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女的大侠之旅》
1. 玉中泉
西南武林,高手如云。
同时藏龙卧虎、藏污纳垢,若平日里不避风头,即使你是邪道高手,也得吃亏。
就像赫连珊瑔,仅仅是想离开西南境地,就莫名其妙得罪了人,被数十个地痞流氓追了大半夜。
“可恨,可恨啊!”她骑着马,悲愤道:“我只是想去中原,怎会沦落至此?!”
话虽如此,但她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当大侠,除了练武还是练武,自然不清楚,自己所在的西南境地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杰地灵”之处。
众所周知,武林最大的邪道门派——羌门就建立在此。然而即使是羌门,平日里也不敢正面和周边地痞起冲突。当然,同样的,这些人也不敢轻易对羌门出手。
只因在这个地方,即使是一个看似普通的行人,都有可能当场化身武林高手,突然开打,刀刀见血。
问题来了,为什么他们现在追杀赫连珊瑔呢?
“是啊,为什么你们要追杀我?”赫连珊瑔抹了一把泪,朝后面的人群质问。
对方:“废话,你爹堂堂邪道之首,居然跟着你那个正道大侠的娘殉情了!何等耻辱!”
赫连珊瑔:……
“那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逼他们的!”
对方“呸”了一声:“你更过分,堂堂新一代邪道之首,居然想偷偷去当正道大侠?怎么可能放过你!”
“等会,不是,这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啊?半夜躲在我床底下偷听的吗?!”赫连珊瑔崩溃了,羌门还有内鬼啊!
老爹,你留下的羌门全是破烂窟窿啊!
“少废话,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不能叫你离开西南、丢邪道的脸!”
赫连珊瑔尖叫着,驱使着马儿冲刺前进。
却没料到,马儿反而收住了四蹄,险些让她仰翻在地。
她竟是被追到了一处悬崖瀑布上,只是稍加迟疑,便被身后那群人包围。
为首之人冷笑:“赫连珊瑔,今夜你必死无疑!”
看着这群人的狰狞模样,又看了看身后深不见底的瀑布,赫连珊瑔终是做出了决断。
“不跳必死,跳了还有机会,”她安慰着自己,闭上眼往那瀑布纵身一跃,“我不活啦啊啊啊!!”
悬崖边,见她当真敢跳瀑布,这群人也愣了片刻,不过,为首之人又立刻下达了新的指示:“不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都给我去找,非得亲眼看见她不可!”
谁料,此话一出,人群中便有人站了出来质问:“你谁啊?怎么就当上我们的老大了?”
为首之人一愣:“怎么?我的实力在你们之上,指挥你们有何不对?”
“啧。”那人也不服输,扫了他一眼,说:“你说你实力强,证据呢?有本事干一架?”
“对啊!干一架!”
“干一架!干一架!”
“哈?来就来,谁怕谁啊!”
“谁怕谁是孙子!”
刀剑相向,一瞬间,山崖之上便成了血洗的大舞台,兵刃的摩擦声与人类的哀鸣声此起彼伏,直至东方既白。
而原本被他们追杀的赫连珊瑔,此刻幸运地坠落在了瀑布之下的泉水中,昏迷过去。
……
……
“喂,小姑娘,醒醒!”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回响,但赫连珊瑔实在是太困了,根本睁不开眼。
“算了,你还是别醒了。”
赫连珊瑔:……?
“等离开此地再醒不迟,不然估计坠崖还没死,看到障林反而吓死了。”
赫连珊瑔:??
岂有此理,她可是要当大侠的人,跳个瀑布都没死,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小事被吓到!
于是她挣扎一番,硬生生掀起了眼皮。
视线清明后,第一时间她是高兴的。
「哼哼,我还是有点本事的,果然没有死!」
然,当她看向一旁,想要对救下自己的人道谢之时,笑容转瞬即逝,甚至还倒吸一口冷气。
此地虽是一片树林,却阴气森森,瘴气弥漫不说,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每棵树上都吊着一具干瘪的尸体。
至于她的救命恩人,抱歉,尚未来得及看清他长什么模样,她已两眼一翻,再次昏倒。
“我、我……害……怕……”
用最后一分神志说完这句真心话之后,她便没了动静。
而一旁的男子对此并不意外,将缩成一团的人抱起。
“看吧,都说了先别醒。”
方才沈霄凌给她检查了一遍后,便知晓这是一个身处武林世家、却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毫无实战经验。
不过,命很大,这么高的山上坠下来,也没有伤及根本。
原本并不想管,只是准备离开时,又见有人鬼鬼祟祟想要靠近她,他从对方那知晓了这小姑娘的身份。
羌门新一代门主赫连珊瑔,双十年华,却继承了其父地位,成为新一代邪道之首。
在正道,她又被称为妖女,只因其母曾是正道大侠。
人们认为是赫连无争凭美貌勾引了连翘大侠,于是给赫连无争冠上了祸水之名,他的女儿便是妖女。
赫连无争既已死去,赫连珊瑔便成为正道新的靶子。
按理来说,赫连珊瑔就要被人杀死,他大可放任,这样武林又少一祸害。
但一想到这会让那群狗贼拍手叫好,沈霄凌又不高兴了,于是出手将赫连珊瑔救下。
此刻,看见小妖女竟然是一个胆小如鼠之人,沈霄凌……无动于衷。
左右不过是用来气那群狗贼的靶子,若是此人太过阴狠,反倒容易害人害己。
呵呵,这样更好。
就这样,幸运的赫连珊瑔,平安地离开了西南境地、跨过了障林,来到了岁原一处宁静祥和的村庄。
……
……
三日后,赫连珊瑔重获新生,生龙活虎地在一处宅院里练武。
这是她那苦命鸳鸯的爹娘为她精心设计的掌法,据说尤其适合她修习。
可惜平日里无人与她对练,也不知成效如何。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赫连珊瑔完成了的习武任务,在一旁找到水桶,推着小车准备前往附近山泉。
自从被恩人从瀑布那救了回来,她便借住在这座宅院中。
宅院挺大,原本也冷清,自从赫连珊瑔加入之后变得热闹了许多。
她与恩人一人住南一人住北,隔得还算远,中间的空地正适合她习武。
不过吃白食这种事,于她而言是耻辱,因此她提出劳作。
恩人瞧了她一眼,见她是认真的,便让她每日往返山泉,将家里的蓄水桶灌满。
恩人居住的村庄虽然人并不多,但是业务不少,恩人每日都要外出,前往稻田和菜地。
至于那日为何出现在障林,则是他每月都要出门打猎,恰好那日一头野猪出没附近,他追赶了许久,野猪却消失在了障林中。
野猪是没了,却捡了个小姑娘回来。
赫连珊瑔感激涕零,若是那日没有野猪勾引恩人去到障林,她大概真的要成为尸林中的一员。
这么想着,挑水的动力就更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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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时分,她吭哧吭哧地推着小车回来,远远地看见宅院上空炊烟袅袅。
是沈霄凌做好午饭的信号,这使得赫连珊瑔心情大好。
谁知,她和小车一同回到宅院,还没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就见有几位村民一脸慌张地跑过来,其中一个,还是这几日里一直照顾她的何大娘。
“小沈啊!外面有一群土匪挟持了村长,说要将我们的粮食全收走,否则、否则的话,就要把我们村里人给砍了!”
“这可怎么办啊!”
原本还唱着小调的赫连珊瑔,听闻这些,一时没了心情。
沈霄凌道了一声“马上就来”,刚放下手中厨具,就看见赫连珊瑔上前问:
“土匪是从何处来的?”
何大娘摇头:“不知,不过据说是从东面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东海郡那边……”
沈霄凌打断了她们:“边走边说。”
随后,往村长家的方向而去。
赫连珊瑔自然也跟了上去,又继续追问:“东海郡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妹不知道?吴越入侵,东海郡失守,后镇国将军带兵收复,吴越战败后不少士兵与流民合流,形成了数支不同势力的土匪,互相交战。”
“这……好生离奇。”赫连珊瑔第一次知道这些,不由得皱眉:“那东海郡还好吗?”
“将军一走,那里便官商勾结、倒卖粮食,城还在,人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赫连珊瑔沉默了,她发现自己脑袋空空。
很快,几人赶到了村长家附近,远远地就看见了一群乌泱泱的人,手中不是刀便是枪,正围着村长的宅院。
而赫连珊瑔眼神极佳,一下子便找到了被那群土匪压着不敢抬头的村长一家。
“在那里!”她给沈霄凌指了方向,正要问他想怎么办。
却见沈霄凌走上前,热情地问那群土匪:
“敢问诸位,要如何才能放我们一马?只要代价我们付得起,一切都好说。”
赫连珊瑔:??
她目瞪口呆,没想到沈霄凌居然是这样的人!
对方都这么骑脸了,怎么还能好好说话的!
如她所料,那群土匪纷纷打量他片刻,嘲讽道:“当真?”
“自然。”沈霄凌一脸诚意,令他们更是张狂。
“若我说,这个村子归我们了,村里的人也都归我们了,你也付得起吗?”
“哈哈哈哈哈!”
“口气倒是不小!”
“年纪不大,等下先抓他!”
赫连珊瑔:……
沈霄凌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但她已经要气炸了。
她正想上前,却被身后的村民死死拉住。
“不能去啊小姑娘,你这种年轻漂亮的过去不是找死吗?!那些家伙危险啊!”
“可是——”
再怎么样,她也比这些村民强吧!
她在这边挣扎,沈霄凌却神色不变,仍旧热情澎湃地说:“当然没问题,你们就永远留在这村子里吧!”
土匪:?
赫连珊瑔:?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这一瞬间,沈霄凌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无数道残影在人群中闪现,随后出现在了村长宅院的房顶。
只听他大声说道:“说到做到,就这样决定了!”
话音刚落,方才那群甚是嚣张的土匪口吐鲜血、纷纷倒下,手中的兵刃也散落在地,不一会儿,便没了气息。
一瞬间,村庄的危机就被解决了。
赫连珊瑔,第二次目瞪口呆。
2. 凌云意
村庄的危机被解决,村长泪流满面,不停地向沈霄凌诉苦。
不过,沈霄凌及时抽身,以家中饭菜要冷了不可浪费为由,带着还懵懵的赫连珊瑔回家。
回去的路上,赫连珊瑔看见村民从不同的角落里钻出,赶去村长那边,熟练地扒开那些土匪的衣甲。
“他们在做什么?”
“送去障林,吊在树上,你想去帮忙吗?”
赫连珊瑔:……
“不了不了!”她猛猛摇头,随后不可置信道:“等等,原来尸林是你们搞出来的吗?!”
“不然呢?”沈霄凌理直气壮,“一群只会祸害百姓的畜生,自然不能放过。”
好像有点道理,但是……
赫连珊瑔想起那阴气森森的树林,打了个激灵,抱着双臂:“你们不会害怕吗?”
“做了亏心事的又不是我们,为何要怕?”沈霄凌嘲讽道,“尤其,这一批土匪是本是吴越士兵,曾将东海郡置于一片火海中,险些摧毁了整座城池。”
待战败,他们又不甘南归,索性干起了鱼肉百姓的勾当。
所谓害人终害己,这群人一路上祸害了不少平民,遇上沈霄凌算他们运气不佳。
江湖便是如此,官府解决不了的人和事,江湖人自会出手。
“唔……好像是哦。”一想到早已有许多人惨遭毒手,赫连珊瑔又失去了对他们的同情。
咦?之前为什么想不到这点呢?
赫连珊瑔看向沈霄凌,心想,眼界这么广,果然是武林高手吧!
想起方才恩人一举将他们拿下的帅气招式,她双眼放光,诚心称赞道:“刚才实在是太厉害了!恩人,你就是武林高手吗?能收我为徒吗!”
沈霄凌:……这是闹哪一出?
这孩子莫不是忘了自己是邪道中人?
于是他装傻:“不至于,我只是农夫。”
然而不巧,赫连珊瑔的母亲曾经告诉过她,有许多侠士就是喜欢隐居山林中、不欲暴露身份。
于是赫连珊瑔根本没有中计,点点头:“我懂我懂,那我就是整日给你挑水的小农夫!”
沈霄凌:?
他不禁笑了,这孩子莫非真是个傻的?
于是他像敲冬瓜一般,点在她额头上:“别闹。”
赫连珊瑔一愣,自从爹娘离世,再也没人这样碰过她。
摸了摸微微吃痛的地方,她莫名有些羞赧,反手朝恩人胸前拍了一掌:
“我是认真的!”
谁料,就这一拍,恩人瞬间一整个飞了出去。
身旁的宅院,像被正午太阳融化一般极速坍塌,四周尘土飞扬。
远处的村长尖叫哀嚎,周围的村民慌张失措。
!!!
赫连珊瑔,第三次目瞪口呆。
待众人翻找了许久,终于将埋在废墟中的沈霄凌救出来时,赫连珊瑔听见他幽幽地说了句:
“看出来了,你确实是认真的。”
赫连珊瑔:……
她欲哭无泪:“恩人啊,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奈何恩人已经昏了过去,根本没听见她的解释。
……
……
赫连珊瑔被迫学会了照顾人。
只因沈霄凌挨了她那一掌之后,好端端的人就像被废了一般,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甚至吃不得粮食,只能喝点米粥。
请来的大夫抓了药,要她每日准时投喂。她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时辰煎药,忧伤不已。
沈霄凌一倒,他那些田地便只能由其他村民帮忙照料,做饭也只能赫连珊瑔自己亲自动手,万幸,何大娘人美心善,特意教了她一手厨艺。
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人,赫连珊瑔很是愧疚,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掌法威力如此之大,险些恩将仇报杀害了恩人。
娘亲说,习武是为了守护,所学的招式应当对伤害自己的人使用。
可如今,她第一个伤害到的并非歹人,而是沈霄凌。
“唉……怎会如此……”
在她哀声叹气时,沈霄凌也在观察着她。
是的,沈霄凌当真被重伤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濒临死亡,就是再不信命,沈霄凌也不得不感慨,真是倒霉啊。
还好自己本就擅长医术,不然真是经不起折腾。
他没想到赫连珊瑔实力恐怖如斯,而且看起来,此事她自己也不清楚。
赫连无争跟连翘到底给她灌了什么……就算是全盛时期的自己,也很难说能打败她吧?
“唉……”赫连珊瑔愁眉苦脸,再次叹气。
沈霄凌欲言又止,其实倒也不完全是赫连珊瑔的错。
若是从前的他,挨了这一掌或许也会受伤,但不至于几日都没有好转。
如今这副模样,全拜他那位兄长所赐。
一想到这里,沈霄凌苍白的病容都微微泛红,眉宇间透出一股戾气。
显然,是在生气。
这也不能怪他,任何人在功成名就的那一刻被推向深渊,心中总是会怀有愤怒的,尤其,伤害他的人还顶替了他的身份。
沈霄凌此名,乃是他为自己取的新名字。
从前的他名为沈剑凌,年少之时行走江湖,奔波各地救死扶伤,最终在连山建立了剑泉山庄,成为名满天下的神医。
随后,在二十岁这一年,于武林大会上一举夺魁,成为新一代武林至尊,人人敬仰。
春风得意马蹄疾,然宝马偶尔也会失前蹄。
怨恨,并非一瞬间的事情。
倘若他与兄长关系和睦,只是在最终选择取而代之、杀他而后快,那他只会困惑,是否何时何地做了何事令兄长感到不快。
可惜,前提条件完全相反。
沈剑凌与沈啸君乃双生子,生于富贵之家,然家中基业向来只传嫡长子,沈剑凌生而为次子,处处被排挤掣肘。
离家之前,沈啸君明确希望这位弟弟永远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故而,年仅十三岁的沈剑凌仅携几枚铜板,便只身闯荡江湖。
白驹过隙,再次相见之时,沈剑凌并未想到,沈啸君是有备而来。
毒烟、毒酒、毒药,沈剑凌防不胜防。
沈啸君夺走了他的名字、身份,在剑泉山庄挂上白绫,哭诉“兄长沈啸君逝世”,并将剑泉山庄更名为啸泉山庄。
自此以后,他成为了“沈啸君”,而“沈啸君”已是死人。
当他侥幸苟活,发现了此事真相后,既怒火中烧,又无能为力。
“沈剑凌”已凭着武林至尊的身份,制定了新的武林盟约,许多侠士已成为他的盟友。
而他功力尽散、身躯残破、容貌尽毁,不过一废人而已,从前的朋友或投身沙场、或归隐山林,如今的武林无人会信他的一面之词。
最终,他选择远走他乡,来到岁原。
但沈霄凌内心深处,仍旧放不下过去,取了一个与从前相似之名,警告自己。
即使重新习武,再获得力量,也终究无法抵达巅峰。每每想要复仇之时,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身躯与手掌,又深觉毫无希望。
赫连珊瑔的一掌确实威猛无比,但他的身体被数种毒药残害之后,也确实大不如前。
若她并非邪道之人,沈霄凌或许就坦诚以对了。
但……毕竟是邪道。
邪道之人,不能深交。
“唉……”赫连珊瑔又一次叹气。
沈霄凌:……
“别叹气了,小姑娘。”他无奈道:“我本来身体就不好,病倒了和你关系不大。”
可惜赫连珊瑔并不好骗:“恩人,别安慰我了,隔壁金老的宅院都被砸烂了,我帮忙重建了好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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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唉……”
沈霄凌:……
思索片刻,他选择了制造谣言:“好吧,不瞒你说,我年幼时身中奇毒,家人为我散尽家财,才能勉强习得武功。那一掌只是让我旧疾复发了,总得来说并非你的过错。”
赫连珊瑔“啊”了一声,问:“那你的家人呢?”
“……已经离开人世了,所以我的毕生愿望,不过是遵从他们的遗嘱,平凡地活下去罢了。”
骗你的,他那不知还在不在的爹娘其实巴不得他死。
这一次,赫连珊瑔倒是没有怀疑:“原来是这样……”
如此一来,赫连珊瑔也没再将他当做隐世高手,反而是看起了自己手心,自责道:
“那我更过分了,居然对本就身世凄惨的恩人下手!”
沈霄凌:?
等一下!
“我真该死啊……”
眼见她情绪更为低落,沈霄凌急忙转移话题:“我的身世你已知晓,那你的呢?小小年纪,怎么一个人落在外面?”
赫连珊瑔闻此,摇头:“我不小啦,我今年都二十了。”
这他当然知道。
“不过,我爹娘也已离开人世了,我也是了无牵挂才想游历江湖的嘛!”
沈霄凌好奇问:“瞧你对江湖大侠很是向往,是有何缘故吗?”
赫连珊瑔猛猛点头:“有的有的,因为我娘亲就是大侠!所以我也想成为娘亲这样的人!”
“……那你爹呢?他也支持吗?”
混世魔王能看着女儿真去当正义之士吗?
“我爹?”赫连珊瑔开始回忆,“我爹说,行走江湖倒不危险,就是要小心。”
哦?看来还算开明。
“小心什么?”
赫连珊瑔神秘兮兮,说:“说小心那些长得非常漂亮的人,不论男女。”
?
“都是一群狐狸精,仗着美貌勾引别人的小妖精,专门吸人精气、使人堕落!”
??
他气笑了,赫连无争这是在自我介绍吧?这当爹的都教了些什么?
赫连珊瑔也笑了:“当时老爹可严肃了,不过我告诉他,这世上也没有男人长得比他好看,也没有女人长得比我好看,不用这么担心!”
沈霄凌:……原来自恋是遗传的。
好吧,赫连珊瑔确实很漂亮,他也暂时没见过更好看的人。
至少没被带坏,算好事,若是长成赫连无争那样的混世魔王,武林必然又有一劫。
想到这里,沈霄凌忍不住松了口气。
谁知,赫连珊瑔来了一句:
“可惜,我娘很不赞同。”
?
连翘大侠又有何高见?
“娘亲说,如果有朝一日,我给她找了个丑女婿,就不要再去见她老人家了,她只觉得颜面无光。”
沈霄凌:……
“娘亲真是多虑了,比起四处寻找虚无缥缈的美男子,我还是更想去当武林至尊!”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问:“你当真想成为武林至尊?”
赫连珊瑔伸了伸五指,理所当然地说:“是啊!我是认真的!”
“……哦,也是,你这掌法,中原也没有人能单挑。”沈霄凌提了提被子,往里缩了两下。
但她一个邪道中人,面对武林正道时毕竟不是单打独斗,再如何强大,还是要小心行事。
想象了一下赫连珊瑔被沈剑凌等人群殴的画面,沈霄凌甚是不快。
又想象了一下自己和赫连珊瑔一起被群殴,更加不快。
沈霄凌:……
看来这些年,他已经悲观到想象不出自己会赢的画面了。
像赌气一般,他隐含着怒火道:“你这么想成为大侠,不如我来帮你?”
到时候别被欺负得太惨啊,小妖女。
3. 从我心
赫连珊瑔以为沈霄凌是被她的志向打动了,有些不好意思:“恩人,你现在还病着呢,还是算了吧。”
沈霄凌却说:“不碍事,再过三日就好了。”
“……恩人,你怎么突然疯了?”赫连珊瑔甚是惊讶,“你已经躺了十天了,都还是这副……模样,三日当真能行吗?”
难道那一掌,还将恩人拍傻了吗?
是了,当时恩人直接被坍塌的宅院压在最底下,或许那时就已经……
“别闹。”沈霄凌无力地扶额,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我这是久病成医,对自己的身体颇有心得,三日之后必定恢复如初。”
此乃真话,沈霄凌如今病恹恹的模样,是因为赫连珊瑔的一掌重伤了身体,诱发了体内残留的毒素,导致难以治愈。
因此,他特意让大夫抓了解毒的药,静养十日方能缓解,待毒素褪去,恢复便容易得多了。
见他如此自信,赫连珊瑔虽担忧,却并未再劝,只是继续准时煎药投喂。
……
就这样,三日之后,沈霄凌重新直挺挺站在了地面。
赫连珊瑔眨眨眼,惊叹道:“真的好了吗?”
说着,就想伸手检查,却被沈霄凌躲开。
“别闹。”他真是怕了。
赫连珊瑔:……
好吧,要是再意外一下,又得躺十来天……或许不止。
看见她失望的眼神,沈霄凌挪开视线:
“你对我的医术有何不满?当时不也是我救的你?”
虽然赫连珊瑔本就没受致命伤。
赫连珊瑔想了想,也是哦,不过她一开始以为自己伤得不重,两日就能下地,第三日就没事了。这么一想,恩人是该好了。
如此,赫连珊瑔心中的大石也总算是落下:“太好了,恩人你还好好活着!”
……沈霄凌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
“上次说过要帮你成为大侠,你打算何时出发?”
“咦?”赫连珊瑔惊讶,“但恩人,这里是你的家,离开真的好吗?”
沈霄凌:……
“而且,我发现自己其实很厉害,就算独自在外,只要胆子够大,应该不会被人欺负吧?”
除非有人用一堆尸体吓她。
沈霄凌有些烦闷:“想多了,如今的世道,哪里都不太平,江湖更是一团糟,就你这样天真的小……姑娘,不被骗都难。”
赫连珊瑔微微一怔:“恩人,你突然好护着我哦。”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
一想到赫连珊瑔身份暴露之后有可能被那群狗贼死咬不放,他就觉得心情沉重。
可恶的兄长。
此人得了他的名,却永远只会用一些卑鄙龌龊的手段抬高自己、贬低对手,带着那些“盟友”一起欺凌弱势之人。
一想到赫连珊瑔这样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要面对的是这种敌人,他就放不下心。
果然还是得护着她。
沈霄凌在这边深思熟虑如何应对那些肮脏的“正道人士”,赫连珊瑔却被他的发言惊了又惊。
这这这,恩人突然间说得好腻歪啊……
但是表情如此正义凛然,难道是她想多了?
就这样答应和他一起出门,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过赫连珊瑔很快又冷静下来,想到自己轻轻一掌就让恩人躺平了十几日,又觉得问题不大。
“嘿嘿。”她挠了挠头。
她百毒不侵,除了怕死人,好像没有什么弱点。
原本会担心打不过别人,现在这个问题也不存在了。
正傻笑着,却见沈霄凌突然伸手,往脸上抓了抓。
嗯?这是在做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沈霄凌将自己的脸皮扒拉了下来……
嗯???
赫连珊瑔,时隔多日,再次目瞪口呆。
只见沈霄凌原本平平无奇的脸被卸下,露出了一张虽然有许多疤痕,但仍然艳丽非凡的容颜。
!!!
等等,你是谁?!
赫连珊瑔呆愣时,沈霄凌从袖中拿出一个瓶子,将那张脸塞进去,还倒了一些气味诡异的水,将其封装。
随后,再掏出另一个瓶子,从里面拉扯出一张新的脸,旁若无人地给自己敷上。
啊???
很快,一个全新的硬汉沈霄凌出现在她面前。
沈霄凌满意地照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见一脸呆滞的赫连珊瑔。
沈霄凌:……
等等,他居然忘了避开吗?!
一时间,两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中。
最终,赫连珊瑔咽了口水,弱弱地说:“对不起,我其实什么也没看到。”
硬汉的沈霄凌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信吗?”
但说到底,又不是赫连珊瑔的错,是他太沉浸于幻想之中,忘了她的存在。
……都怪可恶的兄长。
沈霄凌没有介意,并且告诉她,作为一名“久病成医的大夫”,他会易容术再正常不过。
赫连珊瑔却始终难以忘怀方才一幕,这一夜辗转反侧。
新的沈霄凌也还是平平无奇,但……
好不习惯。
……
……
次日,二人就告别了村里的父老乡亲。
村长颤颤巍巍地握着沈霄凌的手,情绪激动:“小沈啊,你和小妹一路平安啊!哪天想家了,就回白家村,我们永远欢迎你回来。”
沈霄凌点头:“我会的。”
何大娘抹了把泪:“小妹,出门千万别被什么路边的野男人拐跑了呀!”
赫连珊瑔:“……不至于的。”
那位被砸坏了宅院的金老也叮嘱了二人:“东海郡不太平,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嗯,我们只是去那边看看,不会有大问题的。”
此乃谎言,赫连珊瑔只是觉得,金老他们已经年纪很大了,不能告诉他们,二人是想去东海郡闯荡一番。
走在离开白家村的道路上,赫连珊瑔回过头,看见村民仍在原地远望,便朝他们挥手。
他们也伸出了手臂。
“恩人,原来他们都知道你的事吗?”
看见村民对沈霄凌的新脸一点也没有怀疑的时候,赫连珊瑔还是有些惊讶的。
不过想到这个白家村都能在障林搞出那种场面,又觉得他们不知道才奇怪。
“本来也是他们收留的我。”
一路颠沛流离来到岁原,最终在看见一缕炊烟时倒下,白家村的人发现了他。
起初他们也是畏惧的,但在多次被匪徒欺侮的时候,总是沈霄凌率先站出来。
再往后,他们便接纳了他。
赫连珊瑔心里空落落,问:“恩人,你会难过吗?”
“不会,我可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沈霄凌冷淡地说。
赫连珊瑔:“恩人……这只能骗骗你自己吧?”
村民好歹对他有恩,自己可是完全的陌生人,恩人都还是把她捞回去了。
沈霄凌:……
不,小姑娘误会了。
他起初只是不想让别人高兴,没想那么多,毕竟别人痛快了,就轮到他不痛快了。
曾经倒确实救过许多人,可惜没一个认出来“沈剑凌”已换了人,他也没再心怀期待。
……或许是怨恨的,他想。
二人之间的低落持续到了第二日,在赫连珊瑔的惊呼之中被打破。
只因这时,他们路过了另一个广阔的村庄。岁原多为平原,大多村庄都建在平坦开阔处。
“那边的田怎么这么大?”比白家村的宽好多!
“那是什么,牛?”她第一次看见劳作的牛!
“那些高高的是什么?”
“池子里为什么这么多鱼?好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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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霄凌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模样,确认了她从前不仅养尊处优,甚至没怎么出过门。
……所以当时被追杀,是因为赫连无争得罪了人吧?
西南境地他没去过,听说那里民风剽悍,自成规矩,就算是中原和吴越天天打仗,也尽可能避开那附近。
赫连珊瑔终于欣赏完没见过的东西后,兴致勃勃地问:“所以恩人,东海郡原本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上次,她知道了东海郡经历了战争,如今变得一团糟,百姓日子过不好。
但能成为吴越的目标,想必原本也是个富饶的地方。
——以上,是从娘亲那学来的。
「吴越富庶,却地界狭小。」
沈霄凌却道:“谈不上富饶,不过是中原唯一一座海港,民众以出海为生,但中原对此不重视。”
中原的皇帝沉迷打仗,但海上不适合中原人作战,故而占据东海郡,更多是为了恶心吴越人,只因吴越之地多有瘴气,东海郡属于宜居之地。
吴越人与中原人正相反,陆战不行,海战却强,对东海郡更是看重。
“其实早些年,皇帝更喜欢和北原打仗。”
奈何北原自从首领死于内斗后,一败再败,中原一路高歌猛进,直接将战线推到了北原都城,以至于北原不得不迁都。
和平了许久后,皇帝又无聊了,他一向只会打仗,政务水平堪忧,奸商遍地、贪官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这时吴越野心勃勃蠢蠢欲动,于是皇帝甚是高兴,将战线改至南方。
万幸,政务甩给太子之后,倒是有所好转。
“……他们,一直如此么?”赫连珊瑔原本兴奋的劲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那平民怎么办?”想起之前村民说的,东海郡的百姓如今过得并不好。
沈霄凌沉默了。
年少之时,他便是在外遇见了无数悲剧,才选择成为一个大夫。
无权无势之人,无法抵抗朝堂的嗜血之风,那些年许多人投身江湖武林,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像赫连珊瑔的母亲连翘大侠,她曾经深入两军交战之地,救下被战争波及的诸多百姓。
“所以,你还要成为大侠么?”
沈霄凌站定,看着赫连珊瑔满是愤慨的神情,问:“成为像你的母亲一样的大侠么?”
“纵然成为武林至尊,也无法阻拦庙堂上的决策,百姓人人敬仰的大侠,也不过是一介草民,能够做的事情,不过如此分量。”
甚至,这样的大侠未必能护住自身。
“即使如此,你也希望成为这样的大侠么?”他再次询问。
“嗯。”赫连珊瑔并未犹豫。
“母亲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所以,我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唔……
赫连珊瑔叹了口气:“虽然,我也从来没有见识过,所谓的江湖、庙堂真正的模样……”
“唉,所以说,”沈霄凌轻点她的额头,“让你独自面对,肯定要受欺负。”
“走吧。”
咦?
她揉了揉额头,连忙跟上沈霄凌的脚步,闷闷地说:“恩人,你别再欺负我脑门了,会肿的。”
“等你成为大侠我就收手。还有,别喊恩人了,出门在外,我们是兄妹的关系。”
“嗯嗯,我知道了,凌哥哥。”
“……换一个。”
赫连珊瑔:?
“霄哥哥?”
“……再换!”
“沈哥哥?沈大哥?你想要我怎么喊你嘛?”
“就沈大哥了。”
“好吧,沈大哥。但我们不是一个姓,看起来不像兄妹吧?”
“你就当一个随爹一个随娘。”
“我娘也不姓沈……”
“别闹。”
“哦。”
于是,这对异父异母的兄妹,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一同踏上了行走江湖的旅途。
4. 止戈武
五十年前,前朝末主带着他的宫阙禁军一并陨灭于火海之中,嗜血铁骑用了十年的时间荡平中原、重整山河,建起了新的国都,定国号为“虞”。
而在这兵荒马乱的十多年,平民百姓所遭遇的却不仅仅是中原豪强割据。
西南境地白磷国、吴越境地的琼郢王朝、北原的野离原一族,均对中原虎视眈眈。
由此,如今人们口中的“江湖侠士”应运而生。
何为邪?
杀人取乐为邪?殃及无辜亦为邪!
何为正?
