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珠换好衣裳,又吃了一口茶,太医便提着箱子过来了。
是勉强可以称为熟人的王太医,他一进来便给穗珠行礼,面带歉意,“戴佳嫔娘娘见谅,太医院今日值班的太医都被请去各宫里了。”不然他一个看小儿科也进不来启祥宫的大门。
穗珠哪会在意这些,今日能请到太医过来就算启祥宫的小太监脚程快了,她笑道:无妨,劳烦王太医了。”
细腕搭在软枕上,王太医眯眼凝神又叫穗珠换了一只手,待半刻钟后才收回了手笑道:“脉象平稳,不浮不沉,和缓有力,娘娘身体要比一般女子更为上乘些,平日多出去走走就行,不必担心。”
麦苗立在左侧,她双手紧握,眉头紧紧地皱起,担心得不行,生怕主子有个不好,看着这位王太医让主子左手换了右手,足足检查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开口,她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不过娘娘若是不放心,可叫医女过来再检查下口鼻是否有被堵塞。”穗珠放下手臂,面色有些疲惫,朝王太医摇摇头,“不必了,只是本宫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王太医。”
“万不敢当,娘娘请吩咐。”
“我是否可以去太医院借些医书呢?”其实穗珠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胤祐的事,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他一生下来就带了脚疾,太医曾说这是胎里就带出来的,先天便有的。
可她听王太医说自己身体要比一般女子还要好上一成,那孩子的脚是怎么一回事呢?
穗珠想不明白又不能大喇喇地直接拿出来问太医,虽然过去许久了,但是她还是想自己多去了解下,就算没有结果至少也没有坏处吧。
“借的书籍是要记名的吗?”她低下头,抿抿干燥的嘴唇,又多问了一句。
“回娘娘的话,从太医院借的医书都要记名才行,而且一旬至多能借一本,借掉的书也需及时归还的。”王太医脑子里回想了一下,不知这位戴佳嫔娘娘是要做什么。
穗珠没再多说,只叫麦芽给封了一锭银子便恭恭敬敬地把人送了出去。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快,不过卯时初,各宫便挂上了八角宫灯。
送走了王爷们,康熙又去了慈宁宫,他暂时还腾不出手来解决承乾宫的事儿,只听到承乾宫的火被火班的侍卫及时赶到给浇灭了便丢在了一边。
紫禁城内戌时便不许宫人擅自走动了。
夜色沉沉,万籁寂静,冬日的夜里除了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便是雪落成泥后,无情碾上去的脚步声。
出了慈宁宫便是扑面而来的冰冷,康熙披着斗篷,从慈宁宫出来后一眼便看见宫门口的娇弱身影,他淡淡扫了一眼,并不多加理会。
梁九功暗暗心惊,他大气不敢喘,弓腰伺候在皇上左右。
不妨那女子竟用力甩开小太监的手,趁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急急上前,膝盖重重磕在暖轿前,挡住康熙上前的路。
“皇上。”
她刚出声,康熙面容沉沉直接提脚踹翻了她。
他用劲之大,女子翻倒在地,捂着左肩哀哀直叫。
“梁九功。”
“是,奴才在。”
“将承乾宫和延禧宫的禁令再加一个月,其他涉及此事的奴才都给我处理干净。”
“万岁爷放心,奴才领命!”
若是穗珠这会儿在场,便能认出这女子就是早上去承乾宫请安时,那位立在贵妃身后的女子。
这冷得骨头缝都生风的天儿,她仅着一身单薄的轻纱衣,露出的手和脸被冻得通红,在黛绿色轻纱衣的装饰下,显得人更是楚楚可怜。
只是梁九功这无根之人哪儿有多余的善心,他瞟了一眼宫墙后缩着的身影,朝后头的小太监一招手,这女子便无力地瘫倒在地。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滚烫悔恨的泪水顺着眼角颗颗滴落在这冰冷刺骨的寒夜里,她只恨自己为何要听信她们的话,为何要眼馋这触摸不到的荣华富贵?!
她只是一粒尘埃,却不知深浅地要入这泥潭。
启祥宫内
“主子,皇上有旨意这宫规要抄几本吗?”
