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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再遇

作者:听雨观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雾浓稠,东方既白。


    八日前,吏部侍郎祝迁上朝途中,在马车里突然暴毙,仵作勘验称是思虑过度引发的心疾。今日,按理说理应筹备下葬事宜,可这诺大的祝府却静的出奇。


    独女祝余回想起昨夜,还是暗暗心惊。


    昨夜头七,守灵时全府上下竟被歹人悄无声息下了迷香,纷纷昏死过去。唯有熟稔迷药气息的她及时闭气,堪堪逃脱。


    她悄悄跟随歹人脚步,发现他们大费周章迷晕众人,却只是为了盗窃一件不起眼的包袱,口中还念叨着什么“主人、复命”之类的话。


    本就对父亲的死因存疑,眼下更觉蹊跷。索性想着趁圣上还念及君臣之情,将昨夜之事上报官府,企盼多获得一些特权与线索。


    眼下,祝余一夜未眠,正枯坐在罗汉床上,等着辰时派出去报官的管家回来复命。


    她皮肤细白面容清丽,此刻却蹙眉微皱,水葱般细白的手指正不停轻敲着一旁的矮几。


    “几时了?”天欲雨,她等得有些焦急。


    “小姐,马上卯时。”侍女橘叶轻声答复,“想必廖管家已经到衙门报官了。”


    平日里晨间市井的窸窸窣窣,今日全都悄声匿迹,祝余有些不安。


    晨雾化雨,来势汹汹。


    “咚!”伴着雨声,一声巨响从府邸门口传来。祝余眼皮一颤,腾地起身,外衫也来不及披,就朝声响处大步跑去。


    火把、马匹、官兵……一地泥泞。


    祝余脚下一顿,府门洞开,等来的不是衙门主持公道,而是衣衫凌乱魂不守舍的管家。


    “小姐救我!”此时官兵的大刀压在他脖子后面,步步威逼。


    “廖叔!”祝余瞳仁紧缩,却一时摸不清情况。


    皇帝身边的红人周公公站在伞下,语气阴柔,“别演这出主仆情深了,罪臣之女还不跪下!”


    罪臣之女?祝余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公公尖利的声音:“奉圣上谕旨,户部侍郎祝迁,勾结外族、私传密讯,畏罪自戕……家产尽数抄没,褫夺其妻诰命,家中男子发配,女眷没为官奴……”


    茫茫间,祝余有些恍惚。


    “我要证据!”


    周公公手一挥,将东西丢在祝余眼前:“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是……祝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定睛一看,这竟是昨夜歹人偷走的包裹!


    她连忙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套衣服。


    锦料、墨色、云纹……似乎不像中原的服饰,更像是西南外族的日常穿着。衣襟领口,竟还绣着一个不起眼的“祝”字。


    “此物从何而来?凭什么说这就是我父亲的东西!”关键时刻,祝余异常沉着。


    周公公一僵,避而不答,“就料到你会如此狡辩!此番前来就是怕你们提前毁掉证据!给我搜!”


    官兵的马靴哒哒作响,踏着泥水,染了府中一地斑驳。落了满地的书,掺着秋叶,在雨中零落成泥。


    “报——找到了!”官兵高声复命。


    周公公伸手,接过官兵呈上的信笺,阅后满脸得意。袖子一挥,将信丢在祝余脚下,祝余忙俯身捡起仔细辨认。


    雨水打在纸上,将墨迹晕开,可祝余还是看得分明,这的确是父亲的字迹。信中字里行间全是勾结,字字句句都是谋逆,野心昭然若揭。


    不对,这不对!祝余死死捏住信纸,双手颤抖。父亲一向磊落,为朝廷鞠躬尽瘁,平日里更是十分清廉,就连府上的仆从规格都按照最低的置办,他毫无背叛圣上、生此异心的理由!


