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凌是迟钝的,总要在许久后的某一日、某一时、某一刻,才会突然地想起曾经有过这样一件事。
也许老郎中只是有那么一时一刻,想要做出一番伤天害理之事,却在中途选择放弃。
直到他如往常一般研磨药粉时,脑海中倏地闪过过去的只言片语,才恍然大悟。
回过神后,方才知晓这些过去隐藏在不知名角落中的,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许其中原因并没有那么简单,老郎中当真做过,只是后悔了,所以才会一再告诫他。
又或许或许老郎中曾经也是一个意气风发、极具天赋之人,因而在年迈时、愧疚中,期盼着他能够成为一切向好的、完美无缺的那个自己。
只是,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要让老郎中失望了。
他已不再是“沈剑凌”。
……
……
朦胧间睁眼,他看见难得安静的赫连珊瑔。
身体仍然虚弱,但头脑不再发昏,比起睡过去之前,要好上许多。
因此,许多事情也能想得明白了。
沈霄凌并未惊扰赫连珊瑔,轻轻地呼吸着。
他已许久没有梦到老郎中了。
时光不曾倒流,他再也没机会去探寻老郎中的更多故事,一切疑问只能埋藏在沉默之中。
老郎中的创意在当年是否用了出去,他不清楚,但如今这个“阴招”,他敢肯定,出自“沈剑凌”之手。
不解水,也就是秀流春,它源自山南,唯有进入生物之腹才会溶解。
在里面藏匿千落这样的疫种,或是别种蛊毒,这个世上只有老郎中想出了这么阴损的造物,也只将这个歹□□传给了唯一的徒弟。
沈啸君取代了沈剑凌的身份,自然继承了他的一切,会找到那几本册子,也是正常。
……总得来说,华阳郡这件事,与他有很大的关系。
即使浑身还疼痛,沈霄凌也不禁咬牙切齿,沈啸君干了一堆恶事,锅却是他来背。
太恶心了吧!
他开始在包袱中翻找,尝试推测秀流春内究竟藏了什么样的毒物。
他想起夙门众几乎人手一份的蛛未央,但蛛未央的效果很是剧烈,他倒是不怕,其他人断不可能活得下来。
会是什么呢?
他倚靠在墙上,虚弱的呼吸声有了些许起伏,赫连珊瑔因此回过神。
“哥哥,你醒了?”
她连忙凑过来检查一番,沈霄凌的发热症状已没有白日那般严重,眼神也清明许多,应是挺过来了。
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看来太医的药确实有效。”
沈霄凌愣了一下,轻轻问:“太医的什么药?”
赫连珊瑔将自己那碗药给他端来,她根本没事,也就没有喝。
“就是这个,哥哥你喝了之后,就开始好转了。”
沈霄凌检查了一遍,确定这是用于治疗千落的药。
“千落……”赫连珊瑔仔细回忆,她记得这是……常见于野离原的一种疫病。
娘亲说,野离原地广人稀,村落与村落之间相隔甚远,因此千落这样的病,纵使蔓延速度极快,也很难传染出去。
人们会在一天之内变得十分虚弱,最迟不出两日,便撒手人寰。
蔓延速度确实可观,太子毓也不过一两日便被传染上了,而沈霄凌和毛驴感染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有些地方却对不上,比如……波及范围太广了,死亡速度也太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解决了千落的弱点、又让它的效果更为剧烈。
“是秀流……就是不解水。”沈霄凌一边回忆着老郎中的手册,一边向她解释。
“除此之外,尚有另一种蛊毒。”
太医开的药,毫无疑问能将人从千落的深渊中拉回来,却并没有办法让他们摆脱病痛。
沈霄凌看着赫连珊瑔,他怀疑,夙门在里面加入了羌门毒药。
而赫连珊瑔也已经猜到了,听沈霄凌这样说,心中有了决算。
“哥哥,其实……我有个特殊的体质。”她眨眨眼,嘴像小猫一样翘起。
沈霄凌愣住,只听见她说:“我实为百毒不侵之体,你瞧,跟你待在一起许久,也未曾有病发的迹象。”
“……难怪。”
沈霄凌确实有些惊讶,但再一想,又不意外。
这个世上另一个有着这样体质的人,便是她的父亲,但区别很大,至少在赫连珊瑔这个年纪,赫连无争随时随地会被某些常见的药放倒……
赫连珊瑔选择瞒着其他人,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手段。
只是她如今选择将其暴露……意欲何为?
“我想以此,与左丞相他们交换情报。”
“……你疯了?这件事让他人知晓会有什么后果,你不明白吗?”
虽然这样问,但是沈霄凌明白,她清楚得很。
赫连珊瑔摇头:“我不畏惧这些,但我想要快点解决此事。再拖下去,谁知道他们的阴谋是否得逞。”
“……我知道了。”劝说无果,沈霄凌从自己的包袱中找来几个药瓶,临时调配药。
很快,一只淡蓝药瓶来到赫连珊瑔手心。
沈霄凌抓着她的衣袖,声音仍旧有些虚:“无论如何,这件事你不要说出去。见到了左丞相郦烟,你就说,是吃了我这个药,才能够抵御。”
这个药是沈霄凌用来对付千落的,和太医调配的药有相似之处,却是不同。
“好吧,我明白了。”
一番商量后,赫连珊瑔来到牢房门前,开始吵闹。
一阵嘈杂过后,赫连珊瑔被送到了另一处营帐。
沈霄凌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中的紧张却并未散去。
他得快些找出另一样蛊毒,再这样拖下去的话……
……
……
“左相,人到了。”
“进来……咳咳!”