惩奸弑恶为正?恩怨分明亦是正。
正邪之分便由此而来,往后数十年间,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加入正道。
不成熟的规矩、不统一的作风,最终都为同一目的而战——给予风雨飘摇中的百姓一点点乃至微不足道的希望。
——以上,便是赫连珊瑔将从沈霄凌与娘亲大人两处学来的知识杂糅一起所得。
“所以,太祖皇帝非常厉害是吗?”赫连珊瑔仔细一想,发现了这个无法忽视的事实。
中原乱作一团,江湖侠士无法带来多大的改变,嗜血铁骑之首却仅用十年踏平了其余豪强。
何其耀眼?
沈霄凌的回答则肯定了她的猜想:“你没想错。不止太祖,当今圣上亦是如今的天下第一高手。”
若非如此,一位残疾的太子想登基,即使是先皇亲自禅让,也仍会有人不服。
是的,当今这位皇帝,于昔年的征战中失去了双腿,却因战功赫赫,无人质疑他的地位。崇尚武力的他即使已永远只能居于幕后,也仍然心系前线。
何其荒唐?然有些时候必须承认,他的激进手段保护了虞朝的稳定,否则中原早已被西南、吴越、北原分食殆尽。
太祖薨逝后,曾有代朝余孽试图潜入宫中刺杀新皇,本以为身残之人无力抵抗,不料待禁军赶到时,人已被大卸八块。
“天呐,那如今的太子也会如此吗?”
“……那恐怕是不行。”
如今除却皇帝本尊,最强的应是深藏在宫中的不知哪位嬷嬷,又或许是公公?总之其人隐藏过深,他从未得到确切消息,只知传言如此。
再往下,便是镇国大将军,然他年事已高,才打完吴越一次,又被抬回去休养。除此之外,便是左丞相,她乃皇帝的利刃,亦是鹰眼,如今正在吴越边境,替皇帝镇守着疆土。
细细想来,连翘大侠与赫连无争不在之后,赫连珊瑔便已在中原名列前茅?
沈霄凌再次观察一旁正不断发散思维的女子,若以她当时那一掌来判断,恐怕再练个几年,超越镇国将军不是问题。
如此神力,人却如素白宣纸一般,上面还未来得及染上多余的墨迹。
“原来如此。”赫连珊瑔认真地总结:“所以,武林高手也只是江湖中人,一旦涉及庙堂之上,依旧难以站稳脚跟。”
朝堂上也都是高手,谁怕谁呢?
“你也可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力,然后接受招安。”
赫连珊瑔眨眨眼,说:“咦?这不好吧?我还是更喜欢在外面行事。”
她脑袋空空,不适合当官儿。
沈霄凌瞧了她一眼:“那便不要让他们轻易找到你。”
此乃真心话,许多年前,沈霄凌受到太医院的邀请时,对伺候宫中贵人着实不感兴趣,故而推辞。
原以为态度冷淡即可,谁知就这样被那位左院判追着不放。
「沈少侠!」
「沈小兄弟!」
「沈大神医!」
那几年里,无论走至何处,都有这样一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普通男子,莫名其妙地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试图引诱他回皇城。
沈霄凌:……
他想象了一下左丞相追着赫连珊瑔不放的模样。
「赫连大侠,我们虞朝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左丞相的长相很具有欺骗性,以赫连珊瑔的天真,恐怕当真会跟着人回去。
“……哼。”
“嗯?怎么了吗?”看见他表情变幻莫测,赫连珊瑔疑惑,方才好像没说什么呀?
沈霄凌摇摇头,冷漠地转移话题:“我们现在沿着骆驼岭行走,轻功一日,或是慢走三日,便可抵达东海郡,你想途中休息吗?”
赫连珊瑔朝远处看了又看,觉得这附近不太能休息。
“我们还是接着走吧,夜里下雨的话可不太行。”她这样说道。
沈霄凌不解:“为何?这天色,不像会有雨。”
万里无云,雨从何处来?
赫连珊瑔幽幽地说:“雨从沈大哥面上的冰碴子融化而来。”
沈霄凌:……
赫连珊瑔:……
又行十步,沈霄凌低头忍笑。
“哼哼。”赫连珊瑔不甘示弱:“沈大哥,我们拿的是金老儿女的身份通牒,你总这样,当不成兄长的。”
“嗯,你说的对。”
“好敷衍哦。”
就在二人闲聊的过程中,不远处的一个分岔路口,一行满满当当的车马,慢悠悠地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麻袋中有些许洒落,赫连珊瑔眼力很好,一眼便看出,那些金灿灿的是谷子。
——此乃她从何大娘那处学得。
她不解:“这么多谷物,他们就这样慢慢走,不怕劫匪吗?”
要是像白家村那样,遇到穷凶极恶的匪徒,不止这批粮食不保,周围看护的侍从也得遭殃。
沈霄凌也看了过去,对她的观点很是认同:“这样大的量,应是哪位富商的货。真是稀奇,若是如此,那更不应该这般大意。”
如今中原与吴越关系紧张,不止东海郡,距离岁原最近的边城桃江郡,亦有不少摩擦,杀人越货之事并不罕见。
“不如我们跟在后面看看?”赫连珊瑔顿时来了兴致,摩拳擦掌道:“如果有什么危险,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出手。”
见她心情大好,沈霄凌想了想,还是没将“此事恐有猫腻、小心为上”这话说出口,而是跟在她的身后,运着轻功飞上大树,隐匿了身形。
骆驼岭的楠树枝叶繁茂,侍从并未察觉到躲在高处的二人。
行至一处坡道,马车被石子磕住,侍从俯身探去,却听见附近传来“簌簌”的声音,警觉道:“谁?!”
其他几个侍从也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查探。
一抹绿色悄悄被掀起一角,赫连珊瑔露了个小脸。她还是第一次缩在树枝上、用树叶遮掩自己的存在。
而另一边,沈霄凌从缝隙中看见她大胆的模样,无奈地在心中叹气,却还是放任了。
至于被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当然是跑。
不为自己解释一番么?
解释?什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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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二人一没偷、二没抢,路过觉得躲猫猫好玩怎么了?
心中嘀咕了一会儿,下方的车马已继续前行,侍从们保持着方才的警惕,紧张地观察四周。
待差不多时候,沈霄凌才朝对面比了个手势。
赫连珊瑔顿时如蝴蝶一般轻盈地朝前飞去,一阵轻风,翠叶或抖落在地,或飘扬而去。
该说不愧是赫连无争的女儿吗?这轻功一跃,甚至未曾惊动林中小鸟。若再给她配个金色扇面,潇洒自如地凌空而行,或许混世魔王之风范就有了。
至于旁人是否会因此加深其妖女印象?
哼。
眼见小姑娘的身影就这样愈来愈远,他收起了感慨,连忙追了上去。
那批粮车倒是在沈霄凌的预料之内,接下来的时间里越走越慢,行至东海郡外二十里处后,竟是直接停了下来,似是在等候着什么人。
赫连珊瑔仔细盯着他们,脸颊旁多出来一张小饼。
“边吃边看。”
“嗯嗯!”她也没回头,接过了小饼,大口咬着:“哎呀,好吃。”
“你只是饿了,这会儿给你什么都觉得香。”沈霄凌坐在更前些的树枝上,悠哉看着车队的动静。
赫连珊瑔反驳道:“确实好吃。”
“……只是山药饼。”
他给白家村的村民都做过,男女老少都觉得这饼味道不行,怎会好吃?
赫连珊瑔还想再说几句,马车那边却传来了动静。巧了,她听力也好,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是一清二楚。
“数量没错吧?”
“自然,知道大人们的意思,我们还特意用了小车。”
“行,你们过来,把这些拉走。”
“那大人,钱……”
“老规矩。”
“哎,好……”
“小声点,别让人注意到了。”
“知道……”
待下方没了动静,树上的二人才落至地面。
赫连珊瑔觉得他们在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谷物……东海郡附近……小车……是当时何大娘说的事吗?”
「官商勾结,倒卖粮食,平民百姓的日子过得可不好。」
沈霄凌肯定了她的想法,又问:“你想跟过去吗?又或者,先往东海郡看看?”
赫连珊瑔反问:“沈大哥,你不想去么?”
“为何这么说?”
“嗯……”赫连珊瑔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直觉。”
沈霄凌:……
“走吧,”他冷酷地说,“不然连影子也没得看了。”
赫连珊瑔弯起眉眼,笑了:“没关系啦,车上载着这么多麻袋,很重的,地上肯定有许多车辙。”
“看来经验老道啊,赫连女侠。”有点不符合他的印象。
“家里做生意的时候,马车经过,我就会悄悄看地面。”
年少时,雨天之后,羌门附近许多道路都泥泞不堪,堂主们驾着马车,缓缓地消失在门前,地面就会留下许多痕迹。
“哦,那挺好。”
好什么……羌门运的东西,能一样么?
是不一样,别人运粮,羌门运毒药。就是不知,羌门的生意都做给谁的?
总不会是啸泉山庄吧?哈哈。
懒得再细想,他又催促,赫连珊瑔火速将小饼吞下,二人一同朝着那队人马追寻而去。
5. 满堂风
粮车走得慢悠悠的,二人看见他们驶向一处客栈。
沈霄凌朝东方看去,此地距离东海郡不过十里左右,然而客栈却完整如新。
主楼共三层,马厩完好,粮仓水井在内院一旁,院内养着牲畜,远远看去,在那些人过去之前,中间大堂就已有十来人在饮酒。
赫连珊瑔纳闷:“东海郡刚打了仗,这客栈怎么安然无恙?”
东海郡主城内不太平,城外不到十里却有一家不小的客栈岁月静好,又有一队可疑的车马来到此处……
二人看向对方,确认过眼神。
很快,客栈门前便出现了一对风尘仆仆的兄妹。
“掌柜,住店。”
站在柜台后的是一个憔悴女子,看见他们时,她扯出笑容:“客人,客房已满了,还请见谅……”
那掌柜仅仅只是抬眸瞥了他们一眼,便垂下眼睑,似是怕生一般。
见状,沈霄凌带着诚恳的表情,走上前:“我瞧这客栈不小,东海郡如今这番模样,应是没多少客人才对,怎会满了?”
此话一出,大堂内原先正闲聊着喝酒的其余人等,顿时放下了手中的碗,纷纷将视线投向这边。
“这……”眼前之人目光炯炯,似乎要将人灼烧了一般,掌柜只能为难地说:“方才有商队来了,将最后的房间订下,并非我刻意针对呀。”
赫连珊瑔鼓起脸颊,凑至沈霄凌身前:“大哥,怎么办嘛!”
沈霄凌笑容不变,说:“看来只能喝西北风了!”
赫连珊瑔:“……大哥,现在快夏季了,是东南风。”
“那就东南风吧!”
……这话她怎么接?
顿了一下,她道:“……那我们要进郡城内么?”
周围的人听闻此言,笑道:“城里如今的模样,你们去住大街吧!”
赫连珊瑔看向说话的人,对方也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们。
“兄弟,这不是你妹妹吧?”
沈霄凌也看向他:“何出此言?不是我妹妹,难道是阁下妹妹?”
对方轻笑:“这话可能有些失礼,你长得如此……粗鄙,妹妹却美若天仙,可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如此差距,旁人有所质疑,何其正常。
赫连珊瑔:……
她默默看向沈霄凌,只见他仰面笑了两声:“阁下的夸赞我替妹妹收下了,没办法,一个随爹一个随娘!”
呃,大哥,我娘也不长这样……
这张新脸果然还是太平平无奇了,我们这样当不成兄妹的啊!
“果真?那妹妹成婚否?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哟,图穷匕见?
见众人的视线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沈霄凌尚未开口,赫连珊瑔便脱口而出:
“我喜欢像……像太祖爷那样的!威武霸气!力拔山兮!”
“……”
四周一片寂静,时间如同被凝固在此刻。
良久,方有人倒吸气的声音传来。
“小妹真是……”
“好品味,好品味。呃……”
“……哈哈,是啊,哈哈。”
方才问话之人也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赫连珊瑔甚是满意这个效果,洋洋自得,双手叉腰:“那是自然!”
她未曾注意到,一旁的沈霄凌,面上的爽朗笑容也僵住了。
众所周知,太祖爷的嗜血铁骑,是从莫须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初的时候,被人们惶恐地称之为阎王现世。
惨遭末帝以极尽歹毒的方式对待,他们皆是体无完肤,面上只得戴着不同属相的青铜面具,以遮掩真实面目。而其中,铁骑之首,也就是后来的虞朝太祖,面上则是覆着凶神恶煞的赤鬼之面。
……说实话,赫连珊瑔若是真心喜欢这种类型也并非不可,但显然,她并不了解太祖爷。
世人纵使歌颂其人,也不会用这等形容。
故而当她将这话说出去时,他们应是暴露了。
沈霄凌:……
瞧,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此刻便已反应过来。
就在他准备先发制人时,被晾在一旁的掌柜开口了:“二位客官,是要酒么?”
沈霄凌未曾发作,赫连珊瑔看过去,摇头:“我不喝酒。”
掌柜又道:“但你们聊得很愉快,不若来一坛酒,在此处休息一番,再做打算?”
赫连珊瑔:……?
她正想再拒绝一次,却见掌柜开始不停地呼唤道:“小二!小二!快去搬酒来!”
没有人回应,掌柜便要离开柜台,往院内而去。
“小二!”
却被大堂的人打断:“掌柜,吵嚷什么呢?小二不在,我们替你找不就好了?”
“小二啊!”
一人立即起身,走上前想要抓住掌柜,赫连珊瑔连忙将她护住,退至一旁:“做什么呢?”
掌柜紧紧攥着她的衣裳,双腿发软,不敢动弹。如此一来,赫连珊瑔自然是明白了如今的情况。
都这样了,这十来个人也就不装了。
一柄大刀不知从何出现,利落地斩在了原本盛满酒水的碗上,连带着桌子一起裂成几块。而其余人,也从腰间抽出了匕首。
为首之人,正是那位一直试探兄妹二人的男子。
他讥讽地看着将掌柜护在身后、眼神清澈的赫连珊瑔:“说罢,打哪来的?”
沈霄凌早已悄悄退至一旁,扫了一眼。
和方才的侍从长得都不像,接应那群人的,又是几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也与在场有所不同。
并非一路人?抑或是同谋?
赫连珊瑔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感觉到了危险,如同许多日之前,被一群地痞盯上的那样。
只有十来个,而且应仅有这个首领比较厉害。
——在确认了这一点后,她有了想法。
此前被追杀时,她因对方人多势众、实力高强而只能慌不择路地逃跑。即使后来得知自己“深藏不露”,也不敢轻易揣测若当时胆敢与他们一战,是否能够赢下。
如今……倒是一个好机会。
于是她让掌柜退后,说:“你在这里躲好,我去去就回。”
掌柜不敢多语,缩在了后方。
“小姑娘胆量不差。”那人似乎很是感兴趣,想知道她要做什么:“说起来,还未曾问过你的名字。”
赫连珊瑔摇头:“礼尚往来,你不说我不说,那就不必再说。”
随后,她挥出一掌。
一旁围观的沈霄凌,看见了一道无形的掌风,瞬间将面前的人击飞——
他迅速将不远处的掌柜拉起往门外跑,并及时制止了她的惊恐,冷静地说:“别问,先走!”
掌柜双足踏出客栈大门时,整座主楼犹如被融化一般,迅速坍塌在原地。
只见原本躲在某处角落,准备将粮食运往密道的那队人,看着突然化为平地的客栈,目瞪口呆。
看见这一幕,沈霄凌没有忘记自己的人设,爽朗一笑,鼓掌:“不愧是我妹妹!”
掌柜:……
其余人:……
此时废墟中传来动静,一个少年不知从何处钻出,抹了把满是灰烬的脸,跨过一片狼藉,跑向掌柜:“干娘!”
看着花了脸的义子,掌柜热泪盈眶:“小二!你没事啊!”
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被打飞又被倒塌的主楼压至最下方的那群匪徒,亦是痛哭流涕。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首领已是说不出话来,趴在地面一动不动,只能用双眼瞪着赫连珊瑔的方向。
赫连珊瑔毫发无损,惊喜地看着双手:“不愧是我!”
首领:……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这是你的客栈吗就打烂了!
奈何他除了人还醒着,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看着赫连珊瑔走上前来极尽羞辱他:
“现在,我有兴趣问你的名字了。”
“说吧,从哪里来的?”
他当然回答不了,连拒绝的能力也没有,因此他的小弟们替他抖落了全部消息。
此人名为魏复来,吴越人,说是收到了什么任务,大老远来到东海郡外,找到了这家客栈。
赫连珊瑔看向掌柜,掌柜摇头:“非也!我与他们不相识!”
掌柜名为西沐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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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与夫君一同来到城外建了客栈,经营了许久,地下室亦是他们所挖掘。
吴越入侵后,客栈便第一时间遭到破坏,又随着火攻灰飞烟灭,她的夫君也葬身于此。
待镇国将军驱逐了吴越人后,郡城外逐渐安全了许多,西沐玉便携带义子西小二一同重建了这里。
沈霄凌疑惑:“半年内重建完成?不,应是更短。”
打赢吴越时是半年前,而吴越士兵中途流散,变作匪徒,亦有一段时间。
西沐玉点点头:“客官所说的不错,小二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因此我们只用了四个月。”
随后,她揉了揉身旁少年的头,少年一脸憨笑。
然而重建之后不多久,魏复来便找上门,自此客栈成了商队的后花园。
那几个小弟跪地:“我们只是监督他们完成任务,其余一概不知啊!”
一队侍从扮做商队运送谷物,一队壮汉接应搬运,一队匪徒坐于上方盯梢。
赫连珊瑔不禁感慨:“你们悄悄做坏事也这么大手笔。”
她还以为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呢。
于是她让那侍从带她去地下室瞧一瞧,到底都装了什么。
侍从欲哭无泪:“其实……”
尚未道出真相,赫连珊瑔已至下方。
粮食。
全是粮食。
满满当当的粮食。
当她看见这一仓库金色的谷子时,沉默了一会儿,才困惑地问:“这到底有何见不得人,要你们如此小心翼翼?”
她原以为,谷子之下还藏匿了什么呢。
侍从迅速下跪:“大侠饶命!这是城中富商要的,只说了莫要大张旗鼓,最好做到不为人知!我们只是按客户需求这么做的!”
“是为了高价卖粮食吧?”赫连珊瑔肯定道。
侍从猛猛摇头:“不知道,不知道呀!”
“看来确实是为了高价卖粮。”赫连珊瑔抛下他,回到地面找到沈霄凌:“大哥,我们何时进城?”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进去看看了!
沈霄凌仍然保持着面上的灿烂笑容,道:“妹妹,你很是着急吗?”
但这客栈还需重建呢!
赫连珊瑔:……
骤然想起了这么一回事,她瞧了瞧四周,不禁捂住小脸:“对不起!掌柜!!我错了!!!”
躺在地面不得动弹的魏复来:你还知道啊!
……
……
三日后,客栈重建完毕。
西小二看着眼前如若新生的楼房,笑得合不拢嘴。
“大姐姐,你比我厉害多了!”
要知道从前,东海郡第一建楼大师之名可是他的,如今遇到了更为厉害之人,他心中竟只剩下了钦佩。
赫连珊瑔羞赧一笑,连忙摆手:“没有啦,我只是尽力帮忙了而已!”
被沈霄凌捆在树上的魏复来:呵呵,人言否?
被吊在他身旁的小弟,则在地上几人欢呼雀跃时,挪动了一下,低声道:“大哥,我们趁机逃吧!”
魏复来:“逃?怎么逃?都这样了。”
谁知,就看见树林的另一边,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若隐若现。
于是,当赫连珊瑔再回过头时,树上已空无一人。
“大哥,人呢?”
沈霄凌一脸诚恳:“妹妹,逃了。”
“……?可是大哥,他们是你负责看守的。”
“是啊,”沈霄凌笑眯眯地说,“我故意放他们走的,毕竟此前那几个壮汉,好似一直未曾现身,我便想,兴许就在这附近也说不定!你瞧,我猜得没错吧?”
赫连珊瑔:……
然很快,他话锋一转:“不过妹妹,这样一来,城中那些个‘富商’,兴许就要得知外面的消息了,时不我待啊!”
赫连珊瑔歪歪头:“所以哥哥是想?”
“不若你先行进城?我在此安顿好小二他们,便去找你。”
硬汉沈霄凌,此刻笑容宛如春季的暖阳,令人在暖意中感到一丝寒气。
赫连珊瑔却好似未曾察觉那般,同意了这个方案。
“那,我们城里再见,沈、大、哥!”
6. 蛊未央
幽深的树林中,魏复来被吊在树上,面如土色。
从他的视角可以看见,他的那群小弟就在不远处,也惨遭倒挂,正无声哀嚎。
再远一些的树上,几个侍从已晕了过去。
魏复来:……
怎会如此!
……
半个时辰之前,他们被几个健硕男子解救后,就随着他们逃回据点。
数月时间里,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默契的态度,从未过多打听对方的身份,只当是主顾请来的同伙。
没想到,在如此危机的时刻,明知上策是及时逃离,这些人还愿意掉头救他们。
来到据点后,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然正庆幸时,他们抬头便一眼瞧见了屋顶上站立着一个极为眼熟的人——正是客栈里那对傻子兄妹中的哥哥。
未能出声,残影便已在众人眼前闪过,很快他们再度拥抱大树。
……
此刻地面上,高大威猛的男子被这男人踩在脚下,不得动弹,只能乖乖回答问题。
看着眼前这情景,魏复来满腹叹息。
按理来说,他应该尝试挣扎,然后试图阻止同伙泄露消息。
只是,此前被小妹妹一掌拍碎了他的江湖梦,如今又被丑男人一捆葬送了他的匪徒梦,他已选择自暴自弃。
算了吧……若只是妹妹天赋异禀也就罢了,这哥哥一点不差,还不如束手就擒……
再挣扎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的吧?
唉,难得有个大单子,却在最后关头遇上了高手。
不一会儿,沈霄凌那边已经结束审问。
“多谢,你回答得很好。”沈霄凌手掌挥动,壮汉昏睡过去。
随后他起身,靠近魏复来,问:“知道为什么绑你么?”
“……钓鱼?”
除了想知道他们背后的主顾是何人、有何目的以外,魏复来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价值。
此刻的沈霄凌,与魏复来这几日所见并不相同,冷漠如冰,令魏复来心中不安。
他听见沈霄凌说:“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魏复来静候其答案,没想到沈霄凌不按套路出牌。
“你轻浮我妹妹。”
魏复来:……?
“你还骂我丑。”
魏复来没忍住:“你不丑吗?”
沈霄凌上前一个扼喉:“哪里丑?这叫平平无奇!出门之前你家中老爹没教过你何为礼貌吗?”
魏复来挣扎一番:“我是孤儿,本来就没教养,你骂也没用,我就爱实话实说!”
沈霄凌阴阳怪气:“那你真该照照镜子,不过姿色平平,也好意思点评别人长相如何?”
此乃谎言,魏复来长得比硬汉沈霄凌好看,但后者不愿意承认。
“不是,你就为了这个吊我两次?至于吗?”
“这是在告诉你,做人要懂礼貌。”
魏复来:……
真是见鬼了,这么大年纪第一次被教做人,他老爹都没这么勤奋!
“呵呵,”见他抓狂,沈霄凌冷笑,“别急,还有话要再问你。”
魏复来感觉自己迟早要疯:“还要问?方才那人不是都告诉你了?”
“与那无关。”
沈霄凌倒腾了一下地上的战利品,从中选出了一个小小的瓶子。
“口吐真言蛊,产自西南夙门。”沈霄凌将其打开,倒进魏复来的口中,逼迫他吞下去。
“除此之外,尚有断情散、七步丸,还有这个……”他将手中花纹奇异的盒子贴近魏复来眼前,道:“若我没认错,是羌门的蝎未央。”
“告诉我,这些东西,你们从何处得来?”
……
……
因嗜血铁骑之故,中原极少存在邪道门派,偶尔会有不知天高地厚之徒以身试险,不出一年也将惨遭扫荡。
故,邪道之人更倾向于在其余境地扎根立派,譬如这口吐真言蛊,便来自建于西南的夙门。
百余年前,白磷国建国之时,便将夙门立为国教,常与其中圣女、圣子联姻,白磷国给予夙门无上地位,夙门便给予王室无限忠诚。
口吐真言蛊便是为了拷问而生,效果极佳,一度风靡各地,价格高昂,乃夙门镇派之宝。
直至白磷国意图入主中原却遭铁骑踏破之后,余党被并入夙门之中,此物便成了不详之兆。只因这之后,夙门成为了白磷复国的兵刃,出现夙门之物,代表了白磷在其中的手笔。
沈霄凌看见口吐真言蛊的时候,并不算很意外,魏复来这群人,不过是刚落草的匪寇,尚未来得及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如此行动,应是受人指使。
若是夙门,倒也合理。
问题出在这“蝎未央”。
魏复来倒着流泪,却无法阻止喉咙主动在发出声音:“三位富商联合吴越,试图将东海郡逼入险境……”
起初收到这笔赏金时,他以为只是替富商做一件极其缺德之事。
用缺德一词形容此事,其实有些轻了。
富商勾结吴越,前者意图发战难财,后者则想在中原来不及注意的时候卷土重来、收买民心。
魏复来的任务,便是看守储藏在西掌柜的客栈中那批粮食——待东海郡孤立无援时,吴越将会拿出这些粮,以此“买城”。
“东海郡凭什么孤立无援?”
沈霄凌心知,魏复来不可能知道。
只是一个打下手的,如此核心的秘密,吴越决计不会告知于魏复来。他仅仅是想在口吐真言蛊发作尽可能问清楚细节。
如他所料,魏复来哭着说道:“他们什么也没说,只说郡守一定会上钩,此事必成。”
“如此自信,看来帮手不止这么点人。”沈霄凌声若淬冰。
镇国将军打完仗之后,人与兵马皆撤回京城。他已老了,小道消息说在胜利前一刻,将军便已昏迷不醒。
东海郡的前任郡守殉城,如今的这位乃是从别处调任而来,是何人也暂且未知。
吴越的意思很明显,郡守若非蛀虫与内鬼,便只有另一可能性,那便是没得选。
看着手中的蝎未央,沈霄凌将魏复来放了下来。
魏复来不敢置信:“大哥,我这是可以走了吗?”
沈霄凌踹了他一脚:“喊谁呢?谁是你大哥?”
“大人!这样可以吧!”魏复来小心翼翼:“大人有事吩咐吗?还是说……我可以走了……”
沈霄凌留他自然有事,不过在此之前,他建议对方先去给西掌柜磕头赔罪。
“你们害她胆战心惊这么久,赔礼总该有的。这之后,就先跟我走,以此换你和你小弟的命。”
可以说,沈霄凌想和魏复来达成一笔交易。
魏复来能有何不满?他兴奋地磕头道谢:“多谢大人开恩!”
于是,次日清晨,西掌柜打开客栈大门之时,便见二十来人齐齐下跪,给她磕了十八个响头。
西沐玉尖叫了几声,拿起扫帚将他们通通赶得远远的。
尽管如此,当日夜里,西掌柜仍是在后院里看见了一箱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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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小二茫然地问:“干娘,这可怎么办?”
西沐玉黑着脸:“还能怎么办?拉去给你干爹陪葬!”
“哦哦,好哦!”正好干爹的坟里头还缺了陪葬品……还是干娘想得周到!
西小二高兴地拖着那箱黄金走了,西沐玉却是心情复杂。
这一看便是沈大侠的手笔,受了这样大的恩惠,却不知自己该如何报答他们兄妹二人。
……
……
西掌柜的烦恼,外人皆是不知。完成了任务的魏复来,此刻如同小狗一般,鬼鬼祟祟来到了城门外的小树林,见到了与他约好的沈霄凌。
沈霄凌仍是在看着那盒蝎未央,令魏复来心生好奇,不慎问了出口:
“大人,此物是有何不妥吗?您已经盯着它看了好几日了。”
话音刚落,魏复来便捂住了嘴巴。
好在,大人并未因此责怪于他。
沈霄凌虽未回答,但沉默也算是变相认可他的猜想。
魏复来这样的江湖小白,自然是不清楚沈霄凌困惑的原因。
这牵扯到了西南境地中,夙门与羌门之间的恩怨。
羌门这个名字,放在前朝,极少有人会想得到,这是建在西南的邪门,而非北原。
它的历史并不久远,建起至今也不过四十多年。前朝覆灭前夕,中原各地便已经陷入豪强之间的大混战中,州郡之间互相敌对,许多地方各自称王。
这段动荡不安的时间里,江湖武林亦出现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赫连霸天。
出身北原,孤身一人,不分正邪。凡是有些名气的人物,他都会主动找上门,与之一战。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太祖皇帝荡平中原、建起虞朝,也同样足够赫连霸天在江湖中,成为名副其实的邪道之首。
最终,二人有了一战,结果也很简单,赫连霸天输了。败走后他只得远走西南,建立了羌门,并在西南度过了最后的岁月。
西南是白磷国的境地,为拉拢赫连霸天,差使夙门圣女白溶与之联姻。白溶与赫连霸天感情甚笃,夙门与羌门之间关系一度密切。
但后来,白磷国在与新生的虞朝一战后落败,王室中人遁去夙门,并意图将羌门吞并。
不敌后,又低下头希望联手,遭到白溶的拒绝。
这未能打消夙门幻想,故白溶最终选择与夙门割袍断义,双方不再往来。赫连无争上位后,夙门与羌门之间已再无合作的可能性。
蝎未央,正是白溶的最后之作,按理来说,不应与口吐真言蛊一同出现。直至赫连无争身死,羌门也依旧坚持着白溶遗嘱,决不与夙门、白磷残党有所牵扯。
只是,如今的门主乃是赫连珊瑔,以她惨遭追杀的情况而言,羌门内部问题恐怕不小。若夙门当真与羌门联合,这西南境地便会成为巨大的威胁。
“你还记得是哪几个人雇佣你们么?”
“自然,大人,我们到时候……”
一切推测皆是无用,实际如何需亲眼见证。
大战之后,东海郡的情况已持续半年,京城未必不知其难,但吴越却笃定郡守会按照他们的计划那样行事。
京城的支援遭到了未知的阻扰,左丞相也未能收到求援。
直接找上门,魏复来身后的主顾未必会道出真相。
沈霄凌的想法,便是直面郡守。
他看向城墙,上方的守卫零星,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座刚收复回归的城池。
不知他那异父异母的妹妹,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7. 悲孱殇
沈霄凌与魏复来尚在城外之时,赫连珊瑔在城中遇上了一件怪事,过程有些许波折。
她来到城里,发现人们每日都堵在郡守府正门前,排着队等待每日的施粥。
一番打听后,方知如今东海郡内存粮不多,为了避免再度掀起哄抢浪潮,在京城的使者来到之前,郡守选择了如此行事。
但很快,她便瞧见有老妇刚从郡守府接过了粥碗,转眼便遭到掠夺。
赫连珊瑔为此出手了,将抢劫的人打翻在地,稳稳当当地接过了碗,还给了惶恐的老妇人。
老妇人颤颤巍巍:“多谢小姑娘,但你帮我无用,他们还会继续如此,我只是运气不佳,你却会被连累。”
赫连珊瑔摇头:“他们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何至于此?”
老妇人却不再言语,寻了一处偏僻的角落,沉默地喝着粥。
赫连珊瑔甚是不解,很快又瞧见一贼人趁乱夺走了一书生的随身包裹,书生尚要开口,手中的碗也被夺走。
她再一次出手了,那书生哭丧着脸道谢:“多谢大侠相助,但书也好、粥也好,皆是死物,人没事便无妨。大侠如今帮了我,却是要被连累。”
赫连珊瑔:?
连着两回被这样说,她产生了好奇心。
分明就在郡守府前,他们竟觉得被偷抢还不算大事?
