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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醉酒

作者:听雨观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祝余撇了一眼桌上早早准备好的饭食,并未理会,丢下一句你好生休息,便一转身大步踏出门,只留给梁筠一个单薄倔强的背影。


    屋内的梁筠指尖微微蜷缩,想挽留却一字也说不出口。


    明明自己的图谋已经按照预期完美达成,对于她来说也是万全之策,可听到她亲口说出嫁人,却忽然…有些落寞?


    诺大的房间毫无人气,已经凉了的饭菜梁筠也并未再食,久久的,空余一声叹息。


    “苍青,我昏迷这段时日,可有和不妥?”梁筠沉声发问。


    苍青挠了挠头,近几日都在忙着为大人料理病痛,也并未有何异常,大人这样问,定是发现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汤药、书籍、摆设……每样都与往常一样,大人的房间,他人定是进不得的。


    忽然,苍青目光锁定一处,突然变了脸色。他快步上前,去里侧的博古架上翻找,面色愈发阴沉。


    翻找未果,来到梁筠面前倏地单膝跪地,低头道:“大人,请您责罚!”


    梁筠目光定在博古架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苦笑一声,她终是发现了。


    那份当初防止伤口愈合的药膏不翼而飞,定是祝余顺走了给大夫看,发现了他当时的筹谋。而今态度冷硬,怕是误会了。


    梁筠面色如水,并未为难苍青,“是我咎由自取罢了。”他扶额,将宽大的手掌盖在眼睛上,不让情绪泄露一丝一毫。


    -


    还有几日便是新年,一想到往后要与八皇子日日相处,祝余就愈发烦闷。听闻佳酿可一醉解千愁,她便惦记起了那坛在檐下酿好的冬酒。一醉方休岂不快哉。


    看着院中酿酒的大缸,思绪又飘去很远。


    那约莫是她七八岁时。


    彼时,父亲请了先生来家塾教她启蒙念书,她表面装作乖巧,实则十分抗拒先生的死板教条,每每检查功课,父亲总是摇头,但也毫无办法。


    一日,她又躲进藏书阁,偷偷翻出那些父亲藏起的插图话本子,刚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定,抬头却发现了不远处的少年,他席地而坐,正心无旁骛地看着书。


    晨间柔和的光线打到他身上,身着粗布麻衣,竟丝毫看不出为奴的局促与怯懦,反而有种淡淡的贵气。祝余第一次发现,他竟生得如此好看,比她的那些堂兄表兄都好。


    父亲宽和,并不拘着家奴,但也不许随意进出藏书阁。祝余见梁筠私自进来,便起了捉弄的心。


    她悄悄凑上前,狡黠笑着道:“你也不想被我爹发现吧,嘿嘿。”


    梁筠神态并不慌乱,啪得一下合上手里的书,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


    祝余无趣得摸摸鼻子,又有点不甘心,“你若帮我找到父亲藏得那本海错图,我就帮你保密。”


    梁筠从善如流,不一会儿那本祝余心心念念的全插图话本子便出现在他手中。


    祝余伸手去够,梁筠一个躲闪将书举到头顶说到:“你帮我隐瞒,我帮你找书,已经两清。将书给你,是另外的条件。”


    祝余气鼓鼓问道:“你想怎样?”


    “从今往后,我若进出藏书阁,不准告密。”梁筠淡淡开口,提出要求。


    为奴还如此嚣张,真该把他丢到叔父家,看看他们是怎么对待家奴的!


    她只得点头答应。


    看着落到手里的插画,又看看梁筠手里密密麻麻满是字的大部头,腹诽如此晦涩的内容他竟看得津津有味,可真是怪胎。


    光里的梁筠察觉到她的视线,语气轻缓,“小姐,可知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尾音微挑听得人心痒。


    “酿冬酒。”三个字,便让祝余眼睛亮了。


    祝府人丁稀薄无人饮酒,遑论酿酒,她只在叔父家远远见过一次。每每看到长辈们喝得满脸通红酩酊大醉,就十分好奇,这酒究竟有什么魔力,又是什么滋味?


    “快同我讲讲,米是如何变成酒的?”祝起身余凑过去,一屁股坐到梁筠身边,摇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求知欲。


    “如今正是酿冬酒的时节,想不想亲手试试?”梁筠语气温和,循循善诱。


    祝余立马心领神会,雀跃道:“要试!我去寻材料,你放心,必不会让父亲发现的!”


    未走两步,祝余顿住脚步,回头望着梁筠,“这次,你想要什么?”


    梁筠眼中噙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道:“我来当你的夫子,传道受业可好?”


