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个宽阔高大的身影挡在祝余身前,一展臂,将祝余稳稳护在身后。祝余下意识怕他吃亏,刚探出脑袋就被他大掌又按了回去,劲道十足不容置喙。
被按在梁筠身后的祝余大气不敢出,侧脸紧贴在他脊背上,只听他道:“八皇子,该服药了。”
此人竟是八皇子?!
自己要嫁给他?!
和他同一屋檐下生活?!
巨大的冲击震得祝余喘不上气来。
梁筠面前的八皇子竟然呜呜大哭起来,“我明明要抓到她了,你偏心!“而后,忽然性情大变,开始怒呵,“她是谁!我要杀了她!”
梁筠似乎见怪不怪,安抚道,“我内院的侍女罢了,不必劳您伤神。”祝余看看自己碧色的衣裙,还真有两份像,不由松了口气。
此时,看管八皇子的人手也匆匆赶到,将他牢牢按住。为首的人向梁筠一揖道,“梁大人,是卑职失职没按住八皇子。还请您赐药!”
梁筠也不多和他废话,飞速从袖笼中摸出瓷瓶,将其中的丹药塞入八皇子口中。动作行云流水没给他半分挣扎的余地。
不出片刻,八皇子的眼神竟逐渐清明。虽然神色还是木木的,但能看出疯癫已经退去。见状,下人立刻将他抬上轿子往回送。
……
不远处祭坛上,还有未燃烧殆尽的符纸与祭品在劈啪作响,烟雾升腾久久不散。
梁筠转身,低头,看到惊魂未定的祝余神色怔忪。他微微摇头,又轻叹一声道,“走罢,我送你回去。”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一座座院落,沉默无言,恍然间,竟到了栖川阁。垂花门下,梁筠缓缓开口,“还想嫁吗?”
祝余并不停步,一步跨进主殿,回头望着身后的梁筠自嘲一笑,又有点唏嘘,“难道梁大人还有更好的法子?”
坐定,她双臂环胸,神色淡然,“与其说这些没用的,不如和我讲讲八皇子究竟什么情况。”
梁筠从善如流。
“八皇子是当今圣上亲表妹所出,从出生便体弱多病,故圣上格外疼爱。”梁筠咂了口茶,又为祝余满上,“儿时,他发病不多,只是偶尔大喊,旁人都以为是任性,可年岁渐长,却依旧如稚儿般,才察觉到了异常。”
“可我看他也并非完全的痴愚。”祝余回忆到。
梁筠点头,“没错,他只有发病时这样,不发病时头脑虽然不灵光,起码不疯癫。可重要的是,他发病愈发频繁了。”
祝余追问,“那圣上命司天台祈福,就能缓解他的症状?”
“祈福只是幌子,实则是利用这个机会要我手中的丹药亲自喂给八皇子。”梁筠轻声道出真相。
丹药?难道就是刚刚梁筠塞进八皇子口中的那枚?
“那丹药有何神奇之处?可以治他的病吗?”
“并不能,但可以缓解症状,让他保持镇静。”梁筠默默道,“可近期用量愈发大,时效也见短,索性还能控制。”
祝余手掌托腮,撑在一旁的几子上,回想起八皇子的作态,实在是难以接受。
看出祝余的心思,梁筠安抚,”放心,这丹药只在我手中才可炼制,可以把持得住他,不会失控。”
祝余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撂在桌上,似是下了某种决心,“那我将以何契机嫁给他?”
梁筠不急着答,先命人去取些茶点来,又将手边的茶壶重新温了温。随后吩咐暗处的苍青从博古架上取些什么。
苍青手掌一摊,一块碧色的玉佩出现在祝余眼前。
“这是何物?”
“不觉得眼熟吗?”
“这是……城南赵家小姐的玉佩?!为何会在你手上?”
梁筠点点头道,“好眼力,的确是出自翰林院侍读之女赵澄之手。”
“前些日子,她悬梁自尽了。”
梁筠的话如一句惊雷,祝余听闻立马坐直了身子,“怎会?!她生性开朗活泼,绝不会如此的!”
“她父亲为了官职,应允了皇帝为八皇子的指婚,还许诺出嫁后即为正妃,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梁筠看了一眼祝余的神情,接着道,“不知怎的赵澄得到了消息,挣扎未果,竟刚烈选择自尽。”
“她得知赐婚的消息,不是出自你的手笔吧?”祝余深知梁筠手段,不禁发问。
梁筠苦笑摇头,“而今你便如此看我么……?”眼神透出丝丝缕缕的幽怨,“此事,并非我所为。”
祝余自知误会了梁筠,不好意思得摸了摸鼻子,顺着他的话说,“是要我顶替赵澄的身份,嫁给八皇子吗?”
