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绰绰,夜风潇潇,稀疏的月光穿透云层洒下,像给这片幽静的山岭覆了层冷暗的薄纱。
虞州垂着脑袋,看不见凌雪回的神色。
她只能感受,感受那道熟悉的灵力在她周身游走,搅弄着独属于走月峰的灵气。
身后季林远冷汗正大颗大颗地往下落,虞州咬了咬牙,短促地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脑袋,看着凌雪回道:
“师父,我现在就可以和季林远一起去戒律堂领罚,只是——”
扑通一声,双膝落地。
凌雪回瞳孔缩了一瞬。
他看见虞州跪在地上,俯首向他求情:
“季林远对走月峰的灵气不耐受,还请您高抬贵手,先让季林远离开这里。”
静默的空气中有灵力在四处涌动,凌雪回还是没有表态。
虞州跪在地上,试图调动自己的灵力,帮季林远驱散掉周身走月峰的灵气。
季林远是外门弟子,当初新生试炼完全榜上无名。虞州不知道他为何今日在体术课上表现那么优异,但无论如何,这人修为应该不高。
修为不高,又处在这样的环境中,虞州是真怕他出事。
跟凌雪回对着干就对着干吧。
他收她为徒,日后对着干的日子多了去了。
不出所料的,一道更加霸道的灵力压制住了她。
可令她意外的是,那道灵力似乎也在帮着季林远驱散走月峰的灵力。
“起来。”
凌雪回冷淡的声音响起:“我先前同你说过,你无需跪我。”
你什么时候说过……
虞州心中腹诽,却也听话地站起来。她转过头,果然看见季林远的脸色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额头上的冷汗也消了不少。
季林远扑通一声跪下:“谢……谢过朔白仙尊,弟子这便去戒——”
“罢了,下不为例。”
凌雪回道。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虞州看着他的背影,赶忙去检查季林远的情况:
“你还好吗?”
“还、还好。”
“是我的错,”虞州满脸歉意,“我没想到他……今日便出关了,我还以为有几天呢。你快点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
“虞州。”
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虞州抬头,看见凌雪回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朝这里看。
“回去了。”
他说。
“你小心点别被发现了赶紧回闻钟院好好休息!”
虞州小小声撂下句话,冲着季林远挥了挥手,提起裙摆,小跑过去。
季林远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着前面那两道身影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缩短,而后慢慢重合。
方才被驱散掉的灵气再度围绕上来,好不容易褪下去的冷汗又浮在额角,他站着,直到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才终于移开视线,转身离开。
虞州跟在凌雪回身后走。
没人说话,便只有风声吹过,天上的月光闪烁。
走到一半,凌雪回冷不丁开口:“怎么不说话?”
虞州哼了声,问:“说什么?”
凌雪回默了默,而后开口:
“你与……”
“季林远?”
“嗯,很早之前就认识?”
“不是,今天刚认识。”
今天刚认识。
今天刚认识便能聊得如此热络,今天刚认识便会挡在他身前。
先前在虞府时和宫鹤声也是聊得融洽,今日面对刚刚认识的外门弟子也能快速热络起来。
唯独和他在一起时,一句话都不说。
凌雪回感觉太阳穴开始发胀。
后半程又是一路无话,直到进了小院,凌雪回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今夜好好休息。”
“明日,”他顿了顿,说,“教你学剑。”
虞州脚步停住,忽然问道:“你……师父今日,是提早出关了吗?”
