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祥宫宫人麦芽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没人,便立刻将那碎掉的汤勺用帕子包好,而后快速离开耳房在翊坤宫正殿和后配殿的夹道处和内务府的一名宫女碰头,从怀里掏出一只一模一样的汤勺交给那名宫女。
随后宫女利用身份之便将汤勺放置在皇贵妃所在的宴席座位上...
上述所言,乃莺姑本人亲眼所见,如有不实,愿立刻一死。
说得有鼻子有眼,穗珠冷笑出声,不用问,那名内务府的宫女也死了吧?
带麦芽去耳房的朝霞也死了,简直就是死无对证。
所以她要怎么自证呢?
没有做过的事却被人陷害,还要拼命找证据自证,刘答应说得没错,这,就是宫中的生存之道。
“皇上,奴才可以作证,宴席未时开始,在这之前,奴才便随同太后一起去的翊坤宫,莺姑也伴在奴才左右,只午时末去给翊坤宫帮忙上了会儿茶,所以莺姑才会在后配殿看见两人之间行的龌龊事。”
钮祜禄氏扫了一眼身边仍在看着证词的戴佳嫔,而后提高了声量,“奴才可以担保莺姑所言句句属实。”
康熙拨了拨大拇指上的扳指,看着眼前陌生的戴佳嫔,她的脸色很不好。
尖尖的下巴,脸颊、唇色白得令人心惊,虚弱得像是时刻要倒下去的样子,他咽了一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戴佳嫔有何可说?”
“有。”穗珠点点头看着他,声音放轻,“皇上知道爱一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康熙停下手里的动作,身体微微向前看着她,穗珠却移开视线并不看他的眼睛。
她转过身看向左边的屏风,声音缥缈无力,“爱可以有许多种,有母爱,父爱,舐犊情深,深沉厚重;有男女情爱,爱得发狂,爱得疯癫;有姐妹兄弟之爱,互帮互助暖心相伴。”
说到这里,穗珠看向钮祜禄氏,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说道:“还有一种,爱屋及乌之爱。”
穗珠说出这句话时,还有些不确定,但是钮祜禄氏却瞬间变了脸色,像是被人踩住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穗珠就知道,她猜对了。
很好,穗珠松开已经汗湿的手,不枉她费了一番心思。
钮祜禄氏伸出手指着穗珠,嘴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脊背发凉,有一种戴佳嫔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感觉。
“皇上,奴才这些日子翻看了不少书籍,其中从太医院借来的《本草衍义》中有这样的记载:河豚实有大毒,味虽珍,然修治不如法,食之杀人。”
钮祜禄氏立刻打断她的话,“你胡说,当日宴席上并没有河豚这道菜!”
穗珠抓住时机立刻转身反问,“所以你知道皇贵妃是中毒身亡?”
两人对话没有间隔,钮祜禄氏一下被问懵了,她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是你说的河豚有大毒。”
穗珠不理她,“是,当日宴席上并没有河豚这道菜,但是莺姑却将河豚血沾在了汤勺里!”
钮祜禄氏立刻反击,“那血迹那样明显,皇贵妃怎会看不见汤勺的血迹?”
她越说越有底气、脸上带着不屑,“难道宫女在检查的时候看不见?还是说皇贵妃亲眼看见汤勺上有异,仍用了下去?”
“因为,那河豚血不是沾在汤勺里,而是莺姑趁大家都聚在抓周台边时偷偷将河豚血倒进皇贵妃所用的酒杯里!”
一席话狠狠地砸在了钮祜禄氏头上!
穗珠不给她狡辩的机会,走近一步靠向她立刻又道:“那日宴席上恰巧上的就是刚酿好的葡萄酒!河豚的血乃剧毒,只用筷子头沾一下,便可叫人丧命。”
“她以为没人看见,却不知麦芽站在角落里看见了莺姑做的丧天良的龌龊事!”穗珠一段话说完,赶紧用帕子捂住嘴压住胸口的呕意。
莺姑的胆子实在太大,令人毛骨悚然,根本是不计后果的下毒,一点也不怕被人看见。
穗珠想那莺姑怕是还有被人发现后自己当场服毒自尽的后手,手段卑鄙又拙劣,却叫贵妃一招毙命。
看向一言未发的皇上,她的眼神又暗了暗,放下帕子道:“你一直把重点牵扯在汤勺上,想要来遮掩一二,但是手段太过粗糙。只要动动脑子想想,便可知汤勺上沾毒是避不开皇贵妃身边人的检查!从始至终,只有已经注满的酒杯才你们的目标!”
钮祜禄氏的嘴唇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面对戴佳嫔强有力的指证,她心底不安的弦终于崩断了,看着皇上阴鸷的眼神,心一乱便慌了神,“不是我!我没有给她下毒!”
