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穿着明黄色的里衣坐在穗珠跟前,宽阔的后背和臂膀挡住了大半光亮。
穗珠散着头发坐在他原本睡着的位置上,双手撑在他的枕头旁,蜷缩着手指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
屋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穗珠喝完了小半碗的温水,端着手中的茶碗有些无措。
不知道该递给他还是自己下去放好时,手里的茶碗就被他给拿走了。
而后眼前落下一片黑影,他的声音有些低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缱绻,“还要吗?”
穗珠停下想去摸耳朵的动作,双手搅在一起,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去放茶碗了,他走过来了,他把蜡烛压熄了,穗珠仍然坐在那里。
她,不想动。
屋里有些热,他很快便挨了过来,动作是那么的自然。
穗珠低着头颤了颤,很快两人便额头相抵,两道不同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肚子,慢慢地和她贴在一起。
“你,痛不痛?”
“呵,我就这样小心眼?”他的鼻息加重,反问她。
话是这么说,但是穗珠怎么觉得他话里有话呢?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那里早已恢复了细嫩,不再是镜子里红肿的脸。
穗珠心里思绪万千,是他在假山里强迫自己的,又是他怀疑她,又是扇她巴掌,她硬起心肠,语气硬巴巴地说:“是,一切都是皇上自己猜测的,奴才可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哼,你戴佳·额林珠心里想些什么,我还不知道?”她要靠着自己,又嫌弃自己。
他又生气又震惊,还有一丝恼羞成怒的感觉,那日在太和门上朝时,他看着台阶下的大臣一张张皱皮脸,脑子里却想着她,大清早的竟然晃了神。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了,穗珠抱着肚子“哎呦”一声,眼睛一眨就倒在了床上。
“怎么了?孩子又踢你了?”
穗珠嗯嗯啊啊地想要糊弄过去,那圆润处却被扇了一巴掌。
黑夜里,她一张脸烫得厉害,眼睛瞪圆,“为什么又打我!”
帐子里,一双宝石般闪耀的眼睛对着自己怒目而视,康熙非但没有生气,还压低了嗓音笑了笑,他又凑近了些,“又不听话了?”
气氛很暧昧,很适合谈心的时候,穗珠脑子里却浮现出那天她站在永寿宫门前,看见脸都快笑烂了的梁九功。
她就是这样煞风景。
穗珠一偏头,手脚利索地不像是怀了几个月身孕的人,语气有些冲,“很晚了,皇上快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早朝呢。”
说罢就闭上眼睛做出一副要睡的模样。
康熙舌尖顶了顶腮帮,眼眸深处深意滚滚,她若是不脱掉那劳什子袍子,绯红着一张脸来招他,他能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弯腰看过去,一双细长浓密的睫毛不停地颤动。
“行,你先睡吧。”
一句话说得是咬牙切齿,穗珠双手放在胸口,放缓了呼吸,刚想悄悄转过去看看,就被人护着肚子翻了个面。
娇气就娇气吧,不和他闹就行了。
太子回了毓庆宫就招手叫来大太监和奶嬷嬷,两人详细地向他说了一遍宫里的传言,太子凝神听完后,冷哼一声,这是汗阿玛疼他疼得有人不满了。
这宫里有人翻风,就有人起浪,他也懒得叫人查了,“那两盆西湖柳月搬过来没有?”
“回主子的话,都好好地搬过来了,放在前头书房里呢。”
“嗯,去,把花都送去景阳宫,告诉安嫔娘娘,就说这是孤送给她和五弟赏玩的。”
他不是喜欢乱摘吗?说了不仅不听,嘴里还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再金贵的皇子能有他堂堂皇太子金贵?
摘去吧,都是他不要的了。
“还有,告诉安嫔娘娘,五弟身边的奶嬷嬷该换了。”
“是,主子。”
安嫔已经收拾好正准备歇息了,却突然得知毓庆宫来人了,她好好的把人迎进来,脸色铁青的听完,随后又打起精神把人送走。
门一关,就狠狠地甩了那奶嬷嬷一巴掌。“吃里扒外的东西,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娘娘,不,”
“不什么不!去收拾东西吧,明日我会请旨把你退回内务府,其他话不必再说,下去!”
