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又闷又热，叫人心生烦躁，更不敢轻易出宫去。
启祥宫正殿里，屋里的珠帘和轻纱幔帐都挂上了金钩，内室放着小腿高的冰鉴，里头堆放着半盆冰砖，上头还堆放了些剥了皮的石榴和鹅梨。
贵妃现今愈发厉害了，往日里坐上一个时辰就散了的事，现在却是不放人走。
若不是逢上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平日里更要坐到快午时了才叫散。
真是不知道干坐着干什么，穗珠想到这里就有些烦闷，她胡乱解开衣领上的盘扣靠坐在窗下猛打扇子。
“主子，这立领太磨人了，”麦苗给自家主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液，“奴才给您换一件圆领褂子吧？”穗珠摆摆手，“去把新月叫进来，再问问马得宝回宫了没？”
新月刚要上值，她手里捧着一个盒子正和麦芽站在廊柱下说着话呢，麦苗掀开竹帘子，见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她朝两人招了招手，“都快进来，主子有话要问问呢。”
“好，咱们快些进去。”
几人进来时，看见自家主子站在冰鉴旁边正打着扇子，一推开门，冷气就飘了过来，叫人一下便清醒了。
新月掏出拍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将盒子放在桌上，“主子，奴才把衣裳都做好了，剩下的料子奴才又做了些袜子，您瞧。”
她打开盖子，一脸笑意，她虽然在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没有麦苗姐姐和麦芽姐姐的多，但是她靠一手绣活吃饭，在主子跟前也有些脸面。
穗珠一一打开来看，三件衣裳都按自己说的给完完整整地还原出来了。
她立刻脱下身上的立领宫装，里头换上了一件银白色葛纱齐胸里衣，下摆加了一截能拖到脚踝处的布料，外头是一件月白色的开襟阔袖衫，腰上一条细细的三股辫绳松松的系在腹前。
葛纱质地轻薄，散热排汗效果极好，不过视觉上有些惹人眼。
这还是上次皇上赏给她的料子，穗珠怕冷又怕热，她也不要求在料子上绣样，只裁剪缝合就行，没想到这事被刘氏得知后，翌日便给她画了花样送过来。
“新月，你做得很好。”穗珠又把盒子里另外两件也拿了出来，样式都大同小异，只在颜色上有些区分，不过都是些浅色的样子。
新月抿嘴，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谢主子夸奖，奴才也只是按照您给的花样给裁剪了一遍罢了。”
穗珠摇摇头，这丫头还谦虚呢。
“新月，你这手艺可以啊。”麦苗和麦芽也都齐齐夸到，主子这衣裳，走线密集，针脚平整，裁剪的尺寸也很合适。
最重要的是，还没费料子。
穗珠站在铜镜前张开手臂转了一圈，整个人都凉爽了，她心里高兴，又叫了麦苗过来，“麦苗，请刘答应过来，再去把梳妆台上的方形盒子拿过来。”
新月得了一对金耳环，可麦芽却觉得她脸上的笑看着却不真实，好似掺了假一般。
一时间屋里笑声不断，待刘氏过来，屋里更是热闹得不行。
这刘氏也不知怎么的，自从上次打过马吊之后，这些日子就一直蔫巴巴的，问她就只说苦夏，没想到前几日缓过来后，人倒是变得精神得很了。
就那眼珠子都变得活泼了。
“刘姐姐，你瞧，这是按照你给的画样做的。”穗珠将人请到圆凳上坐着，说着便转了一圈。
确实好看，一转起来，裙摆就像花朵一样散开，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的。
刘氏笑着拍手，眼里满是惊艳。
她还以为她不会听她的呢，没想到这位戴佳嫔娘娘一点也没看不起人的意思，竟是原原本本按照她给的样式做的。
她一改往日的拘谨，对着穗珠一顿夸赞，说话间妙语连篇，诗词歌赋手到擒来，惊得屋里众人对她简直是刮目相看。
谁能想到这位一向安静的刘答应竟然也是有才华的人。
“答应您这可是读了不少书的吧？”新月看着她手里的锦盒，主子赏得可真多呢，她眼睛一转，捧着金耳环一脸笑嘻嘻地问道。
刘氏没当回事，她摆手道：“你们也都知道我是汉军旗的，小时候家里也教过几个字。”
话是这样说，新月却摇摇头，“这可不是能认几个字就能说出口的。”
眼看两人要顶上了，麦芽蹙眉直道:“主子，马得宝前日告假后便出宫了，刚刚奴才又去问了值班房的管事，说是今儿还没回来呢。”
话说到这里，刘氏自然退出去了。
穗珠拧眉看着新月，“新月。”
新月立刻跪下，头却高高昂起，“主子，我是觉得刘答应没说实话。”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穗珠放下扇子，她知道这丫头心思多，但没想到她在自己面前也能顶撞刘答应。
看她一脸的不服，穗珠沉下脸，“这两日你不要来正殿了，就在屋里做活吧。”她话一落，麦芽便立刻上前将新月拖了出去。
待两人拉扯着走到拐角，麦芽才将人放开。
“刘答应即使只是答应，那也是有名有份的。”