两人你来我往地不断交锋,场面令人咂舌,康熙的脑子里却闪过当日表妹的惨状,他问向穗珠,“你怎么知道是河豚血?”
穗珠刚要说话,便被打断。
“皇上,这是太医院刚加急送来的。”梁九功从外头进来,然后关紧门,将手里的盒子递到了皇上手边。
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本折子,屋里的气氛越发紧绷,像是快要烧开的水一般,马上就要沸腾了。
康熙逐字逐句看下去,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唰”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穗珠,语气毫无一丝温度,“你怎么知道是河豚血?”
穗珠忍住喉咙间的呕意立刻跪下道:“奴才在家时曾看过一本县志上记载:河鲀,......凡腹、子、目、精、脊血有毒。【10】”
“且《本草拾遗》里有称河豚血为:入口烂舌,入腹烂肠,无药可解。”
康熙紧紧地盯着她,“所以你依靠皇贵妃死后的惨状去翻过医书?”
“回皇上的话,是,太医院的借书处可查奴才的名字。”
“天下奇毒多如牛毛,你怎么就确定皇贵妃是用了含有河豚血的酒才会毒发而亡?”
穗珠顿了一下,而后垂下头,“奴才的见识有限,且太医院借的书也有限,”她的声音越发的轻,“奴才仅凭,猜测而为。”
“哼,好一个仅凭猜测而为!”
钮祜禄氏早白了脸,木木地站在原地,被皇上一吼,吓得直接瘫倒在地。
康熙怒不可遏,“梁九功!”
“是,皇上。”
“去将宜嫔带过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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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过来,不是请过来,穗珠扭头看了一眼右手边的屏风,里头仍然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苏麻喇姑被皇上赐了一张圆凳坐在角落里,这会儿她的心头直跳,太皇太后令她随永寿宫妃娘娘一起过来,只说看着些。
可是看着皇上震怒的模样,苏麻喇姑心头直念长生天保佑,可不要去了一个皇贵妃再去一个钮祜禄妃。
宜嫔来得很快,不过小半个时辰,穗珠却觉得过了很久,她跪在地上,膝盖都已经没了知觉。
不过她也习惯了。
她只在不停地设想这件事的每一种结果,不断猜想又推翻,不停地回想自己说的话,尤其是细节处,凝神细想时错过了皇上意味不明的目光,直到宜嫔推门而进。
宜嫔等这天等得太久了,她一进来就狠狠剜了钮祜禄氏一眼。
该说不说,这对主仆同样的疯魔,不同的是主子还没有修炼到奴才的手段,残忍又粗暴,胆大又粗糙,丝毫未考虑过被揭穿的后果。
朝霞是她的大宫女,却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永寿宫给笼络了去,不仅陷害了戴佳嫔,也叫她背上了凶名。
那日朝露将花盆里捡到的玉佩和用帕子包好的碎汤勺一齐交给了她,她看着那玉佩很是眼熟,叫来郭络罗贵人一通辨认,两人反复比对,仍然一头雾水。
这时康熙已经收到盛京郭络罗家里的信件,宜嫔在乾清宫看过信件后当场便将手里的玉佩和碎片都交给了皇上。
“......所以你说朝霞背叛了你,是因为她在宫外有了想共度余生的人,却因为你一句离不开她,所以就断了她的念想?”穗珠听的云里雾里,终于抓住一个关键问题问宜嫔。
宜嫔眼神黯淡,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说:“不单单是因为这个,皇贵妃曾经向皇上进献过一个宫女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那日曾经在承乾宫看到过,面容姣好,正在服侍皇贵妃的。”
进献?穗珠下意识地看向皇上,不妨却对上他黑深深的眼睛,穗珠立刻移开不再看。
宜嫔一段话说得很快,像是生怕被人给打断,“那女子便是朝霞爱慕之人的同乡。”
“那女子和男子曾在老家交换过信物,却不成想命运就是如此的捉弄人,他们在家乡发大水后只能被迫分开,几年后才在京城相遇,。”
“相遇在那女子被皇贵妃的人带进宫的路上。”
那男子也被捉拿,正关在顺天府大牢内,证词摆在皇上书桌上,宜嫔看得瞠目结舌。
按理说她没有资格看的,但那日皇上也不知为何默许了她的动作。
穗珠听得头皮发麻,他爱她,她爱他,他进不来,她也出不去,索性如他所愿帮她报仇,难道这就叫爱屋及乌吗?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木呆呆地趴在地上的钮祜禄氏,她恐怕也不知这潭黑水里掩盖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吧?
【10]:出自《嘉靖江阴县志》——情节需要,不可追溯年份。
注:此段河豚事件皆为杜撰,只为故事情节,万不可考据其毒性,若非要考据,作者不承担任何责任和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