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血珠将落未落时,虞州就迅速抽回了手。
凌雪回视线垂落,看见衣角那一抹方才落上的血痕,问:“昨晚睡得不好?”
虞州点头如啄米:“不好,很不好。”
快快给她换房间!
凌雪回微微侧目,看着她有些发白的唇色,问:“住不惯走月峰么?”
虞州抿抿唇,说:“没有,应当……应当是屋子的缘故,换一间就好了。”
“嗯,今晚就给你换。”
凌雪回说完这句话又不吭声了。虞州也不愿跟他多说话,倒是乐得清静。
拜师礼过后,戒律堂长老崔钰上台,开始向新生宣读玄玉宗律法。
玄玉宗律法制度详细又苛刻,尤其是外门弟子,几乎件件都要记得。
而内门弟子有了各个峰主作为师父,相比于玄玉宗的律法,各峰自己的律法更为重要些。甚至有些峰主性格随和的,整座峰内都没什么严苛的规矩,偶尔做些出格的,有违玄玉宗律法的,戒律堂的执法弟子也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去了。
简而言之,没人撑腰须得谨小慎微,有人撑腰便能活得自在些。
日光猛烈,照得虞州本就不好的精神头愈发低沉,她看着崔钰一开一合的嘴巴,只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戒律包裹。
听得她头疼。
等等,好像不是听得。
脑袋真在疼。
强烈的反噬猛地席卷而来,虞州感觉脑袋内似乎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针,针尖搅动着大脑,正试图冲破她的身体。
冷汗涔涔,虞州已经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她咬着牙,拼命维持着自己最后一线清明,让自己不至于在蒲团上直接撅过去。
忽然,一道清凉舒缓的灵力压下了脑袋里那些细细密密的针。
昏沉的灵台逐渐复明,熟悉的灵力在识海中铺散,一点点将所有的不适全都驱逐体外。
虞州呼吸逐渐平稳,她侧目看向凌雪回。
他仍然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态,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细微的动静。
可那灵力却仍旧持久地盘旋在她的识海内,不尖锐也不侵占,只是想要静静地滋养着她空虚贫瘠的识海。
虞州就这样在凌雪回的灵力扶持下,熬过了新生大会。
*
依照玄玉宗律法,新入宗的弟子,无论外门内门,都要上一段时日的通识课。
通识课通常是讲些修仙常识,譬如仙草课讲的是哪些仙草有毒,修道通论讲如何感知灵气并完成基本的引气入体等等。
连着早起了五天的虞州人都快撅过去了。
好在今天下午就一节周无默带的体术课,虞州紧赶慢赶到了万剑坪,看见周无默身旁摞了一堆沙袋。
“排好队,小腿绑上沙袋,不许偷懒,我在山顶等你们。”
说完,周无默掐了个诀,转瞬就没影了。
到了半山腰,人群已经分出了先后。
虞州扫了一眼,和她一起在前列三五人的都是先前新生试炼胜出的熟面孔,她笑着左聊两句右聊两句,忽然发现有一人很是面生。
是个少年。
他相貌清俊,唇红齿白,瞧见虞州的视线后,还笑了一下。
虞州这人自来熟,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交个新朋友。
于是她步子微微缓了几拍,刚好走到少年身侧,少年抬眼,笑问:
“你就是虞州吧?”
虞州眉梢一挑:“你认得我?”
少年说:“新生试炼就结了师徒契的,整个玄玉宗怕是都没有不认识你的。”
虞州毫不谦虚道:“那是,威名远扬。”
少年被她逗笑,歪头道:“我叫季林远,是外门的。”
虞州伸出手,拳头轻轻碰了碰季林远的,朗声道:“虞州,交个朋友。”
边聊边爬到了山顶,两人并肩去找周无默。周无默正在树下坐着,听见动静冲着虞州挑挑眉梢:“又交到新朋友了?”
虞州嘿嘿一笑:“是啊。”
季林远拱手行礼:“周教习。”
周无默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后面的跟上,半个时辰还上不来的就记缺勤了。”
周无默冲着的弟子喊了一嗓子,而后扭过头来,对虞州道:“你褚盈师姐还说,你个小姑娘背井离乡跑这么远来了玄玉宗,虽然拜了朔白仙尊为师,可在走月峰孤零零也没个作伴的,叫我多关照关照你呢。”
他扫了眼虞州,又扫了眼一旁的季林远,说:“现在看来,根本用不着她操这个心。”
虞州笑嘻嘻:“谢谢褚盈师姐,我请褚盈师姐吃芋头糕。”
周无默说:“光请褚盈师姐,不请你周教习?”
虞州说:“当然是都请啦,”她转头看季林远,“你下午有空的话一起吧,夏琴在褚盈师姐那边上体术课,等会正好也叫上她。”
体术课基本都在万剑坪附近,夏琴那节也不例外。周无默这边大手一挥放他们走了,虞州跟季林远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季林远开口问:“你等会要回走月峰吗?”
