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文武百官全是同学(群穿)》
11. 反击开始
入冬后的第一场霜落在琉璃瓦上,白茫茫一片。
妣夏站在朝堂侧门的阴影里,沈砚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两本账册,封皮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五年前云中石料案,同一批石料户部报了二十万两,兵部也报了二十万两。当时兵部尚书是摄政王的人,户部尚书是太后的人。两边都不干净。”
妣夏接过账册翻了翻,十万两白银的窟窿在旧档库里躺了五年,没有人翻,也没有人敢翻。
她合上账册,“今天朝会上,你站到第一排来。”
殿内百官已按品级入列。
摄政王萧成坐在左首,入殿后目光在妣夏脸上停了片刻。
太后端着茶盏,盏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妣夏端坐龙椅,“户部主事沈砚,出列。”
沈砚从户部队列里走出来,青灰官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把两本账册翻开,逐条念出那两笔石料款的记录。
念到一半时兵部侍郎张敬的脸已经白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几个摄政王派系的老臣开始交头接耳。
沈砚念完最后一行数字,合上账册。
满殿无声,连殿外风刮过琉璃瓦的声音都听得见。
妣夏站起来,玄色朝服在烛火下冷光流转。
她从龙案上拿起那两本账册举到半空,“五年前云中石料款,户部报了二十万两,兵部报了二十万两。同一批石料,朝廷付了两次钱。十万两白银不知去向。”
她把账册搁下,目光落在兵部队列最前排,“张敬,你有什么话说。”
张敬出列跪在殿中,膝盖磕在殿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石板上。
“臣当时只是奉命核算,并不经手款项。”
“不经手款项,却签了字,把字签在了一笔并不存在的石料采购单上。”妣夏低头看着他。
“你是想说你的字不值钱,还是想说你的字太值钱?”
张敬偏过头去看摄政王,摄政王也正看着他。
那个目光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但张敬看到那个目光之后整个人都不动了。
妣夏没有等摄政王开口,“张敬革职查办,交御史台审理,兵部侍郎一职由卫青阳暂代。户部郎中由沈砚担任,专管北境军需调配。城门司都尉由郑放担任,统管城西三门盘查。太常寺丞由周垣担任,掌祭祀礼单及运输通道审批。”
她一气点了四个名字,每点一个,摄政王的脸色就沉一分。
点到周垣时太后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太常寺是她的地盘。
运输通道是她替摄政王运火油的路,一个赞礼郎被直接提到太常丞,等于把这条路堵死了。
“陛下。”摄政王开口了,语气依然平稳,但措辞不再客气。
“一口气提拔四个新人,卫少将军武将出身,兵部侍郎需熟悉文书流程,沈主事入仕不到半年,郑放只是城门小吏,周垣赞礼郎出身,太常丞涉及宗庙大典——”
“卫青阳在北境换防案中查出四千七百名老兵被私调城西大营,兵部有多少没归档的调兵记录,他比兵部的人更清楚。”
“沈砚入仕不到半年,翻出了五年前石料案旧账,在座诸位没有一个人翻出来。”
“郑放在城门上蹲了大半年,把摄政王府的进出车辆一辆一辆记下来。”
“周垣在太常寺整理了近半年礼单,发现运输通道被私用后拟出了复核章程。”
妣夏侧过头看着摄政王,“朕用的每一个人都拿得出实打实的功绩,王爷觉得哪一个不称职。”
摄政王没有回答,太后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皇帝如此用人,哀家倒是想起先帝在时。先帝用人也喜欢用年轻的,只是每次提拔之前总要问问这些年轻人的来历。皇帝查过他们的籍贯来历吗?”
