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州咬着煎蛋。
桌上放着一盘馒头片,碗里盛了两碗青菜鸡茸粥,小蝶里还有泛着红油的萝卜干。
简单的清粥小菜,是无境从前经常做的那类。
不过凌雪回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她还没死时两人就早已辟谷,那时她和无境馋,饶是辟谷了也忍不住吃东西,凌雪回这人口腹之欲不重,从前也只是和他们一起时才会吃一点。
她和无境死了这么多年了,想必凌雪回也不会天天认真吃饭。
他上哪学得这门手艺。
还……
嗯,不难吃。
凌雪回端起一碗粥,和虞州一起吃着。
吃了两口,他忽然开口:“在玄玉宗这几日可还待得习惯?”
虞州点点头:“挺习惯的。”
凌雪回又问:“吃的呢?”
虞州想了想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食堂,抿了抿唇:“也还行。”
“嗯,”凌雪回点点头,说,“日后想吃什么便告诉我。”
虞州没料到他居然还会管这种事,顿了下,而后点头:“好。”
凌雪回如今在玄玉宗的地位瞧着也挺高呢,以他的身份去食堂那边叫人多加一两个菜,也不是难事。
虞州半点没跟他客气:“我想吃红烧排骨和土豆丝。土豆丝要清炒的,可以放辣椒,不要放醋。”
她不爱吃酸口。
食堂的土豆丝总是醋溜的。
凌雪回点点头:“好,中午就吃。”
馒头片被吃得干干净净,凌雪回端起碗盘,虞州本以为他会施一个清洁术,没成想在凌雪回走近厨房的几秒之后,虞州听见了水声。
他在刷盘子。
?
图什么。
先前无境做饭,饭后就是虞州和凌雪回清洗碗盘,明明清洁术简单又高效,但无境每次都让两人手动刷。
虞州试图反抗过:“法术学了就是要用的嘛!”
无境用筷子敲她脑袋:“快去刷,用水刷过的盘子才是清理过的盘子。就像衣裳被子要洗完放在太阳下晒过,带着太阳的味道才算干净。”
虞州不懂。
但她会偷懒。
无境看不见的地方,她就悄悄用清洁术,而后再把碗盘象征性地放在水下过两圈了事。
她没想到现在凌雪回还是手动刷盘子。
视线透过厨房虚掩的小门望见凌雪回的衣衫。
他喜欢穿寡淡的白衣,该不会每天也都是手洗吧。
真是,搞得他们走月峰一个两个的跟清洁术有仇似的。
碗盘刷完,凌雪回从屋内拿了一柄木剑出来。
剑身简洁,通体没有什么花纹,瞧着像玄玉宗统一发放的训练木剑。
虞州接过剑,手腕起伏掂了掂。
在虞府时她也会练剑,再加上上辈子没忘干净的部分,剑术这方面她也不算是完全的小白。
因此这么一掂量也便发现了端倪——
这柄木剑瞧着普通,可剑柄着手处却比玄玉宗统一的木剑要纤细一圈,于此同时,剑身略略长上一截,重量也比木剑要沉一些。
不是玄玉宗统一的训练木剑。
是凌雪回自己做的?
她指尖摩挲,摸了摸剑柄末端。
状似平整的剑柄上有些细微的刻痕,虞州指尖轻轻拂过,指下有略微的凸起,却像是被人细细打磨过一般,没有半点毛边。
“你从前在虞府练剑时有教习吗?”
“没有,”虞州摇头,“就自己对着剑谱比划过。”
凌雪回微微招了招手,虞州会意,右手挽了个剑花活动手腕,便开始舞了起来。
她舞的是一套名为七撩剑的剑法,七撩剑无宗无派盛传于民间,起源虽然不可溯,但基本上只要是本基础剑谱里都会有这一套剑法,演化至今几乎变成了一套强身健体的健身操。
虞州这辈子学剑,便是从七撩剑开始入手的。
剑招利落,剑风四起。
一套剑招舞完,凌雪回略一颔首,吐出两字:“尚可。”
什么尚可。
明明是极好。
“今日教你浮云齐。”凌雪回淡淡道,话音刚落,虞州就拧眉问:“为什么是浮云齐?”
浮云齐是玄玉宗的一套入门初阶剑法。
这世上剑法众多,她偏偏就是对浮云齐差了点什么,而凌雪回又偏偏将浮云齐使得极为出彩。
虞州从前和凌雪回用浮云齐对练过,每次都是棋差一着。她这人犟,越是不好的越要去比,无境那时笑她,说天下剑法众多,饶是飞升的仙人都无法样样练至精湛,更遑论她呢。
可虞州不。
仙人做不得,她偏要做得。可惜死得太早,直到死之前,她也没领悟浮云齐的最后那一点。
那就不学了吗?
当然还是要学,不仅要学,还要学的更好,比凌雪回还要好。
但不是从凌雪回这里学。
周无默,褚盈,甚至是范阳煦,谁教都好。
只要不是凌雪回。
从凌雪回手里学浮云齐就像是被人三番五次地提醒她的弱点与不足。
虞州最讨厌这个。
还是被凌雪回提醒她的弱点。
更讨厌了!