虞州摇头:“不了,我直接找夏琴。”
“那我和你一道,”季林远笑笑,“我还想,你若是回走月峰能不能顺道带上我。我一直想去那看看呢。”
在虞州和无境还没死那阵,确实不少人对走月峰好奇。光那特殊的灵气就值得感受一番,除此之外,还有温泉灵池,以及在他们几人照料下的各色灵植。
虞州记得当时她经常会邀请外峰的朋友来走月峰玩,无境这人性格宽厚,来几个人就做几个人的菜,来再多人也不是问题。
就凌雪回。
每次虞州带人回来就一张脸冷得跟什么似的。
虞州说:“下次吧。”
等她把走月峰好好拾掇拾掇,到时候叫着夏琴一起来。
夏琴现在对走月峰的印象估计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呢,得趁着这印象还没根深蒂固前赶紧扭转扭转。
褚盈那边体术课结束得早,虞州拐着夏琴去一道雪玉斋买了糕点,等两人回饭馆时,不光菜上齐了,周无默也已经到了。
褚盈给虞州和夏琴夹了菜,笑着问:“今日体术课,感觉如何,累么?”
夏琴说:“有点。”
虞州说:“还好。”
“还好?”周无默闻言睨了她一眼,“那我下次可要加码了。”
“加呗,”虞州满不在乎,“反正喊累的也不会是我。”
季林远举手做投降状:“周教习,我,我会喊累的。”
周无默全然不信:“你今日跟虞州两人走在最前,你会累?”
季林远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没说话。
褚盈说:“今日的体术课是让大家先习惯习惯,往后肯定是要加码的。不过长老们也都同我们讲过了,要循序渐进的来,周无默若真是没有分寸,你告诉我,我来说他。”
“嘶,你怎么还胳膊肘朝外拐呢?”
“不向着你就是胳膊肘朝外?好大的脸。”
几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时夜色便深了。虞州起身要去结账,袖笼忽地被拽了一下。
周无默掀起眼皮,道:“你周教习在,还能让你出钱?”
虞州:“说了我请的嘛。”
周无默:“下次吧。”
几人结伴回宗,在转弯时,夏琴转头看着仍然热闹的小摊,感叹道:“这个时辰还有生意,他们一年得赚多少啊。”
褚盈笑道:“你是丹修,说不定我们几人里,日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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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钱呢。”
“那也要好久啊,”夏琴说,“我现在就想赚钱。”
“胃口真大,”虞州睨她,“我们剑修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赚钱呢。”
“说到修剑,”周无默伸了个懒腰,对着季林远和夏琴说,“明天体术课学剑,你俩今日记得早些休息。”
虞州问:“为什么是他俩?我呢?”
周无默:“你都拜了朔白仙尊为师了,还用从我这里学剑?你若想来,明日我教浮云齐的时候,你给我当助教吧。”
浓郁的夜色遮住了虞州的神情,她垂着脑袋,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
浮云齐是玄玉宗初阶剑法,周无默已经默认她在这几日内学过浮云齐了,所以才会说出让她去当助教这样的说法。
可实际上——
凌雪回从新生大会结束后就闭关了。
一直到现在。
他甚至都没和虞州碰过面,更别提教她什么了。
虞州自己是打心眼里没把凌雪回当成正儿八经的师父的,因此也没想过要从凌雪回那里学到什么。
可周无默方才的话忽然让她反应过来。
她没把凌雪回当师父是她的事。
凌雪回呢?
收完徒接着就闭关,正经的师父会这样吗?
反正当年无境绝不会这样。
“虞州?”
周无默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虞州抬头,看见周无默指了指前面的路:“我送你回走月峰。”
“不用,”虞州说,“都已经回宗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我认得路。”
“我和虞州一起走吧,”季林远开口,“闻钟院也是这个方向。”
周无默点点头:“也行。”
虞州转头问:“你还是想去走月峰?”
季林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夜色已深,路都变得模糊,这么暗的天,正好能挡挡走月峰的杂草。
况且凌雪回正在闭关。
想到过去带人去走月峰时凌雪回那张冷脸,虞州点点头:“那走吧。”
一直到了走月峰山下,浓郁的灵气在空中弥散,季林远面色一白,虞州步子顿住,问道:“你还好吗?”
确实有些人会对走月峰的灵气不耐受,不仅无法借此修炼,甚至身处这种灵气中就会感到痛苦。
不过极其少数。
虞州没想到季林远就是。
她手腕一翻,眼睛微闭,感受着风中翻涌的灵气,试图将它驱散开,让季林远能好受些。
忽然,流动的灵气中夹杂了一丝寒气。
虞州猛然睁眼,有预兆般抬头。果然不出她所料,前方不远处,一个白色的人影不声不响地立在那里。
凌雪回怎么会在?
他不是在闭关吗?
他什么时候出关的?
灵气在凌雪回灵力的影响下开始不受虞州的控制,她听见季林远的呼吸微微变调,于是还没来得及细思,几乎是下意识地,虞州挡在了季林远身前。
更浓重的寒气扑面而来,季林远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抬头看见凌雪回,迅速低头行礼:“外门弟子季林远,参见朔白仙尊。”
凌雪回抬步走来。
虞州只感觉他周身萦绕着的霜雪灵息愈发明显,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询季林远是否还好,凌雪回已然走到了身前。
凌雪回淡淡开口:“外门弟子的宵禁时间已过。”
季林远的唇色有些发白,他轻轻喘息着,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弟子知……知错,这便去戒律堂……”
“是我要他送我回来的。”
虞州又往季林远身前错了一步,她抬头,看着凌雪回:
“师父。”
“要罚便罚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