很快,她再次见到了类似的事。
那是一个小童,从另一大街的方向而来,小小的身躯,却戴着厚重的斗笠蓑衣,面上脏兮兮的,迈着小小的步伐往郡守府跑来。
小童的出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同样也有许多人,将她视为无物,其中便有那老妇人与那书生。
赫连珊瑔仅观望了一圈,便明白了这些人各自立场。
果然,在小童领了一碗粥出来时,一群人便围了上去。
“小孩,交出来吧。”
就这样,赫连珊瑔第三次出手了。
郡守府门前,赫连珊瑔与小童被围着,许多人从地上起身,将她们堵住。
其中,便有一人这样说道:“你这小姑娘,真是不识好歹!”
赫连珊瑔用天真的语气询问:“为何这么说?你们一个个年轻力壮的,总是抢别人的东西做什么?”
那人冷笑:“你也知道我们年轻力大!正所谓弱肉强食,一天一碗粥能顶个什么饱?这些不中用的家伙就该将口粮贡献给我们!”
“就是就是!”
赫连珊瑔问:“都给你们,那吴越人若是再度来袭,你们会为此以身作则上前交战么?还是说,会凭着自己更健壮,率先逃跑?”
这群人顿时一噎,为首之人道:“守城的士兵做什么的?怎么能让老百姓去前线?”
赫连珊瑔看了看,远处城墙上,还当真是有不少守卫。
“那把这些吃食给守卫吧?”赫连珊瑔认真道,“给他们,他们会守城、会战斗,这是保护百姓。给你们,你们什么也不会去做。”
“……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被如此羞辱,这群人也懒得继续争辩:“兄弟们,给她点颜色看看!”
“唉……”赫连珊瑔感到失望,她在此处与人讨论这么久,那郡守都龟缩在后方,一动不动。
“看来郡守真不是个好人,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考虑这么多了。”
面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赫连珊瑔一手抱起小童,一手应战。
在郡守府门前激烈的斗争声起时,门后,将整个耳朵都贴在门缝上偷听着一切的郡守,听到了赫连珊瑔最后几句话。
郡守:……
他挣扎了一番,无能地看向身后:“夫人,我到底去不去帮忙呢?”
他的夫人衣着朴素,面容憔悴,正吩咐着方才施粥的侍从什么。
待侍从离去,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问问问,就知道问我!你问我有何用?我让你去帮,你难道就会去了么?!”
郡守瑟缩了一下,说:“那有何办法?若是开了门,不就露馅了吗……我们又不是真的郡守……”
夫人:“你知道,那还问?如今已走到这一步,我们还有什么路可选?”
指尖抹了一滴泪,夫人啜泣:“谁让真正的郡守夫妇已经……”
郡守连忙比了个“嘘”:“夫人冷静,千万不能说出去啊!”
夫人:“……我知晓,只是如今这情况,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你说,太子真的还会来吗?”
郡守:……
“我希望他来。哪怕将来治我们二人的罪,也希望他快点来,但这不是堵在那里了么……”
说罢,他又一次叹气:”只望几位大善人,没有骗我们,当真能快些运来足够的粮食。”
提及此事,夫人又咬牙:“到底哪里善了?我是觉得他们三人信不得!你忘了最初,便是他们在哄抬粮价?!”
涨到最后,百姓都买不起了,为了避免他们挨饿,只能由他们二人动用了郡守府的钱财,接了那三位富商的高价粮。
原本想着,拿了粮按人头分配,能避免互相之间的斗殴,没想到,外头就这样引来了一群地痞。
郡守府的人愿意替他们掩饰身份,却不代表外面的守卫也愿意。
城中守卫如今皆是不知郡守府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们若是出面解决此事,恐生事端。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二人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原地转了又转,最后只能坐在地上不住地叹息。
“唉。”
“唉……”
“哎。”
夫人肘了过去:“唉那么多遍做什么?”
郡守懵了:“我不就说了一次?”
二人面面相觑:那声音从何而来?
双双抬头,便见眼前的假山上,一位年轻女子坐在上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们,幽幽地说: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二人:!!
“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郡守忙看向门外,才发现不知何时,外面已经没了声响。
在二人尚且茫然之时,赫连珊瑔解释:“你说刚才那些试图和我讲道理的人吗?被我揍了一顿,如今他们一时走不动路,暂时不会来欺负人了。”
随后乐呵呵地说:“就是需要找你们借点药,给他们家里送去治治病。”
不然万一有什么事,他们就跑不掉了。
郡守一脸震惊:“你一个人将他们都收拾了?!”
夫人则道:“你居然还想救他们!”
赫连珊瑔眨眨眼:“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厉害,你说了算。”
虽是如此,郡守仍是持犹疑的态度:“那、这位侠士,除了借药,你还有别的事吗?”
就算是借药,也极少有人这样直接翻墙而入的。不过比起在门外大喊大叫,对他们二人来说,现在这样或许更好。
“哦,这个呀,有的。”赫连珊瑔点点头:“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呢,就进来看看了。”
起先赫连珊瑔还考虑礼貌敲门,但察觉这位郡守躲在门后却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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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便知道此事不能软着来。
进来之后,果然有大收获!
听他们所言,真正的郡守夫妻已死去,因而他们取代了这个位置,不欲令外人知晓。
她还想知道更多,夫人却摇头:“姑娘,大致的情况你已经知晓,细节莫要再追问了。”
左右这小姑娘仍是一个江湖人,许多事情她无法插手,谁也无法保证互通了消息后,会发生何等无法逆转之事。
见夫人如此谨慎,郡守也拒绝了。
赫连珊瑔很是失望:“既然如此,能告诉我那几个富商在哪里么?”
“侠士是想做什么?”
“哦,我在城外发现他们囤积了许多粮食,问了看守人,说都是城中三位商人从南方运来的。”
赫连珊瑔摆手:“可是进城后,你们却说没有粮食。”
二人:……
夫人大怒,揪住郡守的衣领:“我就说,他们三个凭什么被称为‘大善人’,你看吧,他们果然有猫腻!都说狗改不了……”
郡守急忙捂住她的嘴,对赫连珊瑔说:“多谢侠士告知真相!既然如此,我自要将他们三人所在之地告知侠士!夫人你冷静……!”
夫妻二人之间的打闹,赫连珊瑔并未在意,点点头:“好,你快点把地址写或者画给我,我去会会他们!”
“马上!马上就好!”
就这样,赫连珊瑔风风火火地往三位富商的住处而去。
许多人看见她轻巧的身影,一时好奇,也跟上去看热闹。故而待沈霄凌与魏复来终于来到郡守府时,外面聚集的人已所剩无几。
至于刚送走赫连珊瑔、又迎来了两位看起来高大威猛的男子的这对虚假郡守夫妻,则是倒吸一口冷气。
“今日郡守府怎的如此热闹!”
魏复来:?
沈霄凌:……
好吧,看来赫连珊瑔的行动速度远比他想象的快。
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需要从这两个人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魏复来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在一旁呐喊助威:“大人上啊!给他们一人来一次口吐真言蛊!”
郡守夫妻:!!
“你们是夙门走狗?!白磷逆党?!”
天杀的,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看着瑟缩的夫妻二人,沈霄凌冷漠地给了魏复来一记手刀,让他只能僵硬地站直闭嘴不动,并尽量放轻了声音,说:“莫要理会此人,他颅内有疾。”
“至于我?”沈霄凌漫不经心地拿出一张身份通牒:“我来自岁原白家村。”
郡守接过那通牒,听闻此言,微微一愣,低头看去:“岁原州……桃花镇白家村,金角。你是……金老的儿子?”
沈霄凌也愣了一下:“阁下认识?”
临行之前,金老给了他们自己一双儿女的身份通牒,并给了他们充分的理由通过郡城守卫的检查。
「我有一故友居于东海郡,曾托付他们一些财物。如今我年事已高,难再与他相会,你们便以金角、金菱之名,去替我取回来。」
郡守喃喃道:“金老与我父母有旧……如今这般,莫非是……”
他突然脸色一变:“呃……金老托付的金银珠宝……”
被、被他拿去抵押给富商换粮了……
沈霄凌:“……挺好。”
他是说,运气挺好。
“既然如此,可否详细说与我听?”沈霄凌顿了顿:“方才你们遇到的,应是我妹妹金菱,我们分头行动,不知她可有受伤?”
8. 歹昏厄
“……真的是你妹妹吗?”
郡守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子,有些不敢置信:“这差距,莫非令堂……”
夫人连忙捂住他的嘴:“金菱妹子没受伤、没受伤!她好好着呢,怎么可能受伤!夫君你可闭嘴吧!”
沈霄凌:……
但夫人也如同方才对赫连珊瑔那般,拒绝了沈霄凌的请求:“但这位侠士,详情……实在是抱歉,事关重大,可以不要问么?”
夫人阴沉了脸,说:“有些事情,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她在提醒沈霄凌,倘若此事走漏风声,会带来天大的麻烦。
这使得沈霄凌犹豫了,若选择逼问,他自然不畏惧背负责任,但万一害了这对夫妻,也同样不妥。
无奈之下,他也不再尝试强求:“既如此,我不再过问。不过还请告知,我妹妹金菱是往什么方向去了?”
既然这里不能硬了,倒不如先跟着妹妹行动,随机应变。
……
……
东海郡城有三位富商,分别是钱、杨、何三位大善人。
巧的是,他们的居住之处挨得很近,因此赫连珊瑔找上其中一位时,其他两位大善人,也得到了风声。
这不,此刻钱大善人的家门前,杨大善人与何大善人的小厮,也来到一旁围观。
至于赫连珊瑔是如何认出来的?
嘿嘿,自然是被她救下的小童,一一给她指认的。
小童的娘亲也来到了一旁,她穿着蓑衣,和孩子一样面上脏兮兮的。
此前那位书生,也就是罗生,告诉她这娘俩原本在城外渔村,吴越此前有从海面入侵的队伍,将她们的家摧毁,只得逃进了城内,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在抢粮那段时间里抵押变卖了。
郡守府门前的许多人,也像她们这般,一时间无家可归。
“钱大善人当真会出面吗?”此刻,杨家小厮正与何家小厮低声交流。
赫连珊瑔耳力上佳,看似纹丝不动,心已飘至他们身旁。
“钱大善人做事太不小心了……”
“这小姑娘什么来头?”
“不知道,郡守府来的。”
“郡守胆子这么大?诶……”
“……你小声些,光彩吗?”
赫连珊瑔:……哼哼,原来还知道呀?
很快,钱家大门“吱呀”打开,由两位小厮开路,一个中年蓄须的圆润男子从中出现。
想来这便是钱富商,他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赫连珊瑔,细细打量,而赫连珊瑔丝毫不惧,与他正面对视。
就这样互相以眼神和平沟通之后,钱富商率先变脸,笑眯眯地问:“这位姑娘,我听小厮说,城外有我雇佣的匪徒囤积粮食,可是真的?”
赫连珊瑔刚点头,尚未开口,他立刻作出痛心疾首之态:“怎会如此!我分明是让下人去外地求粮,尤其是桃江郡,那里有左丞相坐镇,她若得知此事,必会向我们伸出援手才是!”
“这匪徒,从何而来啊?!”
四周的围观人群也开始吵嚷,赫连珊瑔侧耳倾听,大概地在脑海中描绘了此事的经过。
吴越败退、将军撤兵之后,京城便安排了其他郡城支援东海郡,只是在此之前,东海郡仍需自行度过难关。
因四周渔村皆已遭难,重建亦需本钱,故而许多难民暂且留在城中。
却没想到,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使者不见踪影,城内的粮食却愈来愈少。三位富商决定开仓济民,却没想到掀起了抢夺热潮,为保证公平,他们定下一个新规,便是价高者得。
赫连珊瑔:……不就是明抢吗?
总之,一波又一波狂热之下,最终百姓口袋再无财富可换取粮食,郡守府不得不将富商的粮仓全部买下,日日施粥、以最简单的方式保证所谓“公平”。
不过,这位钱大善人口中的“求粮”,或许正是方才郡守夫妻所言之事。他们应是做了交易,但富商并不想照做。
西掌柜的客栈,除却立在主楼旁的一座粮仓,还有由西小二亲自挖掘的地下仓库。魏复来等三批人便是以那地下仓库为核心行动。
若是钱富商将它们全部拿出来,应是能让如今的状态再维持一月,但仍不足以解决东海郡之危机。
虞朝使者始终未至,桃江郡的左丞相,似乎根本不知情,而魏复来恰好是吴越人,说不准,背后其实是吴越在作祟呢?
这么想着,赫连珊瑔眉头不顺,说:“但是那个大叔说,是你指使他诶?”
钱富商顿时嚎啕:“什么大叔?哪个大叔?我不知晓啊,被我派出去的侍从,可都是年轻小伙!”
见他死不承认,赫连珊瑔有些烦躁:“唉,你真是不诚实。”
在西南,人们不爱说谎,若是畏惧被问话,会尝试躲避,一旦面对面时,总是难以自制地说出真心话。
在白磷建国之后,为了应对狡猾的外地人,夙门才研发出了口吐真言蛊。
赫连珊瑔从前觉得此药颇有些阴诡,现在却有些理解为何夙门要这么做了。
直性子的西南人极其厌恶与弯弯绕绕的外地人说话,看你不爽,便不与你客气。
可惜,赫连珊瑔并非纯血西南人,她尚且能够耐心地等待着钱富商的回答。
也因此,给予了钱富商机会。
只见钱富商抹了抹眼角,缓缓说道:“我怎会不诚实呢?小姑娘,你还年轻,还不知道这世道有多少险恶之徒。”
赫连珊瑔:“比如说?”
“就比如,分明是郡守请我们,用三家的人脉去外地寻找机会,现如今出事,他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我们背这口大锅。”
钱富商微笑:“姑娘正是听了郡守的一面之词,才找上门来的吧?”
赫连珊瑔不由得感慨,心眼子还真是多呀。
她正思索该如何回话,一旁人群有些许骚动,随后一位长者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钱富商也是一愣:“杨大善人,您怎么来了?”
赫连珊瑔也看了过去,只见这位杨大善人朝钱富商点头说:“小厮已将事情经过告知与我,我深感钱大善人之辛劳,不忍你一人面对啊!”
钱富商连忙行礼,作出受宠若惊状:“多谢杨大善人仗义!”
一套戏下来,便将赫连珊瑔晾至一旁。
待他们终于慢悠悠地客套完毕,杨富商才转过身,看向赫连珊瑔:“小姑娘,你……”
赫连珊瑔:?
只见杨富商此人,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在小厮的搀扶下靠近,眯起眼仔细观察:“怎么如此眼熟……”
赫连珊瑔不禁后退一步:“有什么事吗?”
“这妖艳之态……这不似凡间的样貌……这头发、这眼睛,你你你——”
杨富商立马大后退两步,惊恐道:“你该不会是,赫连无争?!”
“不对,他两年前已死,那你便是他女儿?!”
钱富商也猛地看过来,拉住杨富商,大声道:“赫连无争的女儿?那不就是妖女赫连珊瑔?!”
赫连珊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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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眨眼,指了指自己:“什么?妖女?我吗?”
怎么回事?她很出名吗?可她离家也才不久诶。
杨富商指着她,恨恨道:“不会有错!我见过赫连无争,这世上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人长成这般模样!”
钱富商帮腔:“那便是了,赫连无争只有一个后代,便是赫连珊瑔!”
说罢,他冷笑道:“我说为何有人前来颠倒黑白,原来是邪道妖女!郡守怎会与你这样的人为伍?莫非是你对他动了手脚?!”
此刻,因两位大善人的指控,周围的围观群众纷纷躲至远处,不敢与赫连珊瑔相近。
她挠了挠头,第一次知道,原来老爹如此出名,从前以为是老爹的戏瘾又犯了……
西南与中原、吴越、北原相比,是相对狭小的,这一点在初次学会看地图时,她便知晓。
娘亲说过,邪道几乎都扎堆在西南了,故而她一直认为,老爹的“邪道之首”,其含义等同于“西南的老大”。
老爹没了之后,这个名号就归她了。只是她对当西南老大没有想法,更想要去中原,因此从未在意过。
……原来所谓的邪道之首,是各地通用的。
若是如此,那她早就出名了啊。
这么想着,她叉腰,正气十足地说:“没错,我便是赫连珊瑔!”
双眼迸发火热之情,她右手放至胸前,慷慨激昂道:“来自西南羌门,母亲名为连翘,父亲便是赫连无争!”
“天呐,她真是那个传闻中的妖女?”
“但看起来好呆,她爹那个祸水难道也这样?”
“嘘,你也不怕她等会给你下毒!”
“是啊,届时生不如死……”
赫连珊瑔这一行径,让钱富商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妖女赫连珊瑔,你隐姓埋名来到东海郡意欲何为?莫非是想挑拨离间,让本就历经苦难的东海郡雪上加霜!”
赫连珊瑔摇头:“不对。我是赫连珊瑔,我是西南人,是羌门门主,是邪道之首。我有很多身份,却不代表你是好人。”
钱富商却道:“你也清楚自己是邪道,如何有脸面说别人好歹?”
赫连珊瑔笑着说:“为何不行?我一不抢夺他人之物,二不会明知战乱苦难就急着发财,三不会勾结敌军背叛故土。你们算大善人,那我高低也是个好人吧?”
这话似乎戳中了二人的内心,钱富商面带煞气,杨富商则指着赫连珊瑔“你你你”了半晌,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而钱富商则厉声道:“妖女,你对杨大善人做了什么?!”
众所周知,羌门二代门主白溶人称毒王,凡不受她待见者,纵使未曾近身,也可命丧黄泉。
而此刻,杨富商面色逐渐变成了深紫,一动不动,俨然一副中毒之相。
杨家小厮撕心裂肺地哀嚎:“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老爷中毒了!老爷要死了!”
这一幕在其余人眼中,毫无疑问便是妖女赫连珊瑔被两位大善人刁难后,一怒之下撒了毒,要杀人灭口!
但赫连珊瑔看着杨富商,亦是茫然,原因无他,那一瞧便知道,是中了蝎未央之毒。
蝎未央,是出自白溶之手的羌门镇派之宝。
赫连珊瑔:???
且慢,镇派之宝,为何一个普通人能轻易买到???
她回想起这些年每个她经手的账本,背后一凉,险些崩溃。
羌门内鬼还在追我!老爹啊老爹,你这羌门当真全是破漏窟窿啊!
9. 令我怨
所谓蝎未央,并非某种烈性毒药,相反,它的效果是令中招之人陷入无尽的美梦之中,再爬起不能。
虽然中毒者感到无比幸福,但是在外人眼中,他们的皮相便不太好看了,不过即使如此,仍是需要一天一夜,方能死去。
白溶创造此毒,乃是因为她的夫君、羌门初代门主赫连霸天,在与虞太祖一战定胜负后败走西南,看似一如既往,实则已是病入膏肓之体。
痛苦伴随了赫连霸天的后半生,在幼子赫连无争五岁这一年,噩梦缠身、虚弱不堪的旧日至尊,怀着无尽的痛楚离开人世。
自此以后,白溶便潜心钻研,试图研制出令人能够在幸福中死去的毒药。
五年后,蝎未央横空出世;又五年,毒王白溶亲自服下此物,陷入永寂。
赫连无争继位这一年,将此物纳为羌门至宝,如无门主首肯,绝不向外售出,这一门规,直到赫连珊瑔上位也不曾改变。
但现在,它出现了,不仅如此,使用之人,竟只是一个普通商人。
“妖女果然是妖女,手段如此歹毒!”
此刻,杨家小厮眼睑红肿,看向赫连珊瑔,满面憎恶,四周看热闹的平民,亦是拔腿便跑,钱富商紧紧扶着杨富商,呼喊道:“大夫!快请大夫!此地有羌门妖人作祟,杨大善人惨遭毒手!快请大夫!”
一男子从街头赶至,大声道:“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钱富商定睛一看,竟是原本守候在城外的魏复来,心中一惊:“魏复来,你怎么进来了?”
魏复来一副急迫模样:“我原本还想寻大善人您商讨事宜,不曾想一来便听说了这里发生何事,转头去寻了大夫,这才赶到!”
看见这人的时候,赫连珊瑔还有些惊讶。
……沈大哥说故意放他逃了,却是逃进了城中?
唔,那要注意一下他么?
随后,瞧见他身后跟了个白须长者,匆匆上前问:“杨大善人在何处?”
“在这里!大夫!”未等钱富商发话,杨家小厮便招手,将长者引了过去。
何家的小厮也在帮忙清理地面杂碎,杨富商已是浑身发紫,但面色很是平静,被安置在草席上平躺着。
白须长者俯身探去,面上一惊:“怎会是蝎未央?!”
“蝎、蝎未央是何物?”
两位小厮尚在困惑,钱富商则瞬间扭头:“羌门剧毒!赫连珊瑔,果然是你!”
赫连珊瑔眨眨眼,指着自己:“我吗?”
好像是哦,钱富商如果不承认的话,嫌疑最大的不就是自己了吗?
赫连珊瑔:!!
陷害啊!栽赃啊!好过分!
钱富商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白须长者道:“幸好,我随身携带了解药。”
钱富商:?
赫连珊瑔:??
二人不约而同,目瞪口呆。
什么叫做蝎未央的解药?这是随便能出现的吗?
羌门知道自己有解药吗?
只见那白须长者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玉瓶,从中倒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黑色药丸,塞进了杨富商口中,令其吞下。
杨家小厮:“大夫,我家老爷……”
大夫“嘘”了一声,说:“先将他扶起来。”
小厮照做,没想到杨富商开始剧烈咳嗽。
“老爷?!”
须臾,他睁开了眼睛,抓着小厮往一旁而去,扶着墙呕吐不停。
大夫顺了长须,悠哉道:“待他吐无可吐,带回去好生休养即可。”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看着眼前这一幕,钱富商感到一阵后怕,颤抖问:“你……是何人?”
赫连珊瑔眨眨眼,她好像有点猜到了。
魏复来乐呵呵地拍了拍钱富商的肩膀:“钱大善人放心,此人从希城远道而来,我本受了重伤,却被他轻易治好了!”
“希城……?”钱富商狐疑地看向魏复来,“希城来到东海郡,便要借道华阳郡与东海郡之间的十日关。”
“是吗?我没去过,不晓得。”魏复来挠头问:“有什么不对么?”
“……”钱富商并未解答,而是警惕地看着白须大夫,试探问:“大夫,你医术如此高明,到了十日关,为何不是北上前往华阳郡?”
他将精力都放在那大夫身上,一旁的赫连珊瑔却是看见……
魏复来不慎脚滑,撞至钱富商身上,被什么东西磕到了一般,捂着腹部:“嘶……大善人,你这藏了什么?梆硬梆硬的,我的老腰差点断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待钱富商回过头,却见魏复来手中多出来一个小匣子,并将其打开。
“这个味道……咦?”
钱富商冲过来想要夺走,却被白须大夫捷足先登,待他细看后方道:“这不就是蝎未央?!”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赫连珊瑔,而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处,面上尽是茫然。
她再次指向自己:“啊?又是我吗?”
今天的锅好多哦。
却见原本躲在一旁的小童冒出来:“不是她,我作证!她刚才一直在看戏呢!”
她还想要出来,却被母亲抱住。
另一边,罗生和那位老太,亦是附和:“小福没说错,我们一直盯着呢,这就是钱大善人身上的。”
一旁的何家小厮震惊:“钱大人何意啊?杨大人与你有仇?”
幸好他忙着看戏,没及时给何老爷报信!
杨家小厮愣了片刻,也反应了过来:“老爷……这是……”
一直在咳嗽的杨富商没空说话,只是用愤怒的目光看向钱富商和魏复来,并不能确定究竟是谁害的自己。
钱富商强作镇定,试着用比较平缓的语气辩解:“蝎未央乃是羌门至宝,从不轻易出售,即使我当真想买,赫连珊瑔这个门主不同意,我如何能够得到?”
这一点,赫连珊瑔也坦然:“确实如此,只是我继承羌门两年,从未同意过任何一起蝎未央的交易,你身上的从何而来,我却是不知。”
钱富商冷哼一声:“是非对错皆由你说了算?我又不会武功,即使我们相距甚远,也唯有你能将此事栽赃于我!”
然赫连珊瑔却并未如他所愿,去证明自己并没有做这些,而是冷了脸色:“是么?那我问你,这夙门印记,是从何而来?”
钱富商一愣,连忙侧头看去,只见魏复来又将他身后的香囊摘下,其里侧正是象征夙门的蛇形印记。
“这……”
钱富商看着魏复来,总算是明白了,此人早已叛变。
魏复来却笑嘻嘻地从香囊中取出了一药瓶:“钱大善人,这应是口吐真言蛊吧?”
饶有兴致地观察一番,他道:“我前些时候可是吃了不少苦头,一直寻找着机会给你们也试试,看到您这里还有,我便放心了!”
钱富商心道不妙,拔腿便跑,却被白须长者拦住,往后一推,魏复来及时追上,将那口吐真言蛊喂了进去。
“唔唔——”
他似乎还不尽兴,抬头瞧见从钱府延伸出来的树枝,有了主意。
……
于是,钱富商被倒挂在上方,挣扎无果。
魏复来让他体会了一番自己的经历,甚是高兴,大摇大摆地往旁边走去,让出了位置,并做出了“请”的姿势。
赫连珊瑔门看了一眼他们,心情复杂。
她明白了二人的意思,说到底,自己仍是羌门门主,有些事情还需问清楚。
她站在钱富商面前,看着此人眼中透露的恐惧,开始提问:
“夙门与我羌门已分道扬镳数十年,我很好奇,你一个夙门中人,为何能得到除我以外无人能接触的蝎未央?”
口吐真言蛊发作,纵然心有不甘,钱富商也只得将一切道来。
两年前,赫连无争死去之后,一直待在家中的赫连珊瑔便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羌门门主。
然与羌门中人想象的不同,赫连珊瑔既不像赫连霸天那般武功盖世,也不似白溶那样精通蛊毒。
而与全能的赫连有己相比,赫连珊瑔更是样样不如。
最可怕的是,赫连珊瑔还没有赫连无争的上进心,接手两年,羌门的新品研发已停滞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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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主的无能,令羌门各堂主都心生失望,而最终,在门中长老也失去耐心后,赫连珊瑔已被实质上架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已与夙门有了牵扯。
赫连珊瑔:……果然是破漏窟窿。
好吧,也算是早有预料,倒也没那么难过。
因而她继续提问:“那你和其他两位商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杨富商听见此言,心中焦急,却被大夫死死抓住,定在原地。
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大夫,杨富商心中慌乱。
“……卖城。”
钱富商这一回答,不仅赫连珊瑔愣住,在场其他人亦是想不到。
他将和吴越勾结之事一一道出后,罗生便忍不住从角落里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奸贼。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吴越当时一把火将城烧了!”
镇国大将军行至十日关,得到了郡守为救城而亡的消息,由此激起了将士的愤懑之情,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了战乱。
然前郡守的死,却并未让钱、杨、何三家人心生良知。
赫连珊瑔觉得其中有异,问:“你是夙门安插在此的眼线,夙门与吴越勾结了,是么?”
“……是。”
“你们敢断定,新郡守一定会守不住城,也是夙门给的消息,是么?”
“……是。”
“那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看着眼前神情逐渐冷漠的女子,钱富商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颤抖了两下。
“前……前来支援的太子毓,半年前被困至今,华阳郡与希城已封城,原本镇守在桃江郡的郦烟,半年前也早已暗中去了太子毓那处。”
郦烟便是当朝左丞相,新郡守一直都不知道,她早已去了华阳郡。
“太子毓被困,风声守得很死,消息根本传不过来,十日关早已换上了白磷之人,东海郡逃不掉的。”
杨富商见此,也叹了气,将一切道出:“他说得没错,想发财是其中一个原因,只是我也同意觉得,比起等待虞朝不可能出现的援救,倒不如投了吴越。”
他们又救不了太子,投靠吴越是最安全的。
魏复来忍不住嘘了一声:“也只能解个燃眉之急罢了,拿下东海郡,接下来便是桃江郡,不会停的。到时候你们通通被抓去当壮丁咯!”
杨富商怒目而视:“你个吴越人,是在说我蠢?!”
“半斤对八两吧咱们?你都卖城了,也算半个吴越人了。”
“你——咳咳!”
魏复来摸了摸鼻子,瞧见身后那个叫小福的孩子和罗生的怒目,深觉尴尬,溜去远处。
而那边赫连珊瑔虽说被证实了清白,却心情更是沉重。
太子被困半年,以至于东海郡被重重包围。但,西南一向人少,白磷即使与夙门合并,人数上也并不多。
如何能够与中原相抗?
蛊毒。
太子毓,极有可能身中蛊毒,才无法动弹。
……羌门在其中,是否有插手呢?
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街头传来。
“就是她!”
“天呐,钱大善人被吊起来了!”
“杨大善人!”
“快抓住妖女!”
赫连珊瑔看过去,原是方才逃离的那群人,去寻了城中守卫,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要来抓她。
魏复来手速极快,将那钱富商从树上摘下来,扛着便跑。
罗生急忙招手:“这些守卫是镇国将军留下来的,口音不同不好商量!我们会替你找郡守大人解释,先离开吧大侠!”
呃,看来不管如何,还是得先逃才是……
她轻功好,对逃跑没什么抵触,准备跃上房顶,直接飞去城外。
谁料小福冲了上来抱紧她,说道:“大姐姐,带我一起,我给你指路!”
“去城外东边,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渔村,那是我家!”
赫连珊瑔看向身后,小福的娘亲点点头,示意她快走,自己则往角落里躲。
她于是将小福抱起,轻轻一跃,宛若飞鸟。
10. 海中玉
远处的海面风平浪静,飞鸟衬着夕阳盘桓在天空。乍一看,此处仿佛是宁静祥和之地。
然此景,赫连珊瑔却无心观赏,只因展现在她面前的,是被洗劫一空后的凌乱不堪。
“连渔网也没被放过么?”她将脚下的零星碎片从泥地里揪出,低落地问着小福。
“是喔。”小福像是早已习惯般,将破烂的渔网用力一甩,精准地落在一旁的破烂木板上方。
那原本应该是一扇门,对小福来说很高。
“轻轻松松扔上去了呀,”赫连珊瑔鼓鼓掌,“好厉害~”
小福不自在地避开她的视线,越过水坑,朝里走去。
而赫连珊瑔左看看右看看,只觉此地早已是废墟一片,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我们到这里,要做什么呢?”
从守卫军的追捕中逃脱后,她们二人花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来到了海边。城中仍需守护,他们不会再强追,只是二人也难再回去。
“娘亲去郡守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消息,我们今晚可能要住在这里。”小福已走在了前头,指着远处,她和娘亲的家就在那里。
赫连珊瑔跳上高处,朝那瞧了瞧:“全是废墟,应该是不能住了。”
“唔……大姐姐,我们可没得选呀,你想住小树林么?”
想了想,赫连珊瑔提议:“不如,我来帮忙重建吧?”
小福抬起头,斗笠遮挡了她的视线:“大姐姐会建房子么?”
“前几日,我在城南外刚学过。”不过当时,有非常厉害的西小二帮忙,自己一个人,进度也许要慢些?
赫连珊瑔算了算,伸手比了个数:“这里的话,可能要这么久!”
“十天建好一间房?”
“是你们整个村子。”
小福:?
是、是这样吗?
她委婉劝道:“大姐姐,我们村原本有二十来户……”
却被赫连珊瑔打断:“如果只收拾你家的话,今晚开工,明日黄昏就能行!”
随后,她挠头,面上浮起薄红:“或许?我还是第一次独自行动呢,不太确定……”
小福:!!
是这样的吗?!
只见这位大姐姐双眼如明星一般闪烁看着她:“小福~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吗?要不要先吃饭?”
小福被她的口出狂言震撼,小小的身躯呆滞在原地:“我、我可以去抓鱼……”
“好厉害啊!那你去加油吧,这里有我就行。”
赫连珊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志气高昂:“很好,我要开工了!”
说罢,她朝着远处的小树林而去:“我去找点材料!”
年仅六岁的小福,此刻看着赫连珊瑔迅速变小的方向,目瞪口呆。
……
……
次日,抱着烤好的兔子、回到废墟的小福,看着眼前崭新的小院,已是波澜不惊。
……已经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了,大姐姐没在开玩笑!
