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雪漫空,司天台吃穿用度无一不考究,栉衣阁内,清一色的裘皮袄子,花色样式一应俱全,厚实致密却丝毫不臃肿。
经此一病,祝余也不敢怠慢,挑了件鹅黄色的大氅,配上绒帽毡靴,又捧了个手炉,才方敢踏雪出门。
这司天台比想象中大得多。
府衙前厅用于处理上下公务,伫于东侧观星台高耸入云,神秘肃穆。而后堂则是梁筠的私人居所,现在所居的三进院落,竟仅是后堂其中一处别院。再往后则是假山流水环伺的私人园林了。
所幸梁筠所居的栖川阁不远又十分醒目,雪中走了一刻有余便到了。
栖川阁很静,一路并无守卫与侍女。祝余匆匆穿过抄手游廊,又抖了抖身上的雪,硕大的别院,梁筠能在那里呢?
“咳咳——”一声细微的咳嗽声传进祝余耳朵。是东侧书房!
她小跑过去,听到屋内的对话又顿住了脚步。
“大人,您的伤一直不见好,还是请个大夫吧。”声音中有些担忧。
“无碍,继续上药。”梁筠的声音很稳,丝毫不像伤者。
受伤?祝余暗忖,自小梁筠连风寒都很少,如今他万人之上,又怎会受伤?心中急切,未等侍女通报便推门而入。
“当啷!”开门的瞬间,手炉应声而落。
怎会这么重?!梁筠半裸上身,肌肉线条清晰利落,左侧胸口肩头却红肿异常,甚至还有几处溃烂。一侧的亲卫手持药膏,正往患处敷贴。
梁筠并未抬头,一旁的亲卫却被吓了一跳,手上顿时失了准头。梁筠肩头一颤,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
祝余看不过眼,连忙上前接过亲卫手中的药膏,目不转睛在伤口上轻拭。案台上的灯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亲卫苍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发愣,在看清祝余的眉目后呼吸一滞又不自然得错开视线。
梁筠暗暗回头,剜了他一眼,苍青立即识趣得退后几步不再打扰。
关心则乱,最后一块药膏敷好,祝余才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鼻息喷在梁筠颈部,带着丝丝暧昧。她耳尖发烫,顺手抓起放在一旁的里衣丢在他身上,又别过脸去。
“怎会受如此重的伤?”祝余忍不住问到。
梁筠摆摆手无甚在意,漫不经心道:“有人报复罢了。”
“哪只是报复,分明是寻仇,要置大人于死地!苍青忍不住答话。
祝余听闻腾得起身。是了,仅用了五年便一步步爬上高位,这其中的际遇定然步步惊心。
“多嘴。”梁筠不怒自威。
“你继续讲。”祝余不理会梁筠的威慑。
苍青缩了缩脖子道:“近些时日,大人三番五次受到攻击,前几次堪堪躲过,这次一时不察,被歹人下了药。胸口的伤势半月有余,一直不见好。”
见梁筠没有制止,便大着胆子往下讲:“这伙势力来势汹汹,不达目的不罢休,手段阴毒狠辣,还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并非君子所为。”
“可曾查到是何人作祟?”祝余发问。
“这……”苍青犹豫,看向梁筠,不知该不该答。
“是宫内。”梁筠面色冷峻,沉沉开口。
他已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却依旧被宫内某种势力针对,这其中的水可谓相当之深,祝余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猛然想起自己前来的原因,忙问道:“你先前说,我要为父伸冤,可是知道些什么秘密?”
梁筠抬头看向祝余,墨色的瞳仁微澜,“曾暗中听到伤我的这伙人谈论你父亲,他的死很可能也与他们有关。”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祝余恍然:“那莫非,父亲的死也是宫内势力指使?”