待门被关上,安嫔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两盆西湖柳月。
太子如此聪慧,也不知是旁人教的还是他自己想的,不过不管怎样,她都要谢谢太子,承了太子的情,就要好好管着五阿哥。
翌日,五阿哥的奶嬷嬷顶着一张红肿的脸出了景阳宫的门。
她前脚刚走,安嫔后脚就被太皇太后宣了过去,罚了她一年份例。
消息传开,安嫔好久都没出过景阳宫的宫门,赏花宴自然也没办成,那两盆西湖柳月只能送回了御花园,一场闹剧下来,安嫔更烦那拉贵人了。
宫里隔三差五都有新鲜事,穗珠也听说了这消息,只叹息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不过,太皇太后的速度可真快啊。”麦苗和新雨把两盆茉莉花搬进来放在墙角,一边说着话。
“那肯定是呢,那奶嬷嬷也是八旗包衣出身,哪里想要打脸便打的。”这宫里再没有扇奴才巴掌的事了。
没看当初惠嫔在承乾宫门外那么嚣张,不也只是拍了拍那宫女的脸嘛。
穗珠喝着燕窝,她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哎,麦苗,去把李福叫来。”
有些时候没见了,李福比以往要更加沉默了,生怕主子说要把他退回去的话,一进来就梗着脖子跪在地上。
穗珠看得有些不是滋味儿,“咳,我就想问问你,把东西都送去马家和麦芽家了没?”
“啊?回主子的话,都送了,奴才记着呢,可不敢忘。”李福还以为主子要说自己呢,没想到是问这个。
“唔,那行了,麦芽家里有事的话就来找我。嗯,先就这样,你下去吧。”
李福绷紧了脸进来,又呆头呆脑地走出去,差点和麦苗撞到了一起。
麦苗瞄了一眼正在看书的主子,“不过主子,您今日的气色看起比往日好了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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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多,”手里握着的一本游记拿了起来挡住脸,“干活儿去吧。”
哎?麦苗一脸疑惑,她也没说什么啊。
“好吧,主子,您要的腰带奴才给您找出来了,您这会儿要吗?”
穗珠喉咙里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麦苗越发摸不准了,看主子认真看书的样子又不好再问,只好抬脚出去干自己的活儿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穗珠放下手里的书,掀开衣领,露出一小片红痕斑驳的锁骨,坐在无人的书桌前轻轻地扇了扇风。
用了晚膳,穗珠就披上厚衣裳去了御花园,趁着天儿还不冷,多走动走动,到时候也好生一些。
没成想在锦余亭碰见了许久不见的觉禅贵人。
这锦余亭在御花园的北面,只独独一层四面通透的单角尖顶小方亭。
四周以假山间隔,又随意地栽了些灌木,需绕过月洞门,再往里走才能到这里,若是肉眼远远望去,便有些遮蔽。
所以在穗珠进来时,觉禅贵人带着一位嬷嬷和两贴身宫女正坐在美人靠上,好似说着什么话,但是声音很轻,穗珠几人便没有发现她们,待走近了一瞧,刚好打了个照面,也不好再退出去了。
穗珠愣了一下,这觉禅贵人已经不再是当时她在延禧宫偏殿里看到的那位脸色惨白,虚弱的躺在榻上的觉禅氏了。
如今的她,又恢复了在乾清宫时,笑得惑人的美人儿了。
她好像偏过头正在观赏锦余亭下方的水池里养着的鲤鱼,听见脚步声后缓缓的转过头,姿势就如画中的江南女子般轻柔又优美,双手搭在栏杆上,抬眼看过来。
一双眼睛在湖光的映射下竟发出细碎的光芒。
果真如惠嫔所说,乾清宫里出来的女人与众不同,无论是容貌还是心性。
穗珠想起了那拉贵人,果然人心吶,是最坚韧的东西。
走已经来不及了,穗珠抬脚往月白石台阶上走去后在立柱前站定时,觉禅贵人已经双手放在左侧,作出行礼的姿势了。
穗珠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看着她,觉禅贵人这才又屈膝,“贵人觉禅氏给戴佳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穗珠看了一眼她因为伸手而露出的手腕,左手手腕上的金对镯铛铛作响,而后觉禅贵人又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动了动手肘把袖子往下放了些遮住那对金镯子。
穗珠别开眼,说道:“都起来吧。”然后环视了一圈这亭子,石桌石凳,桌子上头放着正煮得咕噜咕噜的小茶炉,凳子后站着觉禅贵人的嬷嬷。
穗珠看了一眼这位皇上亲自指过来的嬷嬷,四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靑色的宫装,面容平静,周身一股严肃的气息,双手置于腹前,低着头半垂着眼,请安过后就静静地立在两步之外。
很有规矩又不招人眼,看来皇上也是费了心思的。
再看觉禅贵人,一身立领月白色锻绣百花缠枝戏蝶氅衣,清新柔美,腰部还做了些掐腰收紧的针法,加上上了妆的脸,特别是眉峰处画得极为高挑,眉尾又画得极细。
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将女人的娇媚和柔美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