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莺姑呢?
“把人带出来。”皇上低沉的声音响起,穗珠顺着梁九功的动作看过去,果然里头有人。
莺姑和麦芽被押着跪在地上,穗珠眼都不敢眨,虽然污渍的已经看不清颜色了,但是穗珠仍然一眼看出麦芽还穿着那日被带走时的衣裳。
麦芽双腿疲软无力,根本就是被人拖过来的。
她脸上满是污渍,眼下青黑一片,一双眼睛暗淡无神,看见穗珠还努力地抬起头朝她牵了牵嘴角,而后又垂下头,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样子。
还好,身上没有血渍和被打过的迹象,穗珠鼻子一酸,想要上前,却被梁九功低声拦住,“娘娘,不可。”
穗珠立刻转过身膝行几步朝皇上磕头,她没有说话,只一味地磕头,“嘭、嘭”的声音听得简直叫人心惊,宜嫔跪在一旁都觉得额头生疼。
康熙心里像是被烧开的水反复地浇烫一样,他“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放肆!”他面含怒意,厉声呵斥想要上前的穗珠和钮祜禄氏。
穗珠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又被皇上充满冷意的眼神喝退,这才感觉自己的膝盖痛得不行,又涨又疼,像是被刀扎过一样,她低着头闷哼一声,视线又快速转移到左手边跪着的莺姑身上。
她看起来和麦芽的状态差不多,头发胡乱扑在脸上,同样的萎靡不振,眼神空洞,一被人放开便全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毫无生气的样子。
“呜呜,呜,莺姑,皇上,莺姑是冤枉的啊——”钮祜禄氏双手撑地,朝皇上不停地摇着头,一边哭一边求饶。
“梁九功。”
“是,皇上,”梁九功从穗珠身边立刻走到莺姑所在的地方,眼睛从上往下看,口中朗声道:“徐州李氏,顺治二年生人,汉人,母难产而死,后家中只余其和一瞎父一幼弟,家中以其石磨豆腐为生。”
“十六岁时,嫁同村一男子,三日后男子被人发现溺死于茅厕中。过十日,被婆母卖给邻村另一丧妻屠户。”
“两月后,屠户家中六人,包括其年过半百的父母、还未出阁的妹妹、前妻留下的两岁儿、五岁女,夜里均被活活烧死在家中。”
“死时房门紧闭,李氏因回娘家而躲过一截。”
“同年,夫家族中以其夫家已无男性劳动力为由,将夫家田地、屋基全部收回,李氏不愿被族中再次买卖,一纸述状告到徐州知府,而后不待判决,便失去踪迹。”
梁九功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讲得绘声绘色,溺死、烧死、人身买卖,骇人听闻的事用平静的声音一一摆在众人面前,叫在场的人听得是瞠目结舌。
“而这幕后之人,正是你,李鸣莺!”
“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竟如此无视人命,滥杀无辜,下手如此之狠毒,叫人不禁要问一句,你是戴着人皮的厉鬼还是手起刀落也不眨眼的刽子手!”
梁九功一字一句,说得明明白白。
他站在莺姑面前俯视她,落在莺姑耳中却如同要用铁链来向自己索命的声音,“徐州人士李鸣莺,还是滁州莺姑?你攀上徐州知府,换了户籍,改了姓氏,徐州知府此刻已被押解进京。你认,还是不认?”
莺姑低着头,一语不发地听完梁九功说的话,梁九功加重语气又问她到底是认还是不认?这才见她低笑两声,而后慢慢抬起头。
虽有发丝在前遮挡,但仍然可见原本还清秀的脸,此刻却变得极其扭曲。
她仰起头,眼神凶狠可怖,如同嗜血的野兽般狠狠地盯着梁九功,周身散发出杀戮的气息。
穗珠在三步远的位置清楚地看到她脸上诡异的笑容,她一字一句地说:“认罪?我何罪之有?你们查的这么清楚,难道不知我为何杀了他们?那是他们活该,都该死!”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女人因世道只能被逼依附男人而生,而后男人又将怒气发泄到女人身上。他们都该死!一个两个都来欺我辱我,我难道只能忍气吞声?!我偏不!我要把他们都弄死!”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吼叫道:“都该死!”却偏过头躲开钮祜禄氏疑问的眼神。
穗珠站在一旁看她声嘶力竭的喊着,她有些不解,男人?难道她猜错了?
梁九功拧眉,“人若有罪,自有官府查明真相再依照律法另做处置。”
“哼,律法?穷乡僻壤哪里有什么律法!”莺姑挺起胸膛,不屑地看着他。
乡下的女人被打死的、买卖的、租赁的多了去了,谁又肯为她们伸张过正义?