而对自己的作品无比满意的赫连珊瑔,则浑身泥泞、却叉着腰笑得十分放肆:“哼哼,不愧是我!”
下回一定要让沈大哥和小二见识一下她的厉害!
“大、大姐姐……”
听见小福微弱的声音,她转头看去,只见小童泪流满面地将一只冒着气的烤兔递过来:“你太厉害了,一定饿坏了吧,这是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快趁热吃吧!”
赫连珊瑔拒绝了,昨夜小福独自睡在废墟的一角,根本没睡好,却还是一早出去寻野味。
不仅如此,郡守府每日只有三碗粥,郡城又只进不出,在城里那段时日,自然是连野外打猎也做不得。小福还这么小,可不能总是饿肚子。
不过,小福不是说去抓鱼么?
一边被哄着坐在屋顶,一边啃着兔肉,小福含糊地说:“做不到的啦,我个子矮,从前也只能和爹爹一起乘船去海面。”
撒网起网,又或者闲来无事在船上垂钓,小福才有机会摸到鱼。
如今船坏了,渔网破了,爹爹也不在了,她自然抓不了。
“……”赫连珊瑔按了按她的斗笠,以示安慰。
“到时候把村子重建了,我们再造一艘船,你和娘亲再一起出海吧。”
小福鼓着腮帮子:“大姐姐,你还会造船吗?”
闻言,赫连珊瑔一噎:“……我其实没见过船。”
小福鼓着腮帮子:……
一时间,一大一小相顾无言。
“哈哈,真是抱歉呢。”
“噗……”
嬉闹片刻,赫连珊瑔撑着脸,看向远处平静的海面,问:“海的那边有什么呢?”
“有海鸥、大鱼,还有光秃秃的小岛。”小福还在啃兔子。
这些赫连珊瑔也同样不曾见过,兴致勃勃:“当真?”
小福自然是点头,手指向前方:“是喔,就这个方向,我记得可清楚啦,小岛上什么也没有,我和爹爹有时会在那里歇脚。”
顺着方向,赫连珊瑔望过去,仔细瞧那远方:“唔,好像是有个平地……鸟?鱼?咦?”
她若有所思:“我怎么感觉那是人?这个世界上,应当只有人才会站着走路吧?”
小福:?
也不一定?
诶等等,为什么会有人?
未等她多想,赫连珊瑔已经站起身来。
“不管了,我去一探究竟。小福,你先在这里坐好,我去去便回。”
只见她飞跃而去,于海面踏水而行,比海鸟更轻盈灵动。
被留在原地的小福,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十分平静。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见,她才转而看着脚下的木板屋顶,托着小小的脸认真思考。
按照大姐姐的行动速度,回来也已是半夜。
那应该怎么下去呢?她看着自己的小短腿。
“……果然还是太为难了吧。”
……
……
遥遥看向海时,赫连珊瑔以为它是温柔的,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安静地注视着世间天地。
然而,当从空中缓缓落下、轻踏在海浪上时,她终于看清了其中蕴藏的汹涌,好似一头匿在阴影中的猛兽,伺机而动。
古往今来,人们常常是感到畏惧的,不过今日迎来的客人,却是胆大妄为。
赫连珊瑔偶尔会坏心眼地借着大嘴鸟的后背腾空,也会踩着鱼群滑过海浪,任由它们拍打出水花溅湿衣裳。
直到一条张着巨口的大鱼从她面前路过,她才慌了脚步,飞快地来到上空,捡起自己最初的目的,往那小岛踉跄而去。
恋恋不舍时,已是惊动了小岛上的人。
方才在陆地,她并未看错,这里确实有人扎营、暂居于此。
而当她总算上岸,看见那伙人点着火把、亮出长剑时,便知自己的预感也没有错。
沈大哥说过,吴越人擅海上作战。
吴越与三位富商勾结,却始终藏匿着,原是在此地按兵不动。不过这点人数,恐怕还不足以与城中的守卫队相提并论,应该只是在此接应。
只听他们大喊着:“#¥%&*……”
赫连珊瑔:……
很遗憾,她听不懂吴越话。
对方也明白了她纯粹是来找茬,索性一拥而上。
她率先打飞其中一人,将对方的兵刃夺来,而后挡住刺过来的无数长剑,另一手则运转内力,朝着他们的下盘便是一掌。
众人被打退,脚步踉跄不稳,赫连珊瑔又从左开始挑飞他们的兵刃,再踢去一旁,将阵型打散,随后,又是一掌朝着另一侧隔空拍去。
如此,所有人倒地不起。
将剑直直插在地面,赫连珊瑔轻拂衣袖,动作行云流水,感慨道:“不愧是我!”
可惜沈大哥不在,不然一定要缠着他点评一番,她与前些时候可有进步?
地上爬的吴越人哀声叫唤:“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哦?这就害怕了么?”赫连珊瑔抓起他的衣领问:“那你们到底在等谁呢?说来听听?”
“这……”大概是做了些许挣扎,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投降:“是……是等……等城里的信号……”
上头派发的任务,便是让他们在此等待,内应的信号出现时,要及时通知吴越的海上连结队。
如此一来,不需要在陆地上行军,亦可用最快的速度攻占东海郡。
“内应是何人?”
“不知……真的不知!吴越人进不去城里!所以内应也不是我们的人!”哭丧着说完,他被赫连珊瑔丢回去。
唔,钱大老板是夙门的眼线,还在城里住了许多年,应该是符合的。
杨老板看起来是信了钱老板的鬼话,跟着投了,何老板……不认识。
果然还是要回去再研究一下!
不一会儿,二十来个被捆成麻花的人团被赫连珊瑔一一拖去了岸边。
她找到了停靠的船,将他们塞进去,准备带回陆地,却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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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站在船上时陷入困境。
此时黄昏已去,天色渐黑,海面升起了些许朦胧雾气,而她从未驶过船,丝毫没有信心能够越过暗潮汹涌的海浪、平安抵达。
她自己当然不会有事,就怕这些吴越人会因此丧命。
“这可如何是好啊……”
正在她打算坐下来思考的时候,远处一盏微弱的灯逐渐靠近。
直到船只靠岸了,赫连珊瑔才眨眨眼,有些惊讶地看着来人:“沈大哥?”
这么巧呀,他怎么就来了?
沈霄凌看着面色犯难的赫连珊瑔,又看了眼堆叠起来的人团,便明白发生了何事,有些无奈:
“本是担心你遇险,没想到遇险的另有其人。”
“额……”到了嘴边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赫连珊瑔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沈大哥没来,她或许只能把这群人解绑,让他们自己划船过去了。
“那……哥哥,该怎么办嘛?”
“……”
只见沈霄凌将两船用绳索连在一起,将另一艘船上的人团匀开,和她说:“你坐在后方,我在前面开船即可。”
喔,那她也可以坐船了么?
如此一来,一前一后两艘船,就这样慢悠悠地往渔村而去。
赫连珊瑔第一次坐船,方知随着海潮晃动的感觉多么难捱,晕头转向,不得不抓着船檐,以求平复心境。
“我的错,竟然忘了此事。”
迷糊之间,赫连珊瑔看见沈霄凌来到自己面前,塞了个药丸。
“服下后,便没那么晕了。”
“……”
不知多久后,她的情况总算是有了起色,只是面色仍旧难看。
啊……感觉比坠崖的时候还要难受……
不、还是要好些的吧……
呃,算了,别比了,都很讨厌!
百毒不侵只能拦住毒,却拦不住这种诡异的痛苦。
药效尚未发作,赫连珊瑔觉得自己还是晕晕的,想要抓住什么。
晃着眼,看见前方的沈霄凌,她蓦地开口:“沈大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呀?”
“带着郡守过来准备给你申冤,却发现你跑了。小福把事情说了出来,我作为大哥,不找你能行么?”
……是哦。
她想起沈霄凌在扮演白须大夫时,便没有藏过,完全就是演戏嘛。
“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他扮演大夫的时候,可是丝毫没有惊讶过。
“是,早就知道了。”
噢,回答得好干脆……
“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把我当做‘妖女’么?”
“难说。”沈霄凌还是即答,这次倒是给了解释:“毕竟这个外号并非我起,却在江湖上广为流传。”
赫连珊瑔:……
所以是谁这么缺德,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起外号?
沈霄凌回忆:“说来,应是四年前的武林大会,赫连无争大闹了现场却又逃之夭夭,导致那届没有选出新的武林至尊。”
于是,赫连无争和连翘的事情又一次被翻出来,愈演愈烈,并将一直以来没有消息的赫连珊瑔也牵扯进来。
由此,作为邪道之首赫连无争的女儿,赫连珊瑔喜提妖女之名——尽管本人毫不知情。
“……那你明知道我是何人,却也还是要帮我么?”比起那些无关紧要之人,赫连珊瑔还是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嗯。”
又是即答?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你既不像赫连霸天,也不像赫连无争?”
前者正邪不分,后者过于放荡,因为他们二人,中原武林没少吃苦头。
赫连珊瑔:……
好奇怪的理由哦。
脑袋昏昏沉沉,她抬头望天,黑幕中,星星在闪烁,随着船一晃一荡,拖出摇曳的尾巴。
待沈霄凌回过头时,瞧见的便是她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感到棘手。
赫连珊瑔很难明白,她的两位先人是怎样讨人嫌的麻烦,因为她完全不同。
故而,沈霄凌也无法用对他们的态度去对待她。
……可邪道终归是邪道。
沈霄凌想要将她彻底拉入正途,就必须让她亲自面对己身泥潭。
届时,她是当真能够割舍羌门?亦或是成为新一代真正的邪道之首?
沈霄凌不敢妄自揣测答案。
11. 为尔痴
这一觉,赫连珊瑔睡到了日上三竿。
朦胧睁眼,所见的是她辛勤完工的小木屋,而非一望无际的天空。
想来是在船上睡着后,沈大哥将她安然带回?
迷蒙散去,她瞧见身旁来了个人。
是小福这孩子,她已摘去斗笠与蓑衣,换上了崭新的衣裳。
只见小福轻拍了她的脸颊,问道:“大姐姐,你现在感觉还好么?”
赫连珊瑔:?
这是在做什么呢?
小福一脸忧心:“大姐姐和娘亲一样,一坐船便晕,会很难受,娘亲要我好好照顾你。”
“那……谢谢。”赫连珊瑔起身坐好,揉着脸颊:“我现在精神不错,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虽然没平时那般干劲满满……
好奇怪,是沈大哥在药里加了什么?但她的体质应该不至于吧……
说起来,沈大哥呢?
“他和郡守在外面呢。”
洗漱一通,她来到外面小院,环顾四周。
除却小福家,其他地方仍旧一片废墟,不过多了许多生人,瞧那衣着,正是前日追着她跑的守卫队,此刻正围着被吊在枯树上的那些个吴越人审讯。
她一出现,一旁的郡守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招呼去一旁。
从他这里,赫连珊瑔知晓了发生何事。
惊动守卫队后,罗生和喜姐——也就是小福的娘亲,趁乱敲响了郡守府的门。
不料郡守及夫人听说此事后,却是惊慌失措。
这自然是因为,守卫队知晓真正的郡守及夫人是何模样。而此前为了避免与他们接触,二人一直称病不出,只让侍卫和侍女出面。
赫连珊瑔一事闹大,眼见伪装即将被拆穿,二人不得不与府中众人商议并做好准备,避免无关之人被追责。
却在此时,沈霄凌回到了这里,及时为他们易容,在守卫队到来之时,瞒天过海解决了此次危机。
赫连珊瑔感慨:“如此惊险,你们也是辛苦。”
就是不知,众人此刻围聚在渔村废墟又是要做些什么?不该回郡城么?
郡守道:“大侠您抓到了吴越的前哨,只待守卫队审讯结束,您的事迹便会传遍东海郡城,届时便不会有人再以‘妖女’之名污蔑您了。”
郡守的态度实在是恭敬,令赫连珊瑔十分不适应。
“我只是做了能做之事,没必要这样吧?”
郡守摇头:“对您来说轻而易举之事,却能挽救许多人的性命、阻止一场阴谋。”
赫连珊瑔不解:“但以你现在的身份,对一个西南人太过讨好,似乎会引起守卫队的注意。”
在前日逃跑的路上,小福就告诉过赫连珊瑔,这些守卫队是镇国将军回京前留下的一部分亲信,倘若郡守的行径有异,他们有能力取而代之。
“这……”
说到底,郡守自己都身在危机种,因而赫连珊瑔循循诱导:“你也不想暴露之后,将大家拖入险境吧?”
她都这样说了,郡守也只得放弃:“……我明白了。”
随后,郡守又告诉赫连珊瑔,何富商想见她。
“是那三人中最后一位?”
“对,钱富商和杨富商已然被擒,也认了罪,唯有这姓何的,非嚷嚷要见你一面。如今,沈……金角正看着他。”
在沈霄凌为郡守易容之时,他便已知晓二人的金家兄妹身份是假,只是赫连珊瑔的身份虽已暴露,沈霄凌的假身份仍需保留,否则二者身份通牒都将被没收。
如今他们的关系,变成了岁原的金角,为了来到东海郡,取回父亲寄存在故友家中的财宝,请了西南高手赫连珊瑔护送,借用了妹妹金菱的身份,乃是不得已为之。
由于赫连珊瑔对东海郡有恩,作为父母官,郡守给予了一定的便利。
赫连珊瑔:……真能编啊。
郡守乐呵呵:“谬赞!谬赞!”
郡守为她引路,来到了废墟外,看见正烧着柴火的沈霄凌,以及被他捆在树上的陌生人,应该便是那何富商、何大老板。
“你来了,”沈霄凌打了招呼,“不过烤肉没那么快。”
见他果然是在做午饭,赫连珊瑔心情大好:“没关系!那哥哥你先忙,我呢,先把正事做了~”
沈霄凌:“……行。”
树上的何老板是个还算年轻的男子,如今有些邋遢。
走到他面前,赫连珊瑔便确定了,钱老板也不是唯一的内应:“年纪轻轻,头发挑白?”
只见何老板轻笑:“对外的话,便是我少年华发。”
“特意找我,应当没必要隐藏身份了吧?”
“确实。”何老板一直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每一寸样貌镌刻在脑海中:“钱老板觉得我与他一样,其实还是有些区别……咳咳!”
剧烈的咳嗽,使他脸色更显苍白。
赫连珊瑔的心却沉了下来。
那钱老板是夙门眼线,何老板既与他相似而不同,便只有一个可能性。
“白磷?”
“原本是,”此人承认得很是痛快,“躲了许多年,恰巧遇到了几个蠢人,就想着万一呢。”
“所以?”赫连珊瑔看着他头上那些白发:“炼蛊术一反噬,就跑了么?”
何老板似乎不介意她的试探,耐心地回答着:“你可以这样认为,不过人总是复杂的,单单一个愿望,很难会因此付出不对等的代价。”
赫连珊瑔:……
哇,深沉。她最讨厌这种人了。
“看来你不喜欢这样的对话。”
仅仅一瞬,何老板便从她的神情猜到了在想什么,不禁感慨:“跟赫连无争真是像。”
赫连珊瑔:……?
随后,此人又像是挑衅般:“很遗憾,我实在是没看到你身上哪里像连翘?若是她的话,应当会与我认真探讨一番。”
“唔……你这人,特意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么?”赫连珊瑔摸不着头脑,她是真不会应付这种人。
何老板轻轻叹气:“没办法,我快死了啊……可谁让我运气极好,临死都还能遇到你。”
“看见你这副模样,我便知道,赫连无争为何不喜欢你了。”
赫连珊瑔微微一愣,倏地,何老板咧开嘴,莫名作出癫狂之态:“你爹真是有情胜似无情,连翘一死,他就当场自尽,徒留你在世间孤身一人!”
“是在你身上找不到连翘的影子吧!哈哈,所以就算是亲女儿也不要了!”
“世人竟称之为情深似海?!可笑至极!”
“咳咳!”
许是情绪激动,他又开始不断咳嗽。
而被他莫名一顿呛的赫连珊瑔却是纳闷:“虽然老爹和娘亲去世我是很伤心啦,但其实老爹早就提前给我说过遗言了。”
闻言,何老板眯起眼,有些虚弱地看着她。
赫连珊瑔坦荡地给予他打量的机会,并未解释,只是陷入了回忆。
……在今年逃出羌门、逃出西南之前,她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家。
爹娘勒令她不准出门,每当她想和他们一起闯荡江湖时,总是被拒绝、被按在小院。
至某日,她趁娘亲不在,偷偷跑去大院,问老爹,若是江湖如此危险,他们为何仍要离去,万一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不若带上她,让她见见世面、开开眼。
那时,赫连无争轻揉她的发顶,柔声安慰她:“你安心吧,要是娘亲没了,你老爹我会陪她一起下黄泉的。”
赫连珊瑔:……
“那我呢?”
“你?我这不是提前告诉你答案了么?”
“……”
赫连无争又道:“至于我死了,届时你娘若是给你找后爹,你记得抱住她的大腿,告诉她……”
“什么?”
赫连无争严肃道:“告诉她:这世上已经不会有比老爹更美貌的男子了!”
赫连珊瑔:……
她艰难地张口:“老爹,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谁知道将来不会有呢!爹你还有其他优点吗?”
赫连无争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赫连珊瑔:……
“但是爹,我自己一个人过不好的。”
“那有什么办法?”赫连无争怜悯道:“世事无常,你要有心理准备。”
“……真的不能带我一起吗?”
“当然不行,要是一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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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都没了,我还得挖多一个坑。”
“……爹你不会是已经挖好了吧?好吧,告诉我在哪里,将来我会给你上香的。”
赫连无争又揉了揉她的小脑瓜:“傻闺女,既然是秘密,我怎么会告诉你呢?总之你记住,不管是谁没了,不要去找墓,我藏得可深了,你绝对找不到。”
……记忆中老爹的模样变得有些许模糊,不过赫连珊瑔仍旧是记得他说了什么。
因而,面对何老板的嘲笑,她平静地说:“我从一开始便知道,娘亲如果死去,老爹他一定会跟着走。”
何老板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见他如此,赫连珊瑔也失去了兴趣,让郡守把人带走。
沈霄凌那边已经差不多了,她蹦跳过去,接过香气四溢的烤肉。
“你爹当真早早准备了遗言?”沈霄凌没忍住问了出来。
就赫连无争那般玩世不恭,他很难想象,居然是一个看淡生死之人。
“是喔。”赫连珊瑔淡淡地给沈霄凌讲述了年幼时的小故事:“所以得到消息的时候,真的一点也不意外啦。”
沈霄凌听得很认真,也很安静。
不过……
“绝无可能!”
沈霄凌侧目过去,被守卫队带走的何老板,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回头,死死盯着赫连珊瑔。
“绝无可能,封龙墟的时候……他根本不在乎!”
见他这般痴狂模样,赫连珊瑔深感莫名其妙:“你这人被蛊术反噬好严重哦,疯疯癫癫的……”
“不过,你当时在封龙墟?”
沈霄凌想到了什么,看了过去:“害死连翘大侠之人莫非是你?”
只是何老板如今这副模样,着实难以想象。
而他们二人的推测,落在郡守的耳边,却如雷霆一般。
郡守不可置信:“等一下,封龙墟之事……”
分明是前朝余孽所为啊!何老板不是白磷逆党吗?!
“呵呵呵……”
赫连珊瑔指着他,问沈霄凌:“哥哥,那个口吐真言蛊,能给他用么?”
沈霄凌摇头:“没用,他早已油尽灯枯了。”
何老板本就是炼蛊术反噬,他体内经历过许多蛊毒摧残,即使大限将至,也有抵抗口吐真言蛊的能力。
赫连珊瑔深表遗憾:“那算了。”
放弃的速度很快,不仅是郡守,连何老板也微微惊讶。
“你真是太像赫连无争了,”他又冷静下来,声音沙哑,“不在乎的事情,就不会去管。呵呵……若是连翘的话,大概会追着我问到底?”
赫连珊瑔叹了口气,对沈霄凌说:“我真的不喜欢和这种人说话。”
沈霄凌也认同,揉了揉她的脑门:“别听就好了。”
而那边,何老板刚被守卫带走没几步,又恶疾发作般开始挣扎,想要往赫连珊瑔那抓住什么一般,嘶吼着:“凭什么……凭什么你还……!”
赫连珊瑔听不懂,她猜得到这人与爹娘有怨,只是对此不感兴趣,所以只是静静地看着。
沈霄凌看着何老板那时而疯癫时而平静的模样,想到了一桩秘闻——夙门自与白磷合并后,门中弟子常常被抓去试蛊。
他倒是没有想错,何老板是非常典型的失败品,时常情绪失控,又或者产生幻觉。
以何老板对赫连无争的憎恶,会将赫连珊瑔认错,实属正常。
沈霄凌还推测,此时的挣扎不过是回光返照,不出三息,何老板便会彻底死去。
而事实也如所想的那般,在一阵抽搐之后,何老板迅速断了生气。
“……”
郡守唉声叹气地与守卫队拖走了尸体,四周安静下来。
不知多久后,沈霄凌才问:“你觉得你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顿了顿,他又有些后悔:“不,当我没问吧。”
虽说好奇很久了,但在这种时候问果然还是……
“唔……”赫连珊瑔视线游移不定。
在家中的老爹,与世间传闻中的赫连无争,会差别很大么?
若只是她印象里的,大概是……
“嗲嗲的、整天霸占娘亲的臭老爹。”赫连珊瑔肯定道。
12. 文从武
那么,江湖传闻中的赫连无争,又是怎样一个人?
赫连珊瑔好奇地看着沈霄凌,希望他能给出答案。
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沈霄凌朝一旁挪开视线,略有些干涩地说:“我不太了解他,无法发表自己的意见……最多是将传闻告知于你。”
曾经人们将这位混世魔王视为洪水猛兽,而如今,兴许是已经死去,人们对他的印象往往停留在魅惑妖孽这一层面,少了许多畏惧。
不过,喜怒哀乐尽浮于表面,行事作风完全取决于心情,为恶事而不自知、随心所欲且胆大妄为,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讲,此人都称不上好人。
上可与中原名将你来我往,下可欺负八岁孩童,没有章法,也无下限,被中原武林所不齿,而邪道中人不乏刻意挑衅者,却也不过是赫连无争那肆意妄为下的手下败将。
当然,提起赫连无争,必然会牵扯到连翘,二人的关系可谓世间罕见,两个完全相反的人,竟能够成为和谐夫妻,沈霄凌一直当作奇观对待。
自那太祖长逝后,武林暗潮汹涌,矛盾与斗争隐匿在并不太平的盛世下,直至一位年少侠士打破了这份虚伪——
一名为连翘的少女手持长弓,于战场上射出两箭,折了两军战旗。
恰逢天生异象,天狗吞日,双方军心大乱,不得不撤退休整。待重整旗鼓再度开战时,扎根附近的一处村落,已然悄然远离。
由此开始,连翘的江湖之旅拉开序幕,至夺下武林至尊之位、又孤身闯入皇宫质问当今圣上且全身而退后,其名终是响彻江湖武林。
与曾经的沈剑凌不同,她如浮萍一般居无定所,行至何处,便在何地顺手铲除宵小,因而受她恩惠之人数不胜数。
谁会想得到,赫连无争这样一个恶霸,颇负盛名的连翘大侠,竟然将其笑纳。更令人绝望的是,连翘既不曾因赫连无争的缘故放弃昔日作风,也不曾要求赫连无争为了她而做出改变。
千百般指责,无法打动坚守本心的连翘,便只能朝赫连无争甩去,赫连无争由此喜提祸水妖孽之名。
沈霄凌的一字一句,赫连珊瑔听得很是认真,偶尔还发出惊叹之声,相当捧场。
该如何说呢?尽管也有过猜想,可当真听说了她那爹娘的过往,还是有一种不真切感。故事结束后,她难得地安静下来,神游天外。
沈霄凌瞄了过去,看着她的侧脸,却是想着另一件事。
或许正如赫连无争所期盼的那般,赫连珊瑔从未想过去寻找父母的葬身之处。
但这其中,究竟是她豁达洒脱,还是不愿面对呢?
斟酌许久,他终究是没有再问。
这太过以己度人了,他想。
待夕阳渐落,赫连珊瑔总算回神,起身伸了懒腰。
沈霄凌知道她饿了,便道:“回小福家吧,喜姐应当回去了,她说今夜请我们一顿,嗯……作为给你的报酬。”
“咦?这样真的好吗?”
轻笑一声,他说:“放心吧,我下厨,不需要她们二人帮忙。”
……
……
虽是这么说,喜姐却不好意思让客人独自操劳,仍旧是上前协作。
喜姐是一个相当安静的人,看似温顺,行事却好似游刃有余,未等赫连珊瑔反驳,便将小福塞进她怀里:“大侠便帮我照看一下这孩子吧。”
随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厨房中,协助主厨沈霄凌。
赫连珊瑔:……
小福:……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片刻,小福率先打破尴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赫连珊瑔。
这是一份特别的邀请,来自守卫军中一位校尉,其名为顾从文。
她不禁疑惑:“真奇怪,我并不认识她呀?”
坐在她怀里的小福说:“姐姐,就是上次追我们特别紧的那人呀。”
“嗯?”赫连珊瑔回忆一番,还真有了点印象。
该说不愧是镇国将军的部下,这些个身着甲装、手持长枪的守卫,有个别轻功亦是了得。
按理来说他们在速度上无法占据上风,赫连珊瑔只需一味逃离,便足以令他们毫无办法。但偏偏有这么一个人,竟是能够紧追不放,以至于赫连珊瑔不得不使了些许手段,方才安然离去。
不过,即使她们之间曾有过摩擦,这份邀约也仍是有些奇怪,因而她敲了厨房的门,打算征求沈霄凌的意见。
火光熠熠,映着沈霄凌那张硬汉脸,将他的双眸衬得炯炯有神。
他只道,不如随心而为。
在一旁帮忙的喜姐,则低声告诉赫连珊瑔,有关顾从文的事情:“她是将军大人最年幼的义子,镇北军回归时主动选择留在这里。”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孩子。”
既有喜姐的肯定,赫连珊瑔也就放心了。于是在饭后,她便心情甚佳地赶去信中约定的地点,一眼便瞧见了写信之人。
此刻的顾从文换下了平日里的那身装甲,改穿黑衣,在夜色中犹如一抹幽灵。
见她大方应约,顾从文颇感意外:“你当真独自一人?”
“嗯?不可以么?”
“……没。”只是觉得胆子很大。
顾从文没有虚与委蛇的习惯,直截了当进入话题:“你怎么看郡守?”
赫连珊瑔眨眨眼,看来是顾从文起了疑心。
不过这很正常,顾从文是镇国将军义子,那应该也认识真正的郡守。可若是如此,那顾从文应该找守卫军才是。
对此,顾从文表示:“其一是,真相不明前,我不希望此事闹大;其二则是,有你这位身份、立场明晰的江湖人在,我若与他们二人对质,也有一个见证者。”
果然是要去郡守府了么?
赫连珊瑔打起精神倾听,而顾从文倒未藏私,将自己的疑虑道出。
郡守,也就是赵鑫,曾是太子门客,后考中进士,官场沉浮十余载,东海郡一事爆发后,前郡守身故,赵鑫便从京城南下赴任。
他的妻子姜淼,乃是已故的征西大将军姜齐颂之女,曾任征西军护军都尉,后因身怀内伤、身体虚弱,不得不辞去职务归于宅院,由皇帝亲自加封为一品夫人。赵鑫接任东海郡郡守后,姜淼跟随其南下。
以常理来说,姜淼因病不能见客倒也正常,但赵鑫是太子的人,行事却畏畏缩缩、像见不得光,这令顾从文甚是费解。
她向长官表述了这些困惑,对方却道,兴许郡守有他的道理。经过多次打听方知,赵鑫在京城时便行事捉摸不透,他们这些人不善谋略,倘若过于陷入其中,未必还能保持清醒的判断。
长官这样说,便是要她只看、莫管。而后半年间,郡守所为仍旧令顾从文困惑,不明所以。
她有些怀疑,却犹豫了。虽然极少犹豫,但犹豫之时,便会一次又一次错失良机,这个缺点,义父不止一次提醒过。
直至这次郡守现身,顾从文终于下定决心。
“我怀疑他,但长官不可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同意,只能独自行动。”
赫连珊瑔理解,即使被沈霄凌改换成赵鑫的模样,假的这位终究模仿不出那份属于朝堂高官的气场。
不过,假郡守和假夫人是否愿意将事实告知镇国将军的义子,却不是她能决定,因此赫连珊瑔尚未选择暴露二人。
“那还挺巧,”赫连珊瑔点头,“以你的身份,或许能让他们二人开口?”
“……是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二人也算是达成共识,一前一后奔向郡守府。
至于可怜见的假郡守夫妻二人,自是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宛如老弱妇孺面对凶煞恶霸一般。
赫连珊瑔心道,果然,镇国将军的面子还是更好使,这两人全然不像之前那样。
而看见他们的样貌和装扮,顾从文便也明白,她这些日子所见到的赵鑫不过是伪装。
她很生气:“究竟怎么一回事?郡守和夫人究竟怎么了!”
而这假夫妻的回答,却令赫连珊瑔与顾从文皆是震惊不已。
“郡守和夫人……在十日关便已亡故!”
据二人的口供,假郡守名为泰来,假夫人名为安平,与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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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其余人不同,并非赵鑫和姜淼从京城带来的从属,而是在借道希城之时,从希城请来的车夫与厨子,身份很是平凡。
马车行至十日关,他们遇到了几个从北边来的病人。十分不幸,本就虚弱的姜淼因此得了重病,而贴身照顾的赵鑫也因此感染。
短短一天后,姜淼病逝,又一日,病榻前,赵鑫留下遗言,让泰来和安平将他们夫妻二人的尸体火烧掩埋,用最快的速度逃去东海郡,莫要再留滞十日关。
顾从文瞪着眼,牙关颤抖:“即使是疫病,速度也太快了,还有什么?”
赫连珊瑔也认同,只听泰来说:“郡守离世前提过,此乃疫病。”
赫连珊瑔却觉得不对。
按照钱富商的说法,各路逆党已然将东海郡包围,十日关此时已经失守,太子毓也被困华阳郡。其中既有夙门参与,那便不可能只有疫病。
何况,疫病传染性极强,泰来与安平分明和郡守夫妻离得最近,却没有异状,比起疫病,蛊毒的可能性更高。
“或许,是伪装成疫病的蛊毒?”
不管是哪一种,赵鑫的决定都是正确的,销毁尸身后,泰来和安平才不会将危险的残渣带去东海郡。
结合太子毓身中蛊毒的推测,此事便已明了。
“如此一来,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顾从文拧着眉,问:“如今城里还能支撑多久?”
安平连忙道:“一月,至少一月有余!”
此前按照沈霄凌的提议,将西掌柜仓库中的存粮搬运回来后,东海郡一时间没那么困难了,但也仅仅够一月。
顾从文看向赫连珊瑔:“我想,我应该要往十日关去一趟。”
“你的武功相当不错,我可否邀你一同行动?”
“喔,可以呀。”赫连珊瑔想了想,她也想解决一下夙门之事,以及……调查羌门是否参与其中。
有了她的承诺,顾从文也松了口气,而后对泰来安平道:“现在,你们二人随我一同,前去城边守卫区,将此事禀报长官。”
“这真的没问题吗?”赫连珊瑔有些担忧,“若是惊动了城中平民,该如何收场?”
此时的东海郡因为三位富商之事,比往日里要安稳许多,若郡守又出了变故,不知又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她如今能够理解,前些日子安平为何不愿告知真相,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没有绝对的信任,根本不敢交待出去。
顾从文不解:“可若放任下去,终究不妥,届时被其他人拆穿又该如何是好?我觉得,至少在长官那……”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若她不在东海郡,长官因何故不得不处置了此二人呢?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
二人假冒父母官确实有罪,变相给予了奸细温床或许有错,但……
见她犹豫,赫连珊瑔转而看向安平:“若我以武力逼迫你们道出事实,你们会怎样做?向我投诚?”