梁筠摇头,并不能肯定,“也许罢,只是敌暗我明,属实难以探查到更多线索。”
祝余咬唇思绪万千,宫规森严,固若金汤,想要从外拿到切实的线索,属实困难重重。就算梁筠这种频繁出入庙堂的宠臣,也对后宫束手无策。
她沉思半晌轻声道:“若是我们宫里有人照应,也许方可破局……”
梁筠眸光晃了晃,而后露出赞许的笑意:“你还是同儿时一样聪慧敏锐。”
-
天色渐晚,梁筠吩咐苍青护送祝余先回别院,等天气见好再从长计议。
未几,苍青满头风雪回来,推开门,发现梁筠依旧端坐在案前久久未动。
他外衫半解,示意苍青将方才上好的药膏揭下,看着溃烂的伤口苍青忍不住问道:“往后,不用再敷这让伤口久久不愈的药膏了?”
“不必了,她已知晓前因后果,这出苦情戏唱罢,伤口便也没有再留的价值。”梁筠说着拢起衣服,“捱上三日,便可大好。”
苍青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大人一向神机妙算,自己只管配合便好。
看梁筠迟迟未动,苍青试探开口,“大人,你真的决定让祝姑娘做内应了?她会答应吗?”
“她会的。”梁筠语气笃定,声音却很轻,仿佛在说服自己,需要下定某种决心。
“可这做内应的方式……她明明对你有情……”苍青声音越来越小,瞥见梁筠的脸色,又忙道,“属下多嘴了。”
案台上豆灯微闪,梁筠古井无波,隔了不知多久,他方才开口,声线平静得近乎残忍:“有情,本就是最好的筹码。”
-
临近腊月,万物沧桑凋敝,在司天台的日子就这样如涓涓流水,温柔淌过。
每日的饭食精致不重样,屋里的炭火添了又添,就连冬衣也按节气更换新款式。
祝余坐在窗前,头发简单挽起,只留一支素簪,淡绿色袄子的领口镶了圈貂绒,衬得她粉面红唇,十分娇俏。她正托腮看着院中侍女忙里忙外打扫收拾。
从父亲身亡开始便终日惶惶,劳心劳力。如今,在极度安全的环境中,流离失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就连前些日子的病都比往常好得快些。这也多亏了梁筠,日日监督她喝药,不见碗底的药渣不罢休。
可就算日日相见,梁筠却再也未提及内应的事。
祝余垂着脑袋有些发蔫,眼下马上年关了,她想破脑袋也不知该如何才能找到合适的人联络宫内,她秀眉微皱,略带愁容地叹了口气。
“小姐,他们在酿冬酒,可要过去看看?”橘叶三步并作两步跃进屋内,语气有些兴奋。
放到往常,以祝余的好奇心必定要凑上前去,如今她却意兴阑珊。“不了,你去帮着搭把手,我在屋内坐坐。”
……
日子越是顺遂,她便越是深知梁筠的用意。这世上没有毫无来由的安稳,梁筠这是在点她,凡是想得到的,必用手中拥有的来交换。万事皆为利往,是他的一贯做派。
念及此,祝余不再萎靡,“橘叶,去取裘皮袄子来,和我一同出门。”
天阴沉得很,院中竹叶有些许枯黄,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落得满地萧条。祝余快步往栖川阁走,风兜起衣摆也浑然未觉。
栖川阁内,梁筠端坐在案前,手持书卷正不紧不慢得看着。不多时,他抬头望了望天,和一旁的苍青嘱咐:“时候差不多了,上菜吧。”苍青应下,开始陆续安排。
等到最后一道菜上齐,身着狐皮袄子、呵气微喘的祝余也出现在眼前,她的脸被风打得微红,睫毛上挂着一层薄霜,像一颗夏日里将熟的桃子。
他走上前去迎她进来,知道她想问什么,率先道:“来的刚好,一起用膳吧。”
祝余看着梁筠温和的表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点点头,便也随他进了门。抬眼,桌上琳琅的饭食已摆好,都是儿时她最爱吃的那几样,似是早已知晓她必定前来。祝余心中苦笑,这算是鸿门宴,还是送行饭?