“唔,不知,不过呢,咱们今儿夜里却是要抄个通宵的。”穗珠目光不转,提手翻了一页,在心头估摸着今儿这宫里怕是烛火要用超量。
“啊,可是贵妃让您抄的宫规只抄了完一本,还有两本呢。”麦苗将臂粗的烛火架过来靠近了些,一张圆脸挤得皱皱巴巴的,满脸担心。
“先抄着吧,看看能抄多少。”穗珠揉了揉手腕。
这抄宫规的惩罚也不知是哪位祖先最先提出来的。
仅是抄一次,除了用膳、休息的时间,不眠不休都要用两日,这谁还有空闲去偶遇皇上呢。
高啊,真是高。
此时的延禧宫,惠嫔立在铜镜前,焦急地看向自己的奶嬷嬷,“嬷嬷,怎么样?”她咽了一口水,一手紧紧抓着嬷嬷的胳膊。
“娘娘,老奴看着是要比下午太医刚来的时候要好些了。”惠嫔的奶嬷嬷自小便跟着她,去年才在那拉家的运作下来到惠嫔身边,这其中费了不少时间和银钱自不必说。
自从奶嬷嬷来了,惠嫔好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这会儿便如湍急河水里的浮木似的,抓着人不放。
上午惠嫔刚回延禧宫时,披头散发,加上她发狠的眼神,看着真是骇人。
一身刚裁好的绯红色银边宫装也不成样子,对襟领子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扣子也不见了踪影。
腰部、大腿也被蹬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沾满了灰扑扑的鞋印。
奶嬷嬷昨儿夜里熬了一宿,今儿上午原本正在屋子头歇息。
一看惠嫔这幅狼狈样,鞋子也来不及穿上就冲过去扶着人,一时又急又气,哭天抹泪地叫人去请太医过来。
惠嫔身上其他印迹都还能医治,可是脸上的两道血痕,太医却不敢打包票。
他和医女战战兢兢地站在下头,任凭嬷嬷怎样询问,始终都低着头。
这是位年轻的太医,不说医术,只这在后宫中的生存之道还没练出来。
太医原本想说这血痕治愈的可能性有七成的,但是却沾上了茶水,他也没有把握,说多错多。
这延禧宫惠嫔娘娘本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子,况且依他看来,这太医院也没人敢打包票说能治好惠嫔脸上的两道血痕,还能不留疤痕的。
后宫嫔妃戴的指甲套常常将尾部做的十分锋利,贵妃今日戴的那两只是用金片做的,上面还嵌有各式宝石。
她那会儿怕是气急,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扔向了惠嫔的脸颊,完全没想过后果。
太医一番折腾后,留下了方子和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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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外敷的雪莲膏便退下了。
“主子,这雪莲膏子是太医院特制的,专门用来治疗伤口新生愈合的,最重要的是,它同时还能去除疤痕,只是数量不多,李太医说娘娘这疤痕一天三敷,至少要用够一个月才行。”
“去求皇上,嬷嬷,你亲自去。”惠嫔呆呆地坐在梳妆铜镜前,眼神空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这样了,自己这脸该怎么办啊!
可是皇上已经下旨不许任何人去乾清宫求情了。
看着惠嫔上了黏糊糊药膏子的半边脸,嬷嬷暗自下了主意,待亥时许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间被宫门外的呼叫声吵醒后,想要后悔却也来不及了。
延禧宫的奴才们更是被吓得两股颤颤,但是更令人不解的是,皇上怎么又将延禧宫的禁令多加了一个月?
一晚上东六宫都闹腾得不行,特别是延禧宫和承乾宫,隔着厚厚的朱墙都能听见两宫主子又哭又闹的声音。
待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已是天光大亮。
穗珠这一晚上也只稍稍眯了眯,早上刚洗漱完就听马得宝有事要禀告时,她还愣了片刻,难道昨晚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主子,昨夜里可出大事了!”
穗珠摆摆手叫人起来说话,这大冷的天儿,也不知道马得宝怎么就能忙得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麦芽立在门口努努嘴,着实看不下去他这邋遢样,伸手给他递了块素帕子叫他擦了再说话。
马得宝嘿嘿一笑,启祥宫虽说被关了禁令,但是还留了侧门供奴才们出入。
这不,他一大早,宫门刚开便领着人去膳房给主子提盒子去了,回来时半道上碰见了老熟人,两人一碰头一琢磨,马得宝就急冲冲地趁着四周没人便小跑了回来。
穗珠听完他的话后惊得目瞪口呆,叫人都闭紧了嘴后,又叫两人将这启祥宫细细排查一遍。
她这启祥宫里除了后配殿的两位答应,还有她们身边伺候的宫人,其他大半都是穗珠进宫时才给分过来的。
穗珠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她现在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就算做做样子,她也把人都聚起来狠狠敲打了一番。
“主子,您说,其他娘娘也打听到了昨晚上的事儿了吗?”
穗珠摇摇头,“不好说。”可是被皇上又加了禁足的事该是都知晓了吧。
不过刚过午时,贵妃身边伺候的宫人都被皇上狠狠责罚了一通,更是命乾清宫嬷嬷领着戒尺前往承乾宫惩诫手心二十下,承乾宫随后闭宫。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着,宫中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只不过中间有听说贵妃的阿玛佟国维和额涅都被太皇太后叫到慈宁宫里狠狠地斥责了一番,还被皇上撤了他侍卫内大臣的职,叫他回家去闭门禁足了。
贵妃求到了乾清宫,皇上却不见她。
宫中内外是闹得满城风雨,贵妃更是闹得叫了好几次太医,听说身体也不好了。这一次贵妃是真的伤到了。
但不过两日,也不知皇上用了什么手段,这消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穗珠每天按时按点地甩着笔尖,人一有了事儿做,就会消停些,日子自然而然就会过得很快。
很快,在腊月二十封印这天,当鹅毛大雪再一次落满整个北京城,当偌大的皇宫内外都被盖上了一层皑皑白雪,皇上的解封令,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