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待那拉贵人张嘴,穗珠已经快一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戴佳嫔娘娘,您,您怎么来了?”那拉贵人瞪大了眼睛,跟着就想下床来。
“歇着吧,我看看你就走。”穗珠闻言立即止住她。
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间房,巴掌大的地儿,因是贵人,又生育了两位皇子,所以占了这后配殿西侧的两间屋子。
两间打通,看着要大一点,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依然窄得可怜。
屋子西北角放置了一张洗漱架,东边摆了一张四腿圆木桌,几张圆凳。
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长椅,中间放了一张炕桌,上头堆了些针线,看样子平日就在这里做做针线活儿。
屋梁下立了一架做工简单的花几,上头也空着,穿过一张四扇折屏,西边就是主人起居坐卧之地。
也太冷清简陋了些。
这大冬天的,屋里也没甚热气。
屋里窗子也关得紧紧的,只透过窗户纸穿了一些光亮进来,屋头便有些不太好闻的闷气。
“怎么没点了火道?”穗珠拉了一张圆凳过来,坐在那拉氏窗前,弯起嘴角用和善的语气问道。
那拉氏半靠在床头,看着这位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戴佳嫔娘娘。
之前在承乾宫时,她站在角落里远远望过一眼,当时只觉得戴佳嫔娘娘外表看上去很是冷清,叫人不敢亲近。
今日近距离得瞧,她长得可真好看啊。
又长又密的睫毛,挥动间在白皙透亮的脸上落下一排阴影。
她常听人说自己的眼睛如湖里水波般灵动,可是这位戴佳嫔娘娘的眼睛才是真的会说话。
眼波流转,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贵气。
那拉氏恍惚间还能看见她眼底的担心之意。
是个好人。
“怎没点个火盆来?”穗珠看她两边脸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只余一双枯洞似的大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经常掉眼泪的缘故,眼皮也红肿着,一双放在被子上的手也是皮贴骨。
穗珠起身将她身上盖着的被子往下巴处提了提,见她睁着眼睛,迷茫地望着自己,便又问了一句。
一直在身后立着的绿蝉看着那拉贵人没有说话,她一急就接道:“回戴佳嫔娘娘的话,自从入了冬,火道便点了,只是德嫔娘娘道是白日里就不必点了,只夜里才能用这火道。”
“绿蝉!”
那拉贵人沉下脸来低声斥了一句,但那个叫绿蝉的宫人依然继不管不顾,继续往下说道:“再说炭火,每日的例是红箩炭八斤,黑炭三十斤。但是贵妃娘娘说是今年宫外起了雪灾,皇上也减少了份例,她自也要做表率,而德嫔娘娘跟着也效仿贵妃娘娘。”
说到这里,绿蝉话里的怨气越发重了,“所以永和宫的份例自也要减少,炭火的例也在上个月后依次给减少了五斤。”
她口齿伶俐,像是在心中揣摩了许久,倒豆子似的,一口气不停顿地说了个完。
待她说完,这才反应过来,又悄悄偏过头去看戴佳嫔娘娘的脸色。
看她端坐在圆凳上腰背挺直,嘴巴微微张开,眼神似乎有些困惑,随后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站着的那位圆脸宫女,那位宫女点点头。
那拉氏垂着头,安静的听着绿蝉说完后,叹了口气,这丫头怕是把德嫔娘娘给得罪了。
旁人不知,但她知道,德嫔最是在乎脸面的了。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她语气有些发愁又有一丝高兴的说,“皇上也叫人送了些红箩炭过来,但是妾身又给阿哥所送了过去。”
“阿哥所不是有皇上额外批的份例?”
那拉氏苦笑着摇摇头,“那哪儿能够呢,阿哥身旁光伺候的奶嬷嬷就四位,还不算上宫女、太监的。”
其实宫中都是这样的,只是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
不同的是穗珠的位份不同了,所以脑子里一时半会也没想到这里来。
所以这宫里谁人不想往上爬呢?
