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珊瑔沉默不语,未曾将此事道出,因而顾从文无从了解。
她表面上认同了这个解释,却仍然保持警惕。
不过她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先将正事做了,利落地来到地面,将那些夙门众捆起来。
沈霄凌做了毒药,自然也有解药,提前服下后,顾从文也无需畏惧此毒。
至于赫连珊瑔,她吃药只是为了让沈霄凌放心。
百毒不侵,七步绝自然也算在内,只是老爹交代过,在外绝对不能暴露此事,故而她也并未告知沈霄凌。
待天色渐黑,三人总算忙完,顾从文放出了信鸽。
此前她已和长官通气,为免打草惊蛇,守卫队比他们晚了半日才出发,天亮之前便会来到此地。
沈霄凌则来到一旁,将从这群人身上和废墟中搜刮出来的东西一一整理好,开始寻找赵鑫所中之毒,却发现其中又出现了羌门独有的毒药。
这就奇怪了。
听到他的疑惑,赫连珊瑔凑过来,问他怎么一回事。
沈霄凌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她,并将手中的黑色药瓶给她看。
“蛛未央?”赫连珊瑔满头雾水,“这东西,我们停产好些年了呀?”
哦?羌门还有停产一说?
“说来听听?”
赫连珊瑔:“我还小的时候,老爹整顿了羌门几次,停产蛛未央便是其中之一。”
说来,她好像还问过其中缘由,但被老爹搪塞过去了。
若是如此,蛛未央也是羌门中人勾结夙门传出去的吗?赫连珊瑔不确定,她和那些个长老堂主实在是没那么熟悉。
沈霄凌觉得不会,赫连无争虽然颇有些离经叛道……但对夙门的震慑力是足够的。
前代门主赫连有己试图缓和与夙门的关系,被羌门众联合反抗,最终在决斗中失败,死在亲弟弟手中。
赫连无争继任后,行事大胆,却是让羌门彻底站稳了西南第一邪门的位置,甚至黑白两道通吃。
譬如各城中药铺销量火爆的驱邪膏,极少有人知道,它就是来自羌门。
那时的羌门日益富有,门众并无勾结白磷的理由。
“如果不是从羌门内流传出去的,那就是仿制品吧。”
沈霄凌打开药瓶,将其中的黑色药丸拿出来,一瞬间,药丸仿佛溶解开来,顺着他的指尖不断往上蔓延,其所过之处化作深紫、乌黑。
赫连珊瑔正要阻止,却发现蛛未央在侵蚀至手腕时,好似遭到了强劲的阻拦,寸步不得前进。
诶?这是怎么回事?
在她分神的瞬间,蛛未央开始不断后退,直至凝聚在指腹进退不得,最终被沈霄凌一个弹指,消散在空中,化作灰烬。
赫连珊瑔:……
她突然安静下来,听着沈霄凌得出的结论:
“虽与蛛未央极其相似,却并不是它,大概是夙门的仿品。”
沈霄凌将那些个蛛未央一一收好,此毒同样出自白溶之手,停产之前若管控不严,有流传到外界,实属正常。但仿制数量如此之多,却是诡异。
这并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并未在这些药瓶中找到能够伪装成疫病的蛊毒。
莫非此前的推测是错误的?赵鑫果真只是死于疫病?
在沈霄凌忙着搜罗这些“战利品”时,身旁的赫连珊瑔心情很是复杂。
犹豫片刻,她终于还是问:“哥哥,你之前是不是骗我?”
沈霄凌一时愣住,总算是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赫连珊瑔的脸色不太好看,原本总是带着天真稚气的漂亮小脸,此刻仿佛结了乌云一般。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他对外编的谎言许多,不确定赫连珊瑔在问哪个。
看见他这副模样,赫连珊瑔气鼓鼓,也是回味过来。
“你说年幼时身中奇毒……可是哥哥,如果你中的是七步绝,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沈霄凌:……确实。
见他承认,赫连珊瑔果断追问:“你还骗了我什么?”
他摸了摸鼻尖:“那有点多……”
!!
好过分!
她开始纠缠,非要他解释清楚,为何编谎话骗她。
“我都没有骗你!”赫连珊瑔很生气!
