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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大婚·上

作者:听雨观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祝余一惊,未曾想吓唬周公公的话,梁筠到听进耳朵里,刚想上前扶他起身,却忽然意识到他是在配合自己演这出戏。


    周公公见状,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地朝祝余行礼。


    “刚刚的话,我就当做没听到。再问一次,公公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幸好他此番前来的确有目的,“八皇子娶妻,圣上喜不自胜,特地命人制琉璃大雁一对,寓意忠贞不渝。”周公公额头冒汗,忍而不发,“杂家前来,恭贺王妃。”


    说着,周公公手下的人上前一步将锦盒奉上。


    祝余见他识趣,也不再计较,“二位起身吧。”


    周公公接过锦盒,双手打开。这对琉璃大雁由一大块水晶精雕而成,通体透明,雕工绝巧,两只鸟儿比翼双飞,寓意极好。


    梁筠打眼望去,面色沉了又沉,一想到这鸟儿是给祝余和八皇子的,寓意他们鸾凤和鸣,便心生厌恶。


    祝余命橘叶上前,将东西取来。


    此时,随从太监的脚下忽然一软,踉跄了两步将要跌倒在地,情急之下便伸手乱抓,这一抓不要紧,刚好将周公公不轻不重推了一把。


    “哎呦!”周公公惊呼,手上一个不稳,当啷一声,琉璃大雁打在了地上。


    大雁应声碎裂,一分为二,一只孤零零的,另一只则从中间断开,身首异处。


    祝余一惊,看到御赐的宝物摔碎,心也凉了半截。


    “周公公,您未将聘礼安全送达,又该当何罪呢?”梁筠幽幽开口,用周公公刚刚的话顶他。


    “该死的奴才!”周公公气不打一处来,疯狂咒骂抽打随从。而后阴毒的目光射向梁筠,“你,是你,都是你害的!”


    “周公公,这聘礼我已收下,碎裂的不过是仿品,不比惊慌。”祝余看着眼下混乱的局面,开口道,“只是今日之事……还望公公莫要声张。”


    周公公也是人精,深知自己犯了大错,祝余话里有话,明着在帮他,暗地里实则用他的过来要挟他闭嘴。


    “是,王妃。”周公公正了正色,语气客气中带着些许忍气吞声,“您今日操心劳力,奴才不多叨扰,先行告退。”


    说着,便想尽快结束这次晦气的行程,往门口退去。


    祝余点头应允,在他快踏出门那一刻,又轻声道,“公公,您是明白人,我曾经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今是谁,我的身份又是谁给的默许。”


    ……


    兵荒马乱结束,祝余泄了气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梁筠望着她,久久没出声。忽然轻笑,语气中透着些许打趣,“邺王妃好大的架子,可否给微臣赐座?”


    祝余气不打一处来,白了他一眼,“若非我急中生智,今天又是祸事一桩。”


    梁筠难得有些吊儿郎当,看着地下碎裂的大雁,心情愈发畅快,“怎么,难不成你真想与那八皇子鸾凤和鸣?”


    “呸呸呸,你这个人怎么净说些不中听的!”


    ……


    祝余仔细回想刚刚的桩桩件件,总觉得自己漏了些什么,她托腮沉思。


    梁筠也敛了神色,认真道,“你可看见,刚刚周公公腰间的那块玉佩?”


    是了!祝余也猛然想起,周公公打骂下人时,动作过大,腰间挂着的玉佩时隐时现,看着十分面熟。


    祝余心惊,“那玉佩上的花纹,与当初刺杀你那伙人留下的,十分相似。”


    “无论如何,周公公的种种行为都十分诡异,想必定然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梁筠音色沉沉,“我们筹谋的第一步,便是要好好查查他!”


    -


    三月十九日夜,春雷滚滚。


    祝余遣散了众人,独自坐在赵家主厅,盯着案头上下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日天不亮便是自己的大婚,她曾无数次幻想这天会是什么样,可造化弄人,竟沦落到替嫁救父。


    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可真到了这天,说内心坦荡毫无波澜也是假的。


    祝余看着手边的婚服,在烛火的映衬下,金线钩织华美非凡。她收回视线,抬起小臂搭在眼上,往后一倒,躺在贵妃榻上。


    对梁筠的情谊,就止于今夜吧。祝余暗暗对自己说。往后,与他保持分寸和距离,切不能露出半分心事,否则终是害人害己。


    “小姐,快要到梳妆的时辰了。”橘叶敲敲门,在门外提醒祝余。


    祝余飞快调整了情绪,“让她们进来吧。”


    女使们鱼贯而入,更衣、上妆、戴冠……祝余仿佛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又仿佛出嫁的另有其人,神情麻木,未置一词。