爬上去就是荣华富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你便是不做,家里人逼着也会做的。
都是做人奴才,皇家的奴才也要“高贵”得多。
穗珠招手,叫人都进来,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都摆在外间的桌子上。
“这是送给贵人的,你病了这几天,我也没来看过你,你收着吧。”
“不,娘娘,妾说实话,妾很感激娘娘。这几日,只皇上和德嫔娘娘叫人来看过妾身,娘娘您却是头一位亲自来妾身这里看妾身的。”那拉氏双手捂着脸哽咽道。
她和戴佳嫔娘娘并无交情,也可以说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不管如何,她就是叫人来问问话,她都是很感激的。
穗珠有些不自在地摇摇头,她也不是个大善人。
她只是,只是,白天夜里都睡不着罢了。
人不可逆命,她也只能来看看这位那拉氏。
看她呜呜地咽着声气地哭,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一瞬间,她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皇上,那个说自己算个什么东西的皇上,瞧瞧,那拉氏都这境遇了,也还念着他。
若是皇上看在那拉氏生育了两位皇子的份儿上给她换个好点的地方,她也不能哭成这样了。
“娘娘,这宫里的日子可真难过。”那拉氏捂着脸,轻声说道。
穗珠心有戚戚,若是有人能依靠,她也不能哭得这样悲伤。
穗珠带着人走了,留下了一桌子的东西。
绿蝉把另一个宫女红雀叫了进来,然后关紧房门,将包裹一一打开来收拾。
“贵人,戴佳嫔娘娘可真是个好人呐。前儿送了银子过来,今儿您瞧,又来看您了呢。哟,这里有您最喜爱的红枣黄米糕呢。哎,还有阿哥最喜爱的桂花糕呢,好香啊。”
绿蝉仔细地将匣子都打开来,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顿时引起两人的惊呼,“贵人,还有芝麻糕呢,还是热乎乎的呢!”
那拉氏本想说说这丫头,可绿蝉赶紧将她扶过来,“贵人,您尝尝吧,您不是一直念着这芝麻糕吗?”
她将芝麻糕递了过来,那拉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哎,总归是关心自己。
芝麻糕由黑芝麻、糯米粉、糖,还加了马蹄粉上笼蒸出来的,蒸好后用刀切成方形块状的模样,吃完后口齿留香,又营养又健康。
平日里这类糕点都要自己拿了银钱去请膳房的大师傅来做,但是那拉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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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手里紧张,二来大师傅不好请,三来黑芝麻不好寻。
上回生下胤禶阿哥后,太医说她最好吃些黑芝麻来补气血。
她大着胆子请皇上赏了她一小罐子的芝麻,攒了银子拿去做了芝麻糕,那味道她现在还记着。
那拉氏想到这里,赶紧抬起头忍住眼泪。
“生孩子的痛只有你自己知道。”
“外面的天气很好,多出去走走看看,对心情也好些。”
戴佳嫔娘娘的话还在耳边环绕,那拉氏知道她的意思,她轻轻将芝麻糕喂进嘴里,真好吃呢。
出了永和宫,已是申时中了,拐过转角,刚好碰见一行太监,穗珠定睛一瞧,竟是敬事房的大太监孙全柱。
“请戴佳嫔娘娘安。”
孙全柱才被骂了一回,脑门这会儿还隐隐作痛呢,一个不留神,差点又将这位戴佳嫔娘娘撞到。
他哭丧个脸,正待趴下去求饶呢,穗珠赶紧侧过身。
“这可当不得,你起来吧。”说罢点点头,带着人直接走了,留孙全柱摸不着头脑。
“师傅,咱还去乾清宫吗?”
“去,咋不去,我得去给这位娘娘卖个好。”孙全柱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待穗珠刚离开永和宫,德嫔也出了承乾宫。
她站在承乾宫门口,她两手死死地扣进掌心,尖利的指甲陷进肉里,浑然不知道痛。
今儿跟在德嫔身边的是大宫女莺飞,不同上回的春烟傻站着不动,她心疼地掏出帕子擦拭德嫔手心的血迹,“主子,您可要冷静啊,您又不知道四阿哥闻香过敏,”
今日贵妃又将主子狠狠责骂了一番,四阿哥又不在主子身边养着,哪里会知道四阿哥对芍药花味儿过敏呢?
看着四阿哥又哭又闹,手臂上星星点点的红疙瘩,主子心里也难受极了,站在门口也不敢进去。
“走,今儿没瞧见四阿哥,咱们明儿又来,我就不信,贵妃能把四阿哥藏一辈子!”
四阿哥是德嫔心中的痛,莺飞不敢再多说。
贵妃是不能把四阿哥藏一辈子,可四阿哥已经开始张嘴说话了,这往后要怎么办呢?
宫外家里也劝娘娘暂时忍耐,但是看娘娘的意思,她已经快要忍到头了。
承乾宫
“主子,德嫔那意思是一日见不到四阿哥,一日便不罢休,她莫不会去给皇上告状?”
“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个不罢休!哼!害得四阿哥又喝那苦药渣子她还敢不罢休!”佟佳氏握着手里的虎头鞋越看越欢喜。
四阿哥在学走路了,该置办起来的也要加紧了,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皇上才不会罚她。
就算告到太皇太后那里她也不怕!
上次太皇太后气成那样,是,是把她阿玛撤职了,她也被禁足了,还被太皇太后指着鼻子的骂,但是最后不也没把自己怎么着嘛。
是她做的,可是没有皇上的默许她敢嘛!
佟佳氏不是个蠢货,这欺君之罪怎敢压在头上?要知道虽然她做了手脚,可在皇城根下这一切都能瞒得住着皇上吗?
瞧瞧,自从三日侍寝过后,皇上有召过戴佳嫔吗?
可很快,皇上就去了启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