“嗯。”
……
什么都不说一句,就干巴巴一个嗯。
虞州本来今晚这一通被凌雪回搞得心情就不怎么样,听见这个嗯后更是没有了再问下去的想法。她面无表情地说:“那师父今晚也早些休息,我上了一天课,累了,我先睡了。”
说完,她脑袋一甩,转身回了屋。
这间屋是凌雪回在新生大会后现给她收拾出来的。
屋子朝向不错,刚好能晒到太阳,先前无境还在时,这里放了几张桌子躺椅,是闲暇时娱乐还有招待客人的地方。
凌雪回不知从哪给她弄来了一些家具,虞州本还想挑挑刺,结果凌雪回这人选的家装都价值不菲,也合她口味,她便也没再挑三拣四。
走月峰拢共就这么大,前几天凌雪回撂下一句他要闭关后就没了影,虞州不知道他会在哪闭关,也生怕会惊扰他,就没四处乱跑。
而眼下凌雪回已经出关了……
虞州隔着窗户,看见凌雪回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又等了一阵,确认他是真的没出来,这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她要去那座二层小楼看看。
凌雪回千防万防,连他自己住的屋子都能拿出来给她住,就是不让她住这一间客房。
肯定有猫腻。
她要去探探,看能不能找到点惊喜。
比如说晦隐诀之类的。
夜色悄悄,虞州怕惊扰凌雪回,甚至专门绕到了小楼的后面。
这还是回走月峰这么久,第一次接近这栋小楼。
三百多年过去,小楼倒没有很明显的老旧,岁月不可避免地在建筑上留下了些许风霜的痕迹,但仍旧能看出来,是被人好好养护着的。
看来凌雪回这人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嘛。
过去这是走月峰类似客房的存在,虞州很少会进去。她绕着小楼转了两圈,正琢磨着从哪里爬上去,忽然发现一楼的大门似乎并没有关。
她轻轻碰了碰,虚掩着的大门缓缓打开。
不让她靠近,却连门都不关?
虞州擦着墙走进。
一楼还是从前的样子,虞州扫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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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没看到类似书柜的东西,就准备上二楼。
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楼梯却半点吱嘎声都没有发出,甚至连木板都没有任何的松动。
年份久远却几乎完全没有老旧痕迹的屋子,显然是凌雪回悉心照料着的。可这样一个地方,却连门都不锁。
难道是——
虞州又往上走了两步,在即将迈入二楼时,一道虚无的屏障挡住了她。
是结界。
果然。
以凌雪回如今的修为,他布下的结界,整个玄玉宗都不一定有几个人能解开。
有这样的东西,哪里还用得着锁门。
只是苦了她。
结界不好破,晦隐诀这事还得另想办法。
虞州悄无声息地将门带成虚掩的样子,绕弯回了小屋。
*
连续被早课荼毒了好几天,以至于哪怕今日没有早课,虞州还是在清晨就睁开了眼。
她哈欠连天地爬起来洗漱,而后坐在镜子前满脸怨气地扎头发。收拾好准备下山时,恍然反应过来——
对哦,今日不需要去上通识课,凌雪回说要教她练剑的。
凌雪回这人,昨天也不说什么时辰。
算了,练剑需要体力,管他什么时辰,先去食堂吃饭吧。
玄玉宗食堂的食物三百多年过去也没什么长进,不好吃也不难吃,刚好维持在吃不撑也饿不死的程度。
然而在推开房门的瞬间,虞州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饭香。
不是食堂那种仅仅散发着普通食物的味道,这股饭香醇厚又浓郁,带着热气与油脂,一个劲地往虞州鼻子里钻。
阳光顺着门缝斜洒进来,虞州被照得眼前一晃,意识飘散,她仿佛听见了无境的声音:
“起床了?赶紧洗手去,刚煎出来的馒头片,我裹了鸡蛋的,哎哟这个香喷喷,凉了可就不好吃喽。”
“再给我加一个煎蛋!”
虞州喊了一嗓子。咣当一声,房门关上,她火速冲到灵泉那边去洗手,手上的水甚至都来不及甩干。
好……好幸福。
是在做梦吗?还是现在的生活其实才是梦。
眼睛被阳光照得睁不开,虞州也不想睁,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也不想去管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就只想阖着眼睛站在这里,等一个人叫她去吃饭。
“起床了?”
是凌雪回的声音。
虞州睁开眼睛,看向声音的源头。
凌雪回站在桌边。
也只有凌雪回站在桌边。
没有无境,她也没有去灵泉洗手,手上一片干爽,没有一滴水珠。
果然是梦。
“去洗手,来吃饭。”
凌雪回的话是简短的,直接的。他的语气也是平静的,没什么起伏的。
但虞州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这就来了。”
她转身往灵泉的方向走去,在微凉的水流顺着指尖滑落时,她忽然在水声中听见了一句话:
“要不要给你煎一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