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心头一阵阵悲凉,眼里不知何时噙了泪,别过头不让它滚落。
梁筠眉头轻皱,叹了口气,将橘叶和苍青支走。又抬手将祝余散落的鬓发挽在耳后,看到她隐忍的泪光后心中一颤,柔声开口:“不急,此事还需三思。”
手一推,将那盘除尽姜丝的小炒肉推到祝余面前,“你体弱,再吃些。”
“不必,我现在已习惯姜丝了。”祝余略带哽咽的声音有些冷硬。
梁筠沉默半晌道,“习惯不代表喜欢。饭食如此,人也一样。”
他在含沙射影什么。分明已知她的心意,却固执得认为她对他只是习惯与依赖。这无声的拒绝,祝余读得懂。
窗外,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光普照大地却毫无暖意,风清冷刺骨。
梁筠又命人沏了壶热茶,亲自斟上。看着祝余眼泪一滴滴落在杯子里,暗叹这圣上御赐的顶级滇红,而今竟尝出些许苦涩。
日薄西山,祝余不知自己后来是怎么走回别院的,只觉得一切恍然如梦,所倚仗、所依赖的,全都崩塌。
自那以后,不知是不是因年末公务繁忙,祝余鲜少见到梁筠。梁筠也不急,仿佛真的在给她充足的时间三思。
“小姐,梁大人又送了些书来。”橘叶正捧着一摞进门。
怕她烦闷,梁筠陆续送来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从精美插图的话本子,到各地的风物志,再到九连环、华容道,甚至是胭脂水粉都备了些。
然而祝余兴致不高,摆了摆手,示意橘叶放在一旁。
“这日复一日躲在司天台也不是个法子,”祝余长叹一口气,“拖得越久,父亲枉死的线索就越难寻。”
“小姐难不成真要嫁给八皇子?!”橘叶看着似乎有些妥协的祝余,不禁开口。
“思索再三,其实嫁给他实为良策。”
祝余一一盘算,一来可以摆脱罪臣之女身份,二来能跟随八皇子随意进出后宫调查父亲枉死的内幕,三来还可以帮梁筠寻一寻行刺的证据。
一石三鸟,这步棋实在妙也。
橘叶明白她的苦衷,却还是不忍心道,“拿一辈子的幸福做交换,未免太过残忍。”
祝余闭了闭眼,内心百转千回,她又何尝不知。理智告诉她如今真相未解家族蒙冤,自己没有顾忌儿女情长的资格。可真到了梁筠规劝她时,又不甘起来。
-
天寒岁暮,霜染庭阶。
园子里假山石桥边的红梅开得正好,踏雪寻梅折枝插瓶,是祝余每年冬日必做的。而今听闻红梅盛开,便也想去散散心。
司天台后园属于梁筠的私人居所,面积不小,花草种类齐全,还有水榭旱舫映带左右。
隆冬时节草木枯黄,入眼,唯有红梅傲立风中,身姿凛冽。祝余一喜,便朝梅树旁迈去。
“小姐小心!”在身后尚未跟上的橘叶突然惊呼。
祝余不明所以,脚下一歪,重心不稳倒在旁边的假山上。
“叮!”
三枚银针堪堪擦过她的头顶,没入身后的山石中,劲道十足。
祝余尚未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面前的女人身着司天台侍女服,年纪不算大,样貌平平,看穿着制式应是府中的绣娘。
她眼神戾气中带着狠辣,在乏善可陈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此人一击未中,抬眼见袭击的竟是个女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又暗骂了两句,几个腾挪间便躲进了假山的缝隙中,不见了踪影。
跌倒在地的祝余一骨碌爬起身,定睛细看嵌入假山的银针,针尖上泛绿,这是淬了剧毒!
不好!此人是来刺杀梁筠的,埋伏在此不料来者竟是自己,她手中八成还有毒针!
顾不得膝盖上的疼痛,她抓着刚赶来的橘叶就往反方向跑。
“刚才那女子有问题,快去叫侍卫!”