沈霄凌急忙道:“并不单单骗了你……不对,好吧……是我的错。”
他看着倒是颇有些垂头丧气,只是,赫连珊瑔想要的并不只是道歉。
可面对这些,他又沉默了,不欲作答。
赫连珊瑔轻哼了一声,将他抓住,按倒在地上,欺身压制:“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才不会放过你!”
这下,沈霄凌总算发现,她是认真的。
自己分明个头要大许多,此刻却动弹不得,挣扎些许无果,只得扭头往一旁看去。
“不准逃避。”赫连珊瑔抓住他的下巴,逼着他直视自己。
果然,心虚的人才会这样。
毫无抵抗之力,沈霄凌无可奈何。
“……你说中了七步绝必死,年纪太小的话,确实如此。”
不过,他身中七步绝时,也不过二十岁,正是人的一生中生命力最强盛的年岁。
“我的父母早已不知所在,浪迹天涯许多年后终于定居了,我的兄长却找了过来。”
然后,用数种毒物将他的人生吞没。
身份被取代,他无家可归。
……
……
沈剑凌的名字,还是用心取过的。
因此他也一直相信着,至少刚出生时,父母对自己并没有后来那么糟糕。
当然,兄长对此不赞同。
「像外面那些所谓的江湖人一样,永远风餐露宿?也就你觉得好,这可意味着终有一日,你将无家可归。」
「你真是可怜,明明一无所有,却觉得自己过得很好。」
他有时会盯着沈啸君看,看明明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样貌,为何会有完全不同的灵魂?
他的困惑与不解,在这个世上似乎不会有答案。
毕竟他将这个问题抛给父母时,得到的也不过是冷淡的回复。
「啸君是嫡长子,家中的一切都是他的,你也一样。」
「他如何安排你,那便是你的人生。当然,你要是想去行走江湖离开这个家,也不是不行。」
答非所问,却仿佛理所当然,就像沈啸君最终毫无顾忌就取代了他一样。
一股热意模糊了视线,一滴、两滴,落在了地面。
“……”
睫毛不自然地抖动,他感觉到纤长的手指揩过自己的眼角。
“好吧,暂时原谅你了。”
“……”他又偏过头去,不愿再看。
对方没再钳制他,而是从袖中扯出一绢帕,缓慢而轻柔地擦拭他脸上流得更凶的泪水。
他面上发热,想要躲开,却再次被捏住下巴定住。
一片沉默中,顾从文匆忙赶来,刚准备开口,看见眼前一幕,顿时脑中一片空白,站定在原地不动。
从她的视角看,便是金角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糯叽叽地正在哭泣,年轻漂亮的赫连珊瑔还要温柔地安抚他。
呃……有点恶心……
沈霄凌自然也觉得尴尬,慌忙推开赫连珊瑔,躲去一旁角落。
赫连珊瑔倒是不甚在意,收好绢帕,看向顾从文。
顾从文艰难开口:“……你们打算何时出发?”
赫连珊瑔想了想:“天亮再走吧,你一个人等他们,我其实也不太放心。”
守卫队来了之后,再离开也不迟。
“也好。”
顾从文深呼吸,平复情绪后说:“我找到了一辆完好的驴车,前路危险,既然你是扮演平民,还是伪装好。”
“好哦,你想得真周到。”
“……不至于。”
顾从文又看了看那角落的人,神情复杂:“你和他……很熟吗?”
赫连珊瑔好奇:“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普通。”
中了剧毒,却又活了下来,还能从自己体内将剧毒抽出、重新调配改良。
这世上,可能只有啸泉山庄的沈剑凌能做到。
这只是她的猜想,沈剑凌太强,从未有过传闻说他中过别人的招,宫中太医都觉得他是神医。
而太医院的人做不到金角的所作所为。
不过,顾从文并未过多叮嘱,看方才那架势,金角绝非赫连珊瑔敌手。
而且……
算了……
她摇摇头:“天黑了,还是先休息吧。”
……
……
清晨时分,赫连珊瑔与沈霄凌爬上驴车,往北而上。
与此同时,守卫队的长官也带着数人来到了十日关,开始审讯夙门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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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结果暂未得知,赫连珊瑔已经驱使着小毛驴,慢悠悠地行驶在大路上。
“这个车真好玩,不过,它如果饿了该怎么办?”