踏进此地,赫连珊瑔终于见到了那左丞相的真容。
她也病了,因此出门在外,才会将自己包的很严实。
几个人来到赫连珊瑔面前,从她手中接过了那瓶药,左丞相说这几位都是太医院的御医。
药已到手,御医便快步离去集中钻研此物,独留赫连珊瑔与左丞相面对面。
左丞相郦烟掩面轻咳两声,询问赫连珊瑔:“金菱是吗?你为何要将此事道出?”
赫连珊瑔的身份还是金菱,也就是农户之女。农户出身,却有效果如此好的奇药,这当然奇怪。
赫连珊瑔一点也不意外会有这样的问题,方才也与沈霄凌对过,因而她说,在他们白家村有一个大夫,平时总是鼓捣这些东西,兄长金角和他所学,也会一点。
只是嘛……
赫连珊瑔平时不怎么说谎,所以演技很差。
这导致郦烟根本不信:“是吗?所以,你想做什么呢?”
赫连珊瑔:……
好吧,既然大家都不想虚以为蛇,她也直白点。
“我想进华阳郡城,以及……”
她将在东海郡所见所闻道出,只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夙门与吴越勾结,十日关被夺。”
还有赵鑫与姜淼身故之事,她也一并道出。
郦烟:……
赵鑫不说,姜淼是开国功臣之后,虽这些年闭门不出,但也是身份尊贵之人。
轻咳两声,她眉宇间透出戾气,咬牙道:“尸骨无存……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随后,她告诉赫连珊瑔:“你有心调查此事,倒是解了我燃眉之急……瞧我这副模样,若再敢涉险,那些个太医院的怕是只能拖着尸体回来了。”
郦烟的面色确实不好看,苍白得有些发灰,但比起已经不能行动的太子毓,还是好太多了。
她将自己的腰牌交给赫连珊瑔,唤来亲卫,命其带着赫连珊瑔前往城内。
亲卫犹豫:“大人,城中那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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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飘忽,看了身旁之人好几眼,赫连珊瑔笑着说:“没关系,我见过更吓人的。”
郦烟:“怎么吓人?满地尸首、一片凌乱?”
赫连珊瑔摇头:“腐尸悬空、整齐划一。”
“啧。”郦烟挥挥手,一副嫌弃模样,叫他们二人快些离去,好让她清静。
亲卫只得遵命,不过,在出了营帐几丈远后,还是询问赫连珊瑔:“你当真要进去么?你看着还没有病,但那里面……”
他用一种只可意会的眼神示意一番:“若是出事了,太医能否救回来,不得而知。”
赫连珊瑔挠头:“嗯……但除了我,你们应该都不便进去犯险。”
毕竟,征西军和太子毓倒下之后,这里便只剩下左丞相的人手了。
左丞相要是再倒下,便如待宰羔羊。
“你……”亲卫欲言又止,最终,在郡城门前,他行了三下大礼,“大侠,祝你好运。”
……
……
另一边,太医院的营帐中,左院判将从赫连珊瑔那取来的药,用在了病情加重的一位御医身上。
“如何?”
小御医虽然还有些迷糊,说话不太清楚,但是很是认真,一遍又一遍给自己把脉。
“在变好。”
左院判给他细细检查,发现见效很快。
“和我们的药差不多。”
相似,却不同,看来这也是解千落的药。
一旁的御医困惑不已:“千落这样的疫病,竟然还能有不同的救治方法?”
左院判看着手中的药瓶,沉思片刻后道:“我想见一见他。”
御医说:“方才外面传来消息,金姑娘去郡城了。”
“嗯?她去郡城做什么?”左院判看过去,“不过我说的不是金菱,是她那位兄长,叫什么来着……”
御医连忙道:“金角。”
金角?左院判眼神微妙:“我和金珂一起,去见一面。你留在这里。”
而后,他将那个迷糊的小御医拉起来就往外面走,看得御医心碎:“哎,院判小心些,金珂病发着呢!”
于是,在沈霄凌仍在独自思考之时,迎来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抬起眉眼,看见对方之后,沈霄凌顿住。
只见那人说:“多年不见,小友。”
沈霄凌无语:“……这也能认出来?”
左院判乐呵呵地捋了短须,没乐几下,就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看来你也没幸免。”沈霄凌叹气。
“能幸免,那我岂不是嫌疑很大?”左院判吸气。
一旁的小御医懵懵的看着这两个好像很熟的人,不知该说什么,只上前给左院判顺气,却被打断。
“你病发着,别动,越动越昏沉。”
小御医:哦……
“所以,你的来意是?”
左院判端详沈霄凌的那张假脸,说:“你现在,有什么头绪?”
沈霄凌反问:“你那边进展如何?”
“……不明朗,我们赶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感染,而根源在城内,我们却不能进去。”
左院判看着小御医:“但凡敢往那闯,病情便会一直加重。”
比如他这小徒弟,钻进城里带回来的信息没多少,人却被烧得变呆了。
沈霄凌同情地看了小御医一眼,继续方才的话题:“你如何判定,这是千落?”
“速度。”
蔓延速度快,死亡速度也快,这是千落的特征。但服下对应的药,却并未解决问题。
“所以我想,应该还有其他的东西。”左院判深耕医术几十载,能见到的毒物他都见过碰过了,半年的时间竟然丝毫没有进展,说明此物应是背后之人秘密研发。
当他发现金菱可能与沈霄凌有关系时,当机立断要找上来合作。
“咳咳,说起来……”左院判盯着沈霄凌如今的模样,“你现在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