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回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满座的哗然也渐渐止息，虞州感觉四面八方的视线一并涌来，所有人将她和凌雪回牢牢包围在正中，一圈圈地环绕着，催促着，恭喜着——
深吸一口气，她抬头，看着凌雪回说：
“今日匆忙，宴会也实在不算正式，师徒契这样的大事，我想等到去了玄玉宗再说。”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虞姑娘说得对，师徒契是大事，千万不可马虎啊。”
虞州转头，看见上座走下来一人，相貌有些面熟，从服制上来看，是仙盟四阶长老。
四阶长老开口，凌雪回也不再执着，他收回视线，吐出两个字：
“也好。”
心头大石落下。
虞州倒了杯茶，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大礼，对着凌雪回道：“小女虞州，给仙尊敬茶。”
凌雪回上前一步，接过了虞州手里的茶，却没喝，他垂眸看着虞州，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忽然问道：“怎么改主意了？”
虞州抬眼：“仙尊是什么意思？”
凌雪回说：“你不想拜我为师，怎么又改主意了？”
虞州一阵心惊。
还没干透的冷汗又开始往外冒。
他怎么能……敏锐成这个样子。
她抬起脑袋，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能够成为仙尊的弟子，是我三生有幸，我怎会不愿？”
少女面色困惑，脑袋微微歪着，一双圆润的杏眼眨巴着，里面全是不解。
明明皆大欢喜，可不知为何，凌雪回感觉心头一阵烦闷。
他轻声道了句“是么”，就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敬茶礼数简单，却也算是初步敲定了。
宴会也更加热闹地进行了下去。
虞州往座位走，临走之际又扭头，看了一眼主位上那四阶长老。
这人她见过，当年沉冥峰一战时身上穿的还是一阶长老的服制。如今不过三百年就连升三阶，晋升速度不可为不快。
要知道无境当年作为联合创立仙盟的初代长老，到死也只是三阶。
这人比无境还高一阶，不知道是不是吃了沉冥峰诛魔有功的福利。
可若真是这样，那凌雪回当年在沉冥峰一战可居头功，在仙盟的地位应该更高才对。
哪能轮到一个四阶长老出面说话呢？
走回座位，还没来得及细想，宫鹤声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他凑过来问：“这么紧张？”
虞州说出了这场拜师宴上她为数不多的几句真话之一：
“紧张死了。”
宫鹤声安慰她：“凌雪回这人就是这样，日后做了师徒习惯就好。左右拜师一事也顺利进行了，放松点，别绷着了。”
虞州连灌两杯冷茶，直到紧张彻底平复，她才终于有心情跟宫鹤声聊了一整个宴会。
*
一个月后，飞舟摇摇晃晃地到了玄玉宗。
门口，老虞老泪纵横，拉着虞州的手嘱托：“药要按时吃，平日里记得听师父的话，修炼方面……若真是太累了，咱就只把技术学会，其余的就不练了。”
虞州觉得好笑：“学技术才是最难的吧爹。”
丫头春桃看着从小带大的虞州，嘴巴瘪了又瘪：“小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受伤，不要流血，千万千万，不要被别人发现啊。”
虞州说：“好啦别哭了，你俩再这么嚎下去，所有人都知道我不能被别人发现啦。”
春桃立马噤声，又是好一顿抽抽噎噎。
虞州摩挲着春桃手背上那道幼时被她魔血伤到留下的疤痕，温声嘱咐：“你也是哦，这里要及时上药。老虞若是忘记给你药了你便直接去找他，管他什么主子奴仆的，拽着他领子问他要就是了。”
春桃破涕为笑。
该说的都说完了，虞州拜别了家人，转头朝玄玉宗走去。
今日正逢玄玉宗四年一次的入门大会，虞州在路上磨蹭了大半个月，就是为了这一天。
凌雪回既然决定收她为徒，说不定在收徒一事上也彻底开了口子，虞州选择在今日到宗门，跟着新生一起入宗，也就是变相地逼着凌雪回参加入门大会。
只要参加入门大会，就有可能会看中别的弟子，只要能有人跟她一起拜入凌雪回门下，那拜师契就好说了。
毕竟依照玄玉宗律法，每个师父每年只有一个行拜师契的名额。
同样是新收的徒弟，凌雪回也不可能厚此薄彼只给她行不给另一个行。到时候只要虞州把名额推到另一个人身上，她就至少还能再拖一年。
而一年之后，晦隐诀肯定也练了一些了。
想到这，虞州眉梢扬了扬，顺着人流朝前走去。
前世，虞州被无境从凡间直接挑中，走了后门，这些流程一概没参与，直接拜了师。