橘叶走后,祝余猫着腰躲在山石间,想寻一寻这女子的足迹。忽然不远处一道身姿矍然的身影出现。
梁筠踏着四方步款款而来,周遭只跟了苍青,似也是来园中赏梅的。
怎么不偏不倚这个时候来!祝余着急,十分想大声和他说清现况,又怕惊动了躲在暗处的女子。遂在假山后拼命向梁筠招手示意不要上前。
梁筠远远看到灰头土脸的祝余,她袖子从肩膀处破裂,露出半截雪白的藕臂,正在空中招摇。
他眉头一皱,感受到了园中的异常,修长的身影定在原地,浑身肌肉绷紧,按兵不动。
“去护着她,不必管我。”梁筠沉声和一旁的还不清楚情况的苍青道,又指了祝余的方向。
“嗖——”利刃破空,一枚银针飞速向梁筠的方向射去。
梁筠凤眼一眯,腰部反弓平行于地面,银针擦着大腿打在腰间的玉佩上,叮地一声落入泥土里。
他飞快摸出藏于腰间的甩棍,振腕一挥,巴掌大的棍子瞬间变成三节,一尺有余,节节锁死,可谓劲道十足。
远处藏在暗中的身影见一击不中,又迅速射出另一枚银针。这次梁筠有备,手一抬身形一错,银针打在甩棍上叮的一声,便躲闪过去。
“大人!小心偷袭!”苍青见梁云涉险万分焦急,就要前来保护他。
梁筠手掌飞快一立,示意苍青莫动,自己无碍,留在那边保护好祝余。而自己则利用地形优势,悄然锁定了女子的方位。
此时攻防互换,梁筠快步向某个山石后袭去。
听到脚步声迅速接近,还想再次偷袭的女子一惊,顿时乱了步伐,又慌乱地向梁筠掷去三枚毒针,手上却失了准头。往腰间摸去,手一僵,愤恨得放下,不管不顾往前逃窜。
梁筠勾起冷笑,银针用尽,插翅难飞!
在手即将碰到她的衣摆时,女子忽然止住脚步,转身面朝梁筠。平淡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手腕轻甩,将最后一根隐藏的银针飞快射出。
梁筠眼皮一跳,立即控住步伐侧身躲避,银针飞快从脸颊旁掠过,针尖将下腮勾出一条血痕。
下一刻,脚步声四起,赶来的侍卫将假山合围。
“跪下!”侍卫将女子擒住,按在地上呵斥。
女子深知自己回天乏术,怨毒得盯着坏了好事的祝余,后槽牙使力,想要咬碎藏入其中的毒药。
“她要服毒自尽,快掰开她的嘴!”苍青观察到异样立即和一旁侍卫道。
梁筠睨着女子,俯身出手,咔得一声卸掉了她的下巴。
“大人,找到了!”侍卫将先前攻击祝余,射中石头的银针取下,呈道梁筠前,针尖上的绿毒久久不散。若这三根银针真射中祝余,那后果不堪设想。
数九寒天,不敌梁筠眼底的冷意。
祝余远远看到梁筠脸颊的伤,瞳仁一缩,飞奔上前伸手就要触碰。
寒风呼啸,梁筠看着她裸露在外的大臂冻得泛红,又看着周遭众多侍卫窥探的眼神,不着声色解下自己的披风,为祝余搭上。
“不要碰,有毒。”又抓住她欲上前触碰的手。
祝余看着那道还在冒血珠的划痕,周遭已经开始泛青,毒素快速蔓延。
她心急又自责,若不是自己一时兴起赏梅遇刺,苍青便能一直护在梁筠身侧,他必不会受伤!
一旁的梁筠忽然一晃,又后退半步,竟是有些站不住了。
祝余惊呼上前扶住,心道:这毒可真霸道!