“圣上得知她自尽后十分恼怒,已经给德妃承诺为八皇子许配皇妃,而今却食言,让他十分难看。”梁筠道,“此时若有人充当赵澄解圣上燃眉之急,他定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暴露身份……”
“好,我明白其中原委了。”祝余颔首。
侍女轻敲房门,陆续将茶点摆齐,一盘盘精致典雅秀色可餐,可祝余却胃口全无。
面前那盘栗子糕上的点朱格外鲜艳,刺得眼睛生疼。她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而后问出了那个她不想知道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声音干巴巴的。
“我与八皇子,婚期几何?”
“不急,婚姻大事不得儿戏,我改日命人起卦,择黄道吉日。”
-
自那日知晓了婚期将近,祝余便一门心思准备起来,小到吃穿用度,大到婚礼事宜,她都一一亲自过目。若旁人不知,还以为是待嫁少女的甜蜜期盼。
梁筠特地从宫里寻来总管嬷嬷,从站坐礼仪到皇家规矩,教得事无巨细。
可婚期却一直未定,祝余几次追问,得到的不是“近期没有好日子”,就是“观星测历天气不济”。
苍青也曾旁敲侧击问梁筠,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再过一阵,仿佛在盼着拖得久一点,祝余就可以回心转意。
转眼间杨柳依依,吹面不寒。
赵家有些坐不住了,多次派人前来打探口风,何时才能顶替赵澄出嫁,也好给圣上交差。
“梁大人,您日理万机,能抽空见一见老朽,实属大幸。”这日,逼得赵家家主亲自来访,满是皱褶的脸上尽是谄媚。
梁筠端坐在太师椅上,睨了一眼,眉宇间有些许不耐。
“您看,这是我准备的嫁妆清单,几乎是倾尽家财,只为有人能替小女快快出嫁。”说着,呈上了一份折子。
梁筠接过,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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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瞄了一眼,家具器皿、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倒都齐全,只是规格实在是难入他的眼。
床榻不是千工拔步床,衣物套数太少,珠宝首饰并非名贵稀有……
他啪得一声将清单合上,薄唇吐出两个字:“不够。”
梁筠气场压制,赵家家主额头微微冒汗。咬咬牙道,“好好,我再添置些,哪怕是去借。”
“不必,你只要安安分分配合,其余的我司天台来补。”
赵家家主听闻,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连连称是。
梁筠看着手边的清单,愈发烦躁,不再理会他,大步回了栖川阁。栖川阁檀香袅袅,木质气息飘进鼻腔,让人心凝。
进门,便看到祝余将快要燃尽的檀香从香插里取下,手边还放着翻阅了半本的风物志,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他良久。
她一身暖白色的衣裙,墨发随意拢起,在檀香的烟雾中,出尘绝世。
见他回来,她便迎上前。可第一句话就让他难以回答,“梁筠,我的婚期还未定吗?”
“怎么,就这么着急嫁给八皇子么?不是当初醉酒缠着我耍赖的时候了?”
祝余一怔,完全不记得自己还如此这般过,脸色微红。
她正了正色,有点无奈道:“拖得越久,有关父亲的证据就更难寻。”
“况且……我也想让你早点摆脱刺杀。”这一句说的很轻,却莫名取悦了梁筠。
梁筠轻勾唇角,眼底也添了些暖意。
“日子选了许多,三月二十、四月初五、五月十八。”梁筠明白祝余的用意,便如实道来,“我想着,五月十八入夏前最为合适,可好?”
“三月二十吧,越早越好。”祝余摇摇头,“总归是计策,又不是嫁给心仪之人,好日子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梁筠攥了攥拳又松开,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止住,“好,就依你。”
春风拂进主厅,一室清新。祝余撂在手边的风物志被吹得又翻了几页。
梁筠望去,发现书中讲的大多是世间奇特的病症与表象。
“对了,我在书中看到,有个病例描述很像八皇子的症状。”祝余拿起书,细白如水葱般的指头点在字上,“智力如同稚儿、疯癫难抑、情绪不齐,宗筋缺残、不能人事……”
祝余越读越疑惑,秀气的眉头微皱,看向梁筠,“前面我大概明白,可这后面的宗筋缺残、不能人事,是为何意?”
梁筠神色有些不自然,一把将她手中的书拿走,有些为难道,“既是‘残缺、不能’你便无需知晓。”
祝余纳罕,往日里梁筠可是知无不尽的,看着他时明时暗的表情,有了些许猜测,“难道,和管教嬷嬷说的夫妻之事有关?”
梁筠未答,算是默认了,没想到祝余却追问起来,“嬷嬷神神秘秘的,并未教我,你和我详细说说?”
求知若渴的脸上,嵌着一对好奇又天真的眸子。
梁筠语塞,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无需知晓这些,只需知道,你在八皇子那里不用经历这些便可。”
祝余更加摸不着头脑,还想逮住梁筠继续,可梁筠脚底生风,三两步便消失在风里。
“诶!别走,多了解一二才能以不变应万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