“查过,都是华胥子民,清白出身。”
太后笑了笑,没有再问。
散朝后摄政王直接去了太后宫里,两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妣夏沿着回廊往御书房走,卫青阳大步跟上来,腰刀在腿侧轻轻磕着。
走到回廊拐角处他伸手虚虚拦了她一下,手掌在她肩前半寸停住,没有碰到她,但那股热意隔着空气传过来。
“你一次提了四个人,太后已经在查他们的籍贯了,她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
“我知道,让她查,她能查出来的只有功绩。”妣夏停住脚步。
“你在兵部好好干,张敬留了一堆没归档的调兵记录,你挨个清理。”
“已经让人把兵部的旧档库开了,今晚就开始清。”卫青阳顿了顿,手扶在腰刀上,指节微微收紧。
“今晚我多派一队人在宫门外巡逻。”
他说这话时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盯着回廊外那棵被霜打过的老槐树,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汇报巡逻路线。
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攥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每次他真正担心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嘴上报的是公事,手上藏的是私心。
当天下午郑放到城门司上任的第一天就拦下了摄政王府的三辆马车。
登记的是被服,掀开油布全是火油。
赶车的家将跳下来指着郑放的鼻子骂,郑放没跟他吵,让手下把车赶回城门司扣下。
傍晚他到御书房递清单时,藏蓝都尉官袍上还沾着火油桶边蹭的黑灰。
郑放告退后,殿外传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门被敲了三下,卫青阳推门进来,靛蓝短褐还没换下,手里拎着个布袋。
“刚从校场过来。”他把布袋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还冒热气的烤红薯,表皮烤得焦黑,甜香味一下子散开来。
“老郑他们在校场边上新砌了个土灶,头一炉。”他在矮凳上坐下来,膝盖碰到她的膝盖,这次没有挪开。
“我今天去兵部清旧档,清到一半发现张敬留了一本私账,上面记了摄政王这几年调兵的时间节点,和何妙妙抄的采买单全部对得上。硫磺、火油、铁矿石,每次采购之后三天内必然调一批兵,这本私账我已经抄了一份。”
妣夏剥开烤红薯焦黑的皮,热气扑面,咬了一口,甜糯烫嘴。
卫青阳看着她吃,伸手拈掉她指尖沾的一片红薯皮。
“吃到手上去了。”他的手指蹭过她的指腹,动作很轻,收回时在膝盖上蹭了一下,耳朵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你下次来别总带吃的。”妣夏说。
“那带什么。”
“带兵部的旧档,清完了再带吃的。”
卫青阳咧嘴笑起来,那种笑明亮得有些晃眼。
窗外暮色渐沉,校场方向隐约传来老郑喊号子的声音。
隔日沐休,妣夏换了件藕荷色常服出宫。
李墨递了消息说国子监那边有几个旁听生疑似自己人,让她亲自去确认。
马车经过西市时她让车夫停在街角,想顺路看看何妙妙最近老念叨的新点心铺子。
铺子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妣夏站在队尾。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身量颀长,腰上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回头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姑娘先请。”
妣夏看了他一眼。
这人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嘴角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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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骄矜。
她道了声谢,走到前面买了盒桂花糕。
付钱时那公子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块刚买的栗粉糕。
“在下裴蕴,工部裴尚书之子。”他拱手行了个礼,声音清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冒昧问一句,姑娘可是宫里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
“姑娘腰上那块玉佩,纹样是内廷规制。”裴蕴笑了笑。
“随口一问,没有唐突的意思。只是觉得姑娘气度不凡,寻常人家养不出这样的从容。”
妣夏嗯了一声,提着桂花糕上了马车。
裴蕴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远,手里那块栗粉糕搁了好一会儿。
旁边小厮凑过来问他在看什么,他把糕往小厮手里一塞,“去打听一下,今天宫里是不是有贵人出宫。”
小厮还没来得及答,他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别打听,打听多了反而不好。”
说完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
马车拐进国子监后巷。
妣夏远远就听见藏书阁方向传来激烈的争论声,循声走到农政志那一架前面,看见四个人正围着一卷手稿吵得不可开交。
苏晚蹲在地上拿炭笔在石板上画水利图,线条又直又利落。
姜若举着手稿说数据错了,声音清脆语速极快。
许问和季青岚蹲在书架前翻旧档,时不时插一句。
四个人都穿着旁听生布衫,袖口沾满墨点。
妣夏靠在门框上,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苏晚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姜若举着手稿的胳膊僵在半空,许问和季青岚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抬起了右手。
苏晚的眼眶红了一圈,姜若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炭灰的手指,忽然笑了。
许问和季青岚站得笔直,袖子上的墨点深深浅浅。
“我们四个早就互相认出来了。”苏晚把手稿搁回架上。
“许问和季青岚在太常寺帮忙,我跟姜若在国子监,本来想等做出点成绩再来找你,你先来了。”
当天傍晚妣夏在御书房里把名单重新数了一遍。
加上苏晚、姜若、许问、季青岚,现在是十七个人,还差五个。
她搁下笔,书架那边传来榫卯轻响。
谢瑾言端着一碗酸梅汤走出来,碗沿凝着细细的水珠。
他低头看着名单,“转运站那边老王递了消息,说还有几个人在城北驿馆和转运站之间来回跑,何妙妙已经去查了。”
“摄政王今天有什么动静。”
“散朝后他在太后宫里待到傍晚才走,回来之后让人给城西大营递了封信。”谢瑾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
“信使在城门被郑放拦下了。信上只有四个字——按兵不动。”
妣夏接过纸条。
摄政王被她一口气拔了四个关键位置,太常寺的运输通道被堵,城门司的盘查被收紧,兵部的旧档被清,他居然按兵不动。
只能说明他在等一个更大的时机。
妣夏坐回案前,把名单重新展开。
十七个名字,她拿起笔在“裴蕴”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这个人不是她的同学,也不是她的人。
但他在点心铺子门口让出那半步时,看她的眼神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探究。
他是工部尚书的儿子,工部尚书的立场至今暧昧不明,既没有倒向摄政王,也没有靠拢她。
