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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表明立场

作者:君子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罢朝的第四日清晨,天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大雪封城,寒风如刀,却远不及午门外那股肃杀之气。


    世家大族们依旧用沉默对抗着新政,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配合丈量土地。


    沈砚顶着户部侍郎的头衔,拿着新拟定的《清丈司章程》在风雪中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的玄色官服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僵硬,但他握着名册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知道,单靠一纸公文根本撬不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必须找到突破口。


    “沈大人,”裴蕴撑着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月白色的锦袍上沾了些许雪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一份名册递了过去。


    “这是我昨夜从工部旧档里翻出来的,江南三大粮商名下隐匿田产的初步线索。他们之所以敢封仓逼宫,就是吃准了朝廷不敢动他们的根基。”


    沈砚接过名册,指尖触到上面还带着体温的纸张,抬眼看向裴蕴。


    这个单纯温润的公子哥,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个富贵闲人,却偏偏要蹚这趟浑水。


    “你父亲……知道了吗?”沈砚低声问。


    裴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父亲只说,工部只管营造之事,不管朝堂党争。但他让我跟着你,‘多看,少说’。”


    沈砚心中了然。


    工部尚书的立场依旧暧昧不明,既不倒向摄政王,也不靠拢女帝。


    裴蕴现在的举动,与其说是帮妣夏,不如说是在替工部试探风向。


    但沈砚不介意,只要这把刀能用就行。


    “好。”沈砚将名册收入袖中,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殿,“等陛下召见,我会把这些东西呈上去。裴大人,多谢。”


    裴蕴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温润的笑意:“不用谢我。”


    话音未落,长乐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风雪的宁静。


    “砰——!”


    伴随着重物坠地的闷响,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御史大夫重重撞在了午门的红墙上,随后呕出一大口鲜血,瘫软在地。


    紧接着,十几名白发苍苍的世家家老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中,以头抢地,哭嚎声震天动地。


    “陛下昏聩!重用寒门竖子,毁我百年祖制啊!”


    “祖宗基业,不可毁于妇人之手!臣等愿死谏!”


    冲突,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向了最高潮。


    这不是普通的抗议,这是世家大族在用命做筹码,逼迫皇权低头。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妣夏坐在案后,肩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换过两次。


    她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哀嚎,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妣夏知道,这是太后和摄政王联手抛出的最后一张底牌——用道德绑架皇权,用流血逼迫妥协。


    谢瑾言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大理寺连夜审出的口供,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刺客招了,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指使的,但背后的主谋……”谢瑾言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指向了摄政王府,而外面这些死谏的老臣,有一半的子孙都在摄政王的私军中任职。”


    妣夏并不意外。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谢瑾言紧蹙的眉心上:“所以,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汇报这件事。”


    谢瑾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臣请旨,彻查摄政王在京城外的三处隐秘庄园。臣怀疑,那里藏着他私蓄的死士和赃款。只要查出实证,外面的死谏便是不攻自破的闹剧。”


    这是要把刀直接架在摄政王的脖子上。


    一旦查实,便是谋逆的重罪。


    妣夏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谢瑾言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彻底清除太后和摄政王的势力。


    但这一步棋走得太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谢瑾言,”她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逼摄政王提前动手。”


    “臣知道。”谢瑾言抬起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眸直视着她,里面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但如果臣不动手,下一次射向陛下的箭,就不会再被挡住了。臣宁可死在摄政王的刀下,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陛下分毫。”


    妣夏的心猛地揪紧。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好。”她轻声说,“朕给你这个权力,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沈砚和陈拙已经在外面铺路了,林妙音也在宫里替你稳住人心。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一条地揪出来。”


    谢瑾言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指尖传来的温度。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眼底的风暴已经化作了无尽的坚定。


    “臣,遵旨。”


    与此同时,城郊的废弃矿场。


    陈拙光着膀子,满脸都是黑色的煤灰,正指挥着一群工匠往巨大的土窑里添柴。


    水泥的研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只要能在三天内烧出足够数量的合格品,就能立刻加固京城的城防,彻底粉碎摄政王可能发动的兵变。


    “温度不够!再加柴!”陈拙嘶哑着嗓子大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卫青阳骑着马冲进矿场,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倒。


    他一把抓住陈拙的胳膊,喘着粗气问:“怎么样了?到底能不能行?宫里快顶不住了!”


    陈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咧嘴一笑:“快了!最多明天早上,第一批砖就能出炉!”


    卫青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下来。


    他刚才一路狂奔,生怕赶不上进度。


    他知道,妣夏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而他作为武将,能做的只有拼命为她争取每一分每一秒。


    “青阳,”陈拙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紧张,有我们在,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卫青阳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


    他想起了昨晚在御书房外听到的动静,想起了谢瑾言在里面,自己却被赶出来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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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青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男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我不会输给他。”卫青阳低声喃喃,像是在对陈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铁锹,继续往窑炉里添柴。


    当晚,丞相府的书房。


    谢衡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没有点灯,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之中。


    门被轻轻推开,谢瑾言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绯色官服还没来得及换,袖口处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


    “父亲。”谢瑾言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谢衡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最近,对陛下的态度似乎软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谢瑾言的心脏。


    谢瑾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头,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父亲何出此言?臣身为礼部尚书,为君分忧是本分。”


    “本分?”谢衡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千秋节宫宴上的刺客,是你亲手斩杀的。大理寺的案子,是你主动要求彻查的。如今连摄政王的庄园都要被你掀个底朝天。瑾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迫不及待了?”


    谢瑾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决绝。


    “父亲,”他轻声说,“您教导过儿子,谢家世代为相,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如今太后弄权,摄政王跋扈,世家大族只顾一己之私,置百姓于水火。儿子身为谢家人,难道不该为陛下分忧,为天下除害吗?”


    “你这是在诡辩!”谢衡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借陛下的手除掉摄政王,然后取而代之!你疯了!”


    “儿子没有疯。”谢瑾言依旧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儿子只是看清了一些事,谢家的荣耀,不该建立在牺牲天下的基础上。如果父亲执意要与太后和摄政王同流合污,那儿子只能……大义灭亲。”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谢衡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从未想过,这个从小被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良久,谢衡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滚出去。”


    谢瑾言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书房。


    当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外面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谢谨言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片落在脸上,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谢家、与整个世家大族,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谢谨言将背负叛族的骂名,走上那条注定孤独而血腥的道路。


    但他不后悔,因为在那条路的尽头,有妣夏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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