正义,这个词还是她到了京城才听说过的词,她喜欢这个词,但谁又为她主持过正义?
梁九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再和她扯过往的事,“所以这些和你下毒害死皇贵妃有何关联?”
梁九功站在她跟前,放轻声音,“你若是还不清楚,咱家还有一些关于你的情况可以告诉永寿宫妃娘娘。”
“例如,你和遏必隆大人的侧室,永寿宫妃娘娘的生身额娘舒舒觉罗氏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梁九功话没有说完,只阴恻恻地看着她。
被人扒下脸皮,连同过往的身世都甩了出来,莺姑知道自己已是难逃一死,但是在死之前,她祈求佛祖,祈求上天,千万不要将那人拖进来。
莺姑瞬间叫出声,“不!”
她声音嘶哑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拼死呐喊出声。
她微微侧身躲过钮祜禄氏看过去的目光,泪水不断掉落,带着哭腔,“不,我认,我都认。”嘴巴一张一合,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后便昏死了过去。
梁九功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是穗珠仍然听见了。
果然是她猜的那样,任凭她的话本子看得再多,脑子里再能想象,当确定的那一刻,也被这一事实给吓了一跳。
因为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看钮祜禄氏瞪大眼睛,一副诧异惊慌的表情,她恐怕也是才知晓吧。
过后的事,穗珠便不知晓了,事情到这里看似都有了了结,但是穗珠怎么也想不通莺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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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将河豚血带进宫中的?又是怎么保存的?
带着疑问她和宜嫔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内务府。
夕阳西下,远处的天空已渐渐染上绚丽多姿的色彩,充满希望却又艰难的白日也快要结束了。
人来人往的内务府清净了下来,周围变得有些宁静,穗珠和宜嫔同行,出了内务府的门,轿子和伺候的宫人跟在后头,两人步行了一段路。
地上还有些热气,宜嫔拿着团扇狠狠扇了几下,放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朝霞那宫外的相好已经承认了,看门的小子曾经受过他的恩,我让朝霞出宫办事时,有时候会回府,她一回去,小子便给人通风报信,那人便立刻前来装作偶遇。”
“次数多了,自然就和朝霞搭上了话,而后那人用尽浑身解数来甜言蜜语哄骗她,他本是个花匠,有时给朝霞带些花花草草的,说些哄人的话,日子久了,朝霞便心动了。”
她说着话,但其中的缘由,牵牵绕绕的到底如何,穗珠并没有过问。
狭长的巷道一眼看不到头,穗珠想,是男是女,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有感情的人,有些人一心动便一发不可收拾,便如蝶扑烈火一般,想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就如同,不,穗珠想她不一样,她现在只想安稳的活下去,而过往的一切已是过眼云烟罢了。
宜嫔站在一旁还在自顾自地说:“朝霞却不知,那男子只是哄骗她而已,哪里是真心喜欢她的。”
“这话从何说起?”
“那人也是个厉害的,哄得朝霞团团转,两人互相表明心意后,这才吐露真言,叫她去打听他那同乡之女,朝霞心头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真的去打听了。”
“但是她只打听到惠嫔身边的嬷嬷和贵妃身边的一宫女被拉走了,所以那人还真跑去城郊的乱葬岗翻过。”
说到这里天色就有些暗了,片刻便起了风,空旷的巷道刮起风来无处躲避,瞬间就叫人眯了眼。
大雨说来便来,倾盆而下,两人分了手,立刻往各自宫中赶。
一声惊雷劈下来,身后的宜嫔尖叫一声差点掉到地上。
“主子,宜嫔娘娘没事。”李福抹了把脸,快步上前喊了一声。
“行,快回宫。”
雨越下越大,夏天的雨下得又快又急,中间还夹着着电闪雷鸣。
穗珠的轿子没有顶盖,手里的油纸伞根本没用,雨水糊了她一脸。还好几人脚程快,在雨势又大了一波之前回到了启祥宫。
回去已经戌时中了,收拾完后穗珠也乏得很了,但是脑子却还是很清醒,她不停地回想着在内务府的一切。
莺姑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耳边缠绕。
世道艰难,难道就不许人反抗吗?
律法,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刻被人欺辱殴打,被人像畜生一样的挑选发卖,谁还讲什么律法?
想到这里,她又赶紧摇摇头,心中暗道自己竟如此的大逆不道,若是人人都不讲律法,这不乱了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