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梁九功出了乾清宫后就直奔后宫,一通忙活。
不到午时,后头就跟着一溜的小太监们,个个都抱着厚厚一摞的纸册穿过东西六宫往乾清宫走去。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场面甚为壮观。
特别是各太监前头还站着一名提着各宫木牌的宫女。
眼看着两列人影转过墙角,荣嫔终于歇了一口气,而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站在钟粹宫门前狠狠地跺了两脚。
“主子,没事儿,说不定其他娘娘、贵人还抄得没您的多呢。”
“闭嘴!你知道什么!”荣嫔也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该说不说的她还是摸了点门道出来的。
皇上这是有了时间,终于开始着手清算了!
前些日子,慎刑司拉了多少人进去,众人都看在了眼里。
后来贵妃身旁的那个丫头和惠嫔身边的嬷嬷,都在夜色中被拉走,至今还未有消息。
当然,也不可能会有消息了。
想到这里,荣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皇上看似有情却无情,女人算什么,在皇上心里天下才是最重要的!
不对,她有三阿哥,三阿哥,荣嫔急忙往正殿走去,“三阿哥呢?”
“回主子的话,三阿哥在和小太监们玩儿呢。”宫女刚被骂过,这会儿老老实实地跟在荣嫔身后轻声说道。
“玩玩玩,玩什么玩!”荣嫔停下脚步,转过头伸出食指狠狠戳了一下宫女的额头。
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三阿哥都三岁了还只知道玩儿!去,把三阿哥给本宫抱过来!”
而这头的翊坤宫里,因为小阿哥还未满月,宜嫔仍然被寿康宫拒之门外。
不过太后还是专门请了身边的蒙古姑姑过来翊坤宫,望宜嫔娘娘万万要养好身子再出门子。
说这寒风刺骨的天儿,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寿康宫的蒙古姑姑很是会说话,穿着蒙古草原上的交领袍服,柔声柔气地说完又笑眯眯地朝架子床上正平躺着的宜嫔恭敬地行完礼后才退下。
宜嫔躺在帘子后,捏着手里早就做好的小袜子,胸口起伏不定,她咬住嘴唇忍了又忍。
只是想到前几日盛京家里给递进来的话,她又慢慢平静了下来。
是啊,只有自己的身子养好后才能再做打算,毕竟,她能生一个阿哥,也能再生第二个阿哥。
“主子,郭络罗贵人过来了。”自打上次主子发了火后,朝霞和朝露说话做事就越发谨慎了。
以往郭络罗贵人过来是不要用通报的。
哎,朝露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小阿哥没在眼前看着是叫人闹心些的。
“嗯,请贵人进来吧。”宜嫔翻了个身子,看着人婷婷袅袅地走进来,衬得她身上那件家常的褂子都要美上了几分。
待人立在两步远的位置时,宜嫔晃了晃神后才扯开嘴角,“怎么过来了?”
郭络罗氏以再嫁之身进宫,往年在家时她便养在嫡母身边,所以她很了解这位妹妹,一听她这有些闷闷地语气,心道一声不好。
郭络罗贵人稳稳地坐定后脑子里转了一圈,咽下原本想说小格格的话,张口道:“听说皇上已经下了旨意,给我们解封了呢。”
宜嫔“嗯”了一声后便不再搭话,郭络罗氏摸着袖口的花纹,抿唇又道:“今儿皇上封印了呢。”
是啊,这一年也快过去了。
宜嫔笑了笑,“嗯,该过年了呢。”
郭络罗氏看着她脸色有些苍白,又亲手给她换了个厚实些的抹额,而后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来看妹妹。”
宜嫔闻言低下头,她哪儿知道呢?
自从上次两人不欢而散后,皇上只隔三差五叫人送东西过来。
有盛京进贡来的整箱貂皮,造办处新做的一整套做工精美的金点翠首饰,上好的人参、燕窝等补品成堆成堆地往翊坤宫里送。
其中还有一座小型的镀金的自鸣钟,底座还画着精致的花鸟虫鱼,宜嫔一眼便极为喜爱。
还有极为珍贵的双色哆啰绒,宜嫔一一仔细翻看过,都是上品。
谁不说宜嫔好命呢。
宜嫔是个聪明人,知道改变不了皇上的想法,这些日子以来已渐渐想通,但是皇上却没有再来过翊坤宫了。
待送走郭络罗贵人,朝露关上房门,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宜嫔摆摆手,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有本事就使出来。”
朝露有些丧气,早知道不提这些个了。
“皇上就算来了翊坤宫,这段时日也不会在翊坤宫就寝的。”
“主子,这是为何呢?”
“为何?”宜嫔想,那是皇上还对你主子我心存了些许愧疚吧。
皇上也是还年轻,两人也还有情意在。待到了她阿玛如今的年纪,怕是连问都不会问她了。
再说,宫里的美人儿还少吗?
一个觉禅氏尚叫人心惊,又来了个戴佳嫔。
想到这,宜嫔又觉得自己得赶快养好身子才行,她换了个话题,“不提也罢,查到没有?贵妃身边的那宫女是怎么回事?”
