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吧。”贵妃撑着手,一脸疲惫地靠坐在上头正中央的紫檀雕花嵌螺钿长椅上,冷声开口道。
穗珠起身后见四周立着的宫人没有引自己入座,她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是什么时候又得罪贵妃了?
穗珠捏紧手里的帕子瞟了一眼上首坐着的贵妃,她正狠狠地看着自己。
这是怎么了?
穗珠来不及细想,她快速地环视了一圈座位,右边一列全都坐满了,惠嫔坐在最前面,第二位则空着。
第三位坐着的是一位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宫装外头还罩了一件锻绣白兔毛滚边的蝴蝶纹马甲,柳眉细眼,脸上的脂粉涂了厚厚的一层,看身上穿戴的样子该是一位嫔娘娘。
这位便是安嫔,她昨天夜里才接到承乾宫的传话,叫她请安时往后移一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贵妃可是皇上的亲表妹。更何况贵妃娘娘可不是和她商量,只是过个场面,来通知她的。
可是为什么要她后移?她本是嫔位之首,却因为大阿哥的缘故而屈居惠嫔之后,如今又要让她再后退!
安嫔昨晚别扭了一夜,一大早跑过来,吹了冷风又被这戴佳嫔一刺激,就控制不住地瞪了她一眼。
穗珠和安嫔打了一眼,见她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翻着白眼瞪了自己一眼。
穗珠心下了然,朝第二个位子走了过去。
她不太了解安嫔,上辈子也没什么交集,所以看她瞪着自己,穗珠也没多问多看,更不说同她打招呼闲聊了。
穗珠坐定后,两位答应才松了一口气,齐齐低着头赶紧站在娘娘身后。
以往启祥宫里没有主位娘娘,她们便候在门口,这还是头回进承乾宫正殿,刚见了这一出,两人吓得更是大气不敢出,原来高位娘娘的位置也不好坐。
众人齐齐坐罢后见贵妃仍然眯着眼未说话,但是她身后却站着一名面容姣好的宫女正给她轻轻按着额头。
穗珠坐在前头,眼尖地看见贵妃上了妆的眼睛仍然是有些红肿的样子,盘头上也只插了几只造型简单的金钗,一朵花也没簪。
这打扮可不像贵妃往日的样子,可皇上昨天夜里不是歇在承乾宫的吗?
静默片刻后惠嫔放下茶碗,“叮”的一声清脆音,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后,她伸出三指掩着嘴唇轻咳一声后才缓缓开口道:“贵妃娘娘,这后宫之中新来了一位极为得宠的戴佳嫔妹妹呢。”
这后宫里的大事如今该是宜妃和小阿哥,可惠嫔却不像其他人,反正她的儿子回宫了,她的心思如今放在了新进的戴佳嫔身上,那日在翊坤宫的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惠嫔来得这样早是借贵妃之手来给她一个下马威的。
穗珠垂着眼皮没说话。
殿里静默几息,贵妃才掀起眼皮斜斜地看了惠嫔一眼,“怎样?不是都见过了?”
“话是这样说,但是,”惠嫔环视了一圈众人,特意顿了一下。
穗珠心下道一句,来了,但是面上只显眼观鼻鼻观心,半坐在圈椅里依旧不吭声。
贵妃闻言缓缓坐了起来,带着金累丝指甲套的右手顺势搭在扶手上,只盯着惠嫔不语。
这殿里坐了这好些嫔妃,贵妃锐利的眼神却只落在自己身上,惠嫔脸上挂不住,在这佟佳氏跟前她又立不起来,一时便落了下风。
惠嫔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只好转过头去看着穗珠,穗珠低头盯着脚尖,也不搭话。
看惠嫔不敢和自己对视的样子,贵妃冷笑一声,她掸了掸袖子的滚边毛,“哼,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今儿是心情不好,但是看在大阿哥的份上,可以给她一个机会。
“既然娘娘主动问了。”惠嫔本有些迟疑,但她脑子里猛地想起了康熙十六年的那个夏天,当时自己还是答应的时候,那年,她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嫔位娘娘。
那时候她还住在延禧宫配殿里,身边只有两个小宫女,炎热的夏日,配殿朝向又不好,冬冷夏热。
可是庶妃的份例在那,用完了就要花银子买,所以还未到申时,冰盆里薄薄的冰砖就已化成了水,再冷再热也只能自己独自熬着。
直到她位份往上升了一大截,更是有了封号,那时候多年轻啊,多傻呀,她抱着圣旨一个人躲在架子床上喜极而泣。
待身边的小宫人敲门而进,她才知道那位皇上的表妹,佟佳氏初封便是贵妃。
多么的可悲啊,她苦苦熬了这么多年,前后还给皇上生育了两位阿哥,她也是满洲正黄旗人,家里阿玛也是正五品郎中,却挡不住人家佟佳氏,是皇上的亲表妹!
好,好,这些她都认。
待她同其他人在承乾宫见到佟佳氏进宫那日,她却在自己行礼时直接略过,经嬷嬷提醒,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那天的惠嫔闹了好一个没脸,回宫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狠狠哭了一场。
今天她又想起那个夏天,那个眼神,轻蔑!不屑!傲慢!是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又懒得和她对话的神态!