既然如此,祝余也就开门见山:“这些日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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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想去,进宫做内应最合适的人,是我。”一旁的橘叶一惊,又被苍青拦住。“既要用心又要忠心,万无一失的人选,只有我。”
梁筠墨色的瞳仁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情绪。他不置可否,示意祝余继续。
祝余深吸一口气,“我若扮成宫中女官近前侍候,再不济指给哪位娘娘当女使,你觉得可行?”
“当成毫无背景的粗使进宫,你有几分把握拿到重要证据?”梁筠一句话直至核心,否定了这个法子。
“那若是成为某位宠妃的义妹呢,这样也出入自由”祝余又问。
梁筠摇摇头,“别忘了,你现在是罪臣之女,哪位宠妃敢如此大胆忤逆圣上。”
……
“要凉了,先用膳。”梁筠道。
半晌,祝余停杯投箸,端详起梁筠,此时他正在一根根挑掉菜中的姜丝。
梁筠坐姿端方,各色饭食都浅尝几口,唯有樱桃酪,还同儿时一样丝毫不沾。自记事起,似乎从未与他同席过,而他的喜好与习惯,自己竟清清楚楚。
二人各怀心事,一时相对无言。
“诶,你听到传闻没,八皇子又犯病了。”房檐下,正在打扫的侍女们在小声闲聊。
声音虽小,却被窗根下对坐的二人听了个真切。梁筠没有喝止的意思,祝余便也继续听着。
“可不是么,这八皇子性情暴虐极不稳定,智力时而正常,时而又如同稚儿。还有宫里老人说曾见过他犯癫症,诡异得很,只得靠丹药缓解。”其中一人道。
另一个略显成熟的声音接话:“你们不知,这八皇子是德妃也是圣上的表妹所出,长相酷似圣上儿时,故自小便被万般宠爱,可谓是予宇欲求。”
“我还听闻,他如今二十有一却妃位空悬,甚至连个通房都没有,怕不是……有隐疾……”侍女们声音越来越小,还带着揶揄。
“咳咳!”一旁的苍青听不下去,咳嗽打断。侍女们鸟兽散。
“我听闻,八皇子曾向你提过亲?”梁筠撂了筷,声音随意,似是聊家常。
自及笄,提亲的人不计其数,她一句“都不要”祝迁便一一回绝,唯有八皇子是圣上赐婚,让他犯了难。最终还是他拉下老脸祈求圣上,此事才作罢。
祝余点点头道:“是,只是我心有所属,并非八皇子良人。”话毕用余光偷瞄梁筠。
梁筠一哂,“八皇子是顽劣了些,虽不学无术,但也并非坊间传闻的那般不堪。”他继续道:“前些日子圣上命司天台为八皇子祈福,还特许他随时出入。”
怪不得侍女们知道他又犯癫症了呢,祝余腹诽,对此兴趣寥寥。
梁筠看着拨弄饭菜的祝余,幽幽开口:“自八皇子生母德妃缠绵病榻后,得圣上特许可不前往封地。
他话里有话,声音轻柔而缓慢,又带着一丝劝诱,”甚至御赐府邸就在皇宫一侧,以便随时进宫……”
听他的口吻,某个答案呼之欲出,连一旁的橘叶都听出端倪,气愤道:“你这是要推小姐进火坑!
梁筠并不理会,定定盯着祝余,“如果能同他攀上关系,你我二人的图谋便可平步青云……”
橘叶虽年少,但也实在护主。她挣开苍青的钳制急切道:“这般不堪的人如何接近,难不成还要嫁他不成!”
祝余刚想上前制止她的无理,抬头却看到了梁筠的表情。
他面色如水波澜不惊,双眸半垂将光隐匿在眉骨下,一切情绪都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人溺毙。
这表情她再熟悉不过,是默许更是默认!
祝余难以置信得睁大眼,拽住梁筠的袖口颤抖发问:“你真是这般盘算的?!”
梁筠握住祝余的手腕,轻拍安抚,却不着声色地挣开了衣袖,“你若不肯便作罢,决定权在你。”
祝余怒极反笑,铛得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呵,梁大人的谋划可真是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