一直沉默的沈霄凌递来一张饼,让她抽空给毛驴投喂。
“嗯?这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夙门众那得来的战利品,沈霄凌理所当然地将其用于驴车的消耗。
于是,初次坐驴车的赫连珊瑔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五天后,晨曦初降,二人总算是远远看见了华阳郡城的影子。
“以毛驴的速度,真正抵达大概还要一天?”赫连珊瑔嚼着山药饼,将毛驴释放在树林中,任由其吃草。
“差不多吧。”去华阳郡本就是要直面太子毓和左丞相,若以江湖人的身份直接闯入,恐生事端。
顾从文给的驴车,倒是能掩盖一二。
这时,赫连珊瑔远远看见了几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几个人?”
有些不对,不是说华阳郡和希城都封城了么?
沈霄凌问:“什么特征?”
“穿得不太好,好像……表情很痛苦。”
……听着像生病了。
沈霄凌觉得不宜接触:“倘若和赵鑫他们一样中了蛊毒或是疫病,稍微接触便传染了,还是避开吧。”
最好是在暗处观察他们的行踪,于是,二人将驴车带至树林深处。
行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来到一处溪流边停下来。
“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过一会那些人估计会来到这附近。”
毛驴悠哉地来到溪边开始饮水,沈霄凌想将它捆在树旁,却被它一脚一甩,溅了一身水。
“咳咳!你这家伙!”沈霄凌无奈,这驴脾气真大。
待完成任务,二人安静地坐在树上,倚靠着树干小憩。
申时,赫连珊瑔被驴叫声吵醒,她睁眼看去,那躺在草地上的毛驴不知为何焦躁地靠在树干上,晃动着四蹄。
她从树上落下,走上前瞧去:“你怎么了呀?”
那驴的叫声却越来越虚弱,眼睛也没有上午那般灵动。
她呼唤沈霄凌:“哥哥,驴好像生病了。”
但,沈霄凌没有回应她。
赫连珊瑔察觉不对,急忙来到沈霄凌所在的树枝上,却见沈霄凌无力地抱着树干,呼吸急促。
伸手抚摸他的额头,竟是发热了。
她连忙摇晃沈霄凌:“哥哥,醒醒,你生病了!”
喉间的疼痛令沈霄凌有了一时间的清醒,他虚弱地睁眼,却是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哥哥,你生病了!”
……沈霄凌知道,自己中招了。
但,是什么时候?
分明还没有与那几个人接触?
他听见赫连珊瑔说,那毛驴也出事了。
……竟然是水么?他确实被驴甩了一身水,却并未饮下,怎么会?
“哥哥,你还醒着么?”赫连珊瑔见他唇色愈发深沉,面色担忧。
沈霄凌伸手一抓,挣扎着开口:“我应是……中毒了……那水……有问题……”
赫连珊瑔安抚道:“我知道了,哥哥。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你一定要清醒些,等等我。”
将他从树上抱下来,赫连珊瑔开始往原路返回:“我们去找那几个人,问清楚怎么一回事。”
沈霄凌无力反驳,只能把自己挂在她身上,安静地和体内的不适做抵抗。
那几个也身患重病,走不了多远,她很快找到他们。
对方显然没想到此时的郊外还会有人,很是紧张。
不过,赫连珊瑔的形象有些特别,又令他们没有及时警惕。
毕竟,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这样的画面在几个本就生着病的人眼中,就像是幻觉。
这样的便利让赫连珊瑔轻松地从他们口中套出话。
“你们也是生病了吗?我兄长也这样,现在一动不动的,看起来像是要死了!”
“我们……是啊,确实是生病了。”三人目光有些呆滞,看着像是真把赫连珊瑔当做幻觉了。
“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赫连珊瑔忧伤地看着怀里的兄长。
咳嗽了片刻,这三人才慢慢地将情况道来。
“华阳郡……如今已是毒城……”
“太子封城了……但里面太可怕……我们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