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祝余无论是单刀直入,还是旁敲侧击,梁筠都对此事闭口不答。越是这样,越勾起了她的胜负欲。
这日,刚送走了管教嬷嬷,她便迫不及待找梁筠,本意还是想缠着他问个明白,却又想起书中的其他症状。
“八皇子的病症属实诡异,与书中描述的极其相似。可书中也并未说明是何种疾病,又如何诊治。”祝余道。
梁筠点头,“我也曾怀疑八皇子的疾病就是书中所描述的,但无从考证。”
梁筠又将此书翻找出来,熟练翻到那页,书中道:此症乃天地造化疏之,尚未有根治之法,可酌情用药缓解症状。
往后罗列着药方药名,品类众多,类目繁复。
“天麻、钩藤、石菖蒲、全蝎、琥珀……”祝余一一念来,“若以羚羊角入药,配以牛黄、麝香,再以龙参藤为引,此症可经年不发。”
她虽不懂治病,却也曾听闻过大部分药材,可这龙参藤,却从未听过。
梁筠看出了她的疑惑,道,“这龙参藤是种生于山地林间的草药,生长条件苛刻,极难采摘更极难储存。”
“这味药有何用?很重要吗?”祝余忙问。
“单独用它只是祛风散寒,但佐以其他药材辅助,便可成倍增强药效。”
梁筠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又道:“可还记得我先前给八皇子喂的丹?就是用此书上之法炼制而成。只是这龙参藤太过难寻,只堪堪用过一次。”
怪不得梁筠能够控制八皇子,且深得圣上宠幸,还有此番缘由。
祝余听闻后朝梁筠眨了眨眼,揶揄道,“那这方子若让旁人寻了去自行炼制,梁大人的荣华可就到头咯。”
梁筠难得展颜一笑,“不怕,还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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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后园的桃花开了又谢,转眼间三月已至。自婚期落定,各方就更加忙碌起来,一切就绪,只等圣上行册封礼。
三月初三,择吉时圣上下旨,以翰林院侍读之女赵澄,赐婚于八皇子邺王崔文州,册封为邺王妃,婚期敲定三月二十。
赐婚事毕,满城哗然。从达官显贵,到平民百姓,都在热烈地谈论此事,不仅是震惊于品级如此一般的赵家竟然能攀附皇权,更惊叹于赵家小姐居然肯嫁。
毕竟八皇子的事迹,也是“有口皆碑”。
皇室聘礼阵仗极大,金银宝物数不胜数,云锦织金纱面料百余匹,田产府邸、牲畜贡品、随从下人,一批一批数不尽。相比之下,赵家给的嫁妆就不够看了。
赵家家主乐开了花,人人都说这桩婚事是卖女求荣,只有他数着聘礼知其原由。
宫内旨意一下,祝余也就更加忙碌了,需时不时前往赵家准备,等待妃家受册大典。
祝余每每看到都十分不屑,赵澄秘密发丧,连祖坟都进不得,她的生父就如此枉顾,实在是令人……
来不及想这些,后日就是受册大典,她如今毕竟是罪臣之女,堂而皇之顶替赵家小姐,被人举报圣上也颜面有失。她正苦于如何掩饰面容,又不显刻意。
想了许久都未有破解之法,她便奔去栖川阁去寻梁筠。
今日司天台休沐,梁筠闲来无事在院中逗鸟喂鱼,祝余进门时,便看到一只通体青绿的鸟儿站在他指尖跳跃。
祝余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看着鸟儿可以立在他手上,竟生出了些许羡艳之情。
梁筠看着祝余眼巴巴的,眼底闪过笑意,抓起她的手腕,将鸟儿放到她指尖。鸟儿似是很欢喜,顺着指尖一路跳到肩头,与她的脸颊相贴。
梁筠喉间微震,溢出轻笑,“儿时你惧怕猫狗牲畜,后来竟连飞禽都不能近身,如今也能如此亲昵了。”
祝余听闻,将鸟儿小心拢在掌间,又放回笼舍里,凑上前故作深沉拍了拍梁筠的肩膀,“那是自然,名师出高徒嘛!”