这一世，她拿着凌雪回的信物在负责管理新生的弟子处换了通行符后，笑眯眯地对她说：
“师姐，能不能给我一个号码牌呀？我也想体验体验入门试炼。”
褚盈看着乖巧可爱的小师妹，完全拒绝不了她的要求。
她快速登记好虞州的信息，给了虞州一个号码牌。
虞州接过，从芥子囊里拿出一小袋芋头糕，递给褚盈：“谢谢师姐，这是我在山下买的芋头糕，还热乎呢，师姐你吃。”
她把锦袋推过去，完全不给褚盈拒绝的机会，转身离开。
身旁，周无默好奇地戳了戳锦袋：“雪玉斋的糕点？好家伙，这姑娘谁啊，这么大手笔。”
“虞州，就是朔白仙尊新收的弟子，”褚盈托着腮，说，“那小丫头机灵得很，天赋绝对高，又拜了朔白仙尊为师，我敢说，这届新弟子里，她绝对是前途最顺的。”
“不一定，”周无默道，“你看看那边。”
褚盈顺着周无默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粉衣女子，衣着雅致，相貌端庄，在她身侧，还有一个仙盟弟子女子陪同。
周无默在她耳边念叨：“那姑娘姓谢，就是……那个谢，朔白仙尊既然已经破了收徒的例了，今日定然也会把她一并收入门中。”
“据说她天赋在整个瀚京都数得着，那虞州是灵安来的吧，灵安再怎么样，跟瀚京比，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啊。”
周无默看着雪玉斋的锦袋，眼睛一转：“要不咱俩打赌，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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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新生试炼，这俩人谁排名在前，喏，就拿这袋芋头糕赌。”
褚盈抬手就是一巴掌：“赌个屁，这袋芋头糕是我的，你别想沾边，你要跟我赌，自己下山再买一袋去。”
周无默嘿嘿一笑，点了点自己的灵石，说：“行，买就买！”
玄玉宗是大宗派，弟子多流程也多。折腾了小半日，众人才站在登天梯前。
登天梯是玄玉宗入门的第一关试炼，三千阶梯，迈过才可入外门。
虞州上辈子和凌雪回来爬过。
两人会在山脚下比试，胜者可以指定败者在爬梯时做一件事。
可以是摒弃灵法纯用体术，也可以是像兔子一样跳着爬。
最开始虞州总赢，后来凌雪回修为慢慢上来了，能跟她打个有来有回。
两人都是剑修，打起来也只使剑。
可有一次，凌雪回却在对招时，下意识地用了阵法。
虞州当时看着那猝然冒出来的阵光，整个人都愣住了，就在这愣神的一刻，阵光在她身上割出了道道伤口，她人也被阵牢牢困住。
她气得要死，在阵法中对凌雪回破口大骂，骂他不守规则，简直不要脸。
那时的她想不到，在几年之后，凌雪回会直接用阵杀了她。
登天梯越到上面越难爬，爬到一千级，身边就只剩下寥寥数十人。
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虞州吐息自然，懒洋洋地环视四周。
一片绣着缠枝星云纹的衣袖忽地撞进她眼中。
仙盟弟子怎么也会来入门试炼？
虞州不动声色地往那人身边靠了一步，就听仙盟弟子说：“梦雅姐，慢慢来，这才一千阶。”
梦雅喘着气摇头：“不行，若、若是迟了，我怕见不到朔、朔白仙尊。”
仙盟弟子：“梦雅姐，我不是都跟你说了。等爬过登天梯，朔白仙尊一定会收你为徒的。”
虞州一挑眉。
这姑娘什么来头，口气这么大？
她跟在两人身后五十步左右的位置，云雾遮挡住她的身形，既不容易被发现，也刚巧能听见声音。
她听仙盟弟子继续道：“那姓虞的不过是土里土气的乡巴佬，全家都上不得台面。这样的人都能被朔白仙尊收为弟子，你肯定可以！”
？
聊天就聊天，怎么还骂上她了。
虞州听得火气往上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一句近乎是有恃无恐的话忽然钻进了她耳中：
“梦雅姐，你姓谢，朔白仙尊怎么可能不收你？”
虞州步子一顿。
姓谢。
好熟悉的姓。
大脑深处一直密封的记忆似乎突然被打开了一点，可仅仅只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甚至性别的模糊身形出现，还没等虞州再去细思，这身影便如泡沫消散。
她试图去寻找，可记忆却悄无声息地再次缩了回去，像那怎么也找不到源头的晦隐诀一样，仿佛从未出现过。
记忆不在，可那奇异的直觉却做不了假。
这样熟悉又陌生，想到都会神魂一顿的直觉几乎让她笃定，这个姓谢之人，不仅与凌雪回有关，也与她有关。
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