“回主子的话,废了两个钉子也只查到了惠嫔娘娘的身上,还有那宫女和惠嫔身边的奶嬷嬷暂时还没消息。”
宜嫔细细思索了一番还是摆摆手道:“好,知道了,就查到这,叫其他人这段时间都安分些,还有,此事只你一人知道就行。”
这些日子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朝露刚推开门就看到了正现在廊下的朝霞。
“朝霞?你怎么没去休息?”
“我有点事,娘娘歇下了?”朝霞一脸郑重地说道。
朝露点点头。
“那我一会儿再过来。”
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朝霞心里有些奇怪。
什么事这么高兴?
今日放晴,待到日落时,竟也未再飘雪。
是夜,待一切都回归寂静,夜幕降临,房门紧闭,只听屋外狂风拉着枯叶乱肆。
紫禁城的西南角——西华门处,慎刑司的几个值班太监却抬了五具看不清脸的尸体出来。
“赶紧盖好,都拉去乱葬岗。”
后半夜又开始飘起了雪花,北风刮,雪纷飞,将这紫禁城的角角落落都掩盖住。
院中的粗枝枯丫“咯吱”一声掉落在地上,沉重的声音将睡在窗下的宫人扰醒,他嘴里咕哝两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虽说封印了,康熙也未曾闲下来,一连几日忙忙碌碌,直到除夕这天才出现在乾西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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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珠早间刚起身,便觉得人有些不对劲。
头昏脑涨的,身上还酸胀得很,她刚张口和麦苗说了两句话又咳了两声,麦苗立刻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主子,您的额头怎么这么烫!快,您快躺着,奴婢去请太医,麦芽。”麦苗一着急就有些手忙脚乱。
她一只手又想扶着主子,一双腿又控制不住,脚尖朝外想要飞跑出去。
看她左脚绊右脚,一双腿都快扭在一起,麦芽嘴里轻呼一声,一把扶住她,“当心!”
“麦苗站住!叫什么太医,你忘了?今儿是除夕!”
麦苗停下脚步,她眉头紧皱,红着眼想说些什么看主子的脸色实在不好,她又把话憋了回去。
穗珠靠在背枕上微眯着眼,摇摇头,“去把从家里带来的药丸子拿些出来,我用两丸再说。”
穗珠这会儿也有些后悔,昨儿就不该趁天气好就躺在外面的摇椅上午歇,当时是舒服了,现下却是麻烦了。
按规矩来说,宫中年节下是不许叫太医的,身子有些不好的也都是自己撑过去的。
想到这里,她的额头又开始痛了,脑后还有些抽筋,嘴里哀哀叫着,“哎呦。”
“主子,您怎的了?哪里痛?”麦苗风风火火地又开始找药丸子。
麦芽和新雨便守在屋里,看主子捂着脑后,软着身子直直往床上躺去,两人急得直打转,这一下弄得穗珠脑袋更痛了。
“咳,咳,新雨,去给我用水囊装一袋子烧开的水来。”
“是,主子,奴才马上去。”新雨甩开棉帘子,一溜烟往茶房走去。
茶房?麦芽眼睛一亮,“主子,奴婢原在膳房的时候,听老姑姑说过,冬日里犯了风寒,用些生姜红糖水,再加用烧得烫烫的水泡脚能好上一些。”
穗珠点点头,“好,你让马得宝或李福去膳房找些姜片来,动静小些,看着做好了就端来吧。”说罢又灌了自己一碗热茶,这风寒可太难受了。
启祥宫一通忙活,穗珠吃了苦苦的药丸子,用了红糖水,又烫了脚,这几下就快到午时了。
眼皮沉沉,她换了被汗湿的里衣,实在支撑不住又倒头睡下了。
麦苗带着众人候在外间,烫衣裳的、选簪子、耳饰的,启祥宫的丫头们齐齐忙到了未时中。
穗珠再次醒来后身子倒是没那么酸胀了,就是头还晕晕沉沉的,喉咙也不太舒服。
嘴里含了口水,热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她清了清嗓子扶着麦苗的手站起来,该收拾了。
今儿是家宴,装着不必太隆重。
穗珠从烫好的几身衣裳里头选了件绿色绸绣百花蝴蝶纹衬衣,外头披了件兔毛围边的同色系斗篷皮袄,整个人清凌凌的。
脚上穿着三寸高的花盆底,盘头包辫,左右各插了两支蝴蝶花银钗子,耳上戴着点翠耳坠子,手腕上戴上那串翠镯子。
又上了薄薄的一层脂粉,穗珠在原地转了一圈后,额头上又戴上了一条遮眉勒。
“主子,这遮眉勒一戴,显得您的脸更小了。”
很好,穗珠不想出风头,但是人嘛,在这后宫里活着,也需要在这种场合留下自己的身影的,脸小也是一种优势。
“很好,走吧。”用了一小碗熬得很浓稠的银耳粥后,穗珠又补了口脂后就带着人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