一连三日,擦身的冰水换了一遍又一遍,梁筠依旧高热不退。他清醒的时候不多,只要短暂醒来,祝余便会前来亲自喂水喂药。
可严重至此,梁筠依旧拒绝请大夫诊治,他身份特殊,又遭宫里针对,暴露病情只会让司天台陷入更难的境地,歹人也会蜂拥而至。
祝余焦心到唇角起泡,司天台这些寻常的退热散与丹药,定是解不了着霸道的毒。她想着,如若她能出去代他问诊应是可行,既不暴露情况又可拿到药方。
说做就做,趁天色尚早,她带上斗笠就往城角的医馆去。
“大夫,我兄长遭人陷害中了毒高烧不退,他不便过来,您看可不可以开个方子寻个解药?”祝余长话短说,将怀中的银针递给白发苍苍的老医者。
大夫缕着胡子讳莫如深,也在暗暗打量祝余。看这气度定是城中贵女,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染了怪病,不请大夫上门,反叫家妹代而开药。
他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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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不怠慢,手中接过银针细细查看,“看这毒属实霸道,老朽也无法确定。”
见祝余泄气,他话锋一转:“但如果毒得不深,可先开些退热强劲的药压上一压解燃眉之急,也许可帮另兄度过难关。”
祝余心头一喜,笑意荡开,“多谢您!”哪怕没有解药,缓解症状也是好的。
抓了药,刚要出医馆大门,手摸到怀中的瓷瓶又回了头。
她念及此次伤他的毒也许和上次久治不愈的毒一脉相承,遂顺走了此前的黑色药膏,一并向大夫询问。
她递出瓷瓶,“您再看看,这个药膏能不能帮着解毒?”
大夫打开盖子闻了一闻,笑道:“小姐莫要拿老朽说笑了,这分明是让伤口久不愈合的断愈霰,怎会是解药?”
“您可当真?!”祝余心头一沉。
大夫摆摆手,道“有些顽劣的世家公子,专门用这种药敷在伤口上,以逃避课业。”说着又意味深长得看了祝余一眼。
那日为梁筠敷贴的竟不是促进愈合的药膏?!他何故骗自己?
祝余昏昏沉沉的,怎么回的司天台也不知。
一路上,她思索了良多,最终想到了那个她不愿相信的真相。
苦肉计。
他深知将伤口暴露在她面前,会引得她心疼难受,进而促进她嫁人入宫探查的决心。细想来,这的确是梁筠的一贯风格。
为了达到目的,他竟狠心至此,怕是对她无丝毫情谊吧!
想通了一切,祝余苦笑,那这次的遇袭,是否也是他谋划的其中一计?若不是,他又怎会如此刚好得出现在假山旁?
……
回到司天台,祝余将刚抓的药丢给栖川阁的下人,吩咐她熬好给梁筠送去,自己则回到别院,蒙进被子里一言不发。
“小姐,梁大人刚醒,可要过去?”橘叶小声提醒,不知祝余怎么了。
祝余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终是下定了决心。
“明日吧。”
-
栖川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离上次喝药已经两个时辰了,梁筠没有再次昏迷的征象,苍青也长舒了一口气。
梁筠宽阔的背脊此时正靠在榻上,眸子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时不时看看窗外的天,从日头西斜,到天色暗淡,始终一言不发。
“大人,祝姑娘讨来的方子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说着,苍青点了灯,一室温暖明亮,也照得梁筠的心无处遁形。
良久,他还是忍不住发问:“她今日没来过?”
没头没尾的一句,问得苍青发懵,看着梁筠的神情,他突然反应过来,忙道:“是,今日晌午祝姑年便去了医馆,回来后将药交给栖川阁,就回房休息了。”
梁筠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心里又空落落的。
“大人,睡前再服下一副,明日就可大好了。”苍青说着,端来了瓷白的药碗。
这碗在他发热半睡半醒时,都是祝余端着,一口口细心喂药,生怕烫了凉了,如今纤白柔夷换成了苍青粗厚黝黑的大手,梁筠心情复杂,接过便一饮而尽。
翌日,天不亮梁筠便醒了,热意尽退,身上汗涔涔的。他命人烧了水沐浴更衣,又吩咐下人准备早膳。
早膳摆在桌上却迟迟未动,小厮耳聪目明,发现吃食备得是二人份的,便跑去别院,向祝余通传。
苍青进门时,梁筠正一袭白衣踞坐于案前看书,他皮肤冷白,与半垂的黑发对比分明,晨光中,衬得他如清风明月,清逸绝尘。
苍青一怔,虽日日相见,但还是被他的风姿所摄。
他看梁筠身体已无碍,便也开门见山,“大人,近日歹人愈发猖狂,不知祝姑娘进宫探查之事进展如何?”
梁筠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点,思索片刻后,轻声道。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梁筠一直等待着的那道身影出现在光里。
祝余面色如水,淡然到看不出悲喜。她逆着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冷静仿佛一夜长大。
“梁大人不必为难,这门婚事,我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