    可到头来,他们不由分说查抄府邸,竟还诬陷父亲是畏罪自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为首的官兵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又往腿窝处狠狠一顶,纤柔的膝盖砸在地上,泥水四溅,霎时染脏了衣裙。


    天更冷了。自父亲走后终日惶惶,浑身湿透的祝余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身形一晃向后栽去。


    倒下前,她依稀在这纷乱的雨幕中,看见一片月白色、不染凡尘的衣角。接着,只觉身子一轻,便落入了一汪温暖的潭水中,水波荡漾,鼻息间尽是草木香。


    “啧,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怎么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


    高挑床桅上垂落的素色纱幔,层层叠叠,精致繁复。耳后枕中飘来丝丝缕缕安神香,不扰清梦。


    祝余艰难地从黄花梨架子床中撑支起上身,却又体力不支,力竭地跌回。


    “橘叶,这是哪里?府中如何了?”祝余开口,声音嘶哑的不像样。


    橘叶麻利地端了杯茶,又将祝余晕倒后的事一一道来。


    “这里,我听他们说好像叫什么…”一拍脑袋:“叫司天台!”


    司天台?


    大霄自开国以来,司天台都是掌观象、定历、占候、择吉等事务的府衙。


    近三年,对新任掌司更是器重有加,吃穿用度不输皇戚,赏赐丰厚,说是宠信也不为过。


    坊间传闻,这位鲜少露面的梁掌司,如谪仙般衣不沾尘,却能搅扰风云,手段了得。


    还未等祝余再问,便看见几个身着璧色外衫的侍女,正手里端着托盘小步腾挪。


    “您请用膳。”领头侍女进门先福了福,将手中食盒放在几子上,又不声不响地退下了。


    橘叶惊喜不已,迫不及待凑上前去,祝余心中暗道这位掌司可真是手眼通天,自己才刚醒,这现做的热食已经端来了。


    她起身,对这陌生的司天台无任何信任可言,刚想吩咐橘叶不要碰,眼神略过食盒却顿住了。


    燕窝鸽子粥、鸡纵菌干丝、腌渍嫩酱瓜、油浸春笋尖……一道道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郁离,明日一早我要吃鸽子粥!”


    “郁离,要你亲自下厨!”


    “郁离,还要油浸笋尖!”


    ……


    祝余跌坐在方凳上,瞳仁颤动,她伸手去抚那碗粥,指尖刚一触及,就仿佛被烫到般立即弹开。


    时过经年,怎会被不告而别的他所救!怎会以这种方式相遇!怎会如落得此狼狈!


    深秋最后一场雨落尽,如棉朵般的雪姗姗来迟,静谧无声,天地皆白。


    七丈开外,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垂花门下,他未撑伞,只身一人踏雪而来,任凭大雪打在墨发上。


    他一袭月白色的云锦外袍温润雅致,领口露出一小片碧色贴里,绣花暗纹又添了一丝清澈。乍看之下是文人姿态,身正如竹,自带清风。可裘皮大氅下,肩宽背阔,臂膀有力,又绝不是手无缚鸡的墨客。


    他踱到门口站定,轻抚了抚肩上的雪,看向明知他来却还一直低着头的祝余,开口道。


    “祝家小姐,别来无恙。”


    他的嗓音低沉,尾音略带沙哑,已然褪去了少年之感。又如林间泠泠溪水,清澈凛冽。


    祝余不愿抬头,阔别数载,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她不知该以怎样的面貌面对。


    男人长腿一迈,踏进门来,将拎来的紫铜药壶轻置在祝余面前的几子上。看着埋首缄默的祝余,微不可闻叹了口气,“这些年,可还在怨恨我?”


    说怨,哪能不怨,怨他食言,怨他不辞而别。


    说恨,怎会生恨,他是她后知后觉的少女心事。


    时过境迁身份调转,她是逃犯,是阶下囚,而他是圣上倚重、百姓生畏的重臣。她的骄矜与底气,都同祝府一起湮灭在那场秋雨中。


    而这份少女心事,理应成为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可,思君如百草,撩乱逐春生。


    ……


    见祝余不应,男人便上前去挽起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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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鸽子粥盛进白瓷碗中,细细挑去碎骨,又端到她面前:“先用膳,可好?”


