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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梦忆

作者:听雨观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咚咚咚——”橘叶轻敲房门,端着醒酒汤进来,却被眼下的情形震住。自家小姐整个人挂在梁大人身上,毫无形象可言,梁大人手指捏着眉心一脸无奈,却也没有推开。


    感受到微妙的氛围,橘叶赶紧放下碗,“奴,奴婢这就退下!”


    压着祝余喝掉一大碗醒酒汤后,看着她眉头紧皱,梁筠拿出方才带来的点心,“吃一口甜食缓缓,当日现做的,还温着。”


    祝余酒劲未消,依旧一脸迷离,看着他手中的白玉糕软糯剔透,万分诱人,按住他的手腕,凑过去便咬了一口。


    柔软的唇瓣碰触到他微凉的指尖,梁筠倏地抽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良久,在祝余凑过来要吃下一口时,如被火舌燎到般,飞快将另外半块掷在碟子里。


    看着祝余疑惑天真的眼神,半晌憋出一句,“时候不早了,睡吧。”大步出门,走路带风。


    祝余鲜少饮酒,醉意袭来一发不可收拾。迷蒙中,她又陷入了那个挥之不去的梦境。


    大雪压松枝,夜重寒意浓。


    少年一袭黑衣劲装,身背包袱在夜色中潜行。此时的祝府万籁俱寂,只有鞋底踏雪的咯吱声。


    他个子高挑,背脊宽阔,看背影已是成年男人模样。可略带慌乱的脚步还是暴露了他的生涩不安。


    吱呀——,寝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软糯开口:“郁离这么晚你怎么还不睡?”


    少年身形一顿,挪步隐在檐下的阴影中,又指了指脚边满是柴火的箩筐道:“准备明早的饭食。”


    约莫十一二,如瓷娃娃搬的女孩听闻后一改困意,眼睛发亮,试探问道,“好久没喝鸽子粥了,你明早做给我可好?”


    少年沉默半晌,一反常态,痛快答应了。


    女孩欣喜,想迈步出门再和他说些什么,屋外冷意袭来,仅着寝袜的脚又缩了回去。似是有点不甘心,又撒娇道:“我还要配春笋尖。”


    少年这次没有迟疑,点了点头:“是,小姐。”


    女孩开心得弯了眼睛,又忍不住捂唇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声音困倦中藏不住雀跃:“明早见!”


    ……


    晨间的光洒进院落,祝余悠悠转醒,每每这个梦境到此戛然而止,她都感慨,如果再晚些醒,自己是否就能将他留住。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祝余依旧清晰记得,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她便起了,可等来的不是心心念念的粥食,而是长达数年的杳无音讯与离别。


    晨时,少年的床榻连余温都散了,找遍全府也查无此人后,祝余终发觉,这个自十一岁便入府隐姓埋名为奴的少年,在隐忍了六个春秋后,终于这个雪夜选择消失无踪。


    起初,祝余总觉得是自己怠慢了他,发誓等他消气回来后一定向他好好陪不是,再也不贪玩任性捉弄他。


    可日复一日光阴流转,她等来了新侍女橘叶,等来了盛大的及笄礼,等来了名门公子提亲,唯独没有等到他的身影。


    ……


    祝余堪堪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翻了个身头脑一阵眩晕。看着高高的日头,她丝毫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只记得昨晚拿酒杯喝得不尽兴,就又换了海碗。


    橘叶上前服侍她梳洗,祝余眼睛瞄到那半块白玉糕,赫然陈于尚未收的餐盘上,一段依稀的记忆闪回出现。


    她一倒,又面红神窘缩回被子里。


    贪杯忘形,自己昨晚究竟做了多少丢人事?!


    过后,二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及醉酒那天的事,只是檐下的酒缸被梁筠命人挪得很远,酒杯酒壶也一律束之高阁。


    -


    这个年,第一次未在祝府过,看着他人团聚,祝余不禁有些触景生情。


    “橘叶,可会想家?如今祝府散了,我已不是你的小姐,你随时可以回乡的。”


    橘叶八岁入府,如今刚满十三,虽还稚气未脱,却也十分机灵,日日陪伴祝余更是忠心不二。在她眼中小姐虽不是男儿身,却比不少富家公子更聪慧有魄力。


    橘叶摇摇头,“小姐对我甚好,可莫要赶我走呀!况且我早已无乡可归……”


    说着,橘叶又回想起了祝家被抄的那一日。


    那日秋雨纷纷,官兵的马蹄声不止,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间被吓软了腿。


    还是小姐,成为她的主心骨,暗暗让她从小路逃脱,去找祝迁大人的弟弟一家寻求帮助。


    可到后连府门都未开,便让看门小厮将她打发走。甚至还扬言,再不滚就把她抓去报官。


    她实在不知怎么办时,被司天台所救,这才能再次见到小姐。


    可管家廖叔却没有这么幸运。


    “廖叔……后来如何了?”橘叶忍不住问道。


    “他,不在了。”


