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从吴越得来的美酒。」
「我们兄弟二人多年不曾相见,难得一聚,总该聊聊的。」
「哎,这些年,你成家了吗?」
……
「你还是和从前别无二致,总是寡言少语。」
「改明儿便由我做主,找位好姑娘与你相识?」
「说起来,爹娘这些年很是想念你,回去见见吧。」
……
「人总要有点自知之明,你瞧我,短短几年就把家业败光了,不得不四处投机。」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有了再见的机会吧?」
「呵呵……或许,这便是缘分?」
……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
“不可能。”
「哦?依你之见?」
“你的目的是什么?”
「……」
“不愿意说么?”
「非也。实际上,我说的这些话,你竟从头到尾也没有信过一分,这令我很是惊讶。」
“……”
「真是令我刮目相看,你说得很对,我确实别有目的。不过事到如今,你再知道也无意义了。」
“——!”
「你瞧,时隔多年,你仍旧没能比过我。可怜的弟弟,愚蠢的弟弟,我从头到尾,不过是……在等药效发作罢了。」
「哎,你说,这吴越特产的“攀云楼”,滋味会是如何呢?」
「我知晓你没有饮下,所以你现在的疼痛,从何而来呢?」
「猜猜看,是渗入骨髓的“七步绝”,还是灼烧血肉的“松泷烟”?」
「为了防止被你察觉,我可是特意选了最小份的剂量……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剩下的这些,就当是兄长我,送你的礼物。」
「爹娘不是早就同你说过么?你的人生、你的一切,都应由我来决定。现在,我对你下达的判决便是——」
……
……
“呃啊……”
——我不想再一次束手就擒。
“嗬……”
——所以这一次、
“呃呃呃啊啊啊——”
——我一定要杀了你!!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放过贺兰迦。贺兰迦若是要逃,即使天涯海角他也一定会追上。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会再一次在松泷烟中融化,面目全非、甚至死无全尸。
若人死合该留下遗言,他该说些什么呢……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指着天骂上两句。
一定要这样倒霉吗?
早知他便不再离开白家村,也不再行走江湖,永远躲在自己亲手建造的院宅之中,与亲手开垦的田地相伴余生。
人生的后半段,他将得到安宁。
……可若是这样,他为何要离开呢?
好像有什么事情被忘了精光,他试图回忆起来,然滴水波澜后,再无痕迹。
直到一股腥甜从口中、从鼻腔传来,霎时间,魂兮归来。
视线清明后,他看见眼前的女孩面上尽是担忧,指尖的温热一滴又一滴落在他喉间,将那令人厌恶的不适尽数消灭。
月光洒落在二人身上,明星于天边闪烁,但这些都不如她的双眸清润明亮。
一切记忆回归,他知道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为何要这么做呢……他仅仅只是一个活不久的人、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却要为此将危及性命的秘密献出么?
若不幸会波及身边之人,倒还不如,就此消失。
……
……
天边露白,沈霄凌从昏沉间清醒过来。
这一醒,便感觉很是不对。
一张萌萌的脸凑上前来,大眼睛圆溜溜的,好似灵动的猫儿。
只见她很是欢喜,说:“哥哥,你醒啦!”
……这不对。
记忆断片之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意图自裁,却被赫连珊瑔阻止了。
“哼哼!”眼前的赫连珊瑔迅速切换了表情,气鼓鼓地瞪着他,捏紧小拳拳,作势要狠狠将他收拾一顿。
“凌哥哥,你太过分了!我好不容易救了你,居然想要了结自己!”
沈霄凌:……
不知为何,他心里头一阵瘙痒,好似有什么非常想要做的事情。
挣扎片刻,他索性磕头认罪:“赫连大人,小的知错了,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这不对!
话一出口,他就满是震惊地看着自己伏在地上的手。
自己怎么也变得如此诡异?
这究竟是什么?
再一抬头,四周哪里还有赫连珊瑔的踪影!
他想站起身,却被定在了原处,无法动弹,只得质问:“何人作祟?”
回应他的,则是回荡在树林间的柔声:“自然是我啊~”
???
所以你谁?
“噗……”
恍惚间,一道窈窕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上头的树枝上,那人翘着腿拖着腮,一副悠哉的模样低头瞧着他。
“小公子,你的假面质量不错,左丞相的人竟是丝毫没有察觉。”
说着,这人又故作夸张之态:“哎!也不能怪他们,换我们几人来,应当也是发现不了呢!”
沈霄凌揉了揉自己的脸,上面原本的面皮果然已没了。在染上松泷烟之时,那张新皮便第一时间被灼烧,自然是留不下来。
“你是……太子亲卫?”
那人笑眯眯地点头,并未有所遮掩。
“初次见面,我名为漠狼。”
也是,没点身份有些对不起这等级别的幻术。
知道是太子的人,沈霄凌情绪反倒稳定下来,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松。
左右真容已经暴露,太子亲卫若想查,迟早也会发现他的身世,再如何掩藏也无意义了。
“呵呵,”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勾起嘴角,“你还真是心大,连我要问什么都不知道,就这般松懈了?”