甚至就是因为这一点,虞州上辈子直到死,都没有向凌雪回请教过关于浮云齐的部分。
凌雪回淡淡道:“从今日开始,新生会连学五天的浮云齐。往届我都会去现场指导一天,今年收你为徒,你可代我前去。”
虞州问:“什么时候?”
凌雪回说:“我与掌门说了是明日。”
他顿了顿,看着虞州,垂眸问:“你不愿意?”
虞州说:“不是要学五天吗?”
凌雪回的语气很平静:“他们需要五天,你半天就够。”
虞州:……
她不想承认,但心情确实诡异地好了一点。
反正就半天。忍忍就忍忍吧!
凌雪回说:“我使一遍,你仔细看。”
虞州本以为他会用繁霜,没想到他上前一步,从虞州的手里拿过了那柄木剑。
木剑的尺寸和形状虞州用正合适,放在凌雪回身上其实是有些过于秀气了。可偏偏浮云齐的剑意就是灵动且缥缈,这样秀气的剑竟也不觉突兀。
长剑缥缈如云,形似游龙。
虞州静静地站着,看着凌雪回使完了一整套的浮云齐。
木剑横在眼前,凌雪回问:“记住了多少?”
虞州说:“七成。”
其实根本就没忘干净。
她接过剑,有样学样地比划了一遍。
凌雪回就在一旁看。
第一遍结束后,凌雪回问:“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这一遍只是顺动作,照猫画虎地捋了一遍,但步伐和细节还不大对。
虞州转转手腕,说:“知道。”
凌雪回点点头,说:“再来。”
虞州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挥剑。
动作顺好了,这一遍她使了几分力道进去。一套剑招舞完,额前和耳侧几缕发丝散落下来。
凌雪回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一遍呢?”
虞州将发带解开,咬住,说:“知道。”
她不太会扎头发。在虞府时,有春桃帮她梳,春桃手巧,什么精细繁复的发型梳得都又好看又牢固,甚至能做到让虞州风风火火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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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都不散。
新生试炼那天还是春桃帮她梳的头发,当晚在水榭居住下后第二天,虞州披散着头发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带来的满满一大箱的发饰,才恍然反应过来——
她自己不会弄。
她只会磕磕绊绊地给自己用发带捆一个马尾,还捆得不太好。
前几日的课都没什么大的运动量,那松散的马尾倒也能坚持一天。可今天就不行了,练剑动作幅度大,才第二遍,马尾就快要散了。
虞州只能拆了重绑。
浮云齐练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马尾还是很容易散,她每练两遍就需要给自己重新绑一次头发以外,练剑本身还是顺利的。
虞州自己知道问题在哪,她只需要通过一遍遍的练习去调整、纠正。
而凌雪回就静静地在一旁负手而立,不做任何评价或指导,只在每一遍结束的时候问一句:“这一遍呢?”
虞州会说:“知道。”
凌雪回就说:“再来。”
第十五遍结束后,凌雪回问:“这一遍呢?”
虞州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没有像之前一样快速做出答复。
过了好一会,她喘息着,摇了摇头。
剑招已经捋顺了,发力点也找到了,就连浮云齐的一些变式,她也在这一遍遍的练习中使出来了。
日照当空。
倒真如凌雪回说的那样,半天就够了。
可是似乎还差了点什么。
虞州皱着眉想。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模糊的膜一样,叫她看不清,也摸不着,她试图接近,可模糊仍旧是模糊。
“去洗手,准备吃饭。”
凌雪回说完就朝着厨房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不知为何,虞州心下忽然一急,人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
“等等——”
凌雪回步子顿住。
四目相对之际,虞州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她叫住了凌雪回。
她是想干什么?向凌雪回请教浮云齐吗?
她前世到死都没干过这种事!
凌雪回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知为何极其的强烈,虞州想躲,可四下空旷,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心中天人交战着。
一方面虞州知道,她已经做了凌雪回的徒弟,还是行了师徒契的那种,从理智上来说,普天之下,面前这个人最能够,也最应该,快速地帮她提升修为。
所以向他请教一下也没什么。
师父教导徒弟才是理所当然。
可另一方面,虞州宁死也不愿跟凌雪回低头。
上辈子便是如此,哪怕是死,虞州也不会服软认输。
面临生死之时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浮云齐。虞州心里清楚,她现在的水平明天去知道那群新生已然绰绰有余;至于日后,她还会练更多精妙的,她更擅长的剑法,一个浮云齐根本算不了什么。
空气仿佛凝滞住了。
虞州握剑的掌心甚至都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错开视线,小声道:“浮云齐,有些细节我记不清了,我能不能用留影石录一遍……”
“或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有些急促地补充,“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了,好像也不用留影石,我去藏书阁寻一本剑谱也是一样,我下午就去——”
一道冷风倏而划过,拨乱了虞州额前的碎发。
凌雪回手腕一翻,一颗留影石飞向虞州,在她面前的虚空中停住。
他说:
“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