泰来心中一紧,看向安平,却见安平摇头,冷静地回答:“我们早已商量过,如无意外,绝不会将真相泄露出去。”
大不了一死了之,再栽赃给他人,以此保全郡守与夫人的名声,郡守府早已准备好了后续计划。
对于赫连珊瑔来说,这样的行为还是太极端了。不过,正因如此,她愿意相信二人。
“顾校尉,”赫连珊瑔微笑,“这样吧,让他们接着扮演,我们去找太子,若太子平安无恙,便由他来决定二人的去留。”
顾从文只觉得荒谬,太子岂是能轻易见到?
赫连珊瑔摇头,神情逐渐严肃:“那也得想办法见。”
疫病,蛊毒,封城,无从传达的讯息,无从尝试的救济,她如果再不努力一下,事情要变得更加严重。
“等我们清了十日关,你通知长官把十日关占了……不对,应该是收复。”
然后,顾从文、赫连珊瑔与沈霄凌,兵分两路,用不同的办法见到太子毓。
顾从文:“我是将军义子,原本属于镇北军,想见太子倒不算毫无办法。但你们二人呢?你们……想怎么做?”
13. 十日关
最终,顾从文未能从赫连珊瑔这里打听到什么详细计划。
因为她终于发现了,眼前这位虽然年龄比她稍大,却涉世未深,许多事情了解得实在是不多。
这让赫连珊瑔脸颊微红,很不好意思:“这个嘛……果然我还是要再多学……”
顾从文:……
至少大体目标是清晰的,这也足够,因而她再次发出邀请:“那约好了,我们明日辰时出发?”
赫连珊瑔自然不会拒绝:“那明天见。”
如此,顾从文踏夜离去。
在赫连珊瑔身后,安平面带忧虑地问:“大侠,这样真的好吗?”
因吴越内应一事,赫连珊瑔在东海郡已然畅通无阻,但西南羌门门主这个身份,总归是危险的。
与顾从文有私交倒也罢了,可越是北上,距离太子、京城就越近,她将要面对更多朝廷中人。
到那时,她的身份就是最大的阻碍。
面对他们的担忧,赫连珊瑔笑着说:“没关系,我又不傻,必要的时候,我会自己跑掉的!”
众人:……
很少有江湖中人如此直言擅长逃跑,也算是给他们开眼了。
“明早就要出发了,我也先走一步吧。”赫连珊瑔打算快些回去和沈霄凌商量此事。
不过,泰来叫住了她,迅速去了一趟来回,将一个小匣子交给她:“此物乃是金老寄存在我家中的财宝,劳烦大侠带回给……金小兄弟。”
在抄了钱大老板的家后,他便趁机拿回此物,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赫连珊瑔接过匣子,看着上方的祥云纹,感觉此物价值不菲:“这里面,到底是何物?”
泰来神秘地说:“宝物。”
?
算了,她对此不感兴趣,将匣子收好后,挥挥手告别:“时间差不多了,以后……嗯……有缘再见!”
她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待再也看不见时,安平才懊恼道:“哎哟,我这记性!”
泰来:“啊?你怎么了?”
安平:“我原先想着,应该将我的身份牒交给她,这样一来,后续若她需要借道希城,也能少些阻碍。”
“额,你一片好心,可是不是忘了,我俩现在身份的问题还没解决……”
更何况希城如今封城,安平的身份牒也行不通了。
“这倒也是……真可惜……”安平叹气道,“只盼两位侠士一路平安。”
“……谁说不是呢?”
往后何时有机会再见?他们要如何报恩呢?
……
……
回到渔村的赫连珊瑔并不知晓那对假夫妻的思念,踏进小院后,第一时间找上坐在院中休息的沈霄凌,将那匣子交给他。
喜姐与小福早已睡下,屋内一片漆黑。
二人坐在院中,一人抱臂,一人托腮,盯着木桌上那匣子,目不转睛。
“哥哥,我答应了顾从文,明天跟她一起去十日关。”
“嗯,可以,我们明天一起出发?”
“好呀。不过我先斩后奏,哥哥不会嫌烦吗?”
“不会嫌你烦。比起这个,称呼更让我在意,换掉。”
“我还以为你习惯了呢,凌哥哥。”
“……你肯定是故意的,再换。”
“哼哼~你在别人面前肯定也是喊我妹妹,我说几句哥哥怎么啦,你想怎么称呼我呢?我可以跟着改哦~”
“……”
即使二人不曾对视,目光皆是紧紧盯着那祥云纹匣子,像是在较劲一般,但赫连珊瑔轻轻松松三两句话,仍是让沈霄凌感到无比沉重的压力。
“……”盯匣子~
“……”盯匣子……
最终,还是沈霄凌选择了妥协:“你开心就好。”
赫连珊瑔扬起笑容:“对嘛,出门在外,我们还是兄妹啊,哥哥~”
“碰”的一声,座椅被撞飞了,但肇事者并没有空理会,而是狼狈地逃离原处,独留赫连珊瑔与那匣子继续对视。
她戳戳匣子上的锁,幽幽地说道:“你说,哥哥总是这么顺从我,是为什么呢?”
匣子:真顺从吗?
那完全是心虚吧?
而且,为什么要问一只匣子呢?
赫连珊瑔不语。
……
……
东海郡位于绵山骆驼岭以东,北临秦山,想要往北去,唯一的通路便是位于秦山的十日关。
而今,三个身影悄悄来到了这里。
赫连珊瑔、沈霄凌,以及顾从文,三人耗时数日,终是来到了十日关前。
秦山山脉地势险峻,宛如铁壁般隔绝了北面的鹿原,数百年前的中原皇帝攻克岁原后,为打通近道大兴土木,建起十日关,由此借道鹿原,便可直通东南海岸。
当然,坏处便是,一旦建在东南的东海郡失守,十日关也将成为被进攻的重点。好在,此处易守难攻,历朝历代也极少出现失守之态。
……当然,如今的情况另说。
赫连珊瑔站在高处俯瞰过去,一眼便看出,守卫在此的虞朝士兵已不见踪影,替代上来的这些,全是奇装异服之人。
另一边,沈霄凌终于跟上了她和顾从文,攀在山壁的树枝上。
他看过去,表情一言难尽:“西南人喜欢穿这种衣服?”
顾从文也拿捏不准:“看着……应该是吧?”
反正,野离原和琼郢不这样,排除他们的话,那就是西南了。
没见识的西南人赫连珊瑔:……
那、那她从未出过门,怎会知晓呢!
娘亲的书里又不会写这个!
好在,这不过是个小插曲,他们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看来确实如钱富商所言,此地被夙门把控了。”如此说来,虞朝似乎对蛊毒经验不丰?那当初征西军是如何踏破白磷国的?
“是火攻,”顾从文回忆道,“铁骑确实惧怕蛊毒,最初牺牲了许多人,不过白磷势头未起,太祖便已有了应对之法。”
恰逢天公不作美,万里无云,大火一起势不可挡,白磷的万蛊之术害人亦害己,与施术的白磷人一同熊熊燃烧,化作焦炭、回归大地。
赫连珊瑔看着现如今的天色,却是没太祖的好运,很是惋惜:“还有其他办法吗?”
十日关的将士应是和赵鑫、姜淼一样被杀害了,如今夙门把控此地,若贸然闯入其中,沈霄凌和顾从文恐要落得一样的下场。
嗯?真的吗?
她突然想起,此前沈霄凌假扮大夫的时候,不知为何拿出了蝎未央的解药。
蝎未央的解药,他们羌门自己都没有!
回头看去,沈霄凌已经站稳脚跟,正翻着包裹,鼓捣他那瓶瓶罐罐。
赫连珊瑔:……果然!
只听沈霄凌平静地说:“既然如此,那就以毒攻毒,你们觉得如何?”
顾从文不解:“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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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你还有更毒的?”
“或许吧。”沈霄凌视线游移,不欲解释,只是将手中的药瓶交给顾从文。
他轻咳一声后说:“你轻功不错,带着它找到十日关的中心,那里应该会有一座关楼,在那里将它撒下。”
接着又看着赫连珊瑔:“然后,你在远处,将那座关楼砸了。”
“啊??”
是她想的那样吗?
“……就是你想的那样。砸完之后,就赶紧回来。”
“……好吧,我知道啦。”
顾从文看着这两人对谜语,眉头紧皱。直觉告诉她,有什么超乎想象的事情要发生了。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极少出错,一刻钟后,她便看见了难以忘怀的一幕。
伴随着响彻云霄的轰隆声,十日关进入警戒状态,夙门众人纷纷朝那跑去,迎接的却是漫天飞舞的粉尘碎屑。
“咳咳!发生何事?”
“有外敌?何人做的?”
“其他人都去哪里了?!”
慢慢的,他们开始聚集,试图共享情报,却是一无所获,毕竟当事人早已溜到山上。
待赫连珊瑔与顾从文回到沈霄凌身后,这些衣着怪异的夙门众,终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接一个软绵绵地倒下。
“这是——”
“七步……绝……”
“有人暗算……!”
顾从文仍是未能回神,赫连珊瑔瞧了又瞧,问:“他们死了?”
沈霄凌摇头:“并未,剂量不多,只是昏迷,大概次日前都醒不过来。”
对常人来说,大概三天都醒不来,不过夙门精通蛊毒,体内有抗性,效果就没那么强。
赫连珊瑔回忆着这毒药的效果,总算在记忆里翻出了它的存在:“七步绝?是代朝国师所制那个么?”
“大概?”沈霄凌漫不经心地收拾着包裹,“我不太清楚,只是拿它改进了一下。”
原本的七步绝应该是致死之物,他鼓捣了许久,将其毒性削弱,没了那无与伦比的威力。
听他这样说,顾从文回过神,警惕地看向他:“但此物自从代朝陨灭,已随着末帝葬送在废墟之中,你是从何处得来?”
她眉头紧皱,万万没想到,这个金角也是个人物。
是了,金角胆敢从西南请来羌门门主做保镖,出身平凡却不代表人也普通,她大意了。
被怀疑的沈霄凌摇头:“并非我从何处得来,是我曾经被下过此毒,却侥幸活下来了。眼下这些人身中之毒,便是从我体内取出后加工的。”
“……什么?”
顾从文怔愣住,另一边赫连珊瑔的脑海中则回响着当初沈霄凌说过的话。
「我年幼时身中奇毒,家人为我散尽家财,才能勉强习得武功。」
所以,「奇毒」便是七步绝?
但是……
七步绝是致命的毒药,代朝国师研制此毒,目的便是杀尽一切可能威胁到皇帝的人,所有受害者皆是暴毙身亡、死相凄惨。
最终,连国师自己也被皇帝赐下此毒之后,这毒药便不再广泛出现,被当作奇珍异宝珍藏在皇宫中,并在末帝一把大火中灰飞烟灭。
……它早已失传。
沈霄凌视线仍旧飘忽不定,赫连珊瑔不禁心生怀疑。
凌哥哥中毒或许是真的,但……他肯定隐瞒了什么。
一个小小的孩子,真的可以做到从七步绝那死里逃生吗?
14. 七步绝
赫连珊瑔沉默不语,未曾将此事道出,因而顾从文无从了解。
她表面上认同了这个解释,却仍然保持警惕。
不过她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先将正事做了,利落地来到地面,将那些夙门众捆起来。
沈霄凌做了毒药,自然也有解药,提前服下后,顾从文也无需畏惧此毒。
至于赫连珊瑔,她吃药只是为了让沈霄凌放心。
百毒不侵,七步绝自然也算在内,只是老爹交代过,在外绝对不能暴露此事,故而她也并未告知沈霄凌。
待天色渐黑,三人总算忙完,顾从文放出了信鸽。
此前她已和长官通气,为免打草惊蛇,守卫队比他们晚了半日才出发,天亮之前便会来到此地。
沈霄凌则来到一旁,将从这群人身上和废墟中搜刮出来的东西一一整理好,开始寻找赵鑫所中之毒,却发现其中又出现了羌门独有的毒药。
这就奇怪了。
听到他的疑惑,赫连珊瑔凑过来,问他怎么一回事。
沈霄凌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她,并将手中的黑色药瓶给她看。
“蛛未央?”赫连珊瑔满头雾水,“这东西,我们停产好些年了呀?”
哦?羌门还有停产一说?
“说来听听?”
赫连珊瑔:“我还小的时候,老爹整顿了羌门几次,停产蛛未央便是其中之一。”
说来,她好像还问过其中缘由,但被老爹搪塞过去了。
若是如此,蛛未央也是羌门中人勾结夙门传出去的吗?赫连珊瑔不确定,她和那些个长老堂主实在是没那么熟悉。
沈霄凌觉得不会,赫连无争虽然颇有些离经叛道……但对夙门的震慑力是足够的。
前代门主赫连有己试图缓和与夙门的关系,被羌门众联合反抗,最终在决斗中失败,死在亲弟弟手中。
赫连无争继任后,行事大胆,却是让羌门彻底站稳了西南第一邪门的位置,甚至黑白两道通吃。
譬如各城中药铺销量火爆的驱邪膏,极少有人知道,它就是来自羌门。
那时的羌门日益富有,门众并无勾结白磷的理由。
“如果不是从羌门内流传出去的,那就是仿制品吧。”
沈霄凌打开药瓶,将其中的黑色药丸拿出来,一瞬间,药丸仿佛溶解开来,顺着他的指尖不断往上蔓延,其所过之处化作深紫、乌黑。
赫连珊瑔正要阻止,却发现蛛未央在侵蚀至手腕时,好似遭到了强劲的阻拦,寸步不得前进。
诶?这是怎么回事?
在她分神的瞬间,蛛未央开始不断后退,直至凝聚在指腹进退不得,最终被沈霄凌一个弹指,消散在空中,化作灰烬。
赫连珊瑔:……
她突然安静下来,听着沈霄凌得出的结论:
“虽与蛛未央极其相似,却并不是它,大概是夙门的仿品。”
沈霄凌将那些个蛛未央一一收好,此毒同样出自白溶之手,停产之前若管控不严,有流传到外界,实属正常。但仿制数量如此之多,却是诡异。
这并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并未在这些药瓶中找到能够伪装成疫病的蛊毒。
莫非此前的推测是错误的?赵鑫果真只是死于疫病?
在沈霄凌忙着搜罗这些“战利品”时,身旁的赫连珊瑔心情很是复杂。
犹豫片刻,她终于还是问:“哥哥,你之前是不是骗我?”
沈霄凌一时愣住,总算是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赫连珊瑔的脸色不太好看,原本总是带着天真稚气的漂亮小脸,此刻仿佛结了乌云一般。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他对外编的谎言许多,不确定赫连珊瑔在问哪个。
看见他这副模样,赫连珊瑔气鼓鼓,也是回味过来。
“你说年幼时身中奇毒……可是哥哥,如果你中的是七步绝,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沈霄凌:……确实。
见他承认,赫连珊瑔果断追问:“你还骗了我什么?”
他摸了摸鼻尖:“那有点多……”
!!
好过分!
她开始纠缠,非要他解释清楚,为何编谎话骗她。
“我都没有骗你!”赫连珊瑔很生气!
沈霄凌急忙道:“并不单单骗了你……不对,好吧……是我的错。”
他看着倒是颇有些垂头丧气,只是,赫连珊瑔想要的并不只是道歉。
可面对这些,他又沉默了,不欲作答。
赫连珊瑔轻哼了一声,将他抓住,按倒在地上,欺身压制:“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才不会放过你!”
这下,沈霄凌总算发现,她是认真的。
自己分明个头要大许多,此刻却动弹不得,挣扎些许无果,只得扭头往一旁看去。
“不准逃避。”赫连珊瑔抓住他的下巴,逼着他直视自己。
果然,心虚的人才会这样。
毫无抵抗之力,沈霄凌无可奈何。
“……你说中了七步绝必死,年纪太小的话,确实如此。”
不过,他身中七步绝时,也不过二十岁,正是人的一生中生命力最强盛的年岁。
“我的父母早已不知所在,浪迹天涯许多年后终于定居了,我的兄长却找了过来。”
然后,用数种毒物将他的人生吞没。
身份被取代,他无家可归。
……
……
沈剑凌的名字,还是用心取过的。
因此他也一直相信着,至少刚出生时,父母对自己并没有后来那么糟糕。
当然,兄长对此不赞同。
「像外面那些所谓的江湖人一样,永远风餐露宿?也就你觉得好,这可意味着终有一日,你将无家可归。」
「你真是可怜,明明一无所有,却觉得自己过得很好。」
他有时会盯着沈啸君看,看明明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样貌,为何会有完全不同的灵魂?
他的困惑与不解,在这个世上似乎不会有答案。
毕竟他将这个问题抛给父母时,得到的也不过是冷淡的回复。
「啸君是嫡长子,家中的一切都是他的,你也一样。」
「他如何安排你,那便是你的人生。当然,你要是想去行走江湖离开这个家,也不是不行。」
答非所问,却仿佛理所当然,就像沈啸君最终毫无顾忌就取代了他一样。
一股热意模糊了视线,一滴、两滴,落在了地面。
“……”
睫毛不自然地抖动,他感觉到纤长的手指揩过自己的眼角。
“好吧,暂时原谅你了。”
“……”他又偏过头去,不愿再看。
对方没再钳制他,而是从袖中扯出一绢帕,缓慢而轻柔地擦拭他脸上流得更凶的泪水。
他面上发热,想要躲开,却再次被捏住下巴定住。
一片沉默中,顾从文匆忙赶来,刚准备开口,看见眼前一幕,顿时脑中一片空白,站定在原地不动。
从她的视角看,便是金角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糯叽叽地正在哭泣,年轻漂亮的赫连珊瑔还要温柔地安抚他。
呃……有点恶心……
沈霄凌自然也觉得尴尬,慌忙推开赫连珊瑔,躲去一旁角落。
赫连珊瑔倒是不甚在意,收好绢帕,看向顾从文。
顾从文艰难开口:“……你们打算何时出发?”
赫连珊瑔想了想:“天亮再走吧,你一个人等他们,我其实也不太放心。”
守卫队来了之后,再离开也不迟。
“也好。”
顾从文深呼吸,平复情绪后说:“我找到了一辆完好的驴车,前路危险,既然你是扮演平民,还是伪装好。”
“好哦,你想得真周到。”
“……不至于。”
顾从文又看了看那角落的人,神情复杂:“你和他……很熟吗?”
赫连珊瑔好奇:“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普通。”
中了剧毒,却又活了下来,还能从自己体内将剧毒抽出、重新调配改良。
这世上,可能只有啸泉山庄的沈剑凌能做到。
这只是她的猜想,沈剑凌太强,从未有过传闻说他中过别人的招,宫中太医都觉得他是神医。
而太医院的人做不到金角的所作所为。
不过,顾从文并未过多叮嘱,看方才那架势,金角绝非赫连珊瑔敌手。
而且……
算了……
她摇摇头:“天黑了,还是先休息吧。”
……
……
清晨时分,赫连珊瑔与沈霄凌爬上驴车,往北而上。
与此同时,守卫队的长官也带着数人来到了十日关,开始审讯夙门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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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结果暂未得知,赫连珊瑔已经驱使着小毛驴,慢悠悠地行驶在大路上。
“这个车真好玩,不过,它如果饿了该怎么办?”
一直沉默的沈霄凌递来一张饼,让她抽空给毛驴投喂。
“嗯?这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夙门众那得来的战利品,沈霄凌理所当然地将其用于驴车的消耗。
于是,初次坐驴车的赫连珊瑔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五天后,晨曦初降,二人总算是远远看见了华阳郡城的影子。
“以毛驴的速度,真正抵达大概还要一天?”赫连珊瑔嚼着山药饼,将毛驴释放在树林中,任由其吃草。
“差不多吧。”去华阳郡本就是要直面太子毓和左丞相,若以江湖人的身份直接闯入,恐生事端。
顾从文给的驴车,倒是能掩盖一二。
这时,赫连珊瑔远远看见了几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几个人?”
有些不对,不是说华阳郡和希城都封城了么?
沈霄凌问:“什么特征?”
“穿得不太好,好像……表情很痛苦。”
……听着像生病了。
沈霄凌觉得不宜接触:“倘若和赵鑫他们一样中了蛊毒或是疫病,稍微接触便传染了,还是避开吧。”
最好是在暗处观察他们的行踪,于是,二人将驴车带至树林深处。
行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来到一处溪流边停下来。
“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过一会那些人估计会来到这附近。”
毛驴悠哉地来到溪边开始饮水,沈霄凌想将它捆在树旁,却被它一脚一甩,溅了一身水。
“咳咳!你这家伙!”沈霄凌无奈,这驴脾气真大。
待完成任务,二人安静地坐在树上,倚靠着树干小憩。
申时,赫连珊瑔被驴叫声吵醒,她睁眼看去,那躺在草地上的毛驴不知为何焦躁地靠在树干上,晃动着四蹄。
她从树上落下,走上前瞧去:“你怎么了呀?”
那驴的叫声却越来越虚弱,眼睛也没有上午那般灵动。
她呼唤沈霄凌:“哥哥,驴好像生病了。”
但,沈霄凌没有回应她。
赫连珊瑔察觉不对,急忙来到沈霄凌所在的树枝上,却见沈霄凌无力地抱着树干,呼吸急促。
伸手抚摸他的额头,竟是发热了。
她连忙摇晃沈霄凌:“哥哥,醒醒,你生病了!”
喉间的疼痛令沈霄凌有了一时间的清醒,他虚弱地睁眼,却是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哥哥,你生病了!”
……沈霄凌知道,自己中招了。
但,是什么时候?
分明还没有与那几个人接触?
他听见赫连珊瑔说,那毛驴也出事了。
……竟然是水么?他确实被驴甩了一身水,却并未饮下,怎么会?
“哥哥,你还醒着么?”赫连珊瑔见他唇色愈发深沉,面色担忧。
沈霄凌伸手一抓,挣扎着开口:“我应是……中毒了……那水……有问题……”
赫连珊瑔安抚道:“我知道了,哥哥。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你一定要清醒些,等等我。”
将他从树上抱下来,赫连珊瑔开始往原路返回:“我们去找那几个人,问清楚怎么一回事。”
沈霄凌无力反驳,只能把自己挂在她身上,安静地和体内的不适做抵抗。
那几个也身患重病,走不了多远,她很快找到他们。
对方显然没想到此时的郊外还会有人,很是紧张。
不过,赫连珊瑔的形象有些特别,又令他们没有及时警惕。
毕竟,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这样的画面在几个本就生着病的人眼中,就像是幻觉。
这样的便利让赫连珊瑔轻松地从他们口中套出话。
“你们也是生病了吗?我兄长也这样,现在一动不动的,看起来像是要死了!”
“我们……是啊,确实是生病了。”三人目光有些呆滞,看着像是真把赫连珊瑔当做幻觉了。
“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赫连珊瑔忧伤地看着怀里的兄长。
咳嗽了片刻,这三人才慢慢地将情况道来。
“华阳郡……如今已是毒城……”
“太子封城了……但里面太可怕……我们逃出来了……”
15. 秀流春
从几人断断续续的解释下,赫连珊瑔打听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半年前,镇国将军北上后,由太子毓领旨南下,为东海郡运送粮草,由一队征西军随行,便于抵达后守卫东海郡,以防吴越卷土重来。
却没有想到,此时华阳郡城中,已是出现了疫病。
起初只是个例,郡守按照寻常瘟疫应对,却没想到短短数日,城东便已沦陷,待太子毓和征西军来到城外时,城内已再无幸免之人。
太子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遣人返京,请来数位太医。同时,他又暗中求助于彼时正驻守桃江郡的左丞相郦烟,希望她与征西军会合,接手将要带去东海郡的粮草。
然而,在征西军准备绕道希城而行时,队伍中也出现了发热的人,不过一日,有人因此病故,征西军的行动被迫暂停。
而当郦烟收到消息赶至此处时,征西军已然失去了往日无往不利的战斗力,太子毓也已病倒在榻。
万幸的是,太医及时赶到,临时调配了药方,阻止了事态继续演变。
然而,数位太医潜心研究,却未能找到根治此病的办法。尽管趋势逐渐缓慢,但瘟疫仍然在蔓延,郦烟及时通知希城封城,并遣中郎将带着还能行动的人马围了华阳郡城。
“不愧是太医!”赫连珊瑔如此吹捧,心中却是在想,这太医是何方神圣,分明是蛊毒,他们居然在认为是瘟疫的情况下,调制出尚且有一定功效的解药?
但凡有一丝差错,太子毓就该命丧九泉了。
赫连珊瑔的惊叹,并未得到这几个人的呼应,他们面上表情麻木,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
也正因如此,赫连珊瑔并不理解,救命稻草就在郡城旁边,为何他们仍要逃离。
“太医救了你们,为何又跑出来了?”
他们应是病了许久,反应迟钝,顿了一会才回答:“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每天都有新的尸体……每天、都要将他们带走……好累、好难受、好可怕……”
而后,有个人拢了拢自己单薄的衣衫,低声说:“我迟早也要成为其中一员……与其痛苦地看着,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离开。”
“……原来如此。”
她不擅长医毒之事,纵使有心,也束手无策。
若是沈霄凌的话……
她看着怀里仍在痛苦挣扎的人,觉得应该先把他盘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十几个装甲士兵来到了这里。
赫连珊瑔身前几个人,分明方才还呆滞着,听到这声音后,表情立刻生动起来,蹲下抱着头,畏惧地哆嗦着:“是左丞相……她来追我们了……”
左丞相?
等到那些人走近,赫连珊瑔果真是看到了一个特殊的人。
站在前方的女子裹得很是严实,指挥着一旁的士兵:“把他们都带走。”
说罢,好几个人便往赫连珊瑔这里来。
赫连珊瑔看得清楚,他们的脸色与身边几人差不了多少,一看便知也身患重疾。
即使如此,行动起来与这些平民也有很大差别,就像是……
她抱紧怀里的人,眨眨眼问:“我、我们也要吗?”
只见左丞相说:“你和他们接触了,而且怀里的人也病了,自然要带走。”
“……我还有一头驴,它也病了。”
“一并带走。”
赫连珊瑔:……很好!
原本还担心药怎么接触他们而不显得奇怪,看来不需要多费功夫了。
……
……
于是,赫连珊瑔喜提牢狱之灾。
好消息,和沈霄凌分到了同一间牢房;坏消息,沈霄凌还在昏迷着,看着是要就此归西了。
她扒拉着房门,朝外面呼喊:“没有人管管我兄长的死活吗?”
“你安静些吧!也不看看这里的人都难受成什么样了。”
赫连珊瑔惊奇,竟然真的有人回应。
随后,又看向四周牢房,确实如他所说,每个人都将自己缩成一团,毫无精气神可言。
甚至她这样吵闹了,也无人理会。
愣神之时,那回应她的狱卒来到这里,将两只药碗放在门口:“让他把这个喝了,你也喝!”
她问:“这个真的有用吗?”
“……喝了还有救,不喝真死了。”
赫连珊瑔:?
好熟悉的一句话。
不过她没多想,而是趁他离开后,赶紧先扒拉沈霄凌,将他掐醒:“哥哥,快醒醒,吃药了!”
沈霄凌始终没有回应,赫连珊瑔别无他法,只能捏住他,把那碗药喂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沈霄凌的体温不再继续攀升,有所缓和,呼吸也平稳下来,只是印堂仍然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影。
不论如何,至少在变好,赫连珊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太医调配的药,有效却做不到根治,沈霄凌的情况应该与太子毓相似。
治不好理所应当,太医以为是病,但实际是毒。
只是,这个毒究竟是什么呢?
不善医毒的赫连珊瑔安然无恙,精通于此的沈霄凌却已倒下。
她只能独自思考。
而与此同时,陷入沉睡的沈霄凌,此刻正遨游于梦境之中,回到了过去。
……
……
清晨,连山之下的一处小镇中,沈剑凌早早动身,背着篓筐出门。
邻居也在这时出门,瞧见了他,还同他打招呼:“小沈,今天又上山?”
沈剑凌回头看去,礼貌说:“是的,不然爷爷的药又不够了。”
看着他利索的模样,邻居感慨:“你真是个好孩子,分明没有血缘关系,却愿意为了他留下来。”
沈剑凌却摇头:“我应该做的。”
他原本打算在此地做几个月短工便离去,但乐意不要钱给他借住的,是一位年迈的郎中……亦是一个步履蹒跚、照顾自己都困难的老人。
这样一个老人,没有自己的医馆,亦无子女、仆从,却还是执着地想要对身患疾病的人伸出援手。
沈剑凌自然看不下去,劝解无果后,选择自己留下来帮忙。
当然,短工也得做就是了。
“隔壁村病的人越来越多了,镇上的两个医馆挤满了人,挤不进去的,就只能来爷爷这里。”沈剑凌看着老旧的院门,无奈叹气。
如此一来,药材也耗得快,沈剑凌只能上山采药,给爷爷填补库存。
邻居担忧地看向天空:“是啊,最近病的人越来越多了……镇上好像也有人病了,你可得小心些。”
沈剑凌对此感激,随后才说:“那我先行一步。”
邻居笑着说:“早些回来啊,天黑了,你爷爷就看不清了。”
“我会的。”
可惜,白日里点头点得很果断,黄昏当真来不及下山时,沈剑凌又开始懊恼。
“我还是太慢了。”
回到家时,果然已是夜晚,沈剑凌看着连蜡烛都找不到的老郎中,心中自责。
“爷爷,我回来了。”放下背篓,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堂中,将火烛点燃。
蜡烛点燃了,老郎中那浑浊的双眼也变得明亮,他双唇干裂,声音嘶哑:“阿凌。”
“嗯,我在。”沈剑凌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些日子,你也已认了许多草药,接下来,煎药也由你代劳吧。”
沈剑凌自是答应。
这是他与老郎中的约定,他将全权接受老郎中的毕生所学。从辨识草药,到深入了解,再到亲自调配煎制,最后,又陪着老郎中着手给越来越多的病人治病。
沈剑凌总是学得很认真,却也总是没有实感。
此时此刻的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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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身旁此人,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郎中。
在很久以后,沈剑凌才会后知后觉,一场即将爆发的瘟疫悄然在此偃旗息鼓。也才会由此明白,老郎中的存在究竟多么的奇怪。
时光匆匆,病人们康复之后,难得门庭若市的家里又变得空荡荡。
沈剑凌总算松了口气,老郎中却莫名难过,他年纪大了,喜欢热闹。
“但幸好,阿凌你还在。”每每说出这句话时,老郎中的双眼都会变得明亮几分,沈剑凌看在眼里,狼狈得移开视线。
他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老郎中叹息:“你实在是很有天赋,有你这样天赋异禀的徒弟,我很高兴。”
但,这样的天赋,太过超乎常人了。
“无论何时,我都希望你记住我的话,莫要走上歧途。”
沈剑凌安静地听着,乖巧地点头。
他仍旧没有实感。
“说来,也是时候了。”老郎中从床头掏出了几本老旧的册子,颤颤巍巍地交给沈剑凌。
他粗略翻阅,却是不解:“这是?”
上面所记录的,绝大部分,都是剧毒之物。
老郎中扯出自得的笑容:“医毒不分家,医术你已全然掌握,便轮到毒了。这是我写的,将世上常见的毒药一一解析,编撰于此,世上仅此一份,你可要牢牢记住。”
连西南羌门的五种蛊未央都胆敢写在上面,老郎中可谓是无所畏惧。
沈剑凌对这些只是有所耳闻,却未曾亲眼见过,如此直白地将它们剖析在眼前,他感到恍惚。
“蛇未央、蛛未央、蝎未央……创作者,毒王白溶。”
“蟾未央,创作者,赫连有己;蝶未央,创……赫连无争。”
看到了眼熟的名字,沈剑凌才总算是定下心神。
老郎中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笑道:“那该庆幸,赫连无争当真是个出名人物。”
沈剑凌未满十五岁,也已经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
至少有赫连无争在,沈剑凌确定自己看见的并非天方夜谭,便接着翻。
“千落?”他在这两页辗转数次,仍是困惑,“爷爷,千落是何物?”