“嗯……”沈霄凌有点无奈,都这样了,也要装模作样么?
不过也无妨,反正是对方要求的,于是他顺着对方心意问:
“所以,你煞费苦心意欲为何?”
“……”显然对方有些不满,不过既然愿意配合,也就没再追究什么态度问题。
“你为何能从松泷烟之中存活下来,甚至毫发无损?”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骆驼想知道,于漠狼而言,亦是心头之刺。
在赫连珊瑔那得不到答案,他不信从沈霄凌这里也找不到线索。
“哦,原来是问这个。”
沈霄凌不禁冷笑:“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吃一堑长一智。”
当他毒发不能自理之时,沈啸君将他拖至一处地下冰室,放至在棺上。
将七步绝塞入口中,在身上浇灌攀云楼,而后点燃松泷烟,让他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在冰室中待了一天一夜。
待到沈啸君已经成为“沈剑凌”时,冰室方才被打开,里面的那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
只是,沈啸君做梦也没有想到,都已经把事情如此做绝,沈剑凌还有死而复生的风险。
那处冰室位于剑泉山庄附近,是早已准备好的,但是为避免提前暴露,整体很是粗糙,沈啸君行事不够严谨,并未发现许多在剑泉山庄种植的药草,也生长在里面。
腥臭的血水与之相融,与沈剑凌体内的毒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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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中和,配合着平日里随身携带的香包,终是护住了一线生机。
后来几经辗转,终于定居白家村之后,他又不断地尝试祛毒,并着手寻求解药。故而,体内的毒素虽仍旧潜伏着,身体却已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了抗性。
“实际上,我确实有解药。”沈霄凌这样告诉漠狼,并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神情的变化。
因为有松泷烟的耐药性,才能让他支撑到赫连珊瑔赶来。
若是再晚那么一会儿、亦或是来人并不是她,在沈霄凌失去意识的情况之下,无人会猜得到,他身上其实有解药。
但他不会将赫连珊瑔的秘密道出,所以一切答案都将指向另一个可能性——松泷烟存在解药。
如他所料,这个答案足够说服漠狼。
很快,他在一阵眩晕之后,重新睁开了眼。
赫连珊瑔身上微弱的血腥味隐隐约约地出现,满是担忧的眼神仔细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哥哥,你醒了么?”
……很好,这才是正常的。
沈霄凌总算松了口气,点头:“我好多了,谢谢。”
在赫连珊瑔的搀扶下,他缓缓站起身来,松软的土壤令他不可避免地站不太稳,小草刮蹭着裤腿,痒痒的。
两道身影蓦地来到面前,漠狼盯着沈霄凌,以眼神示意。
于是,在赫连珊瑔一脸懵的情况下,沈霄凌不知从何处摸到了一个玉瓶,将它丢给了那二人。
“就这?”漠狼满心满眼地质疑。
沈霄凌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
将玉瓶收好,漠狼又变得和平时那般温柔似水:“我会将此物交给李院判。”
“你随意。”
……
周遭一片宁静,四个人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待着其他人率先开口。
赫连珊瑔眼神清澈,沈霄凌一脸虚弱,漠狼僵硬地假笑。
唯有骆驼,终于没能顶住压力,按了按自己的兜帽:“算算时间,右丞相应当就要抵达这片区域。我们去迎接吧。”
赫连珊瑔不解:“为什么呢?”
“……以贾大人的实力,他应该会发现这里的痕迹。”
尤其是赫连珊瑔与呼延富丽打起来的那片树林,许多树木都被掀飞了,大片黄土被甩到了四周各地,不好好解释的话,右丞相恐怕会心生猜疑。
为此,骆驼对赫连珊瑔提出了一个请求。
她与沈霄凌受伤了,最好是回到华阳郡休养一番。
他希望到时候,赫连珊瑔这个当事人,能在右丞相面前说明呼延富丽的情况。
沈霄凌打算拒绝,过度参与到这些朝廷高官之中,对赫连珊瑔很是不利。
但赫连珊瑔没想那么远,她只是单纯地希望给华阳郡一事做一个了结,故而答应了。
这么一来,沈霄凌也没再拦着不让。
为了感谢他们二人的出手相助,骆驼提笔写信,将事情的经过与结果告知郦烟与太子毓。
如此一来,即使右丞相有心刁难,左丞相也有依据与其抗衡。
待到二人缓缓南去,漠狼才解除了脸上的笑容,面上从原先的温柔变得清冷。
他轻启唇:“你有些逾矩了。”
骆驼仍如往常一般冷淡:“就当我任性一回。”
“泄露过多机密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有万一,你凭什么兜住?”
说罢,漠狼掩唇嗤笑:“凭你镇国将军义子的身份?”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骆驼面上的表情并无多大变化,却足够漠狼看清,他对自己可能遭遇的未来并不太在意。
良久,漠狼轻哼一声,眼波流转:“你倒是别作死,好好活着,将军也才能够安心呢。”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