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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作者:瑜大小姐1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五月初九,后山凉亭。


    裴砚之要走了。


    消息是昨天傍晚传过来的。


    他家里来了封信,说是母亲入夏后旧疾复发,催他回去。


    加上院试临近,府城那边的书院也该回去销假了。


    今日是他在鹿鸣书院的最后一天。


    凉亭里的茶席还是老样子。


    建盏、茶则、竹夹,裴砚之挽着袖口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只是今天多了一壶酒。


    薛明阳搬来的。


    “裴兄,我特意从我爹酒窖里偷的。三十年女儿红,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裴砚之接过酒坛闻了闻,笑了。


    “薛兄有心了。”


    赵文翰坐在石凳上,腰板一如既往地挺直。


    他端着茶盏,看了看对面的裴砚之。


    “裴兄此去,院试在即。以你的才学,不出意外,当是前三。”


    裴砚之摇头。


    “院试高手如云,不敢妄言。倒是赵兄和顾兄,六月府试在前头,万不可松懈。”


    顾辞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茶碗,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薛明阳给每人倒了一碗酒,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呲了下牙。


    “嘶,烈。”


    他擦了擦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裴兄,你这一走,咱们清河四大才子就缺了一角。”


    赵文翰嘴角抽了一下。


    “这名号是你自封的,缺不缺的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那也是咱们四个人在这亭子里喝出来的交情!”


    薛明阳不服气。


    “我薛明阳认的兄弟,那就是一辈子的兄弟。”


    裴砚之端起酒碗,朝三人举了举。


    “半月相处,受益良多。诸位的情谊,砚之记在心里。”


    正说着,凉亭外的小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砚之哥哥!”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竹林小径里蹿出来。


    宋晚盈。


    今天梳了个双丫髻,头上换了支新的珊瑚珠小簪子,跑得两颊绯红,手里还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袱。


    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追。


    “小姐您慢点!”


    宋晚盈哪里听得进去,三步并两步窜上凉亭台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裴砚之条件反射站起来伸手扶了一把,眉头微蹙。


    “慢些跑,摔着了怎么办。”


    宋晚盈稳住身形,浅浅一笑。


    “我没事呀!”


    她环顾了一圈亭子里的四个人,大眼睛弯成月牙。


    “你们果然在这里!我就说嘛,爹爹说砚之哥哥今天要走,我怎么能不来送送。”


    薛明阳赶紧挪了个位置。


    “宋小姐坐这儿。”


    宋晚盈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手里的包袱往石桌上一搁。


    “我带了点心来。刘婶今早做的枣泥酥,还热着呢。”


    她打开包袱,把油纸包的点心一一摆出来,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动作利落得很,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裴砚之看着她忙活,无奈摇头。


    “晚盈,你爹知道你跑来了吗?”


    “知道呀。”


    宋晚盈咬了口枣泥酥,含含糊糊地说。


    “我跟爹爹说来送砚之哥哥,他还让我带句话呢。”


    “什么话?”


    “他说祝你院试高中,回头请你吃酒。”


    裴砚之笑笑。


    “替我谢过世伯。”


    宋晚盈吃完一块酥饼,拍了拍手上的渣。


    她目光在桌上骨溜溜转了一圈,忽然眼前一亮。


    “对了!”


    她从包袱底下又掏出几张空白的宣纸和一方小砚台,往桌面上一铺。


    “砚之哥哥要走了,咱们总得送点什么吧!”


    裴砚之微怔。


    “不必破费……”


    “谁说花钱了!”


    宋晚盈打断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宣布。


    “咱们每人写一幅字送给砚之哥哥当临别礼物!又不花银子,还有纪念意义,多好呀!”


    她歪着脑袋看向顾辞和赵文翰。


    “你们说是不是?”


    赵文翰想了想,点头致意。


    “可以。裴兄远行,一幅字聊表心意,倒也雅致。”


    顾辞也同样颔首。


    “好。”


    薛明阳一拍大腿蹦起来。


    “我第一个写!”


    赵文翰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怎么不确定!”


    薛明阳已经挽起了袖子,从包袱里抽出一支笔。


    “礼轻情意重懂不懂!字写得好不好是其次,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还在乎这些?”


    他说着已经蘸好了墨,大手一挥,笔尖落在宣纸上。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顾辞低头喝茶。


    赵文翰把脸转向竹林方向。


    宋晚盈嘴里的枣泥酥差点呛出来。


    薛明阳写的是“一路顺风”四个大字。


    字嘛……


    怎么说呢。


    每个字都认识,但凑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张牙舞爪。


    “顺”字的最后一笔,差点飞到纸外面去了。


    薛明阳搁下笔,双手将纸捧起来,满脸得意地递到裴砚之面前。


    “裴兄!收好了!这可是我薛明阳独一无二的真迹!”