如果有机会把工部拉过来,裴蕴或许是一个可以撬动的支点。
她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16. 表明立场
罢朝的第四日清晨,天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大雪封城,寒风如刀,却远不及午门外那股肃杀之气。
世家大族们依旧用沉默对抗着新政,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配合丈量土地。
沈砚顶着户部侍郎的头衔,拿着新拟定的《清丈司章程》在风雪中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的玄色官服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僵硬,但他握着名册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知道,单靠一纸公文根本撬不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必须找到突破口。
“沈大人,”裴蕴撑着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月白色的锦袍上沾了些许雪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一份名册递了过去。
“这是我昨夜从工部旧档里翻出来的,江南三大粮商名下隐匿田产的初步线索。他们之所以敢封仓逼宫,就是吃准了朝廷不敢动他们的根基。”
沈砚接过名册,指尖触到上面还带着体温的纸张,抬眼看向裴蕴。
这个单纯温润的公子哥,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个富贵闲人,却偏偏要蹚这趟浑水。
“你父亲……知道了吗?”沈砚低声问。
裴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父亲只说,工部只管营造之事,不管朝堂党争。但他让我跟着你,‘多看,少说’。”
沈砚心中了然。
工部尚书的立场依旧暧昧不明,既不倒向摄政王,也不靠拢女帝。
裴蕴现在的举动,与其说是帮妣夏,不如说是在替工部试探风向。
但沈砚不介意,只要这把刀能用就行。
“好。”沈砚将名册收入袖中,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殿,“等陛下召见,我会把这些东西呈上去。裴大人,多谢。”
裴蕴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温润的笑意:“不用谢我。”
话音未落,长乐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风雪的宁静。
“砰——!”
伴随着重物坠地的闷响,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御史大夫重重撞在了午门的红墙上,随后呕出一大口鲜血,瘫软在地。
紧接着,十几名白发苍苍的世家家老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中,以头抢地,哭嚎声震天动地。
“陛下昏聩!重用寒门竖子,毁我百年祖制啊!”
“祖宗基业,不可毁于妇人之手!臣等愿死谏!”
冲突,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向了最高潮。
这不是普通的抗议,这是世家大族在用命做筹码,逼迫皇权低头。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妣夏坐在案后,肩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换过两次。
她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哀嚎,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妣夏知道,这是太后和摄政王联手抛出的最后一张底牌——用道德绑架皇权,用流血逼迫妥协。
谢瑾言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大理寺连夜审出的口供,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刺客招了,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指使的,但背后的主谋……”谢瑾言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指向了摄政王府,而外面这些死谏的老臣,有一半的子孙都在摄政王的私军中任职。”
妣夏并不意外。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谢瑾言紧蹙的眉心上:“所以,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汇报这件事。”
谢瑾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臣请旨,彻查摄政王在京城外的三处隐秘庄园。臣怀疑,那里藏着他私蓄的死士和赃款。只要查出实证,外面的死谏便是不攻自破的闹剧。”
这是要把刀直接架在摄政王的脖子上。
一旦查实,便是谋逆的重罪。
妣夏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谢瑾言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彻底清除太后和摄政王的势力。
但这一步棋走得太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谢瑾言,”她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逼摄政王提前动手。”
“臣知道。”谢瑾言抬起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眸直视着她,里面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但如果臣不动手,下一次射向陛下的箭,就不会再被挡住了。臣宁可死在摄政王的刀下,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陛下分毫。”
妣夏的心猛地揪紧。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好。”她轻声说,“朕给你这个权力,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沈砚和陈拙已经在外面铺路了,林妙音也在宫里替你稳住人心。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一条地揪出来。”
谢瑾言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指尖传来的温度。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眼底的风暴已经化作了无尽的坚定。
“臣,遵旨。”
与此同时,城郊的废弃矿场。
陈拙光着膀子,满脸都是黑色的煤灰,正指挥着一群工匠往巨大的土窑里添柴。
水泥的研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只要能在三天内烧出足够数量的合格品,就能立刻加固京城的城防,彻底粉碎摄政王可能发动的兵变。
“温度不够!再加柴!”陈拙嘶哑着嗓子大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卫青阳骑着马冲进矿场,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倒。
他一把抓住陈拙的胳膊,喘着粗气问:“怎么样了?到底能不能行?宫里快顶不住了!”