    那日清晨,吩咐廖叔拿着母亲诰命去报关,他被官兵擒获后,束发散落,满身狼狈,手中却死死护住诰命册,未让大雨打湿分毫。


    混乱中,持刀的官兵却欲意抢夺,只为争功。廖叔步步后退直至被逼到墙角也并不放手。


    拳终难敌四手,薄薄的册子抵不过撕扯,应声断裂一分为二。官兵随手将抢下的半张扔进雨中,伸手又去夺廖叔怀中的另一半。


    祝余远远看着廖叔眼睛通红,仿佛他半生的忠诚与坚守,都在此刻倾塌。


    而后,猝不及防的,一把官刀便穿透廖叔的胸膛。血汩汩不止,嫣红浸透了深秋,也穿浸透了那半张他用心维护的诰命。


    “廖叔忠心耿耿跟随父亲二十余年,为了维护那早已沦为一张废纸的诰命,随着祝府一同覆灭。”祝余再也回忆不下去,痛苦的闭上眼。


    年节里,本应是万家灯火,可主仆二人却都有些悲切。


    “小姐别难过,梁大人应该已经将他好好安顿了。”橘叶出言安慰。


    “不止此事,祝府上下都欠梁筠天大的人情。”祝余顿了顿,“为人为己,嫁给八皇子,是我唯一能做且应该做的。”


    -


    正月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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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春意缓缓苏醒,院中荷花池的冰化开,游鱼也开始冒头。


    自发觉梁筠遇刺许是他自导自演,又经历口不择言的醉酒后,祝余闭门谢客生怕再节外生枝。


    苍青来时,祝余正百无聊赖得投着鱼食,与橘叶有一搭没一的聊着。


    她多日未见梁筠,又见苍青欲言又止,便知道他大概是为何而来,故也并不阻拦。


    苍青见到祝余,一时不该从何说起,半晌干巴巴的来了一句:“祝姑娘,大人的病还未好彻底,你若得空,可否多加探望。”


    祝余微微一笑,“苍青,你既来了,也不必和我兜圈子。”


    苍青心惊祝余的聪慧与敏锐,道:“那我便有话直说了。”说着,他又深吸了口气,“这段时日我左思右想,姑娘大概是误会大人了,假山上的刺杀,属实是意外!”


    祝余早已料到苍青的说辞,“哦?你怎知我误会了?梁筠来拍你说情?”


    祝余把最后一捧鱼食撒尽,道:“是与不是并不重要,放心,我已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


    苍青心急,不知如何解释,“我如有半句扯谎不得好死!”


    “您可记得年节时栖川阁内几子上空置的梅瓶?那日,大人本是想轻装上阵折几只红梅的,没想到却……”


    却如此巧合,撞见刺杀,引了误会。


    “自红梅打蕾大人便日日光顾,他想着若是在您屋内添几只,定是雅致非凡。”


    后一句是苍青自己补的,他无意揣度梁筠,但此方法确实奏效。


    祝余面色有些松动,“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不敢隐瞒!”


    苍青对着祝余一揖,继续道,“大人不仅公务繁忙,要处理接二连三的刺杀,还被误会,属下实在是……”


    有些为他鸣不平。


    他上前一步继续,“司天台关系错综复杂,刺杀之事疑点颇多,而今危机四伏,大人不想您担忧烦扰,故避而不谈。”


    “还望您与他同心协力,莫要因误会引猜忌。”


    苍青一口气说了许多,祝余却捕捉到了重点,上次凶险的刺杀竟然只是序曲么?司天台究竟有何事比仇杀还危机?!


    念及此,她闲散心又悬了起来。


    祝余站起身来,深色凝重,“快细细同我说清楚。”


    “我来讲吧。”


    垂花门廊下,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走来,他月白色的衣角被风吹起,露出单薄的里衣。头发半散,乌黑的发丝随风鼓动,在这天地间似仙似妖。


    “大人!”苍青未曾想梁筠过来,立刻将自己的外袍解下。


    梁筠摆手拒绝了苍青,眼睛定定盯着祝余,观察她的情绪。


    祝余默然,虽然她已相信刺杀并非梁筠的计谋,但他涂阻止伤口愈合的药膏给她做局,确是实实在在的。一时并没有好脸色。


    “可否借一步说话?咳咳——”梁筠气息微弱嗓音沙哑。


    祝余咬咬唇,放他进了屋,暗恨自己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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