    裴砚之接过来看了看。


    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脸上绽开温润的笑容。


    “薛兄的心意,砚之收下了。”


    薛明阳嘿嘿一乐,坐回去继续灌酒。


    宋晚盈凑过去瞄了一眼那幅字,捂着嘴偷笑。


    “薛大哥,你这个顺字……是不是跑出去了?”


    “那叫意境!懂不懂!笔意飞扬,不拘一格!”


    赵文翰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接过笔。


    “让开。”


    他铺好纸,凝神静气片刻。


    落笔。


    赵文翰的字是正经练过的颜体,骨架端正,笔力沉稳。


    他写的是“鹏程万里”四字,每一笔都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写完收笔,递给裴砚之。


    “裴兄院试顺遂。”


    裴砚之接过,认真看了一眼,点头赞许。


    “赵兄的颜体又精进了。”


    宋晚盈探头看了看,嘟着嘴。


    “赵大哥写得好是好,但是好正经呀。”


    赵文翰淡淡道。


    “送别本就是正经事。”


    宋晚盈哼了一声,也不反驳。


    她转头看向顾辞。


    “顾辞!该你了!”


    大眼睛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挑衅。


    “你上回解九连环那么厉害,字写得好不好呀?”


    凉亭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顾辞身上。


    裴砚之也看过来了。


    目光里有几分好奇。


    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他见识过顾辞的诗才和学问,但还真没见过他正经写字。


    平日里课堂上顾辞用的都是小楷抄书,字迹工整但不算惊艳。


    顾辞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他走到石桌前,从笔架上挑了一支最细的狼毫。


    薛明阳凑过来看。


    “辞弟,你打算写什么?”


    顾辞没答话。


    他拿起砚台里的墨块,又研了几圈。


    然后铺开宣纸,执笔悬腕。


    凉亭里一下子安静了。


    笔尖落纸的那一刻,裴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颜体。


    不是柳体。


    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书法。


    笔画瘦挺峭拔,如鹤立松间。


    起笔尖锐,收笔利落,转折处如同断金切玉。


    撇如匕首,捺如兰叶。


    每一笔都瘦到了极致,瘦而不弱,筋骨铮铮。


    裴砚之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他是练过字的人。


    从五岁起临帖,十年不辍。


    正因为练过,他才知道面前这种字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在某家某派的基础上修修补补。


    这是从无到有,开宗立派。


    顾辞的手腕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笔尖在纸面上游走。


    一字。


    两字。


    十四个字。


    写完收笔。


    顾辞将狼毫搁回笔架。


    纸面上,瘦金体大字墨迹未干,在斜阳里泛着点点金光。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这是上联。


    下联另起一行,字比上联更大了几分,笔锋更加恣意。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凉亭里没有人说话。


    宋晚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拍着双手叫好。


    “好好看!这字好好看!”


    她凑到纸前,秀气的鼻尖快要贴了上去。


    “这是什么字体呀?我从来没见过!每一笔都细细的,像兰花的叶子!”


    赵文翰放下手中的酒碗,目光定在那副字迹上。


    他没有出声,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薛明阳在旁边张着嘴,指着纸面结结巴巴。


    “辞弟……你……你什么时候……”


    裴砚之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


    反复三遍。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七个字上。


    天下谁人不识君。


    不要忧愁前方的路上没有知己。


    这天底下,谁不认识你呢。


    裴砚之眼眶有些湿润。


    他抬起头,看向顾辞。


    十岁的少年站在斜阳里,眉眼清秀,笑意盎然。


    好像刚才那手惊世骇俗的字迹,不过是随手涂鸦。


    “顾兄。”


    裴砚之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这字体……叫什么名字?”


    顾辞想了想。


    “随便写的,还没取名字。”


    裴砚之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暮光里微微发亮。


    他走上前一步,朝顾辞深深一揖。


    “这幅字,砚之定当珍藏。”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感慨,有欣然。


    “顾兄,你送的这句话,比什么礼物都贵重。”


    宋晚盈在旁边小脸上满是崇拜。


    “顾辞你太厉害了!这字比砚之哥哥写的还好看!”


    裴砚之抬头扶额,心在滴血。


    “……晚盈,你这话未免太诚实了些。”


    宋晚盈吐了吐舌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一路顺风。


    再看了看顾辞那张天下谁人不识君。


    然后他把自己那张纸默默翻了个面。


    “辞弟。”


    “嗯。”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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