老郎中:“这是野离原常见之病,一旦现身,便死一个村。”
按理来说,这谈不上毒。
老郎中思索了许久,未能找到自己要将其登记在册的原因。
岁月不饶人,许多事情,他已记不太清了。
沈剑凌合上书,说:“那说明不重要。”
老郎中:“……或许吧。”
又是不久之后,即使总是说着「有阿凌在就好」,老郎中依然是倒下了。
刚刚过十五岁生辰,沈剑凌就送走了老郎中。
病逝之前,老郎中抓着他的手,要他好好看着这个世界。
“它并不美好,但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在错误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沈剑凌握着他的手:“我知道。”
最终,沈剑凌再次孤身一人。
他清理着家里的东西,闲来无事时,又翻开了那几本册子。
册子不长不短,他用了一天时间,看到了最后。
“秀流春,产自……山南之境。”
山南之境,比吴越之境更遥远的南方。
但这后面的字迹,却是模糊不清,他有些烦躁。
好像有什么很想看到的……
是什么呢?
他仔细检查了这本最后的册子,烛火之中,瞧见了夹在书封的一页纸,将它取出。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却是让沈剑凌心头一颤。
「以不解水为媒,将千落与任意毒置于其中。」
「唯有人或畜服下,才会被察觉。」
「如此一来,世上不会有人知道,这出自我之手。」
「何愁无人与我同行?」
16. 落千年
沈剑凌是迟钝的,总要在许久后的某一日、某一时、某一刻,才会突然地想起曾经有过这样一件事。
也许老郎中只是有那么一时一刻,想要做出一番伤天害理之事,却在中途选择放弃。
直到他如往常一般研磨药粉时,脑海中倏地闪过过去的只言片语,才恍然大悟。
回过神后,方才知晓这些过去隐藏在不知名角落中的,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许其中原因并没有那么简单,老郎中当真做过,只是后悔了,所以才会一再告诫他。
又或许或许老郎中曾经也是一个意气风发、极具天赋之人,因而在年迈时、愧疚中,期盼着他能够成为一切向好的、完美无缺的那个自己。
只是,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要让老郎中失望了。
他已不再是“沈剑凌”。
……
……
朦胧间睁眼,他看见难得安静的赫连珊瑔。
身体仍然虚弱,但头脑不再发昏,比起睡过去之前,要好上许多。
因此,许多事情也能想得明白了。
沈霄凌并未惊扰赫连珊瑔,轻轻地呼吸着。
他已许久没有梦到老郎中了。
时光不曾倒流,他再也没机会去探寻老郎中的更多故事,一切疑问只能埋藏在沉默之中。
老郎中的创意在当年是否用了出去,他不清楚,但如今这个“阴招”,他敢肯定,出自“沈剑凌”之手。
不解水,也就是秀流春,它源自山南,唯有进入生物之腹才会溶解。
在里面藏匿千落这样的疫种,或是别种蛊毒,这个世上只有老郎中想出了这么阴损的造物,也只将这个歹□□传给了唯一的徒弟。
沈啸君取代了沈剑凌的身份,自然继承了他的一切,会找到那几本册子,也是正常。
……总得来说,华阳郡这件事,与他有很大的关系。
即使浑身还疼痛,沈霄凌也不禁咬牙切齿,沈啸君干了一堆恶事,锅却是他来背。
太恶心了吧!
他开始在包袱中翻找,尝试推测秀流春内究竟藏了什么样的毒物。
他想起夙门众几乎人手一份的蛛未央,但蛛未央的效果很是剧烈,他倒是不怕,其他人断不可能活得下来。
会是什么呢?
他倚靠在墙上,虚弱的呼吸声有了些许起伏,赫连珊瑔因此回过神。
“哥哥,你醒了?”
她连忙凑过来检查一番,沈霄凌的发热症状已没有白日那般严重,眼神也清明许多,应是挺过来了。
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看来太医的药确实有效。”
沈霄凌愣了一下,轻轻问:“太医的什么药?”
赫连珊瑔将自己那碗药给他端来,她根本没事,也就没有喝。
“就是这个,哥哥你喝了之后,就开始好转了。”
沈霄凌检查了一遍,确定这是用于治疗千落的药。
“千落……”赫连珊瑔仔细回忆,她记得这是……常见于野离原的一种疫病。
娘亲说,野离原地广人稀,村落与村落之间相隔甚远,因此千落这样的病,纵使蔓延速度极快,也很难传染出去。
人们会在一天之内变得十分虚弱,最迟不出两日,便撒手人寰。
蔓延速度确实可观,太子毓也不过一两日便被传染上了,而沈霄凌和毛驴感染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有些地方却对不上,比如……波及范围太广了,死亡速度也太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解决了千落的弱点、又让它的效果更为剧烈。
“是秀流……就是不解水。”沈霄凌一边回忆着老郎中的手册,一边向她解释。
“除此之外,尚有另一种蛊毒。”
太医开的药,毫无疑问能将人从千落的深渊中拉回来,却并没有办法让他们摆脱病痛。
沈霄凌看着赫连珊瑔,他怀疑,夙门在里面加入了羌门毒药。
而赫连珊瑔也已经猜到了,听沈霄凌这样说,心中有了决算。
“哥哥,其实……我有个特殊的体质。”她眨眨眼,嘴像小猫一样翘起。
沈霄凌愣住,只听见她说:“我实为百毒不侵之体,你瞧,跟你待在一起许久,也未曾有病发的迹象。”
“……难怪。”
沈霄凌确实有些惊讶,但再一想,又不意外。
这个世上另一个有着这样体质的人,便是她的父亲,但区别很大,至少在赫连珊瑔这个年纪,赫连无争随时随地会被某些常见的药放倒……
赫连珊瑔选择瞒着其他人,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手段。
只是她如今选择将其暴露……意欲何为?
“我想以此,与左丞相他们交换情报。”
“……你疯了?这件事让他人知晓会有什么后果,你不明白吗?”
虽然这样问,但是沈霄凌明白,她清楚得很。
赫连珊瑔摇头:“我不畏惧这些,但我想要快点解决此事。再拖下去,谁知道他们的阴谋是否得逞。”
“……我知道了。”劝说无果,沈霄凌从自己的包袱中找来几个药瓶,临时调配药。
很快,一只淡蓝药瓶来到赫连珊瑔手心。
沈霄凌抓着她的衣袖,声音仍旧有些虚:“无论如何,这件事你不要说出去。见到了左丞相郦烟,你就说,是吃了我这个药,才能够抵御。”
这个药是沈霄凌用来对付千落的,和太医调配的药有相似之处,却是不同。
“好吧,我明白了。”
一番商量后,赫连珊瑔来到牢房门前,开始吵闹。
一阵嘈杂过后,赫连珊瑔被送到了另一处营帐。
沈霄凌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中的紧张却并未散去。
他得快些找出另一样蛊毒,再这样拖下去的话……
……
……
“左相,人到了。”
“进来……咳咳!”
踏进此地,赫连珊瑔终于见到了那左丞相的真容。
她也病了,因此出门在外,才会将自己包的很严实。
几个人来到赫连珊瑔面前,从她手中接过了那瓶药,左丞相说这几位都是太医院的御医。
药已到手,御医便快步离去集中钻研此物,独留赫连珊瑔与左丞相面对面。
左丞相郦烟掩面轻咳两声,询问赫连珊瑔:“金菱是吗?你为何要将此事道出?”
赫连珊瑔的身份还是金菱,也就是农户之女。农户出身,却有效果如此好的奇药,这当然奇怪。
赫连珊瑔一点也不意外会有这样的问题,方才也与沈霄凌对过,因而她说,在他们白家村有一个大夫,平时总是鼓捣这些东西,兄长金角和他所学,也会一点。
只是嘛……
赫连珊瑔平时不怎么说谎,所以演技很差。
这导致郦烟根本不信:“是吗?所以,你想做什么呢?”
赫连珊瑔:……
好吧,既然大家都不想虚以为蛇,她也直白点。
“我想进华阳郡城,以及……”
她将在东海郡所见所闻道出,只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夙门与吴越勾结,十日关被夺。”
还有赵鑫与姜淼身故之事,她也一并道出。
郦烟:……
赵鑫不说,姜淼是开国功臣之后,虽这些年闭门不出,但也是身份尊贵之人。
轻咳两声,她眉宇间透出戾气,咬牙道:“尸骨无存……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随后,她告诉赫连珊瑔:“你有心调查此事,倒是解了我燃眉之急……瞧我这副模样,若再敢涉险,那些个太医院的怕是只能拖着尸体回来了。”
郦烟的面色确实不好看,苍白得有些发灰,但比起已经不能行动的太子毓,还是好太多了。
她将自己的腰牌交给赫连珊瑔,唤来亲卫,命其带着赫连珊瑔前往城内。
亲卫犹豫:“大人,城中那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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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神飘忽,看了身旁之人好几眼,赫连珊瑔笑着说:“没关系,我见过更吓人的。”
郦烟:“怎么吓人?满地尸首、一片凌乱?”
赫连珊瑔摇头:“腐尸悬空、整齐划一。”
“啧。”郦烟挥挥手,一副嫌弃模样,叫他们二人快些离去,好让她清静。
亲卫只得遵命,不过,在出了营帐几丈远后,还是询问赫连珊瑔:“你当真要进去么?你看着还没有病,但那里面……”
他用一种只可意会的眼神示意一番:“若是出事了,太医能否救回来,不得而知。”
赫连珊瑔挠头:“嗯……但除了我,你们应该都不便进去犯险。”
毕竟,征西军和太子毓倒下之后,这里便只剩下左丞相的人手了。
左丞相要是再倒下,便如待宰羔羊。
“你……”亲卫欲言又止,最终,在郡城门前,他行了三下大礼,“大侠,祝你好运。”
……
……
另一边,太医院的营帐中,左院判将从赫连珊瑔那取来的药,用在了病情加重的一位御医身上。
“如何?”
小御医虽然还有些迷糊,说话不太清楚,但是很是认真,一遍又一遍给自己把脉。
“在变好。”
左院判给他细细检查,发现见效很快。
“和我们的药差不多。”
相似,却不同,看来这也是解千落的药。
一旁的御医困惑不已:“千落这样的疫病,竟然还能有不同的救治方法?”
左院判看着手中的药瓶,沉思片刻后道:“我想见一见他。”
御医说:“方才外面传来消息,金姑娘去郡城了。”
“嗯?她去郡城做什么?”左院判看过去,“不过我说的不是金菱,是她那位兄长,叫什么来着……”
御医连忙道:“金角。”
金角?左院判眼神微妙:“我和金珂一起,去见一面。你留在这里。”
而后,他将那个迷糊的小御医拉起来就往外面走,看得御医心碎:“哎,院判小心些,金珂病发着呢!”
于是,在沈霄凌仍在独自思考之时,迎来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抬起眉眼,看见对方之后,沈霄凌顿住。
只见那人说:“多年不见,小友。”
沈霄凌无语:“……这也能认出来?”
左院判乐呵呵地捋了短须,没乐几下,就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看来你也没幸免。”沈霄凌叹气。
“能幸免,那我岂不是嫌疑很大?”左院判吸气。
一旁的小御医懵懵的看着这两个好像很熟的人,不知该说什么,只上前给左院判顺气,却被打断。
“你病发着,别动,越动越昏沉。”
小御医:哦……
“所以,你的来意是?”
左院判端详沈霄凌的那张假脸,说:“你现在,有什么头绪?”
沈霄凌反问:“你那边进展如何?”
“……不明朗,我们赶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感染,而根源在城内,我们却不能进去。”
左院判看着小御医:“但凡敢往那闯,病情便会一直加重。”
比如他这小徒弟,钻进城里带回来的信息没多少,人却被烧得变呆了。
沈霄凌同情地看了小御医一眼,继续方才的话题:“你如何判定,这是千落?”
“速度。”
蔓延速度快,死亡速度也快,这是千落的特征。但服下对应的药,却并未解决问题。
“所以我想,应该还有其他的东西。”左院判深耕医术几十载,能见到的毒物他都见过碰过了,半年的时间竟然丝毫没有进展,说明此物应是背后之人秘密研发。
当他发现金菱可能与沈霄凌有关系时,当机立断要找上来合作。
“咳咳,说起来……”左院判盯着沈霄凌如今的模样,“你现在的情况……”
17. 蛛之华
沈霄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往事不必再谈。”
在左院判眼中,这副姿态与近些年作风高调的沈剑凌相距甚远。
脑海中闪过些画面,他不再追问,只因心中有了答案。
沈霄凌亦不愿同他分享这些陈年旧事,索性转移话题:“说起来,关于十日关一事,你可知晓……”
这半年来,左院判李启明带领着御医于华阳郡苦心钻研,想必与太医院其他人亦有交流。
他想,还是得从眼前这人身上得到一些有效的线索。
……
……
另一边,赫连珊瑔攀上了城墙,站在上方俯瞰整个华阳郡城。
她能看见城南大街上,还有零星几人摇晃着身躯,像是在巡逻。
但这样的身体,若当真遇上事情,要如何应对?
她盯着那些人许久,开口:“这副模样,你们仍然要坚持吗?”
这话自然不是对隔了一座城墙的巡逻队说的。
在她所在的城墙上,仍有一部分面色苍白的士兵,正坐在地上,与她对视。
作为城中守卫,在看见郦烟的信物后,他们才放下警惕,任由这年轻的女子摆弄城墙上的物件。
不过,赫连珊瑔只要还在城墙上,他们也得有人陪着她行动。
听到她的疑问,互相对视之后,才有人说:“自然,若是出现新的尸体……也应由我们拉走。”
呃,好吧。
赫连珊瑔摇头:“那你们暂且别管我了。”
“小姑娘,你想做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赫连珊瑔摆手,面带微笑:“我想看看城内的大致情况,或许还要去城东?又或者是城北呢?总而言之,对你们来说太麻烦了,我自己去便可。”
很多事情,还是需要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但她并不想让无关之人为她的行动而劳累。
她不需要对方同意,轻轻一跃,数息之后便将人甩开,如此,也没人再追上来了。
被留在原地的士兵叹气:“这样当真没事吗?”
“……也追不上了。”
……
……
从城南到城东,赫连珊瑔瞧见了大片废墟。
依据她得到的讯息,疫病从城东爆发蔓延至全城。如今看来,事实确实如此,毕竟城南还能看见几个人,城东可谓荒无人烟。
入目可见的,是一处看似深渊之地——那城东地区,远远看便是一片焦黑,而走近后,其貌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疫病出现时,人们往往会用一把火,点燃驱逐瘟疫的药,无法被拯救的地方,最终将化作漆黑。
但这依然无法阻止瘟疫蔓延,因此华阳郡沦陷了。
除却飞灰焦土,此地只残余了大火之后的残渣。赫连珊瑔在这里找不到有效的线索,只得再往城北而去。
直至行到城北门之上,阴云中露出一抹温暖的阳光,她眯着眼,看见下方有一个挪动的身影。
是一个男子,他拖着一具尸体,影子在阳光之下微微颤抖。
她向来眼神不错,所以男子踉跄摔倒之后,便轻轻落在他身旁,将他扶起。
而那大喘着气,面色惊恐的男子,双手撑着地,瞪大眼睛看着赫连珊瑔。
“……你、你是?”
赫连珊瑔露出友善的笑容:“我叫金菱,请问你是在做什么呢?”
男子仍旧没有回神,愣在原地,赫连珊瑔只能再问:“好吧,我换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百里衰。”男子如梦初醒,这才看向一旁,那具冰冷的尸体仍在那里。
“所以这是?”
百里衰面上神情悲伤:“他、他叫刘叶,是我的邻居。”
“我们……每天都会互相确认对方的状态,今天没看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
赫连珊瑔上前检查,不是死于外伤。
“这样持续多久了?半年么?”
百里衰摇头:“倒也不是,原本有许多人管,但后来他们都死了,我们便做了约定。”
每日互相确定对方还活着,然后等待时间抹平病痛。
但总有人等不到,所以,其他人要为逝者送行。
百里衰深呼吸后,抬头困惑地看向赫连珊瑔,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还有身体健康的人会来到这里。
“唔,我是来找线索的……”赫连珊瑔分享了一些信息给他,“你们都喝过太医的药了对吧?但这药还不完整,所以没能让你们转好,如今还需要查明来源,便派来我探寻。”
“……之前进城的御医也不少,但他们自己也病倒了。”百里衰很是麻木。
“嗯,所以才会由我代劳嘛。”
赫连珊瑔不在意的态度,令百里衰心绪复杂。
这样鲜活的女子,也要……
来不及多想,只听见她说:“所以,我想知道,在你的印象中,城里发生过什么?或者,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呢?”
百里衰回忆了一通,摇头:“我们所知甚少。城北这边是最后沦陷的,等到我们被传染时,城东已经被焚烧了。”
“唔,速度奇快?”
一边和他互换信息,赫连珊瑔一边低垂了眼眸,回忆起沈霄凌的意思。
疫病的源头应该是水。
方才她在城墙上时,从士兵口中得知了华阳郡水系的情况。
华阳郡毗邻鹿原的一大河流——平流津,其分支干道在华阳郡北部。
因而,人们借着这条分支河,在郡城挖出城北河、护城河,又从城东的护城河挖出了城东河。
城北河她看见了,却没看见城东河。
城东如今一无所有。
百里衰像是知道了什么,立即说:“我倒是知道城东河在哪里,只是,自城东大火之后,我再也没去过,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却不知。”
而后,他捡起一旁的树叶,开始在地上勾划:“城东河与城北河,在东北处,于心湖相连,城东出事后水闸关了,如今那里应该是干涸的。”
有这地图的帮助,赫连珊瑔有了大概的想法,道谢之后,便按照他画的地图离去。
作为报答,她给了百里衰一瓶药,沈霄凌给的,希望对他们有所帮助。
百里衰既不欢喜,也不哀怨,只是和赫连珊瑔一起,将刘叶好生安葬。
他要为刘叶做一个简单的墓,随后安静地为其祈祷。
而后,赫连珊瑔才与他分别。
她并没有直接去心湖,先去了城东河与护城河的闸口,确认这里已关闭多时,且并无破坏痕迹,才开始寻找城东河。
饶是如此,她也费了些功夫,因为阻碍她观测河床的,正是那些焦黑残渣。
城东被焚烧时,那些树木、房屋也跟着被摧毁了,被推倒在河中,填了大半,遮挡住了视线。
这也是为什么最初看见这片区域时,会觉得有些空旷。
赫连珊瑔沿着河床的踪迹慢慢走去,终于是瞧见了一些残余水渍,上前摸了一把,泥泞沾满了手。
“哎……和普通的水没什么区别呀。”
她只能接着往前,一路上,遍地都是堆积的黑灰残余。
最终,还是来到了同样干涸的心湖。
心湖的规模不小,湖底更深,她看来看去,这里也堆了许多废墟,于是落了下去。
就在她打算仔细看看时,却听到了奇怪的动静。
赫连珊瑔悄悄躲进一旁的废墟中,屏住呼吸,仔细辨听。
“宁桓宣,你别没事找事!”这是一道怀着愤怒,却又刻意压了音调的男声。
“棱竹……冷静点,算了吧……我们是盟友……”这道声音则有些许模糊不清,不过能辨认是女声。
在细碎的交流之后,另一道男声出现:
“哼,怨我多话?”
“我说的不是事实?”
“说什么不能太激进,你看现在,一群庸医都能吊住秦毓的性命。”
“要是蛊毒下的足够猛烈,他半年前就该下黄泉了。”
赫连珊瑔:……?
真没想到,在华阳郡城内还能听到这种大胆的话语。
但这征西军都包围华阳郡半年之久了,这群人怎么潜进来的,还是说一直都在……?
“不是吧不是吧,大少爷不会真觉得自己是皇族之后,就特别了不得吧?!”
“你阴阳怪气做什么?”
“呵呵,谁祖上没点底蕴了,少摆弄你那破架子!你家大人让南丝缘跟着你行动,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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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少爷病犯了方便中和吧?”
“……不愧是西南人,果真粗鄙。”
“你这破落户——”
“棱竹!停下!还有,宁桓宣你也最好冷静下来。”
“倩容,你管不住棱竹,却想管住我?”
“……真是够了。”
赫连珊瑔:……确实。
“南丝缘,你什么意思?”
“说这么多做什么,千落这样的疫种,但凡加大蛊毒剂量,这地方所有人当场就得死,你们白磷竟然如此手软,造就了今天的局面。”
“蠢货,蛛未央与千落放在一起,结果只会是蛛未央大获全胜!”
“若非你家大人要的是瘟疫,我们何必去研制这蛛之华,除了辅佐千落以外,它本就毫无用处。”
“呵,解释这么多,改变不了如今御医直接对千落下手,导致你们的蛛之华根本没有杀伤力,无法致死。”
“……那是千落的问题,你若生气,不如去找呼延富丽,反正她也在附近?总之,我们白磷按你们的要求做了,出现了意外怎么能怪到白磷?”
大概是这些人也吵出了些火气,原本还有些不清晰的声音也逐渐可以辨认。
赫连珊瑔心里盘算着这几人的关系,并尝试判断他们具体的方位。
“够了,正事要紧。”
大概是拖延了过多时间,南丝缘忍不住打断了他们。
也因此,他们又压低了声音,赫连珊瑔又听不清了。
她决意尝试上前,却没想到仅仅踏出三步,那边的南丝缘便立刻发现了。
“什么人——”
赫连珊瑔连忙冲上前,看见了方才火气很大的四人。
南丝缘看见她腾空而起,愣神不过片刻,一把拉起旁边的男子迅速离去。
“什——南丝缘你有病吧!你跑了让我们打?”这个声音,显然是棱竹的,那么他身旁的应是倩容。
“抱歉,但我的职责是保护宁公子。”南丝缘只留下了这句话,人却已和宁桓宣一起飞快远去。
她的判断没有错,此时棱竹与倩容已然落到了赫连珊瑔手中。
看着南丝缘迅速消失的背影,赫连珊瑔不禁嘀咕:“跑得真快。”
不过方才透露出诸多信息的反而是手中两人,因而她并不生气,而是将他们二人拎起半身,开始审问。
“说罢,蛛之华是何物?”
棱竹与倩容对视,皆是面色凛然。
“不说吗?嗯……夙门是不是有规矩,比如被擒拿……就自尽?”
赫连珊瑔捏住二人的咽喉:“倒不必如此,我可以送你们上路的,反正我也不一定非要真相。”
棱竹、倩容:……
就在他们二人心中还在做选择时,一道掌风袭来,赫连珊瑔连忙躲闪,却在双脚脱离地面的那一刻被人劫走了其中一个人质。
定睛一看,远处两个人已经带走了倩容。
“抱歉了,赫连大小姐。”身穿异族服饰的女子吹了口哨,挑衅地看着她。
赫连珊瑔:“你认识我?”
“那倒是第一次见面,不过嘛,你和你爹长得太像。”
说罢,这人裂开嘴,露出有些野性的笑容:“另一个我们就不要了,当给你面子。我叫呼延富丽,这次有任务在身,下次见面,我会亲自和你较量一番。”
赫连珊瑔无奈:“这种事情你说了算么?我为何要与你较量?”
呼延富丽却是大笑,头顶的兽皮帽也随之一颤一颤:“你会的。”
一旁解救了倩容的男子附和:“确实如此。”
赫连珊瑔:“……不要替我决定可以么。”
只见那男子这般说道:“没办法,北原血统之人,就是这么好斗。赫连大小姐自然也不例外。”
随后,他行了一个很奇怪的礼仪:“我名为贺兰迦,下一次见面之时,请与我一战。”
呼延富丽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走了,我们还没办完事呢!”
而被一通胡话干扰之后,赫连珊瑔也感觉到,自己心烦意乱,大概率是追不上三人了。
“真是的……”她打晕了想要自尽的棱竹,将人绑好抬起,往郦烟所在的征西军营帐而去,而后气鼓鼓道,“怎么能擅自替人做决定呢!”
18. 零落尘
而后的事情,自不必多言。
棱竹作为俘虏,被交由郦烟亲自审问。
至于从他身上搜出之物,此刻也被御医们团团围住。
左院判闻讯赶来之时,赫连珊瑔刚艰难脱离御医的重重包围。
他看着这姑娘,一时感慨。
她一进城,就立刻得到了如此重大的线索,而他们在此挣扎了半年,却一无所获……人与人之间的运气,差异可真是大啊!
“……运气吗?”
赫连珊瑔却觉得,即使是运气,这一系列事情的进展也仍旧太过无序。
按棱竹与宁桓宣争执时的意思,他们早已在半年前就知道自己的计划被左院判阻止了,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可在半年之后,他们却突然准备再次下手。
期间明显少了什么,一定是她错漏了别的消息。
懊恼间,一旁的左院判已挤开人群,开始辨别桌上这些杂物。
他翻找片刻,心中有了想法。
这里绝大部分的毒药,皆是蛛未央。
由于赫连珊瑔的功劳,他方才已经得知,那疫种的另一成分便是蛛之华,且也知晓了蛛未央与蛛之华的关系。
棱竹分明是来故技重施,随身携带的却是蛛未央,变相说明,他们有能力随时制作蛛之华。
即,蛛之华极大概率就是稀释后的蛛未央。
他呼唤金珂,决定从蛛未央这边下手。
见此,赫连珊瑔也准备告辞,她要去见沈霄凌。
“哦,你兄长。”李启明看见她急促的模样,若有所思。
等等,金角的身份既然是假的,那这个“妹妹金菱”岂非……
“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神情不断地变化着,最终像是释怀一般说:“没什么,你去吧,这两日我替他诊过,病情并未继续恶化。”
……?
“那……谢谢。”她着实不明白,但考虑到沈霄凌的情况,她没有多问。
因赫连珊瑔之故,沈霄凌被换到了另一处单独的牢房中,这里只有沈霄凌和外头的狱卒。
两日不见,赫连珊瑔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在见到本人时,这股不适感又消失了。
她二话不说,走上前仔细地将人检查一遍,确实如左院判所说那般,没有继续恶化,但同时也没有变好,还是蔫蔫的。
而看见她安全回来后,沈霄凌也放下悬着的心,任由她摆布。
赫连珊瑔鼓捣了他许久,才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缓缓道来。
不过,于沈霄凌而言,白磷的参与并不意外,毕竟十日关早已被占领。
而因千落之故,像呼延富丽、贺兰迦这些野离原部族的人,会在其中也实属正常。
唯独宁桓宣和南丝缘二人,让沈霄凌心头一跳。
除却吴越以外,有三个不同的势力,联合向虞朝发难、对太子毓不利。
太子是皇帝独子,他若是出事,虞朝将陷入动荡。
而除却北原、西南、吴越,有这么一群人,也是见不得虞朝好的——前朝余孽。
代朝,一个曾经空前强大的王朝,却在连出三代昏庸暴君后,于烈焰中化为尘土。
这一下,线索便齐全了,代朝余孽、野离原、白磷余孽,共同实施了针对太子毓的计划,并意图将征西军一网打尽。
郦烟那应该也已知晓,但如今她自身难保,尚且无能为力。
赫连珊瑔问:“发生了什么?”
“……”沈霄凌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就在你离开之后,京城传来圣旨,七日后,若太子毓仍旧未能解决华阳郡一事……”
听见这个语气,赫连珊瑔感到不妙,果然,后半句正是:
“若是如此,右丞相将会率领镇北军,对整个鹿原……”
他没说出最关键的词,但赫连珊瑔已经听懂了。
右丞相到来之时,华阳郡及其周边村镇都将不再有选择权。
“一定要这样做吗?”赫连珊瑔难以置信。
如今她找到了疫病的来源,很快就能解决这里的问题,只要圣旨没有临时改动,大家应该都能安然无恙。
但虞朝的皇帝为何如此焦急?
沈霄凌想了想:“也许……和代朝余孽有关。”
咦?
突然间,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是了,宁桓宣他们分明半年前就对太子毓下手了,却因为左院判的及时赶到,挽救了局面,导致暂时收手。
半年之间,他们始终没有动静,因此郦烟和左院判也无法找到蛛丝马迹。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想暴露自己。”
故而想办法围了华阳郡,夺取十日关,并趁机让吴越入侵东海郡,使得虞朝焦眉烂额。
他们想让虞朝慢性死亡,却没想到皇帝年老疯癫,在知道太子毓半年不醒之后,失去了耐心。
沈霄凌感到有些荒唐,毕竟皇帝这一脉并无旁支,皇帝自己与太子一样,皆是独子,太子毓的死亡,意味着皇位旁落,届时必然出现争执,甚至极可能导致朝堂分裂。
“但如今看来,他很可能已经选好了新的继承人。”
而且宁桓宣他们,大概率已经知道是谁了,且是他们极其不愿见到的人选。因此,他们才会着急。
现如今,太子即使此刻就暴毙升天,也对他们无利。
“唔……”赫连珊瑔觉得有些不对,“那他们现在动手是为了什么?”
她难得情绪有些烦躁,沈霄凌顺势揉了揉她的头顶,安抚她的情绪,并给她解释:“因为他们真正的目的,并非去杀太子。”
“你还记得太子在哪个方向的营帐么?”
“城西北?”
是的,太子毓当时与征西军一同,想要绕过华阳郡,借道希城,却在中途染上疫病。
但心湖在城东北,而那个方向,正对着京城南下而来的路。
杀太子已无益处,他们是准备对右丞相贾细文和镇北军动手。
“咦?那我这般干扰了他们的行动,会有什么影响么?”赫连珊瑔抓了抓头发,她真是一点也不擅长这种事情。
打草惊蛇之后,必定会有下一番动作,否则将前功尽弃。
当时呼延富丽和贺兰迦的挑衅,究竟是出于她身怀北原血统,还是另有目的?
这些问题,沈霄凌一时也难以回答。
他对北原人天生与众不同的思维感到棘手。
“……哥哥,比起这些事情,我们还是来研究一下你的病吧。”赫连珊瑔最终选择将压力转移给沈霄凌,一脸严肃地捏着他的双肩。
“……”
可以是可以,但他马上要喘不过气了。
一阵纠缠之后,沈霄凌总算被放回原处,在灼灼的目光中,冷静地将自己剩余的药瓶拿出来,开始尝试调配蛛之华的解药。
棱竹对其配比拒而不谈,在郦烟传来消息之前,不论是沈霄凌还是李启明,想要最快得到结果,就只能自行尝试。
当然,以二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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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风,过程截然不同。
沈霄凌给自己服下了尚未稀释的解药,李启明则从仅有一成的程度开始。
然而,过程不同,结局却出乎意料地一致——二人都因此倒下了。
牢房中的赫连珊瑔:……
营帐中的金珂:……
沈霄凌忍着剧痛,被赫连珊瑔搀扶着半躺,仍旧自言自语:“就算稀释程度仍旧不够高,却也不至于此,是哪里有问题……”
像蛛未央这样的蛊毒,过量的解药易令人体虚弱是合理的,但此刻他的状况却更像是病情加重了。
赫连珊瑔摸着他的额头,烫得好似火烧,面色低沉:“莫非是蛛之华在反噬?”