“我们只是奴才，你今日当着主子的面顶撞刘答应，旁人知道了，遭非议的只会是主子。”
麦芽肃着脸，“新月，记得自己的本分。”她将本分两个字咬得死死的，新月顿时红了眼睛。
“麦芽姐姐，你不必说得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就算是个奴才那也比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皇上面的答应强！”
麦芽握紧了手，强忍着怒气和心中的无语，“你能见到皇上难道不是因为主子的缘故？”
她是真想掰开她的脑子，看看里头在想些什么！
“新月，我告诉你，你以为主子什么都不知道？主子是心善，但你如果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我饶不了你！”
麦芽说完就不再理她，看着她的背影，新月眼角的泪痣变得更加狰狞了。
几人一出去，屋里就安静了下来。
宫里头伺候的奴才们，出宫不仅要和自己宫里的主子告假，还要去值班房里告假批条子。
马得宝前日轮班下值，昨日歇息，今日怎么还没回宫？
穗珠坐在榻上，心头却有种不好的念头，“他老娘病得很厉害吗？”
“说是老娘脚上长了一个大包，两只脚都烂了，走也不能走，每日就在家里躺着。”
“马得宝上个月不是也告假了一日了么，说是找了那荣景堂的大夫来看，敷了好些日子的草药都不见好，又找了那传教士来看，说是要把脚上的烂包给挖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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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子吓得不行，哪敢动刀，只能每日继续敷些捣碎的草药，他老娘年纪也大了，只能这样熬着。”秋雨忧心忡忡地说道。
马得宝原是甘肃人，小时候随家里跑来北京城讨生活，她老娘怕是从小便裹了脚的，两只脚都烂了，那得多痛啊。
几个丫头说到这里都红着眼圈，面露同情之意。
“哎，那可不是。”麦苗原来在宫外时就在路边见过那些年纪大的，手上脚上都长了疮，又没银钱医治。大夏天的，只能躲在医馆门口，若是医馆能大发善心，便求些草药回去挣点命。
荣景堂的大夫？穗珠沉吟了片刻，“那他家里其他人呢？不是说还有两个弟弟来着？”
“那两弟弟都是走两步就要喘气的药罐子，长得又矮小，瘦骨伶仃的一脸菜色，看着可造孽了。”
“马公公他老娘又是寡妇再嫁之身，生下马公公后就时时闹病。他爹家里又闹饥荒，见天地出去挣活儿干也赶不上他娘的药罐子，拖着身子又生了两个弟弟更是不行了。”
“那他家里亲戚些呢？接济些也可好啊。”
“是啊，又不是旗人，经商或者赁些地来种也行啊。”
秋雨稚嫩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不符年纪的苦笑，她是汉军旗人，家里头和汉人混居在一起。
她叹道：“姐姐们不知道，宫外头讨生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马公公家里头从甘肃奔来，又不是几里路的路程，老家早断了亲。”
“那经商、赁地都没本钱，家里几张嘴，开始在村里租了间破败的房子，后头又要糊嘴又要吃药，他们家是外来户，后头连赁金也交不上，只能沿路搭了窝棚”
“马公公见家里实在活不下去，十岁上就自己去找了刀儿匠，又去内务府报了名，赶上人数正好，这才进了宫，听说这些年往家里补贴了不少呢。”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麦苗是自己和戴佳氏家里签的白契，后头随穗珠进宫，再成了宫里的奴才。
其他人都是包衣奴才，家里给报了内务府的名儿，一年一度宫女选秀才进的宫，日常依附家里、宫里生活，也没去别地讨过生活，如今听了这些话着实叫人不胜唏嘘。
原来宫外普通人的生活竟是这样的难。
“那朝廷呢？有什么帮衬的吗？”穗珠听到这里心里复杂又难受，胸腔里翻江倒海，莫名生出一股不适来。
几人摇摇头说不知道，她心里的不安更强了。
外头太热了，几个丫头都被穗珠叫了进来，秋雨平日里干些跑腿的活儿，和这些太监们关系都要近些，这些事她竟然都知道。
穗珠招手叫她走近些，摸了摸她的头，又给她倒了一碗茶，“你这是打哪儿知道的？”
秋雨年纪虽小，性格却很爽利，她红着脸看着主子朝自己笑了笑，于是不再推脱。
她乖巧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道：“马公公住京郊附近的村子里，奴才的哥哥不是骁骑营的么，他是永定门的甲兵，平日里会守在城门口，马公公回家就从永定门走，奴才的哥哥认识他，马公公家里的事儿周围村子里都知道的。”
麦苗点点头，她那小册子上又记了一笔。
“行，马得宝回来了就叫她来见我。”
“是，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