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好大一只!”宋羡伏在肩膀上,吓到声音都变调。
朱简辞冰封的脸上不由得展露笑意: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居然怕老鼠!叫喊声石破天惊,老鼠比她更害怕,一溜烟就跑回家找妈妈哭去了。
隔着单薄的衣衫,宋羡刚刚掉落饼渣的位置,此时正软软的贴在人家身上,随着她晃动而弹动,紧贴在小腹上的奇异感觉,让朱简辞再次燥热口干。
下意识的吞咽,压制住不该有的感觉,收敛了面部的笑意,声音冷若冰霜:“老鼠吓跑了,宋娘子要不要先下来说话?”
意识到自己不雅的挂在朱简辞身上,大惊后宋羡立刻大囧,跳下来后耳朵发热,手足无措整理衣襟,摆弄着水囊,又整理了一下头发。
一通忙活后,总算能说出来话了:“对不住!我,我失礼了。”
朱简辞面无表情的抚平身上的褶皱:“如果没记错,宋娘子已经和我说了四次对不住了。”每一次她的对不住,都让自己的防线摇摇欲坠。
“我们、我们走吧。”宋羡说着,便不敢再看朱简辞,扭头率先走了。每一步都带着逃离感的重重落地。
看着落荒而逃的卖油女,李三七不羁的笑容渐渐凝固、收敛。
从小到大,越是紧张,李三七越是胡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从紧绷的情绪中,得以短暂的舒缓。
妖刀远远的看着李三七‘调戏’良家小娘子,杏目圆瞪,紧握秀拳,同时也了然对方的担忧。
此时李三七目光空洞的注视着卖油女逃离的方向,视线越过卖油女看向了更远处。
妖刀叹息着摇头走过去:“李三七,将军喊你回去,有事交代。”
闻言,李三七的星目即刻闪亮起来:“可是让我去接应大姑娘?”旋即单手拉起马缰,利落飞身上马后,修长布满茧子的手伸向妖刀:“来,一同回府!”
仰头看着马上落拓不羁的李三七,妖刀竟有点气自己不争气。
怪不得她,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
宋羡也正气着自己:你怎么回事,难怪人家不喜欢你,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太难堪了!做假久了,是不是就成真了?
朱简辞看着走在前面,用力到一顿一顿的背影,刚绷起的脸变得柔和了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每个人都想要戳破别人的秘密。不过,她的小心思,竟透着些有趣。
宋羡只顾着逃也似的跨着大步,没注意到脚下的腐泥,一脚重重踩下去,猝不及防的脚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以她的身手,一个后空翻妥妥的站稳,身体已经绷紧发力了。不曾想,此时的朱简辞身体比内心诚实,也比脑子快,飞身上前,拦腰接住了。
宋羡:不是弱不经风的吗?
朱简辞:不是动如脱兔吗?
不管怎样,宋羡就这么直挺挺的躺在朱简辞怀里,诧异的凤眼对上狭长的眼眸,朱简辞甚至没来得及收起眼中的焦急关切,就这样,四目相对。
时间如凝固了一般,听不到水滴声,嗅不到腐霉味,只有宋羡小鹿乱撞的砰砰,以及朱简辞努力压制的紊乱气息。
今天肢体接触属实频繁了些,不停的冲击着朱简辞努力建立的防线。
可是这一刻,朱简辞只贪恋眼下的由心肆意。而宋羡只贪恋眼前的美色。
两个人的视线,停留在对方的唇上。
朱简辞紧抿薄唇,看着面前水润的娇嫩,感觉一定是清甜的。宋羡微张软唇,看着面前禁欲的克制,心想那一定是凛香的。
内心矛盾的拉扯,朱简辞终于决定遵从一次内心,低头一点点的靠近。手上突然重了一些,怀里的人歪了。
“朱简辞,我的腿抽筋了!”说完宋羡从怀里挣脱出来,兔子一样原地的蹦哒了几下,又倾斜着身体倒过来:“现在好了!”
朱简辞无奈的轻叹,暗忖:是自己孟浪了。面色如常的扶正宋羡倒势,拉着她布满薄茧的小手,继续向前走去。
宋羡被拉着快步跟上,看着挺拔的背影出神:就差一点点。
终于可以闻到草木香了,沿着狭窄的泥土台阶,从渠道爬到了外面。
四野无声,夜风微凉,月影婆娑。
月光笼罩着化不开的浓墨,远处隐约可见几艘船的黑影,漂浮在月下波动的碎银中。
宋羡又把两只手指塞进嘴里,一声清亮的哨声后,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而近。
两个只穿坎肩的魁梧壮汉,走到跟前:“大姑娘,将军命我等在此等候二位,请上船吧。”
朱简辞不解的看向宋羡:“宋娘子也一同上船?”
宋羡倒是坦诚:“管涔族人向来彪悍,若无我陪同,怕是你要有苦头吃了。”
“你……”
“啊!”
话未说完,面前的一个坎肩壮汉大叫一声中箭倒地,见状朱简辞快速的拉着宋羡找到树木掩护。有黑衣人围上来,同时船上有大批身形魁梧的护卫闻声冲过来,黑衣人和护卫厮杀在一处。
忽然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和气息,宋羡抽出腰间的软鞭扫过去。
“姑娘,快!从这边上船!”身后之人弯身躲过后,急声喊道。
回头看到来人瘦长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长疤,打斜从左眼眼角横跨鼻梁一直到右嘴角,宋羡露出惊喜之色:“李叔!”