陈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咧嘴一笑:“快了!最多明天早上,第一批砖就能出炉!”
卫青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下来。
他刚才一路狂奔,生怕赶不上进度。
他知道,妣夏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而他作为武将,能做的只有拼命为她争取每一分每一秒。
“青阳,”陈拙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紧张,有我们在,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卫青阳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
他想起了昨晚在御书房外听到的动静,想起了谢瑾言在里面,自己却被赶出来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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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我不会输给他。”卫青阳低声喃喃,像是在对陈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铁锹,继续往窑炉里添柴。
当晚,丞相府的书房。
谢衡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没有点灯,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之中。
门被轻轻推开,谢瑾言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绯色官服还没来得及换,袖口处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
“父亲。”谢瑾言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谢衡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最近,对陛下的态度似乎软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谢瑾言的心脏。
谢瑾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头,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父亲何出此言?臣身为礼部尚书,为君分忧是本分。”
“本分?”谢衡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千秋节宫宴上的刺客,是你亲手斩杀的。大理寺的案子,是你主动要求彻查的。如今连摄政王的庄园都要被你掀个底朝天。瑾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迫不及待了?”
谢瑾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决绝。
“父亲,”他轻声说,“您教导过儿子,谢家世代为相,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如今太后弄权,摄政王跋扈,世家大族只顾一己之私,置百姓于水火。儿子身为谢家人,难道不该为陛下分忧,为天下除害吗?”
“你这是在诡辩!”谢衡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借陛下的手除掉摄政王,然后取而代之!你疯了!”
“儿子没有疯。”谢瑾言依旧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儿子只是看清了一些事,谢家的荣耀,不该建立在牺牲天下的基础上。如果父亲执意要与太后和摄政王同流合污,那儿子只能……大义灭亲。”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谢衡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从未想过,这个从小被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良久,谢衡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滚出去。”
谢瑾言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书房。
当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外面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谢谨言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片落在脸上,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谢家、与整个世家大族,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谢谨言将背负叛族的骂名,走上那条注定孤独而血腥的道路。
但他不后悔,因为在那条路的尽头,有妣夏在等他。
19. 修罗场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打开,夹杂着冰渣的寒风如狂兽般灌入暖阁,瞬间吹得案上那排红烛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疯狂拉扯,仿佛要将这深宫大内仅存的宁静彻底撕碎。
李公公脸上的谄媚笑容还未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风雪跨入门槛。
来人一身玄色铁甲,肩头的积雪尚未融化,暗红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尊刚从修罗场里踏血归来的战神。
卫青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沉重的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连看都没看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李公公一眼,径直走到御案前,“扑通”一声重重单膝跪下,震得案上的茶盏都微微发颤。
“末将卫青阳,愿领兵十万,即刻北上驰援雁门关!誓死不退,绝不让朔狄铁骑踏入中原半步!”
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字字铿锵,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破了御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闷。
妣夏端坐在龙椅上,深褐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卫青阳,却对着李公公说道:“滚出去!”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朱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妣夏太清楚摄政王那张网有多毒了,一旦卫青阳带走京畿大营最精锐的十万兵马,这座皇城就会变成一座任人宰割的空城。
“你不能去。”妣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她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卫青阳面前。
“这是陷阱!”妣夏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焦灼。
“赵拓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摄政王推他出去,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把你的兵马抽走!你若去了,就算打赢了仗回来,这京城也早就变天了!你要朕拿什么去应对那些吃人的豺狼?”