惠嫔那拉氏只恨自己在这后宫中早早便学会了看人眼色!
穗珠也想知道,这惠嫔一早上就把自己扯进来到底想问些什么?不只是她,荣嫔等人也换了个方位,面朝两人看去。
“贵妃姐姐,妹妹听说皇上昨儿个夜里来承乾宫了。”惠嫔整了整脸色,她气昏了头,话里挑衅的语气是个人都能听出来,纷纷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惠嫔,她是生了两个胆子不成?敢当众取笑贵妃!
新进的戴佳嫔如今正是得宠时,而承乾宫里一向得宠的贵妃娘娘昨天夜里刚侍寝完,今天早上就一脸的憔悴,脸上的妆敷得再厚也能看得出来她是哭过了。
惠嫔早就得到消息,皇上昨天夜里是来了承乾宫,但刚过子时便拂袖回了乾清宫。
惠嫔脸上的笑意还没落下,“啊!你——”两只又尖又长的镂空指甲套就猛地齐齐划过了她的脸颊,她立刻捂着右边脸颊站起来,另一只手指着贵妃,面庞通红,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惠嫔旁边伺候着的贴身宫女也扑过来挡在她前面,大声喊叫,“娘娘,啊,血,您流血了,您的脸!”
惠嫔气得直哆嗦,又听见脸被毁了,两厢刺激下一把将人扯开,眼神吃人似地恨着贵妃,她死死地咬着牙,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众人耳朵里,“贵妃,你敢对后宫嫔妃动手!”
贵妃闻言“唰”地站起来,她柳眉倒竖,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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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眼微眯,狠狠地盯着惠嫔,冷嗤一声,“我今日就对你动手了,尔敢怎样?!”
“你!你!”惠嫔怒目圆睁,整个人都气得直发抖,见贵妃站在上头俯视着自己,目光冷冷地扫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一般,不堪一击,没有丝毫份量。
惠嫔脑袋发麻,人一气到头便说不出任何话来,只哆哆嗦嗦地抖着手指。
穗珠距她一步远的距离,只听她喉咙深处控制不住地发出“啊——”的急促声,然后整个人便朝贵妃冲了过去。
慌乱中宫人哪能拉得住这两位娘娘,满人女子自小便是家里金贵的姑奶奶,打起架来也是不遑多让。
一时间殿内尖叫声、茶碗落地的破裂声,拉人的拉人,拦人的拦人,好不热闹。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将火盆碰倒了,“哎,哎,火盆倒了!快让开!快快!”穗珠原本站在惠嫔身后,一打起来便被人挤来挤去,昏头转向间,瞟见炭火落在金丝缠线的绒毯上。
那火星子挨上绒毯便马上便烧了起来,她扯开嗓子喊了两声,见没人理睬,急中生智忙喊了一句,“别打了!皇上来了!”
皇上来了?屋里瞬间停了下来,安嫔和德嫔率先退出来,捂着脸屈膝点地,“参见皇上。”
没时间了,穗珠掏出帕子泼了一盏茶水上去,然后立刻捂住自己的口鼻。
“都起开,着火了!”穗珠在心里说了声抱歉,她还没有能力能在承乾宫内救火。
性命要紧,也不在乎是不是假传圣旨了,她两手提起裙子,赶紧往外跑去,边跑边叫麦芽的名字,也没管后头人瞪大的眼睛。
巳时还未过半,承乾宫里的事儿就如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皇宫内外。
康熙这两日都坐在养心殿里接待蒙古的王爷们,闻言面不改色,只摆摆手叫梁九功去传话,将今天去了承乾宫的嫔妃全部禁了足。
去了的嫔妃都给关在了各自宫中抄宫规,若是有求情的,一律给打了回去。
这活儿不好干,干好了又得罪娘娘,梁九功自是将活儿全接了过来,顶着寒风,一下午将这东西十二宫跑了个遍。
眼睁睁地看着启祥宫的宫门被缓缓关上,穗珠摇摇头,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她也不知道这些娘娘年轻时的脾气还这样火爆呢,一个两个还都是打架的好手。
她那会儿看着拉架的有好几个人,但是更多的该是趁着空隙将平日的积怨怕是都发泄出来了吧。
一个两个都灰头土脸的。
“主子,这可怎么办呢?”麦苗今日呆在启祥宫里做事,没有跟着去承乾宫,本就提心吊胆的,眼看着主子一行人都灰头土脸的回来,顿时惊了一跳。
主子和麦芽两人,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衣裳也扯得到处都是褶子。
特别是主子,脸上的妆面都花了一大片。
她正急得不行呢,待麦芽猛灌了一碗水后才坐下来给麦苗交代事情经过,几人正惊呼呢,又听外面乱糟糟的闹腾着,马得宝在院子里喊着火班的人都去承乾宫救火了,今日真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穗珠也叫了人过去承乾宫候着,看有什么需要做的,同时也打探些消息回来。
今日之事怕是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