李忠年龄四十五六岁,原是宋雷霆的亲兵,现如今是将军府府兵统领。
景德十年,李忠二十岁,那时候与金兵的一场交锋中,宋家军受到重创,援军却久久未到。厮杀中,李忠未曾离开宋雷霆半步,为他不知道挡下了多少刀,直到倒下。
扛回来时,肠子都在外面,都以为救不活了,没想到生生撑过来了,也着实卧床修养了半年有余。
之后宋雷霆非要说,堂堂将军府的府兵弱不经风,一定要李忠带出一只精锐府兵,就这样,李忠在将军府上,一带就是二十多年。
景德三十年,宋羡出生的那天,李忠也喜得一女,取名李三七。两家都很欢喜,李三七自小与宋羡一同读书,习武。看似是贴身护卫,实则情同姐妹。
今日劫法场,李三七是一定要跟着的,宋羡怎么肯?可是想不到,未带上李三七,却等来了李三七的爹,这一家人,注定要和这事脱不开干系了。
李忠是个孤儿,自懂事起就在武当山,一身功夫了得,长大后誓要从军。宋家军名声在外,慕名投军后,因为武力超群,成为宋雷霆的亲兵。
原本都是听说,在府上并未曾见识过李忠的实力,直到今天。
从藏身之处到船边,少说得有一里,乌压压的黑衣人,不要命似的都冲上来,李忠就凭一人一刀,左劈右砍,前踢后踹,愣是把她俩护的无需动手。
踩着跳板刚上船,就听到李忠大喊一声:“起锚!”
“他们就不管了吗?”朱简辞急声问道,双手紧扶船舷,看着岸上的厮杀,又目光如炬的看向李忠。
宋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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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语。
“殿下莫急!”李忠不卑不亢。
直到船驶离了浅滩,一声哨响后,只见岸上的护卫快速分成了两两一组。一人继续与敌人厮杀,一人扔出飞钩挂在了船舷上,随即双腿缠绕上正在厮杀的同伴,二人互拉手臂,船上人助力。竟然一个不落的全部飞身回到船上了。
饶是处事不惊的朱简辞,此时也面露讶色,听闻这仅是将军府的府兵,明显训练有素的远超禁军。大汉有宋雷霆在,何患外敌来侵?
李忠如寻常长辈般,领着二人到艉楼,指着靠里的一间:“大姑娘,这是你的房间,旁边是殿下的,房间里备了换洗的衣物,沐浴后若是饿了,就喊红嫂子,都已经做好了在灶上热着呢,随时可以用饭。”
“李叔同宋大将军一样,喊我允炆即可,如今这船上并无什么殿下。”朱简辞对李忠是有些敬佩的,且行了晚辈揖礼。
李忠憨笑着回礼:“有事喊我!”
回到房间栓好门后,朱简辞才长出一口气,先到水盆处洗干净脸上、手上的血迹。一件件脱去脏污的袍衫,整个人泡在了浴斛里。
水汽氤氲,随船摇晃。
浸泡在热水里,闻着淡淡的草药味,才感觉到全身酸疼,有些个轻微划伤的地方也嘶嘶作痛。
仰头,后脖颈倚在边缘,开始打量着房间。房间虽小却不逼仄,檀香袅袅没有一丝潮湿的气味,梁栋上雕刻着祥云的图样。
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一门、一窗,桌上空无一物,床上被褥整洁。
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在宋羡的胆大妄为下,自己竟然逃脱出来了,而母后,母后就没这么幸运了。
袅雾蒙眼,泪随水落,泪雾交融。
碍于身患隐疾,幼时都是母后亲自为自己洗澡。
母后会用浸湿的绸帕,轻柔擦拭年幼娇嫩的皮肤,讲着她在宫外的故事。然而自小养在闺中,她故事里讲的最多的就是姨母和师父,这是唯二能陪她长大的人,那是她无趣的幼年里仅有的快乐时光吧。
母后的故事有限,她所有的故事,朱简辞都听了十几遍甚至几十遍,她每次都如同初次讲一样的兴致勃勃,于是,朱简辞也如同初次听一样津津有味。
母后极其善良,她时常想起这一生少有的几件幸运之事,讲给朱简辞听,说是上天的眷顾。然而她这一生,遭遇最多的,是人生的不公,她却无怨无尤,她只能记住别人给与她的善意。
大颗大颗的咸涩,在氤氲中漾起圈圈涟漪。
母后只做过那么一件糊涂事,还是因为自己所谓灾异之兆的秘密,母后被母家所迫。最后还因贵妃从中作梗并未做成,她却暗自庆幸。
即便没成,依然为母亲埋下了祸端。
朱简辞突然沉入水中,模糊的视线更为模糊,悲伤和温热融在一处。
师父呢?
朱简辞突然想到了无所不能的师父,母后善良无害的性格,能在宫中平安度日许多年,自己能够顺利长大,多亏了有师父。
然而,宋羡一个小丫头,只凭这一腔孤勇,就能够劫走刑场上的自己。
那么师父,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母后身死狱中后,还若无其事的为国效力?
那绝对不是自己那个剑走偏锋的师父,如果母后没了,她一定会干死贵妃,再弄死皇帝。
所以……母后安好?
“砰砰砰!”擂鼓般的敲门声。
“朱简辞!”宋羡火急火燎的叫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