毕竟它的本质仍是蛊毒。
沈霄凌轻轻摇头,捂着心口,他不这样认为,但又说不上来确切的答案。
昏沉之间,脑海中不断跳出多年前的一幕又一幕……
时而是至为落魄之时,时而是至为厄难之时,时而是至为欣喜之时……直到至为惊奇之时——
少年时代的他会在床头蹲守,静静地倾听着年迈的老者浑浊的言语。
……
……
「流落山南后,我于此地暂居,取得不解水。」
这是故事的开始。
不知多少年前的某一天,一个被驱逐出境的人来到了山南之境。
他一时无法脱身,只得暂时居住于此,并与当地居民和谐相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同的环境中,自然也会诞生不同的病痛。
北原的千落稍不留神便杀死一村,山南的病,则好似寄生于人一般,难以根治,终生复发。
他在这里住了许久,也研究了许久这些病症,人们很喜欢他。
当他偶然路过一处长相瑰丽的湖泊时,好奇地询问,他们并未设防,慷慨地分享了关于“秀流春”的故事。
「从前的从前,这个村子里有一位漂亮的姑娘,她总是喜欢来到这片湖泊中,欢笑戏水。
她的皮肤总是白里透红,像太阳一样温暖。
村里爱慕她的男子众多,在那之中,也有她的如意郎君。
因为她的郎君,也是如她一般,白里透红,犹如春天一般温暖的人。
但他们最终没能在一起,因他们的家人无法接受。
为了得到幸福的二人,双双坠入湖中,而后化作了一双凤凰,飞向了天空,如火焰一般灼烧了云层,最终消失不见。
自此以后,人们将这片湖泊命名为秀流春。」
他深深地看着这片仿佛被火焰和鲜花铺满的瑰丽湖泊。
四季如春,光鲜璀璨。
故事至此结束,少年依然对那其中隐藏的秘密一无所知。
于是,老者这么告诉他:
「那是病,阿凌。」
……
……
冷汗直流,沈霄凌稍微清醒过来。
在赫连珊瑔的担忧中,他缓缓伸手,抓住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将那层虚假的面皮扯下,而后,问:“在你眼中,我现在是何种面貌?”
赫连珊瑔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屏住呼吸。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沈霄凌的真容,原本就艳丽而含有瑕疵的面容与初见时别无二致。
然,令她根本无法忽视的,是那瓷白的皮肤上,染上了透亮的红色。
就像……春日里的太阳……
“……原是如此。”沈霄凌有了答案。
秀流春,本就算是一种“病”。
19. 世无常
赫连珊瑔将他揽进怀里,问:“那,要怎么做?”
沈霄凌对秀流春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也就有了应对之策。
他说:“我想以毒攻毒。”
秀流春是活物,要么祛除,要么将其杀死。
前者显而易见做不到,那便只能用后种办法。
“可是,千落都没能杀死秀流春。”
“我想,这是因为,它们本就相性不错。”
世上并不是所有生灵,都畏惧同一事物。
人畜会被千落杀死,却不代表花草树木也会。
正因如此,千落才不会绝迹。
秀流春能包容蛛之华和千落的存在,却不代表它无所畏惧。
赫连珊瑔想到十日关时,沈霄凌决定用改良后的七步绝,放倒了盘踞在那里的夙门中人。
“莫非,你想再次使用七步绝?”
纵使效果大打折扣,改良后的七步绝,也轻易侵蚀了本就有毒性耐受的夙门之人。
她一点也不信,沈霄凌用在身上能做到以毒攻毒。
“咳咳……总该尝试一下,才能知道秀流春的弱点……”
而后,他试图将手伸向包裹,却被赫连珊瑔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他只得示弱,对方却不愿松口。
就在二者僵持之时,牢房外传来狱卒的通报,左院判光顾。
“……看来左丞相有进展了,他来报信。”
当然,顺便也来探讨一番解药之事。
赫连珊瑔问:“你与他很熟么?”
沈霄凌点头:“从前认识。”
“连你真正的模样也认识?”
“……是。”
只听赫连珊瑔轻哼:“哎呀,看来凌哥哥终于意识到不该编谎话骗我了。”
沈霄凌:……
还记着呢?
而后,在小御医金珂的搀扶下,与沈霄凌如出一辙将自己折腾得更糟糕的左院判李启明,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二人面前。
他瞧见沈霄凌的时候,先是一愣,脱口而出:“你终于想开了?之前那皮相是真丑啊。”
二人:……
倒是金珂,呆头呆脑地看着沈霄凌,思考了一下此人是谁。
而后,李启明又看见沈霄凌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虚虚躺在赫连珊瑔怀里,眼皮跳了又跳。
牙酸。
沈霄凌无语:“有话快说。”
“哦,是这样,”李启明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姿势,才让金珂出去,“白磷那臭小子招了。”
虽然棱竹哭着说了许多,但对李启明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解药。
可惜,白磷自己都没研制出解药来,因此棱竹只能交代配比。
蛛之华的稀释程度远比他想象中低,因而他推测,自己测试失败与此有关。
沈霄凌却是摇头,将不解水一事道出。
在李启明一脸诧异之时,金珂已经招呼了狱卒,一同搬进来数个水盆。
赫连珊瑔看了过去,像是从护城河那边捞来的。
金珂解释:“院判拿来测试解药用的。”
由此,沈霄凌便挣扎着起身,赫连珊瑔也将他放在包裹中的药瓶拿了出来。
“不解水乃活物,目前来看,也无法轻易排出,故而,要彻底解毒,就只能将其杀死。”
说罢,他抽出自己改良的七步绝,撒在第一个水盆当中。
原本无色无味的水,纵使煮沸也依然剧毒的水,此时此刻,竟然迅速变得浑浊。
水与白色的粉末瞬间融合,化作青黑,而后咕噜咕噜冒泡,最终,凝聚成一团灰黑色的不明物。
沈霄凌长舒一口气,在其余几人的惊讶中,继续说:“我的猜想没错,这样一来,找到最温和的配方,就能真正地解开这「疫病」了。”
李启明满眼复杂地看向他,成功已近在眼前,他却无法感到喜悦。
恍惚间,从前那少年的背影再次重现。
十余年前,他遇到了一个年轻气盛、医术卓绝的天才少年。
如此人物,纵然李启明平日里不愿强人所难,也没忍住多次邀请对方,希望能随自己一同前往京城。
但对方每次都拒绝了。
最后那次相见,他终是问:
「浪迹天涯,当真好吗?」
那少年笑着说:
「拜入朝堂,与故步自封无异。」
「如此才华,浪费可惜。」
「可行遍四海,我能救下更多人。」
……
……
沈霄凌与李启明找来许多毒物或是药物,一切以“杀死”秀流春为目的,不过一日后,终于是有了成果。
第一个尝试解药的,便是沈霄凌。
昏倒过去之时,赫连珊瑔以为他完了,却没想到,虽然不省人事,但沈霄凌的体征在逐渐变好。
最终,呼吸也变得平稳。
连他这样虚弱的人都没问题,这药效自不必多言,因而很快,牢房与营帐四处都传播出了解药已成的消息。
起初许多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鼓起勇气一饮而下后,他们的变化被看在眼里。
而后,一抹喜色逐渐蔓延开来。
……
一日之后,临时的牢房已经逐渐开始拆除,痊愈得较快的人,被批准回到郡城中,回到家里。
赫连珊瑔与沈霄凌,暂时被安置在御医的营帐中。
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御医,此刻也跟着人群回到郡城,在那里建了据点,每日为城中居民复诊,故而城外的营帐空了许多。
赫连珊瑔盛了一碗粥,小心翼翼地喂给沈霄凌。他已昏迷了一天一夜,至今未曾醒来。
李启明在一旁沉默看着,赫连珊瑔感受到了,因此抬头,疑惑地看向对方。
“你是有什么话,想问他么?”
“你怎么知道?”
“唔……大概是直觉吧?”
每次忙完之后,老者便一言不发,就盯着沈霄凌。
李启明笑呵呵地捋了胡须,半年来的折腾,让他花白的头发更浅了几分。
“我只是在想以前的事。”
曾经沈剑凌觉得行走江湖,更能救治百姓,后来却虎落平阳,落得今天这副模样。
“那时他若没有这样的抱负,兴许半年前,我们便已将华阳郡之事解决。”
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了。
所以李启明很好奇,如今的沈霄凌,如何看待当初的沈剑凌?
赫连珊瑔听得云里雾里,便不对此发表意见。
这些事情的详情,她更想听沈霄凌告诉自己。
“说起来,你有告诉他们,解药的配方么?”
“哦,这个啊……嗯,御医知道,左丞相也知道,至于其余人……那就要看左相怎么决定了。”
太子殿下似乎也才刚醒过来,具体如何,还要再看。
说到这个,李启明便忍不住夸赞:“这驱邪膏的确是个好物,难怪民间销量可观。”
这不解水的解药,便是以驱邪膏为核心调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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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此物尚且不曾在鹿原大量出售,谁想此前从夙门众那搜刮的战利品当中,就有不少驱邪膏。
沈霄凌拿来实验,意料之外地大获成功。
李启明也才得知,驱邪膏乃是羌门出品。此物暂且只在西南和岁原大范围流通,万幸在沈霄凌那的存量足够目前使用。
“说来,以羌门的作风,为何会推出这样的药物?”李启明尚未得知赫连珊瑔的身份,他并不知晓,羌门门主就在自己眼前。
赫连珊瑔:……
其实此物乃是娘亲所做。
老爹在她还小的时候,为她炼就了百毒不侵之体,但即使如此,她仍旧会生病。
娘亲放心不下,于是,驱邪膏就此诞生。
逐渐长大后,赫连珊瑔体质愈发强健,便也不再常备此物。往后,羌门便开始在外暗中推销此药,短短几年,便成为了羌门主要收入来源。
虽然只是药,但兴许是其原料的缘故,秀流春意外地十分畏惧它。
这时,门外有侍卫前来通报,说左丞相要见赫连珊瑔。
赫连珊瑔将沈霄凌安置好,对李启明说:“院判,还要劳烦照顾一下我的兄长。”
“嗯?哦、没事,你安心去吧。”原本还在自言自语,听着赫连珊瑔那一声“兄长”,李启明嘴角抽了又抽。
而后好像想到了什么,他又问狱卒:“郦大人是有何要紧事么?”
侍卫并不言语,李启明没有得到答案。
……
再次相见,郦烟看起来比上次气色好了许多,此前的冷硬神色也减轻了不少,应是服了解药,正在逐渐恢复。
赫连珊瑔踏进营帐后,郦烟便让侍卫退下。
“大人……”侍卫担忧地看着她,却没有得到回应,只得满怀心事地离开。
桌案上,一封信平展在她的面前,一旁的烛火轻晃,闪烁了她的眼眸。
二人就这样平静对视片刻,郦烟才开口:“所以,你是赫连珊瑔?”
赫连珊瑔眨眨眼,思考着郦烟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她视线转向那封信。
“不必看了,是顾从文给你传的信,被我截了。”
……是了,还有这么一件事。
自从沈霄凌病倒之后,她便一直紧绷着,在前往华阳郡后,更是一口气知道了许多事情,将与顾从文的约定都遗忘。
她懊恼着揉了揉眉心,而郦烟并未体谅她的失误,说:“顾从文所见所闻,并不一定都是真实,你协助她做了许多事,或许能够证明你的无害,然……”
“你身为西南人、一个邪门门主,我想不出来你无条件帮助我们的理由。”
郦烟的指尖缓慢而有规律地点着桌案,一字一句:“你想见太子,当真只是为了东海郡内之事么?”
她话语中的不信任,赫连珊瑔好似不曾察觉一般,只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如果夙门、或者说白磷之事,找你便可以解决的话,我不见他也可以。”
没有白磷的参与,赫连珊瑔并不会与朝廷有过多的牵扯。
或许她依然会和沈霄凌一起来到十日关、华阳郡,并对那些百姓伸出援手。
或许她会担心太子毓和征西军无法抵达东海郡,而与沈霄凌一同为他们扫清障碍。
但没有白磷、且羌门也未曾参与其中,那她们几乎不会与郦烟或是太子毓产生接触。
“没办法呢,谁让我是门主呢。”赫连珊瑔无奈道。
不过是她的责任罢了,更何况,她如今还头顶着“邪道之首”的名号。
20. 钟灵秀
“那么,你可愿意协助我们,追捕北原细作?”
“嗯……嗯?啊?”赫连珊瑔大吃一惊,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来了?
郦烟脾气很是好,仍是温和地说着:“你可知晓,那日遇上的两个北原人分别是谁?”
这便是指的呼延富丽与贺兰迦了,可惜赫连珊瑔自然是不清楚的,她连西南人都认不清,何况是远在千里外的塞外北原?
这个反应在郦烟的预料之中,于是她悠悠将那二人的身份道来。
野离原部族每隔十年会举行一场盛会,在斗技中选举出当代十大高手。
两年前的野离原早已被中原打得被迫迁都,他们不得不来到极北荒原上。在新一代加都可汗的率领下,他们在悲痛中举行了这次“盛会”。
呼延富丽在这里取得了第十位的成绩。
作为北原战败后崛起的新人,呼延富丽对野离原的感情可谓薄如北原之南河的脆冰,随意一脚下去便会碎裂崩毁。
但她又极为憎恶中原,对虞朝的恨意只多不少,此次行动是否有野离原的支持还未可知。
而另一位贺兰迦,则出身野离原的祭司一族。
昔年中原攻入北原都城,随着天乐可汗的战死,祭司贺兰绵绵选择自尽,族人大多随他而去,唯有幼子贺兰迦幸运逃走,得以苟活,数年来养精蓄锐,可得的消息不多。
贺兰迦威胁远远不如呼延富丽,但依然是一个实力不低的对手。
听了这些,赫连珊瑔感觉这完全是个坑,不论呼延富丽如何实力强悍,她在半年间也一直没敢对太子动手,证明太子身边有着实力更为强大的人守候。
“嗯,你猜的没错。”郦烟痛快地承认了,这就是个坑。
太子身边不仅有好几个护卫,甚至在南下之时,其中一位名为“骆驼”的侍者就已经露过面了。
在华阳郡外,骆驼也染上了病,元气大伤,即使如此呼延富丽也不敢来袭,便是担心着一直以来都隐藏着的其余几人。
以此推算便可知晓,如今康复后的太子护卫联手,足以剿灭这群逆党同盟。
这样的任务,郦烟却想要转交不仅毫无关系、甚至出身邪道的赫连珊瑔,不论何人都会觉得反常。
而郦烟给出的解释则是:“太子如今仍处于危险之中,我希望能避免他独自行动的情况。”
她所希望的是,赫连珊瑔代替侍卫前去,以此换来太子毓的绝对安全。
但对于赫连珊瑔来说,却是太过危险,只因她从未与如此危险的人物交手过。
更何况,郦烟能保证真的只有这些人吗?这是一个弊大于利的选择。
郦烟也明白,因此她说:“你若是担忧,我仍旧可以派出一位援手与你一同前往。不过,你实在不愿意,那我亦不会强求便是。”
话说得好听,但本意没变,还是盼着赫连珊瑔答应,以此解决他们人手不足的问题。
瞧,未等赫连珊瑔再说什么,郦烟赶忙甩了个线索过来:
“我可以将他们的所在告诉你。若你回心转意,届时会有人在那里与你汇合。”
“……”
赫连珊瑔的内心不知为何,好似被烫了一角。
离开郦烟的营帐时,她微微眯着眼,看向外头的烈日。
她回想着自己这些天以来的经历,离开西南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如今的自己,再一次站在岔路口进行抉择,却好像变得有些犹豫。
迷茫地回到了御医处,她瞧见李启明又在一旁鼓捣他那些瓦罐,呼唤了两声,也未有反应。
沈霄凌则依然平静地躺在卧榻,赫连珊瑔走过去,盯着他脸上的新面皮。
如今沈霄凌又换了一张脸,看着像一个气色不佳的青年。虽仍旧平平无奇,但年轻不少。
走神了片刻,她的心中没由来的,出现了矛盾。
她好想问沈霄凌,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可这是自己要做出的决定,按理来说,不应请别人代劳。
……
……
空旷的小院尚且如同茅庐一般简朴,浓烈的药味渗入了里里外外,热气腾腾的茶水不断升起袅袅云雾,缓缓游向天空。
夕阳将要落下,白日里的喧闹随着晚霞逐渐消散。
沈剑凌忙了许久,难得遇到自己几位好友前来探望,便给自己放了一日假。而相见之后,就要面对离别。
“阿凌,待你这剑泉山庄壮大,我们再来讨口茶喝。”
他的好友之一,名为沐涟。她眉眼的皱纹因着笑容而愈发明显,风霜从不吝啬在她的面容上留下沧桑。
看着她一脸放松,沈剑凌点了头,心中却是愣住,有些懊悔。
这山庄若是能壮大,意味着发生了更多不好的事。可若是进展太慢,沐涟年事已高,届时还能否再见?
他不知道,也没有说出。
“说起来阿凌,你如今也算是立业,如今正缺人手,何不与家人商量一番?”
另一位好友奚蓬与他相识不算久,尚且不知他的身世。
此话一出,旁边的韩子翼、石危城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多年好友,他们也清楚,这对于沈剑凌而言,是很不妙的回忆。
沐涟也意识到了,想要为沈剑凌解释:“阿凌他……”
但沈剑凌打断了她,这些事情,奚蓬迟早要知道的,终归还是自己来说更合适。
“其实我……”
然而,就像他打断了沐涟一样,有人也打断了他的回答。
“……弟弟?”
空气间安静了一瞬,每个人都看向对方,试图找到说话的人。
直到他们看见大门前,院中弟子茫然地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就这样自顾自地走进了小院。
看着他的脸,原本想要呵斥的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沈剑凌看着这身影缓缓走近,却如坠冰窖。
“弟弟,是我啊,你把哥哥忘了吗?”
“哎,瞧我说的,弟弟怎么会忘了哥哥呢?”
一旁的友人不曾出声,只是眼神交流。
沈啸君扬起灿烂的笑容:“剑凌,我们可是双生子啊!”
一模一样的面容,却一个如同烈火,一个仿若冰川,他们眼神平静地对视着。
是啊,他们本是双生子。
……
……
浑身一冷,沈霄凌从噩梦中惊醒。
他最近梦到过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哥哥,你没事吧?”赫连珊瑔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去汗水,睡了长长的一觉后,他如今已好了太多,不再像前些时候那般虚弱了。
“谢谢。”逐渐从混乱的过去中出来,沈霄凌看着赫连珊瑔眉间的愁绪,自然而然地问出来:
“发生了何事?”
他问了,她就答。
她将郦烟所说之事道出,而后又安静了下来,面上全是纠结之色。
沈霄凌:“……那你想去吗?无关其他人,只问你自己。”
“……想的。”赫连珊瑔点点头。
“为什么?你觉得你未必会赢、输了就会死,却还是想要去?”
“……”赫连珊瑔回忆着华阳郡和东海郡的模样,想起死去的赵鑫和姜淼,“因为我想给他们带去惩罚。”
“目的很明确,那就去。”
赫连珊瑔瞪着圆圆的眼眸:“哥哥,你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没命了呀?”
那呼延富丽,听说是个非常厉害的人。那日相遇未能交手,赫连珊瑔心里根本没底。
但沈霄凌看得明白,赫连珊瑔能犹豫这么久,完全只是担心火力不足。
分明手握强大的力量,被追杀却只敢跳下瀑布求生,纵使这段时间里打败过不少对手,她也还是没能认清自己的真实水平。
于是他说:“你放心,他们两个一起都打不过你。”
此乃真话,但赫连珊瑔猛猛摇头:“那可是北原十大高手哦,还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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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霄凌:“……你要是不放心,另一个我来。”
以常理来说,其实沈霄凌只需在一旁沉默鼓掌即可。
考虑到这是赫连珊瑔第一次与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交手,谨慎些也未尝不可,就当给赫连珊瑔壮胆。
此话一出,赫连珊瑔神情当场变了:“可是哥哥,你病了好些时间,真的没问题吗?”
“我能行。”区区小病罢了。
赫连珊瑔左看看右看看,没能看出什么破绽,努努嘴:“那好吧……我们一起去哦,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带着你跑。”
……一个武林高手给自己预备的计划之一是逃跑吗?
呃,也行。
沈霄凌冷着脸,捣蒜般点头。
赫连珊瑔对他内心中的想法有所不知,只是终于决定好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她捏紧拳头,心中想的是,下次一定行。她不会再这样犹豫。
……
……
彩霞蔓延,郦烟退开侍卫,独自进入太子营帐。
帐门合闭的一瞬间,原本空荡荡的营帐内,出现了四道黑影。
一时间,加上坐在卧榻的太子本身,五个人的视线都投向她。
她淡然自若走上前:“太子,我未能说服赫连珊瑔。”
太子毓猛地咳嗽一声,道:“无妨,稍微麻烦些罢了。”
随后,他看着周围的四个人,说:“右丞相应当已经出发了,可以的话,今晚便行动吧。你们谁去?”
“我——”
“莲心,太子需要你。”郦烟抚着眉头打断。
莲心张张口,其他人也露出了不认可的态度,便没再说什么,扁扁地退到太子身后。
太子无奈,只能安抚她:“好啦……”
“……我知道了。”
那么,就要在剩余三人中选了。
骆驼拉了拉自己的兜帽,冷峻说道:“还是我去吧。”
“不好吧,”一袭黑衣的少年歪头,兜帽掩盖了上半张脸,只能听见声音有些沙哑,“你刚露面,他们肯定有做针对,不如我去。”
一旁高挑的身影换了个姿势,用细柔的声音缓缓说:“秋堇身份贵重,若遇上右丞相便不妙了,不如我去,如何?”
骆驼不善言辞,如此场面,他无从为自己增加筹码,只得看向太子毓。
太子毓未开口,郦烟看着这场面,想了想:“我们是根据呼延富丽的行踪,排查出的大致位置。但里面未必只有野离原和白磷逆党。”
在棱竹与赫连珊瑔的说辞中,都有着“宁桓宣”、“南丝缘”的痕迹,然而当他们想要探寻更多时,棱竹却全然不了解。
他只知道,对方是白磷、夙门的盟友,也知道对方是前朝余孽,可对方的首领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名为什么,他却不知。
太子闭了闭眼:“他们藏得很好。”
南丝缘在发现赫连珊瑔的第一时间,便是带着宁桓宣直接逃离,灭口之事,他们大约是想依靠野离原完成。
或许可以说明,对于他们来说,不被暴露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吧,骆驼先去。而后,漠狼,你暗中跟随。”
倘若找到了南丝缘等人,漠狼便提前埋伏拦截;若是没有,却有更多野离原人或白磷余孽,那漠狼就找准时机协助骆驼。
骆驼当即领命,身旁袅袅的身影也很高兴领到了任务,温柔细腻的声音回荡在营帐中,将郦烟激得浑身起疙瘩。
秋堇看着这二人,不禁轻哼,转头去和莲心一起。
太子毓原本还在操心,看着这些人的小动作,不由得一笑:“等事情终了,给你们放个假。”
“好啊好啊!”秋堇乐呵呵。
“真的吗?”莲心一脸狐疑。
“哎呀~那真是谢过主人~”漠狼看似心花怒放。
“我不需要。”骆驼如实回答。
一瞬间,营帐内安静下来,五双眼睛盯着他,好似要将他洞穿。
“……”他倍感压力。
21. 绝山海
根据郦烟所给的消息,原本逆党的驻扎地应在华阳郡西北方向,向前行走数十里有一处山坡,时至今日,那里的树林间仍然隐藏着一些临时居住过的痕迹。
赫连珊瑔与沈霄凌赶到时,新翻的灰土彰显了他们销毁行踪的失败,考虑到他们要对右丞相下手,应该已经往西北方向前进。
右丞相若要南下,必然走大路,他们应是埋伏在那附近。
沈霄凌:“此前打草惊蛇,他们因此匆匆离去,但不可能直接放弃任务。”
南丝缘携带宁桓宣先行离开,倩容丢了棱竹需要请示夙门,最初赫连珊瑔见到的六个人中,极有可能只剩下了呼延富丽二人。
赫连珊瑔小脸一皱:“他们敌不过太子侍卫,那次与我碰面之后,应该明白太子侍卫肯定很快找过来。还会只留两个人继续伏击右丞相么?这与自投罗网分别不大了。”
“确实如此。”
但以目前的线索,仍然无法判断对方具体有多少人。
沈霄凌看了看四周,确定并无其余落下的痕迹后,与赫连珊瑔一同继续前进。
他们辰时从营帐出发,至此已过了许久,直到未时前夕,赫连珊瑔眼尖看见一处冒着轻薄的黑烟,迅速往那而去。
“是残留的柴火。”
“看来离开也不算太久。”
“他们不应该这样明显。”赫连珊瑔忧心,比起掩盖痕迹,她觉得更像是邀请。
来的人是赫连珊瑔,亦或者不是,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看这个痕迹……未必只有两人,”检查了火堆,沈霄凌看向她,“不过,我们一定是先遇到呼延富丽,你……准备好了么?”
她轻轻点头:“当然!”
对方都这样表示了,自己再示弱可完全不行。
……
……
酉时,树林间,此地距离大路不过十余里,赫连珊瑔在靠近这里时,心中一动,往某个方向看去,恰好撞上了呼延富丽的视线。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张扬又挑衅的笑容始终挂着,笔挺站立在那。
“……”赫连珊瑔向沈霄凌点头示意,而后独自往那跃去。
轻触地面,如同蝴蝶一般,赫连珊瑔站在了呼延富丽面前。
呼延富丽率先打招呼:“哟,大小姐还是来了。”
“上次,为何邀请我一战?”
在看见他们的留痕时,赫连珊瑔蓦地就回忆起当时二人所说的话。
她知道许多人将她视作妖女,并不是因为北原血统,而是因为她出身羌门,是赫连无争的女儿。
呼延富丽与贺兰迦,却以北原血统天性好斗这样的理由下战书,便不是冲着那个名头来的。
她这样直白问,对方也愣了一下,大笑两声,不再卖关子:“哦,你说这个啊。”
“自然是因为赫连霸天啊。”
那个自认为是峭壁孤松、不可一世却败给了秦疏的男人,也是留下的传说比见过本尊之人更多的男人。
只见呼延富丽裂开嘴,露出一个像是要吃人的笑容:“我可是从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
赫连珊瑔:……
与此同时,不远处安守本分的贺兰迦缓缓转身,不再看着呼延富丽与赫连珊瑔。
呼延富丽是一个极度自傲之人,只要来者数量不超过可控范围,她只乐意与最强者动手。
贺兰迦只能作为旁观者,不得插手她的战斗。
但偶尔,他也需要改变自己的位置,其中原因……正如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站着一个除了面无表情以外,毫无记忆点的男子。
他面上依然保持平静,心中却是有所警惕。
此人并非骆驼……会是谁呢?
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在远处呼延富丽与赫连珊瑔交手的一瞬间,沈霄凌亦是如一道白光,来到了他的面前。
贺兰迦这一瞬间涌起了不满,他尚未自我介绍。
既然对方如此不讲礼数,他也不再客气。
……
凌厉的风刃之中,赫连珊瑔有些不协调地躲避着致命的伤害,仔细寻找着出招的时机。
呼延富丽的武器是长鞭,每当“噼啪”的声音从地面、树干上响起,便昭示了刃气的来袭。
她能清晰地听见呼延富丽每一句干扰的话语,不得不尽力集中注意力,以寻找机会。
“大小姐,你看起来好弱啊!”
“也是,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你的事迹,赫连无争应该将你保护得很好。”
赤色的长鞭于空中飞舞,赫连珊瑔暗中蓄力,三两下扰乱呼延富丽的节奏,趁着她调转的间隙,看似软弱的一掌便袭上前。
呼延富丽迅速躲开,这一掌打空了,却是掀翻了尘土、轰倒了树丛。
“咳咳——哈!”她拉下毛绒绒的帽子,眼见黄沙飞舞,只得退后至一旁。
尘烟未曾淡去,眼前再度出现了女子的身影,呼延富丽感到自己血脉贲涌,头脑异常地兴奋。
她一伸手,长鞭收紧,从手掌缠绕至手臂,而后握紧向前打去——与赫连珊瑔迎面而来的一掌相撞。
霎那间,她的双脚不受控制地脱离地面,腰腹似承受了极端的压力后仰,宛若一只将要折在风暴中的小鸟。
万幸的是,在感到手臂将要被撕裂之前,她及时收手了。
因此,她仅仅只是整个人被轰飞数十丈远、倒插在沙土之中。
待勉强站起身时,赫连珊瑔已站至她面前,蓄力准备再来一掌。
呼延富丽绿色的眼瞳此刻已染上鲜红,看着这一幕,她摇晃着身形意图阻止。
传闻中,赫连霸天以其独创的绝学「绝山海」在北原战无不胜,深感孤寂,便南下中原,意图将此世所有武学高手一一打败。
「绝山海」一度成为各地武林梦寐以求的武学,可待赫连霸天长离之后,这世上唯有赫连无争继承。
从前她一直想要与赫连无争交手,却始终未能有机会,她一直觉得,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绝山海」。
但现在,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青色的纹路在面上显现,而后一股赤红色注入其中,眨眼间,呼延富丽便换了一副模样。
赫连珊瑔的这一掌到底是被躲开了。
不仅如此,呼延富丽速度变得很是陌生,她不再使用什么武器,转而在树上跳跃,宛如有了双翅的猛虎。
形势逆转,赫连珊瑔未能再捉寻到对方的衣角,而每一次从上而下的进攻袭来时,她总是很难准确判断方向。
集中注意力躲开了数道模糊不清的黑影后,终究是被击中侧腰,而后不受控制地撞至一旁。
“这个味道……”面上尽是赤黑斑纹的人,嗅着四周的空气,而后舔了舔嘴角,“你受伤了哦,大小姐。”
“……嗯。”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赫连珊瑔吐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呼延富丽这种战斗方式能支撑多久,实在是不好判断,不过可以肯定,自己很难坚持到对方耗尽力量而倒下,或许在这期间,自己就会因为失误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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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此刻,她并没有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但方才受伤的地方,毫无疑问已经流出血了。
要想办法破局……
……
「当你熟练的一切都不管用的时候,一定要想想办法。」
每次被娘亲打倒在地时,娘亲总会摸着她的头这样说。
「可是,老爹只教了我这些。」
哪怕她再偷偷钻进在贵妃椅上躺觉的老爹怀里狠狠将他摇醒,老爹也不会再给她想新的招式了。
「嗯,所以你要自己想。你的对手有多强,只有你自己清楚。」
……
赫连珊瑔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那一边的呼延富丽,则已寻着味道朝她而来。
她只得想办法躲开,能躲避一时是一时。她需要时间。
起初的呼延富丽速度用的是长鞭,以速度见长,而后比拼力量自己更胜一筹,破除了对方的速度优势。但呼延富丽用了不知道怎样的方法,速度变得更快了,她根本无法看清。
她快步在树林间飞跃,身后的呼延富丽紧追不舍。
蓦地,她想起娘亲失语后的某一日。
娘亲不擅借用外力,常常赤手空拳,也因此老爹给她设计武学之时选择了掌法,方便她跟着娘亲习武。
十五岁之后,她再也没能得到娘亲的教导。娘亲只会静静地看着她在小院中挥动着四肢。
但这一日练习快要结束时,她看见老爹从大院走过来,不知为何想要捉弄他老人家,便小跑着冲上前去。
老爹以为她要抱抱,便张开了双臂,却惨遭女儿竭尽全力的一击。
很遗憾,老爹金刚身没有破,她收获了一顿猛烈的揉搓,变成了炸毛。
但一旁的娘亲笑眯眯地鼓掌了。
老爹说,因为娘亲看到了她的进步。
……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呼延富丽追寻着那人的气味,兴奋不已。
她们在树林间不断地穿梭着,像两只人猿追逐打闹。
直到其中一人的频率越来越乱,最终失误了那么一下,踩空了树枝——脚步乱了。
“哦?”
呼延富丽怀疑是陷阱,但很快,赫连珊瑔身上的血腥气味再次远去。
她来到那处地面,几滴鲜红的血液很是刺眼,是赫连珊瑔的伤势在加重。
但即使如此,一旦给赫连珊瑔找准了机会,必输的人依然是自己。
犹豫间,她察觉到了风中传来的动向。敏锐的嗅觉告诉她,赫连珊瑔停下来了。
一阵风吹过,它是那样普通的一阵风,将地上的落叶吹向远方。
可是,早已远去的叶子,却很快伴随着风又回来了。
呼延富丽心中警铃大响,跳上树枝,准备迎战。
风向变了,它变得如此杂乱,她根本听不清其中包含的声音;可又极其规律,因为她感受得到,风在围着她转。
她龇牙,看向旋风之中,那看起来最为安全的方向。她没能朝那人嘶吼什么,声音被狂风吞噬。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掀起无数血痕,深入骨髓,赤黑的斑纹也已化作漆黑、迅速扩张。
在这道暴风雨一般的掌风真正落到她身上时,已至苟延残喘之际。她输了。
已与赫连珊瑔相隔甚远的沈霄凌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分神看过去。
密林之间,无数绿叶冲天而上,而后似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
横如排山倒海,纵似飞鹤揽云,时隔许多年之后,他有幸再次见到「绝山海」。
22. 松泷烟
寒梅香气扑鼻,雪花漫天飞舞,天寒地冻,戏台上的伶人却仿若未觉那般挥舞着水袖。
“月明~南渊~~诛、诛、诛!”
