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打开,夹杂着冰渣的寒风如狂兽般灌入暖阁,瞬间吹得案上那排红烛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疯狂拉扯,仿佛要将这深宫大内仅存的宁静彻底撕碎。
李公公脸上的谄媚笑容还未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风雪跨入门槛。
来人一身玄色铁甲,肩头的积雪尚未融化,暗红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尊刚从修罗场里踏血归来的战神。
卫青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沉重的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连看都没看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李公公一眼,径直走到御案前,“扑通”一声重重单膝跪下,震得案上的茶盏都微微发颤。
“末将卫青阳,愿领兵十万,即刻北上驰援雁门关!誓死不退,绝不让朔狄铁骑踏入中原半步!”
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字字铿锵,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破了御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闷。
妣夏端坐在龙椅上,深褐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卫青阳,却对着李公公说道:“滚出去!”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朱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妣夏太清楚摄政王那张网有多毒了,一旦卫青阳带走京畿大营最精锐的十万兵马,这座皇城就会变成一座任人宰割的空城。
“你不能去。”妣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她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卫青阳面前。
“这是陷阱!”妣夏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焦灼。
“赵拓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摄政王推他出去,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把你的兵马抽走!你若去了,就算打赢了仗回来,这京城也早就变天了!你要朕拿什么去应对那些吃人的豺狼?”
卫青阳缓缓抬起头,仰望着近在咫尺的她。
卫青阳看到了妣夏眼底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她强撑的威严之下,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不舍。
昨夜大理寺传回的密信他也看了,摄政王府私蓄的死士已经蠢蠢欲动,太后在宫中更是步步紧逼。
如果卫青阳不走,摄政王的下一步棋,就是直接对妣夏下手,用“清君侧”或者“护驾”的名义,将她彻底囚禁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
“陛下……”卫青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塞外的风沙磨砺过。
卫青阳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静静地看着妣夏。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近到他能看清妣夏眼睫上沾着的一粒细微雪沫。
近到妣夏能闻到卫青阳铠甲缝隙里透出的、属于塞外苦寒之地的凛冽气息。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皇城里,他们是彼此的同类。
卫青阳忽然伸出手,隔着冰冷坚硬的铠甲,极轻、极缓地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那一丝微弱的温度,让他眼底的坚硬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柔情。
卫青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低气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道:
“你教过我,当对手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不要躲,要迎着他的刀锋折断他的手腕。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来做这个诱饵。”
妣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啊,这是他们曾经无数次在沙盘前推演过的绝境反击战术。
如果不主动跳进这个陷阱,他们面临的将是全盘皆输的死局。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掀桌子,把水搅浑,才能在乱局中寻找生机。
“正因为是陷阱,我更要去。”
卫青阳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金砖上,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军礼。
再抬起头时,那双总是带着阳光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我给你当刀,你才能在京城安心杀人。”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妣夏的心上。
妣夏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穿越前卫青阳本就是半大少年,现在迫于摄政王和太后的威胁将要上战场,更别说他本可以做他的闲散落魄小将军,为了她才蹚了这趟浑水。
心中的愧疚和纠结让妣夏难免哽咽,却又不想让他人看出自己内心的脆弱。
一直站在阴影处的谢瑾言看着这一幕,背上的伤口因为紧绷而传来钻心的剧痛。
但谢谨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深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卫青阳,这两个深爱着同一个女人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他们要把彼此的后背交给对方,用命去搏一个明天。
裴蕴站在一旁,温润如玉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凝重。
他看着卫青阳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妣夏微红的眼眶,心底那股隐秘的酸涩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裴蕴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既然将军心意已决,臣以为,不如将计就计。”
妣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水光逼退。
当她再次转过身面对众人时,又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帝。
“好。”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沉稳,“卫青阳听令!”
“末将在!”
“朕封你为平北大都督,赐尚方宝剑,领京畿大营十万精锐,明日卯时,准时开拔!”
妣夏挥手让侍卫将李公公拖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于摄政王举荐的平西将军赵拓……既然王爷如此看重,那就让赵将军做你的副将,随军出征吧。”
李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被妣夏一个凌厉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怎么?摄政王觉得不妥?”妣夏冷冷开口。
“不……不敢。”李公公慌忙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帝,竟然敢反客为主,把摄政王安插的棋子变成了卫青阳的垫脚石。
“滚。”妣夏吐出一个字。
李公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卫青阳也领命退下。
随着殿门重新关上,屋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愈发浓烈。
“谢瑾言。”妣夏转过头,看向阴影里的男人。
“臣在。”谢瑾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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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却异常明亮。
“卫青阳带走大军后,京城的防务就交给你和裴蕴。”
妣夏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忍不住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要亲自去查摄政王的庄园了。我会让沈砚接手,你只需要坐镇大理寺,稳住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
谢瑾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声说道:“臣遵旨,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他们踏入皇宫半步。”
裴蕴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裴蕴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有任何杂念,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属于工部的城防图再次递到了妣夏面前。
“陛下,这是臣连夜修改后的九门防御图。”裴蕴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却多了一份坚定。
“臣已经将工部最信任的三千工匠编入了守城队伍,并且暗中调拨了一批火药储存在城门楼内。无论发生什么,臣都会守住这道门。”
妣夏接过城防图,深深地看了裴蕴一眼。
虽不知对方的最终目的,但目前裴蕴是站在她们这边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妣夏暂且选择相信他。
“裴爱卿辛苦。”她轻声说道。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裴蕴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夜深了,风雪依旧在窗外肆虐。
卫青阳独自站在宫墙外,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肩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知道妣夏此刻一定还在灯下苦熬。
卫青阳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行囊,只将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紧紧贴在胸口。
剑柄冰冷,但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却跳得滚烫。
在这座埋葬了无数枯骨的紫禁城里,他们是一群孤独的异乡人,但只要她还坐在那张龙椅上,他就愿意化作斩断一切荆棘的利刃。
“等我回来。”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随后翻身上马,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朔狄的铁骑正在风雪中集结,弯刀反射着凄冷的月光。
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华胥命运的风暴,即将在这片雪原上掀起滔天巨浪。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密室里,一盏幽暗的孤灯摇曳不定。
“王爷,女帝同意了让卫青阳挂帅,还把赵拓塞进了他的军中。”一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在地上,低声汇报。
摄政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好啊,好啊……”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小皇帝以为把赵拓放在卫青阳身边就能牵制住他?天真!”
“传令下去,让安插在军中的‘钉子’准备好。等卫青阳的大军一出关,我要让他有去无回!”
摄政王顿了顿,将手中的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至于宫里那位……”摄政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明晚子时,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