祝余也没忘来意,“对了,册封礼上我若以真实面貌见人,纰漏太多,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放心,赵家上下定不会说漏,现场其余人等我也都提前打点过。”梁筠出言安慰。
“不过,最好还是不以真面目示人。”说着,便领祝余进了屋,又从锦盒中取出一件薄纱。
“以薄纱饰面,让人看不真切,也算是给圣上一个台阶。”他将面纱往祝余下面部比了比,颇为满意点点头。
而后,眼中闪过寒光,“人人皆知圣上操心八皇子婚事,若有人此时声张,那便是他不识抬举了。”
祝余坐在铜镜前,手持面纱比了又比,特质的纱巾薄而不透,戴上面容若隐若现,带了一丝神秘。若有人起疑,也可以风寒为由搪塞过去。
“此物甚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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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一切准备妥当,册封大典按部就班,在赵府中堂举行。
案头,摆着王妃专用的金册,赵家直系亲属、全府上下的仆从分级排开跪在殿前,而假扮赵澄的祝余则跪在首排。
今日祝余的冠实在有些重,她微微动了动脖颈缓解酸痛。头始终低垂,眼神却飘忽扫过面前的各色人等。
为首的持节使手拿诏书,等待全员到位。一旁跟着不少管事、随从,浩浩汤汤。持节使左侧,是司天台掌司梁筠,司天台负责择婚期吉时,理应参加。
祝余抬眼偷瞄,今日梁筠官服加身,退却了些许仙气,器宇轩昂。梁筠感受到了注视,目光随即望过去,便看见跪地垂首的祝余。
她今日身着艳色华服,头戴宝珠凤冠,平日里随意挽起的墨发,现在也规规矩矩扎在脑后。即使薄纱蒙面,也能依稀看见她小乔精致的朱唇。
“从未听闻过这赵家小姐貌美,今日一见,就算带着面纱竟也美得不可方物。”一旁持节使的随从们小声闲聊,传进梁筠耳朵里。
“可不是么,八皇子好福气咯……”声音中带着些委婉的唏嘘。
“咳——”梁筠不愿旁人议论祝余,出声打断。二人一惊,连忙闭了嘴。
祝余并未注意到他们,目光略过梁筠,看到了持节使右侧的人。这人此时竟死死盯着她,眼神中满是探究。
是周公公!当初查抄祝府就是他打的头阵,今日他怎么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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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心里一沉,连忙收回目光,将头埋得更低。
她默默安抚自己,梁筠都已经打点过了,定不会出岔子的。可灼热的目光一直停在身上,让她额角微微冒汗。
周公公今日临时奉旨前来督办,本想走个过场,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不该出现的人。他细长的眼睛眯起,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赵家之女”,总觉得不对。
“吉时到——”持节使一声令下,各怀心事的几人都将注意力回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赵女温婉淑雅、恭良贤淑,今钦赐婚典,册封为八皇子正妃,愿二人琴瑟和鸣,福泽绵延,钦此。”
众人叩谢,礼成。
“邺王妃,还不快领旨谢恩。”持节使催促,祝余连忙上前双手捧过。
“等等!”刚要退下,一侧的周公公突然发话,“今日大典,为何掩面?难不成是不把圣上的旨意放在眼里?”
一大顶帽子突然扣在祝余头上,祝余心里清楚他是在试探。便压低了声音道:“小女近日唇角起了燎泡,还望公公海涵。”
听到声音有些耳熟,周公公又凑近了些,还打算发难。
“周公公,吉日礼成后如此发问,怕是不妥。”梁筠上前,默默将凑上前的周公公拉开,语气冷然。
周公公环顾四周,场面一时有些僵,他只得作罢,眼睛却一直盯住祝余的面纱,仿佛要看穿个洞来。
好在有惊无险,持节使携众人出门,周公公没了再留的理由,也悻悻离去。
“呼——好险,这周公公眼睛和淬了毒似的,真可怕。”礼毕,赵家上下开始打扫收拾,祝余回到主厅,坐在躺椅上捶着跪得发酸的腿,任由橘叶拆下沉重的发冠,听她小声念叨。
“他似乎已经发觉端倪了,”祝余叹了口气,“但愿不要节外生枝。”说着,揉了揉扯痛的发根,又将面纱摘下。
众人散去,梁筠默默从侧门进入主厅,刚想和祝余交代些什么。
下一刻,已经离去的周公公突然折返,一进门便看到了摘下面纱的祝余。
“好啊,就猜到是你,罪臣之女竟冒充世家小姐,该当何罪?!”周公公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在府中高声道,“这就命人将你缉拿归案,连带赵家一并受罚!”
尖细的声音配上扭捏的太监作态,眼中满是发现了不得了的兴奋,把“小人”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话毕,诺大的赵府,竟无一人吱声,来来往往的奴仆们低头快步行走,还未出府的持节使随从也默默往门外溜。
周公公环顾四周,气极反笑,看到梁筠便知是这司天台为其担保。眼中的怨毒外溢。
“周公公,面见邺王妃为何不跪?”周公公还接话,便听到祝余身边的侍女朝他道。
祝余起身,背脊直挺,下巴高高抬起,睨了周公公一眼,“何人喧哗?”丝毫没有身份被发现的怯懦,反而问得掷地有声。
周公公一时摸不清情况,下意识看向梁筠。梁筠从善如流,深躬一揖,而后双膝跪地,“臣司天台掌司梁筠,参见邺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