卫青阳缓缓抬起头,仰望着近在咫尺的她。
卫青阳看到了妣夏眼底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她强撑的威严之下,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不舍。
昨夜大理寺传回的密信他也看了,摄政王府私蓄的死士已经蠢蠢欲动,太后在宫中更是步步紧逼。
如果卫青阳不走,摄政王的下一步棋,就是直接对妣夏下手,用“清君侧”或者“护驾”的名义,将她彻底囚禁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
“陛下……”卫青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塞外的风沙磨砺过。
卫青阳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静静地看着妣夏。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近到他能看清妣夏眼睫上沾着的一粒细微雪沫。
近到妣夏能闻到卫青阳铠甲缝隙里透出的、属于塞外苦寒之地的凛冽气息。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皇城里,他们是彼此的同类。
卫青阳忽然伸出手,隔着冰冷坚硬的铠甲,极轻、极缓地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那一丝微弱的温度,让他眼底的坚硬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柔情。
卫青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低气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道:
“你教过我,当对手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不要躲,要迎着他的刀锋折断他的手腕。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来做这个诱饵。”
妣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啊,这是他们曾经无数次在沙盘前推演过的绝境反击战术。
如果不主动跳进这个陷阱,他们面临的将是全盘皆输的死局。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掀桌子,把水搅浑,才能在乱局中寻找生机。
“正因为是陷阱,我更要去。”
卫青阳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金砖上,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军礼。
再抬起头时,那双总是带着阳光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我给你当刀,你才能在京城安心杀人。”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妣夏的心上。
妣夏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穿越前卫青阳本就是半大少年,现在迫于摄政王和太后的威胁将要上战场,更别说他本可以做他的闲散落魄小将军,为了她才蹚了这趟浑水。
心中的愧疚和纠结让妣夏难免哽咽,却又不想让他人看出自己内心的脆弱。
一直站在阴影处的谢瑾言看着这一幕,背上的伤口因为紧绷而传来钻心的剧痛。
但谢谨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深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卫青阳,这两个深爱着同一个女人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他们要把彼此的后背交给对方,用命去搏一个明天。
裴蕴站在一旁,温润如玉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凝重。
他看着卫青阳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妣夏微红的眼眶,心底那股隐秘的酸涩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裴蕴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既然将军心意已决,臣以为,不如将计就计。”
妣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水光逼退。
当她再次转过身面对众人时,又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帝。
“好。”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沉稳,“卫青阳听令!”
“末将在!”
“朕封你为平北大都督,赐尚方宝剑,领京畿大营十万精锐,明日卯时,准时开拔!”
妣夏挥手让侍卫将李公公拖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于摄政王举荐的平西将军赵拓……既然王爷如此看重,那就让赵将军做你的副将,随军出征吧。”
李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被妣夏一个凌厉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怎么?摄政王觉得不妥?”妣夏冷冷开口。
“不……不敢。”李公公慌忙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帝,竟然敢反客为主,把摄政王安插的棋子变成了卫青阳的垫脚石。
“滚。”妣夏吐出一个字。
李公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卫青阳也领命退下。
随着殿门重新关上,屋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愈发浓烈。
“谢瑾言。”妣夏转过头,看向阴影里的男人。
“臣在。”谢瑾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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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却异常明亮。
“卫青阳带走大军后,京城的防务就交给你和裴蕴。”
妣夏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忍不住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要亲自去查摄政王的庄园了。我会让沈砚接手,你只需要坐镇大理寺,稳住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
谢瑾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声说道:“臣遵旨,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他们踏入皇宫半步。”
裴蕴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裴蕴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有任何杂念,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属于工部的城防图再次递到了妣夏面前。
“陛下,这是臣连夜修改后的九门防御图。”裴蕴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却多了一份坚定。
“臣已经将工部最信任的三千工匠编入了守城队伍,并且暗中调拨了一批火药储存在城门楼内。无论发生什么,臣都会守住这道门。”
妣夏接过城防图,深深地看了裴蕴一眼。
虽不知对方的最终目的,但目前裴蕴是站在她们这边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妣夏暂且选择相信他。
“裴爱卿辛苦。”她轻声说道。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裴蕴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夜深了,风雪依旧在窗外肆虐。
卫青阳独自站在宫墙外,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肩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知道妣夏此刻一定还在灯下苦熬。
卫青阳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行囊,只将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紧紧贴在胸口。
剑柄冰冷,但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却跳得滚烫。
在这座埋葬了无数枯骨的紫禁城里,他们是一群孤独的异乡人,但只要她还坐在那张龙椅上,他就愿意化作斩断一切荆棘的利刃。
“等我回来。”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随后翻身上马,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朔狄的铁骑正在风雪中集结,弯刀反射着凄冷的月光。
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华胥命运的风暴,即将在这片雪原上掀起滔天巨浪。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密室里,一盏幽暗的孤灯摇曳不定。
“王爷,女帝同意了让卫青阳挂帅,还把赵拓塞进了他的军中。”一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在地上,低声汇报。
摄政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好啊,好啊……”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小皇帝以为把赵拓放在卫青阳身边就能牵制住他?天真!”
“传令下去,让安插在军中的‘钉子’准备好。等卫青阳的大军一出关,我要让他有去无回!”
摄政王顿了顿,将手中的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至于宫里那位……”摄政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明晚子时,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