    家奴当主家小姐的夫子?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可不知是祝余软磨硬泡起了作用,还是其他什么缘故,最终祝迁还是松了口,只嘱咐不要声张,算是默许了此事。


    后来,祝余如愿亲手酿了她好奇已久的冬酒,梁筠也因身份抬高再也没受到过其他仆从的暗中欺负。他就这样名正言顺地徐徐图之。


    长大后,祝余才恍然发现,梁筠作为夫子教给她的第一课,不是诗词歌赋,不是之乎者也,而是利益相连的等价交换。


    可红尘纷扰,世间之事真能如此简单痛快地算清吗……


    思绪回笼,祝余不让自己再沉湎于回忆里,定了定神和一旁的橘叶道:“去取个海碗来,当心别让人发现。”


    ……


    另一边,苍青也焦头烂额,对方下手越来越频繁,从前厅到内院,由投毒至暗器。手段卑劣下作,实在是难于防范。梁筠到是无甚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又一次发现暗器后,苍青忍不住想找梁筠商议对策,找遍府中也未发现他的身影。苍青暗自纳闷,往常这个时辰,大人定然已下朝回府,今日怎会不在。


    正想着,梁筠便出现在栖川阁门口,他一袭白衣飘然若仙,背后的狐皮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竟不同以往,拎了个精致的锦盒。


    苍青定睛一看,这是……望春楼的点心?


    望春楼是这临风城最气派的饭庄,他家镇店之宝是一道甜食——蜜枣白玉糕。糕体莹白如玉,内里枣泥嫣红,入口柔软湿润,清香不腻。


    配上特制裹点心的锦帕,更显精巧雅致,城中贵女无一不喜。尤其只在年节前才做,销路甚是紧俏。


    梁筠进门,将点心撂在几子上,自嘲一笑。


    听小厨房说祝余近期胃口一般,每餐都动不了几筷,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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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她儿时最爱软糯甜食,路过望春楼,竟不自觉停下脚步。


    既已买了,便送过去吧。梁筠换了常服,大步一迈便去了祝余别院。


    别院一切如常,侍女们有条不紊地收拾打扫着。可梁筠却还是嗅到了一丝异样。


    今日天气尚好,正寝殿的门窗却紧闭不露一丝缝隙。莫非她病了?


    梁筠眉头一皱,加快脚步。到门前未顾及太多,上手一推。


    好浓的酒气!


    大门洞开,一股股冬酒的气息扑面而来。酒坛、酒壶、海碗、杯盏……洋洋洒洒铺得满桌满地。


    屋内的橘叶一脸慌乱转过头来,在看清来者何人后,身形微微瑟缩。努力控住惊恐,拍了拍一旁的祝余。


    梁筠这才看到始作俑者。


    她跪坐在地上,正一手持壶,含住壶嘴啜饮里面的酒液,似是不尽兴,洁白的脖颈高高扬起,透明的酒液顺其而下,将领口染得濡湿。


    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氤氲含泪又迷离,神情似笑非笑,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到底喝了多少?!


    梁筠扶额,心中叹气,反手将门关上。


    “郁离,你来啦,一起喝点?嘿嘿。”祝余口齿不清,又从身边摸了个海碗,要给梁筠满上。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快煮醒酒汤。”梁筠没理会她,冲着橘叶冷声吩咐。


    而后大步上前,夺了祝余手中的各式酒具,双手钳在腋下如抓幼猫般将她一把捞起,放在桌子上与他平视。


    她醉醺醺的有点坐不稳,全靠梁筠支撑。梁筠想去取帕子,手刚一松,祝余便如没骨头一般顺势靠在他肩上。额头抵在胸口处,发丝略过脖颈,阵阵馨香扰得他有些心乱。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怎么都不来看我。”胸口的人儿带着点鼻音,闷闷控诉,“我很念你。”


    梁筠抚了抚祝余毛茸茸的后脑,声音轻柔又无奈:“怎么还和儿时一样磨人。”


    祝余听闻不服气地抬头,“还不是你,非要我嫁给那个疯子。”她推开面前的男人,晃晃悠悠从桌上跃下,又去够他身后的酒壶。


    梁筠眉头紧锁,“啪!”不轻不重的巴掌拍在细嫩的手背上,莹白的手微微发红。


    祝余此时更委屈了,声音也带了哭腔,“郁离,不管,我不要嫁他!”


    说着,双臂一环,死死困住梁筠的腰怎么也不撒手。将脸上的眼泪和酒液尽数蹭到他的衣襟上。


    梁筠也不挣扎,任由她撒疯发泄,口中道:“你若不想便不嫁。”


    祝余哼哼唧唧耍赖,“你明知我的心意……”


    然后一把将梁筠推到圈椅上,自己则像孩童时一样,侧坐在他腿上,脸颊紧贴颈侧。


    梁筠一僵,从前她缺乏安全感,遇到困难最爱这样缩在他身前,小小一团柔软稚嫩。而今已是少女,体态轻盈玲珑,与以往截然不同,她自己却浑然未觉。


    他不着痕迹地将她挪远半分,抑制心里别样的情绪。


    良久,在梁筠以为她快要睡着时,听见一句声音极小的呢喃,“我家破人亡,如今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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