    祝余看着眼前他双手端碗递给她,这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动作中带了半分恳切。


    “郁离……”祝余终是不忍抬头,看着他喃喃道。然后默默举起勺子,就着苦涩将面前的粥食一口口吞下。


    一别经年,他被时光勾勒得更成熟了。轮廓褪去了稚态更加分明,如一枝墨竹,挺拔、清雅,衣袂翩然不染尘俗。


    男人听到她如此唤他,却动作一滞,语气略冷,“以你我二人现在的身份,‘郁离’两个字,怕是受不起了。


    祝余一怔,有些微微脸红,想来这个名字还是当年他入府时,自己随意取的。繁阴上郁郁,促节下离离,儿时初见他,便觉得他气质似竹,且又与他本名相关,故这一唤便是多年未改。


    按理说,这名字也算风雅,可家奴无籍无契连最低等的仆从都不如,主家所赐的称呼,只是代号,时时提醒他命如草芥,生死全凭他人左右。


    对早已脱了奴籍、身居高位的他来说,郁离这个贱名,是在不断强调那段耻辱的过往。


    祝余叫得顺口一时未改,霎时心中多了几分歉意。


    可刚见面便是撇清与她最相关的牵绊,祝余也被这份疏离震得胸口一麻。


    “那我当唤你什么,梁大人?还是梁掌司?”祝余有些赌气。


    男人不置可否,沉默半晌吐出几个字:“不必,梁筠。”


    ……


    屋内二人相对无言,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僵持。


    “大人,您吩咐的瓷碗取来了。”橘叶毕恭毕敬端上前来。


    梁筠修长有力的手拎起铜壶,药汤倾泻而下。又一推,摆在祝余面前。


    菲薄的白瓷碗中棕黄药汤看得让人难以下咽,一股股浓郁的气味涌来,祝余面露难色。


    她用余光瞥见梁筠端坐在太师椅上,正好整以暇望着她。


    祝余胜负心骤起,心一横,纤细莹白的脖颈扬起,片刻后碗底只剩些许药渣。


    橘叶惊奇地看着祝余,小姐从前最怕喝药,如今竟也能一饮而尽了。


    祝余点点头,也对自己颇为满意。


    “咳咳!”片刻后,苦味上涌,舌根满是药汤的味道,祝余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快快拿蜜饯!”万不该逞强的,她差点被呛出眼泪。


    祝余含着蜜饯堪堪缓过来,又暗自瘪了瘪嘴,她似在风中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低笑。


    屋外雪意不减。


    从父亲遇害到府邸抄没,从如何得救到府中现况……疑点太多祝余竟不知从何问起。最终还是梁筠开了口。


    他说,赶到时她已倒在雨中,索性无碍。


    他说,祝府物品尽数抄归内务府,终是没能保下。


    他说,府中仆从均已安排回乡,圣上不再追究。


    他说,已将祝迁的棺椁安顿妥当,不必担忧。


    ……


    这桩桩件件,都是需要动用一切人脉的大事,非常人所能及,他却轻描淡写几句略过。


    “至于你的身份……”他顿了顿,又道:“圣上铁了心要治罪于祝迁,其女不可特赦,我在近前也说不上话。你若肯,便先暂居司天台罢。”


    听梁筠讲述,祝余的心也随之一点点被安抚,她从未想过这些天大的困难,在他手里竟可以一笔带过。


    话毕,祝余深吸一口气起身而立,端起双手向梁筠重重一揖:“大恩不言谢,来日定当相报!”


    梁筠负手而立并未扶她,薄唇一勾只轻笑,“不用拜我,留着力气想想如何为父伸冤吧。”说罢,便又踏着风雪走了。


    伸冤……


    祝余看着他逐渐消失在雪中的背影后知后觉,他竟也发觉父亲是枉死的么,莫非梁筠知道些什么?!


    不行,要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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