    天蒙蒙亮,接亲的队伍敲锣打鼓而来,祝余被人簇拥着往前走。


    厅内,赵家长辈高坐,赵父脸上睡意朦胧,赵母看着身着婚服的祝余想到自家死去的女儿,瞬时红了眼眶。


    而后,祝余替赵澄告庙辞祖、跪拜叩首。


    鼓乐声愈发近了,祝余团扇掩面,处变不惊。周遭全都是喜庆的红,她面色如水,仿佛这场喜事与她无关。


    雷声隆隆,晨雾未散,天阴沉沉的只等雨落。


    八皇子的骏马宝車终还是立于眼前。


    他今日亦是华服加身,红衣皂靴,倒也生出些许威严。可脸上的笑意却有些憨傻,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


    紧接着,亲卫队、内务管事、鼓乐倚仗鱼贯而入。祝余木讷地走着婚礼流程,八皇子则被周围的看管侍卫推着往前走,他倒也配合,一切新鲜事物都让他目不暇接。


    “起轿——”鲜艳的彩舆,刺地眼睛生疼,祝余望望天,深吸一口气,未带丝毫迟疑地踏了进去。


    春雨如瀑,如泣似诉。


    皇家迎亲一路清道,周遭的百姓只探头围观,雨水与鼓乐的声音更刺耳了。


    祝余终还是忍不住,掀开轿帘的一角回望,在这漫天的红里,一道洁白的身影,映在她的眸子中。那人就伫立在雨中,未撑伞,未戴笠,远远望着出嫁的队伍,如一枝沐雨的竹,纹丝未动。


    斜雨漏进轿窗,打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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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额头上,而后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滚落,已然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祝余再飞快放下轿帘,怅然一笑,这场雨真好,替她掩埋了所有悲痛与哀鸣。


    苍青看着站在雨里的梁筠,既不敢说话,也不敢上前撑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人,平日里的冷静持重全都消失,只这样站着,便能感受到他铺天盖地的情绪。


    这对梁筠是十分危险的,他自来到司天台,便深知要韬光养晦,一旦将任何一点心思暴露,紧盯着自己的豺狼,将会闻着血腥将他吞噬。


    可今日他就是想任性一把,大雨倾盆又如何,淋得畅快。他闭上眼,任由雨滴顺着额角滚落,脑海里全都是祝余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以及她故作轻松镇定努力上扬的嘴角。


    如果再多些谋划,是否就有更好的法子,不用让她出嫁?


    如果再多加调查,是否就能抓获刺杀真凶,不用她去冒险?


    如果再手眼通天一些,是否就能避免祝府的陷落?


    ……


    是他错了吗?


    是他错了吧。


    向来落子无悔的梁筠,此刻竟生出些许妄念。妄想她依旧是赖在自己身边的孩子,还妄想她永生永世对他依恋。


    雨中的梁筠倏地睁开眼,被自己刚刚的想法震到。到底从什么时候,自己对祝余竟生出这些念头?


    从年少时刚为奴的算计,到教导她时的责任、到不忍她受委屈的爱护、再到无时无刻的纵容……


    梁筠二十余年来,第一次反思自己的真心究竟几何。


    他的理性让他怎么也算不清这份感情的重量,可在这大雨中,却模糊感受到了很多以前从未有过的珍惜与不舍。


    祝余的轿撵已经消失在街角,再过一刻,便要到皇子府上合卺结发了吧。他攥紧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此刻恨自己无能,更恨自己龌龊。


    起风了,斜雨肆虐,打在身上又疼又麻。苍青狠狠心,一个箭步冲过去为梁筠撑上伞,“大人……”看着梁筠的似悲似悔的神情,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走吧。”梁筠哑声开口同苍青道。


    苍青忙答,“好好,咱们这就回司天台。”


    “不,去邺王府。”梁筠声音淡漠,又夹杂了两分肃杀,“此等皇家婚礼,我司天台哪有不去的道理。况且……”


    他敛下眉目,眼底的凛冽如寒潭深不见底。冷哼一声,“呵,八皇子可别在这大喜的日子发病才好。”


    而后,梁筠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可苍青却莫名打了个冷战。


    他接过苍青递来的衣物,换下已经湿透的外衫,正了正襟,又最后回看了一眼仪式结束有些清冷的赵家厅堂,头也不回踏出门去。


    梁筠未曾察觉,风卷起衣摆,透出色彩艳丽的里衣内衬,和他洁白无垢的外衫反差鲜明。若是细看,这内衬的纹样和材质,竟与祝余的婚服如出一辙。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大约只有那春风才知,他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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