伶人尖细又高昂的声调,引得看台上恣意坐着的贵人不住惊叹。
“不怪国师倾力举荐,此人唱得确实妙。”
在他身旁的宫女们垂着眉眼,不曾停歇地沏着茶,为这最尊贵之人奉上永不冷却的杯爵。
“嗯……好茶!”一饮而尽后,阵阵白雾于空中消散,他面上浅薄的笑容不曾有过改变。
“枪映~寒梅~~肃——肃——肃!”
大抵是知晓客人会为他的歌喉而赞叹,伶人再提了调,眨眼间手上已展开一扇面起舞。
分明这音调并不适合唱这满是肃杀之气的词曲,尊贵的客人仍旧是被调动了情绪,突兀的掌声在萧瑟的看台上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四周逐渐有人跟着鼓起掌,场面逐渐热闹起来。
贵人面上尽是得意,然而当他的兴致达到顶峰之时,舞台上的伶人却倏地以扇袖掩面,半蹲下去,连着音色也变得低沉。
“零落~成泥啊~~疏!疏!疏!”
一时间,铜锣敲得震天响,伶人尖细的歌声回荡在这宽阔的御花园中,像是悲泣,又似嘲讽。
“……”
沉重的装甲黑压压一片,在看客的惊呼之中,御林军的刀剑为贵人平息了怒火。
舞台上洒落了大片红梅、空无一人,看台上的众人离座下跪、噤若寒蝉。
半晌,那贵人仰面躺倒在雕着龙头的座椅上,看着云雾沉沉的天空。
“国师,这便是你要给朕看的么?”
一旁之人将头磕至地面,战战兢兢:“陛下,臣……有罪!”
呵。
贵人冰冷的话语环绕在整个御花园中,一旁的御林军将他们的麻木尽收眼底。
一片寂静中,一瓣红梅落到了贵人眼前。
他望过去,一株寒梅静静地立在那里,厚重的霜雪压着它稀疏的枝桠,仿佛行将就木的老者。
“秦岚月怎么没来?”
“……回陛下,秦岚月自被陛下下旨禁足后,便遵照旨意,从未离开过秦将军府。”
“哦?有多久了?”
“……应是,半载有余。”
贵人看了过去,国师垂着眼,不敢直视。
“他近况如何?”
“回陛下,臣已许久不曾探望。”
“呵,”贵人看向他身后的一片人,“你们呢?”
数息眼神交流之后,其中一人才打着颤回答:“臣……见过他。”
“接着说。”
不知是在害怕什么,此人纠结万分后,终是紧闭双眼,豁出去般:“回陛下,秦将军的长子出生不久,故而在家中安分守己,不曾有异!”
如此一说,贵人也并未提起兴趣,又倒了回去。
他将那梅花高高举起,看了又看。纵使已凋零飘落,香气仍是漫溢着,那纹路也清晰可见。
不知多久后,他才淡淡开口:“传旨。”
国师恭敬地上前。
他最终安然离开了这座已然布满腥味的御花园,为皇宫之外的秦将军府,带去了皇帝亲自撰写的圣旨。
后世记载,代朝哀帝执政第六年冬,京城秦将军府喜得麟儿,哀帝甚喜,为此子赐名为「疏」。
……
同一年的冬季,相比代希城的刺骨寒意,北原都城却是喜气洋洋。
野离原右贤王赫连波波得一幼子,府上张灯结彩,一车又一车的赏赐从皇宫运至门前,恭贺声此起彼伏,好生热闹。
一切起源乃是初冬之时,北原与中原在南河两岸交战,野离原三万大军以绝对的优势打败了代国五万大军,并射杀代国将领——韩王周穆。
恰逢消息传回,贤王家中诞下一子,天利可汗大喜,认为此子乃是祥瑞,亲自为其取名「霸天」。
许多年以后,这两个婴孩将以全然不同的身份相遇,并在龙陵原完成对决,此即为「龙陵之战」。
……
……
赫连霸天以重剑为兵刃,因而他的「绝山海」霸道非凡,死在他手中的人,总是心怀恐惧。
赫连无争并无其父体格,便在其中融入了白溶的风格,手中的金色扇面往往有着剧毒的利针,是以极为阴险,死去之人往往怀着怨憎。
而赫连珊瑔的「绝山海」,则加入了连翘的武技,带着一副正气凛然。
因而,纵然已是将死之身,呼延富丽也只得感叹,是自己技不如人败了,胜者是赫连珊瑔。
见她身上的黑色斑纹已扩散全身,衰弱不已,赫连珊瑔忍着不适,开口询问:“你们与他们合作,是为了复仇?”
呼延富丽的呼吸微弱,她瞥了一眼,没想到这大小姐甚至不愿意让她安静死去,不由得露出不耐烦的情绪:“与你何干,我就不能是冲着杀秦毓而来?”
在前来中原之前,她最大的愿景便是如此。
可惜直到亲眼所见方知,秦毓很弱,不如秦翎,更不如秦疏,纵使杀了他,也不会是第二次龙陵之战了。
即使赫连霸天早已在南下中原之时,便已脱离了北原掌控,可龙陵之战后,北原与中原攻守之势再度变换,此战便成了无数北原人的心结。
后来赫连霸天遁去西南,更是令北原感到耻辱。
彼时的野离原众多高手,只恨不得取代赫连霸天与秦疏决斗,然真正面对了那赤色鬼面,却始终无一人成功,最终在数年后,他们将目标换成了秦疏独子秦翎。
可喜可贺,秦翎失去了双腿。
代价便是,秦翎让野离原后悔害他失去了双腿。
那两代的北原武林被杀了个干净利落,那些年的北原土地被一步一步吞并,最终连北河的京城都失陷。
如今的野离原早已失去了进攻的能力,但獠牙仍在,如呼延富丽一般的人,仍然在梦想着重现「龙陵之战」,并改写结局。
赫连珊瑔:……
实在话,她并不能理解这种如泡影一般脆弱的幻想。
或许是那些年代朝的衰微,令他们真的富庶了太多,以至于无法面对虞朝的横空出世,只得如此寻求自我安慰。
“那你伏击右丞相又是为何?”
“……那老头确实有本事。”
对呼延富丽而言,只要能与高手一战,要她如何行事皆可。
右丞相贾细文也好,太子侍卫骆驼也罢。
“真正的目标是谁呢?”
以赫连珊瑔对呼延富丽的看法,她应该是真的想和右丞相交手,但宁桓宣未必是这样交代的。
“话可真多……呵……”
“不肯回答我吗?”
“……”
呼延富丽想的没有错,赫连珊瑔确实没想着让她安然死去,直到她终于睁不开眼、再也没有了意识,这位大小姐仍旧在她耳旁唠叨。
但赫连珊瑔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她只是在警惕呼延富丽诈死,顺便套个话。
是的,她伤得一点也不轻,一直到呼延富丽的体温都逐渐褪去后,她才敢摇晃着扶着树坐下。
她静静地运转着内力,等待着伤势稳定下来。
而眼前呼延富丽的尸体,已爬满了黑色。
这是北原武学中的虎噬,短时间内得到极大的力量,但会遭到强烈的反噬,若本人战后昏迷,则需要另一人辅助她逆转经脉。
这个位置本是贺兰迦负责,但他被拖住了,因而即使方才是呼延富丽胜利,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从一具尸体变成两具罢了。
想到这里,赫连珊瑔缓缓转头,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看起来,沈霄凌仍旧在与贺兰迦缠斗。
……
……
“无礼之徒!”
时间逝去得很快,贺兰迦不住地冒汗,心头愈发收紧。
他已确定,即使呼延富丽还活着,自己也救不了她了。
都怪眼前此人!
沈霄凌一脸无语:“这句话你已说了不下十次,你最好想想,真的对我产生伤害了吗?”
都敌人了,为什么要对他有礼?
而且自己就没说过几句话,怎么无礼了?
贺兰迦咬牙切齿,面上却仍旧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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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持端庄:“你一个无名之辈,难道不该自报家门?”
沈霄凌:……居然只是想问名字而已吗?
别闹了!
不过他一向大方,这点小小的愿望自然是要满足对方。
“金角。”
贺兰迦不疑有他,站直立定:“金角?我记住了。不过很遗憾,这场「无名之辈金角」大战「北原祭司贺兰迦」的戏码,没机会再陪你演了。永别吧。”
说罢,他手中一只香包,它已经被点燃,烟雾迅速笼罩了此地。
沈霄凌的瞳孔骤缩,而贺兰迦则恨恨地瞪着他的身影:“此物来之不易,我本不欲浪费在你这等人物身上,但如今没得选了!”
“就由你下去陪呼延富丽吧。”
烟雾很快淹没了二人,正常情况下,稍微闻到些许烟味,便会迅速七窍流血、浑身乏力。贺兰迦早已提前服下解药,自然不会畏惧。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在此逗留,他准备离去。
倏地,一阵寒意从背后激起,他正要躲闪,却被预判了方向,生生承受了这一击。
……这不对。
一口血从喉间涌出,贺兰迦不受控制地倒下。
解药失效了,他的口鼻迅速被烟雾侵入,霎那间,便成了血人。
他眼睁睁地看着皮肤的碎裂,终究是反应了过来。
……这不对!
最后的视线里,他看见了「金角」。
和自己一样,他已被烟雾不断地侵入,五官皆冒着白雾。
可是……可是为何?为何仅限于此?为何毫发无伤?!
他不知道,也没机会再知道了。
下一刻,他陷入了永恒的黑夜。
……
……
夜色降临,星空闪烁,直到看见了地面的巨大痕迹,骆驼才确定,这附近确实经历过一场恶战。
如此看来,应是郦烟大人寻来的帮手赫连珊瑔做的。
他想,或许沿着痕迹,便能够找到人。
但当他往痕迹的方向跳跃之时,却发现在另一边,不知为何升起了白雾,这在夜间是何其显眼。
犹豫了片刻,他决定往白雾那处而去。
野离原与白磷逆党合作,万一有什么阴损的招式,比起蛮横的武力,会更加偏向于出现特殊的现象,譬如这诡异的白雾。
事情也如他所料,当他即将接近那漫布着烟雾的地方时,便察觉不对,停在了树顶上。
他伸手,向天空发送了信号。
原本只有紧急时刻,他才能寻求漠狼的协助,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这么做。
绝世奇毒「松泷烟」,再度现身。
谈及此物,便不得不提起它最著名的一次现身。
几十年前,无法接受自己终将成为罪人的末帝周黎彻底疯狂,连下十道圣旨,要求在南河前线的秦疏所率铁骑回退渭原津,并在那里撒落了不知其数的松泷烟,将代朝仅存的作战军队埋葬于此。
而后,末帝自焚于代希城,许多见证者直言,他们看见在那熊熊的火焰之中,夹杂着冲天的白雾。末帝第二次点燃了松泷烟,皇宫的军队未能撤离,只能随着末帝一同而去。
它有着毫无杀性的名字,却是亲手将苟延残喘的皇朝彻底毁灭。
面对此物,原本对任务很有信心的骆驼,此刻手也开始有些颤抖。
“「松泷烟」如今数量极其稀少,价格昂贵……”他低声喃喃道,“若赫连珊瑔与呼延富丽是在原先的方向,这里的又是何人……?”
什么样的人,值得他们释放?
而在信号发出之后,那阵白雾亦是有了动静——它朝着骆驼所在的位置,来了。
放出信号时,骆驼便知道自己会暴露,因而并不意外。
他索性点燃火折子,朝那以奇快的速度冲过来的浓浓烟雾看去。
他瞧见了一个清晰可见的人影。
那人的每一处身体都在向外散播着雾气,根本看不见长相,骆驼心惊胆战,不明白为何这人并不受松泷烟影响?
但一阵嘶吼的声音,让骆驼在心中下了结论——即使未曾被灼烧殆尽,此人也已经彻底暴走失控。
23. 水非渊
就在骆驼做好了与眼前的怪人决一死战之时,一道轻盈的身形无声地落在了他与那怪人中间。
虽说骆驼不曾见过,但依靠郦烟口述的信息,他明白这个侧扎马尾的女子便是「赫连珊瑔」。
她想要做什么?以血肉之躯与能够驱使松泷烟的怪人一战么?
困惑间,就见她张开手臂,阻挡着那怪人,不让他继续前行。
“哥哥,你不能再过去了。”
骆驼愣住了。
……
赫连珊瑔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那到不同寻常的白烟。
那绝不是寻常的烟雾,却在沈霄凌所在的方向出现了。
因此即使伤口未愈合,她也只能匆忙赶去。在亲眼见到了白雾出现诡异的动向后,心中更是一沉。
她相信沈霄凌会胜利,但世上总有意外。眼下的情况,正是如此。
眼前的男子五官已不可视,步伐踉跄,却仍然遵循着本能试图毁灭。
路径被阻挡,他朝她嘶吼,她固执地站在原地。
“你真的不能再向前了。”
“啊啊啊——”
“若你还是不听我的劝告,”她伸手、握拳,“休怪我不客气。”
“呃啊啊啊——”
枉费她再三劝阻,失去理智的人如同野兽,他听不懂人语,只感到不快,进而变本加厉。
烟雾缭乱地卷着,阻碍了赫连珊瑔的视线。
察觉到危险,她侧着脸,对身后的骆驼说:“麻烦你后撤啦,我怕到时候伤到你。”
骆驼:……
如此情况,他也没什么不懂的了,那怪人应当就是郦烟大人所说的……谁来着?
可松泷烟并非一个普通江湖中人便可轻易抵挡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大声地将此事告知对方,却只收获了一个背影。
……罢了。想到方才路上所见的那些可怖痕迹,他猜到了赫连珊瑔想要做什么,默默地远离此处。
又觉得不应该毫无表示,远远地对着赫连珊瑔竖起大拇指。
如此勇敢之人,值得敬佩。
当然,赫连珊瑔忙着给她这异父异母的兄长来一份爱的教育,并未接收到他的鼓励。
在瞧见她即将与那怪人碰上的瞬间,骆驼不自然地闭上了眼睛,抓紧了一旁的树干。
震耳欲聋的声音自前方而来,好似地龙翻身,四周的树林不断地颤抖,许多枝叶被抖落下来,砸在身上,刮刺了衣裳。
而后,便是那被烟雾笼罩之人发出吃痛啸叫的声音。
滚滚浓雾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往赫连珊瑔那处迅速包围。
骆驼一睁眼,便见赫连珊瑔即将被那白雾侵蚀,心头一跳,高声提醒她:“快躲开!”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令他瞪大了双眼——白雾像风一样,在穿过赫连珊瑔之后,消失不见。
若是寻常人见到这一幕,大抵不会有所感觉,又或者仅仅觉得赫连珊瑔武功盖世、松泷烟名不副实。可站在此处观战的人,是对松泷烟了如指掌的骆驼。
他的手指紧紧掐进树干中,从前的记忆不自觉地自心底涌出。
“怎么……可能……?”
……
另一边,沈霄凌被打飞了十丈远,为了防止他逃跑,也为了防止像呼延富丽那般给予了他喘息时间,赫连珊瑔果断追了上来。
当沈霄凌以一副诡异的姿态从地上挺立而起时,赫连珊瑔正正赶到,朝着烟雾至深处探去。
感受到了危险,沈霄凌张口就要摆脱,却被赫连珊瑔抓住时机扣住,重新按倒在地。
“呃——啊——”
白雾被堵住了出路,沈霄凌的面容逐渐显露出来。新换上的青年面皮已然皲裂,残渣上仍有着被灼烧的痕迹,而底下那真实的皮肤,此刻也渗出了血痕,裂痕蠢蠢欲动,像要破茧而出。
“嗬——呃……”
眼见地上的人从起初的挣扎转变为哀嚎,赫连珊瑔的神情也逐渐从冷静变得犹豫。回想起爹娘的再三嘱托,她闪烁了眼神,咬着牙。
“……之前答应过的,我绝对不能暴露。”可她若再迟疑,沈霄凌将毙命于此。
最终,她闭上了眼,心一横,将指尖伸入沈霄凌的口中,然后对着他的牙齿用力一按。
一滴、两滴。
“……我食言了。”
躺在地上的人逐渐停止了挣扎和嚎哭,那不断想要冲破桎梏的白雾也悄悄隐去。
沈霄凌如梦初醒,赫连珊瑔如释重负。
一时间,二人相顾无言。
……
……
待骆驼稳定心神,赶来之时,只见赫连珊瑔已将不省人事的沈霄凌扶至树下,凌乱的发丝阻碍了骆驼的视线,并没能看清这怪人的真容。
听到了脚步声,赫连珊瑔也回看过来。眼前之人身材高大,神情有些冷淡,不过眉眼间带着些许困扰之色。
她眨眨眼,推测这人便是左丞相所提到的那位帮手,
骆驼也承认了,拿出信物说:“太子亲卫,「骆驼」。初次见面,赫连门主。”
而后,他将自己所知晓的情报一一道出。
“你是说,这是堪比七步绝的剧毒?”
赫连珊瑔并非没有听说过松泷烟,事实上,松泷烟的“战绩”过于突出,作为羌门中人,不可能对此没有涉猎。
然,问题也就出现在此。
“即使是太祖这样强大的人,被松泷烟侵蚀之后,也险些不成人形,只得覆上装甲。”骆驼微微低垂了眼眸,记忆中义父那见不得光的真容频频闪过,一幕又一幕。
可沈霄凌居然在烟雾之中活了这么久,甚至……仅仅只是皮外伤。
“它有解药么?”赫连珊瑔记得在书中记载着,松泷烟乃是代朝的一个臣子,为得末帝恩宠而上贡此物,不过是恶贯满盈之徒的无心之作。
嗜血铁骑一事之后,受害者的亲友一直在寻找解救的办法,可惜杳无音讯,赫连珊瑔没能知道后续情况如何。
“没有。”骆驼看向不远处的安静休息的沈霄凌,凌乱的长发阻挡住视线,他看不清那人究竟是何种模样,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人身上一定有着他想要的。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想知道,为何他能成功抵抗?”
郦烟查过他的身份,是常年劳作的农人,年纪也不大。
尽管和赫连珊瑔有了牵扯,足够说明此人并非等闲之辈,骆驼还是觉得打破了他的认知。
赫连珊瑔也有着同样的疑惑,她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此前沈霄凌与她说过的那些话。
身中数种剧毒……
会是因为这个吗?
她凝视着被敲晕的沈霄凌,一时间情绪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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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
“等他醒过来,再问问吧。”她随意敷衍了一下,盯着沈霄凌陷入沉思。
骆驼欲再说些什么,却在这时,一道清风拂过,紫色的衣袂飘进视野间,纤纤细手搭在他的肩上。
优雅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吹过:“请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骆驼略有些僵硬地扭动了脖颈,而后将那碍眼的玉手从身上扫开。
“漠狼,你来迟了。”
纵使被讨厌了,漠狼也并未抱怨,依旧笑嘻嘻地说:“究竟是我来迟了,还是你无力完成任务不得不求我?”
若按计划,漠狼本应在十里之外。骆驼的求援,可以说是一种示弱,能看见这个信号的又何止是漠狼一人?
骆驼自知理亏,扭过头去不再辩解,只简单叙述了方才发生之事。
话音未了,漠狼已轻飘飘走上前,与赫连珊瑔大眼瞪小眼。
赫连珊瑔一脸莫名地看着这人,漠狼则是笑眯眯地说:“你长得真漂亮。”
“额,你也是……”不知为何,赫连珊瑔有些羞赧,这可真是奇怪啊,夸过她漂亮的女孩子又不止一个,为何会如此紧张?
她有些晕乎乎,仔细瞧着面前之人的模样,细长的弯眉,浓密的睫毛,似水的双眸,还有刻意染上了一抹朱色的双唇,面上的每一处好似精雕细琢那般,不似凡间之人。
她被魅惑至此,令一旁的骆驼欲言又止,但目前他失去了话语权,只得眼巴巴地看着漠狼调戏小姑娘。
只见漠狼竟然胆大地伸手,指尖挑起赫连珊瑔的几缕发丝,悠悠地夸赞着对方,循循善诱,引导对方回答自己的疑问。
不过,令这二人没有想到的是,纵使已经眼神迷离,赫连珊瑔的一切行动也不过是在敷衍。
当漠狼问及:“方才你的兄长中了松泷烟,你是如何为他祛毒的?”
“嘿嘿。”面颊染上了两朵红晕,赫连珊瑔这么傻笑着。
骆驼:……
“你当真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么?”
“嘿嘿~”
漠狼:……
好吧,当真是一个守口如瓶的好孩子。
漠狼如此感慨,放过了她。
待她后退至远处,赫连珊瑔才从恍惚间清醒过来,又是警惕又是无语地看着那外表昳丽的人。
对方仍旧是优雅地行礼,向她道歉。
她吐槽:“你这么讲礼貌,何不在最初便好好说话呢?”
漠狼挑眉,连连说是,而后指着沈霄凌问道:“那么,能告诉我答案么?少侠?”
赫连珊瑔却是摇头:“我觉得,只能由他自己选择。”
沈霄凌从前连她也骗,便是不愿意将过往透露出去,她虽对被骗感到不满,却也不愿越俎代庖。
漠狼见此又问:“那他何时能够醒来?”
赫连珊瑔:……
难说,人可是被她故意敲晕过去的。
方才的那一幕不禁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沈霄凌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便是看着她滴血的指尖怔愣,而后低声喃喃:“吾命休矣。”
还未等赫连珊瑔反应过来,沈霄凌便对着自己脖颈来了一记手刀,险些就要自尽。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能匆忙将他打晕过去。
……现在又把他弄醒的话,真的不会再来一次么?
赫连珊瑔忧心忡忡。
24. 攀云楼
「这是我从吴越得来的美酒。」
「我们兄弟二人多年不曾相见,难得一聚,总该聊聊的。」
「哎,这些年,你成家了吗?」
……
「你还是和从前别无二致,总是寡言少语。」
「改明儿便由我做主,找位好姑娘与你相识?」
「说起来,爹娘这些年很是想念你,回去见见吧。」
……
「人总要有点自知之明,你瞧我,短短几年就把家业败光了,不得不四处投机。」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有了再见的机会吧?」
「呵呵……或许,这便是缘分?」
……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
“不可能。”
「哦?依你之见?」
“你的目的是什么?”
「……」
“不愿意说么?”
「非也。实际上,我说的这些话,你竟从头到尾也没有信过一分,这令我很是惊讶。」
“……”
「真是令我刮目相看,你说得很对,我确实别有目的。不过事到如今,你再知道也无意义了。」
“——!”
「你瞧,时隔多年,你仍旧没能比过我。可怜的弟弟,愚蠢的弟弟,我从头到尾,不过是……在等药效发作罢了。」
「哎,你说,这吴越特产的“攀云楼”,滋味会是如何呢?」
「我知晓你没有饮下,所以你现在的疼痛,从何而来呢?」
「猜猜看,是渗入骨髓的“七步绝”,还是灼烧血肉的“松泷烟”?」
「为了防止被你察觉,我可是特意选了最小份的剂量……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剩下的这些,就当是兄长我,送你的礼物。」
「爹娘不是早就同你说过么?你的人生、你的一切,都应由我来决定。现在,我对你下达的判决便是——」
……
……
“呃啊……”
——我不想再一次束手就擒。
“嗬……”
——所以这一次、
“呃呃呃啊啊啊——”
——我一定要杀了你!!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放过贺兰迦。贺兰迦若是要逃,即使天涯海角他也一定会追上。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会再一次在松泷烟中融化,面目全非、甚至死无全尸。
若人死合该留下遗言,他该说些什么呢……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指着天骂上两句。
一定要这样倒霉吗?
早知他便不再离开白家村,也不再行走江湖,永远躲在自己亲手建造的院宅之中,与亲手开垦的田地相伴余生。
人生的后半段,他将得到安宁。
……可若是这样,他为何要离开呢?
好像有什么事情被忘了精光,他试图回忆起来,然滴水波澜后,再无痕迹。
直到一股腥甜从口中、从鼻腔传来,霎时间,魂兮归来。
视线清明后,他看见眼前的女孩面上尽是担忧,指尖的温热一滴又一滴落在他喉间,将那令人厌恶的不适尽数消灭。
月光洒落在二人身上,明星于天边闪烁,但这些都不如她的双眸清润明亮。
一切记忆回归,他知道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为何要这么做呢……他仅仅只是一个活不久的人、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却要为此将危及性命的秘密献出么?
若不幸会波及身边之人,倒还不如,就此消失。
……
……
天边露白,沈霄凌从昏沉间清醒过来。
这一醒,便感觉很是不对。
一张萌萌的脸凑上前来,大眼睛圆溜溜的,好似灵动的猫儿。
只见她很是欢喜,说:“哥哥,你醒啦!”
……这不对。
记忆断片之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意图自裁,却被赫连珊瑔阻止了。
“哼哼!”眼前的赫连珊瑔迅速切换了表情,气鼓鼓地瞪着他,捏紧小拳拳,作势要狠狠将他收拾一顿。
“凌哥哥,你太过分了!我好不容易救了你,居然想要了结自己!”
沈霄凌:……
不知为何,他心里头一阵瘙痒,好似有什么非常想要做的事情。
挣扎片刻,他索性磕头认罪:“赫连大人,小的知错了,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这不对!
话一出口,他就满是震惊地看着自己伏在地上的手。
自己怎么也变得如此诡异?
这究竟是什么?
再一抬头,四周哪里还有赫连珊瑔的踪影!
他想站起身,却被定在了原处,无法动弹,只得质问:“何人作祟?”
回应他的,则是回荡在树林间的柔声:“自然是我啊~”
???
所以你谁?
“噗……”
恍惚间,一道窈窕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上头的树枝上,那人翘着腿拖着腮,一副悠哉的模样低头瞧着他。
“小公子,你的假面质量不错,左丞相的人竟是丝毫没有察觉。”
说着,这人又故作夸张之态:“哎!也不能怪他们,换我们几人来,应当也是发现不了呢!”
沈霄凌揉了揉自己的脸,上面原本的面皮果然已没了。在染上松泷烟之时,那张新皮便第一时间被灼烧,自然是留不下来。
“你是……太子亲卫?”
那人笑眯眯地点头,并未有所遮掩。
“初次见面,我名为漠狼。”
也是,没点身份有些对不起这等级别的幻术。
知道是太子的人,沈霄凌情绪反倒稳定下来,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松。
左右真容已经暴露,太子亲卫若想查,迟早也会发现他的身世,再如何掩藏也无意义了。
“呵呵,”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勾起嘴角,“你还真是心大,连我要问什么都不知道,就这般松懈了?”
“嗯……”沈霄凌有点无奈,都这样了,也要装模作样么?
不过也无妨,反正是对方要求的,于是他顺着对方心意问:
“所以,你煞费苦心意欲为何?”
“……”显然对方有些不满,不过既然愿意配合,也就没再追究什么态度问题。
“你为何能从松泷烟之中存活下来,甚至毫发无损?”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骆驼想知道,于漠狼而言,亦是心头之刺。
在赫连珊瑔那得不到答案,他不信从沈霄凌这里也找不到线索。
“哦,原来是问这个。”
沈霄凌不禁冷笑:“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吃一堑长一智。”
当他毒发不能自理之时,沈啸君将他拖至一处地下冰室,放至在棺上。
将七步绝塞入口中,在身上浇灌攀云楼,而后点燃松泷烟,让他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在冰室中待了一天一夜。
待到沈啸君已经成为“沈剑凌”时,冰室方才被打开,里面的那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
只是,沈啸君做梦也没有想到,都已经把事情如此做绝,沈剑凌还有死而复生的风险。
那处冰室位于剑泉山庄附近,是早已准备好的,但是为避免提前暴露,整体很是粗糙,沈啸君行事不够严谨,并未发现许多在剑泉山庄种植的药草,也生长在里面。
腥臭的血水与之相融,与沈剑凌体内的毒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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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中和,配合着平日里随身携带的香包,终是护住了一线生机。
后来几经辗转,终于定居白家村之后,他又不断地尝试祛毒,并着手寻求解药。故而,体内的毒素虽仍旧潜伏着,身体却已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了抗性。
“实际上,我确实有解药。”沈霄凌这样告诉漠狼,并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神情的变化。
因为有松泷烟的耐药性,才能让他支撑到赫连珊瑔赶来。
若是再晚那么一会儿、亦或是来人并不是她,在沈霄凌失去意识的情况之下,无人会猜得到,他身上其实有解药。
但他不会将赫连珊瑔的秘密道出,所以一切答案都将指向另一个可能性——松泷烟存在解药。
如他所料,这个答案足够说服漠狼。
很快,他在一阵眩晕之后,重新睁开了眼。
赫连珊瑔身上微弱的血腥味隐隐约约地出现,满是担忧的眼神仔细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哥哥,你醒了么?”
……很好,这才是正常的。
沈霄凌总算松了口气,点头:“我好多了,谢谢。”
在赫连珊瑔的搀扶下,他缓缓站起身来,松软的土壤令他不可避免地站不太稳,小草刮蹭着裤腿,痒痒的。
两道身影蓦地来到面前,漠狼盯着沈霄凌,以眼神示意。
于是,在赫连珊瑔一脸懵的情况下,沈霄凌不知从何处摸到了一个玉瓶,将它丢给了那二人。
“就这?”漠狼满心满眼地质疑。
沈霄凌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
将玉瓶收好,漠狼又变得和平时那般温柔似水:“我会将此物交给李院判。”
“你随意。”
……
周遭一片宁静,四个人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待着其他人率先开口。
赫连珊瑔眼神清澈,沈霄凌一脸虚弱,漠狼僵硬地假笑。
唯有骆驼,终于没能顶住压力,按了按自己的兜帽:“算算时间,右丞相应当就要抵达这片区域。我们去迎接吧。”
赫连珊瑔不解:“为什么呢?”
“……以贾大人的实力,他应该会发现这里的痕迹。”
尤其是赫连珊瑔与呼延富丽打起来的那片树林,许多树木都被掀飞了,大片黄土被甩到了四周各地,不好好解释的话,右丞相恐怕会心生猜疑。
为此,骆驼对赫连珊瑔提出了一个请求。
她与沈霄凌受伤了,最好是回到华阳郡休养一番。
他希望到时候,赫连珊瑔这个当事人,能在右丞相面前说明呼延富丽的情况。
沈霄凌打算拒绝,过度参与到这些朝廷高官之中,对赫连珊瑔很是不利。
但赫连珊瑔没想那么远,她只是单纯地希望给华阳郡一事做一个了结,故而答应了。
这么一来,沈霄凌也没再拦着不让。
为了感谢他们二人的出手相助,骆驼提笔写信,将事情的经过与结果告知郦烟与太子毓。
如此一来,即使右丞相有心刁难,左丞相也有依据与其抗衡。
待到二人缓缓南去,漠狼才解除了脸上的笑容,面上从原先的温柔变得清冷。
他轻启唇:“你有些逾矩了。”
骆驼仍如往常一般冷淡:“就当我任性一回。”
“泄露过多机密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有万一,你凭什么兜住?”
说罢,漠狼掩唇嗤笑:“凭你镇国将军义子的身份?”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骆驼面上的表情并无多大变化,却足够漠狼看清,他对自己可能遭遇的未来并不太在意。
良久,漠狼轻哼一声,眼波流转:“你倒是别作死,好好活着,将军也才能够安心呢。”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