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缭绕，未开灵根的人在这种环境下几乎感知不到别人。
虞州有点修为，不多，仅能察觉到前后百余阶内的人。
前面那仙盟弟子还在不遗余力地贬低虞州和虞家，从虞州是乡野村姑骂到虞家真是不知好歹，甚至在她口中，整座灵安城都成了穷乡僻壤的蛮荒之地。
虞州原本觉得她们的计划要真能成也算是帮她一把了，于是也不想计较被骂的那两句。
可她骂了一路！
整整一路！
这谁忍得了？
反正她忍不了。
阶梯将尽，仙盟弟子站在距山顶不过几级的地方，最后鼓励着谢梦雅：“梦雅姐，马上就到了，朔白仙尊就在前面——”
话音刚落，她就见迷雾中突然走出来了一个少女。
少女身着鲜黄色衣裙，馥郁的花朵从肩侧往下，镶着珠饰，在细腰处盈盈收拢。裙摆随着她飘然的步子轻轻绽放，仿若步步生莲。
她脚步轻巧，仿佛丝毫不觉得疲累，眼看着就要超过谢梦雅。
还没等她想这人究竟从哪冒出来的，膝盖窝就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电光火石间，她在离山顶还有三步的地方，重重地跪在了石阶上。
广袖铺散，缠枝星云纹顺着层层阶梯淌了下去。
“乐然——”
身后传来谢梦雅担忧的呼唤，与此同时，齐乐然看见了身旁躺着的，让她摔跤的罪魁祸首——
一块梅花吊坠。
脚步声由远及近，齐乐然回头，看见那少女已经超过谢梦雅，即将来到她身旁。
她想爬起来挡，谁知身子才刚刚抬了抬，袖子处的一道桎梏就将她狼狈地拽了回去。
她转头，看见一只鞋子踩住了袖口的缠枝星云纹。
弟子服袖袍宽大，齐乐然的袖子在台阶上铺了近四五层。
于是她看着那少女一步步踩着她的袖子，踏着缠枝星云纹，拾级而上。
一片阴影落下，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接着弯腰勾手，轻巧挑起那梅花吊坠。
吊坠被抛到空中，又稳稳落在她掌心。
她开口，语气带了几分愉悦：
“劳驾，让一让。”
说完，少女抬腿迈步，从她手臂上跨了过去，
屈辱和愤怒涌上齐乐然的心头，她看着已经赶不上来的谢梦雅，冲着前面喊：“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第一个迈过登天梯，我日后一定要你好看！”
她看见那人的步子顿住了，刚准备得意，就见少女站在最后一级石阶处，回头。
山顶的光穿破云雾，从少女背后照来，鲜黄色的衣裙被渡上一层金边。
她面容笼罩在一片阴影中，看不分明。可齐乐然却无端地觉得，她在笑。
下一秒，齐乐然听见她扬声道：“既然是要我好看，记不住我名字怎么行？”
“虞州，我的名字。”
“记住了没？”
在齐乐然震惊的神色中，虞州率先迈过登天梯。
长鸣钟声带着属于虞州的荣誉，冲破云雾，响彻山谷。
*
“你叫虞州，对吧。”
走出登天梯，虞州便看见一位身着玄玉宗弟子服的少年抱臂等他，他面容清俊，眉梢挑着，看见她似乎还有几分意外。
“我叫周无默，剑修，流云峰弟子。”
虞州乖巧行礼：“周师兄好。”
“好，好。”周无默看着虞州，想起刚才输给褚盈的那一袋雪玉斋糕点，心中一点都不觉得好。
他叹了口气，一边琢磨着等会怎么从褚盈那边在说点好话让她多少赏自己一块过过嘴瘾，一边招招手说：
“前十位跨过登天梯的新生可以在新生大会前面见长老，来吧，我先带你去归元殿。”
虞州问：“不等等剩下的九人吗？”
周无默说：“第一名可以单独与长老交谈，直到前十名顺利诞生后，其余九位才会一起前去归元殿。”
虞州“啊”了声。
前世她压根没参加新生大会，对玄玉宗这一套拜师的流程不清楚。现在听周无默解释才明白为什么刚才谢梦雅一定要第一个爬过登天梯，原来是想要这个单独刷脸的机会。
周无默边走边说：
“通常来讲，登天梯试炼的前十名在新生大会之前就会被各长老收下做内门弟子，也省得后面再跟其余外门弟子一起竞争。而第一名一般会被好几个长老争抢，相比于其他被长老挑选的，第一名可以主动挑选长老。”
虞州又“啊”了声。
周无默转头看她：“不过你已经被朔白仙尊收为弟子了，虽说没法反选长老去爽一把，但修剑的能拜朔白仙尊为师，就已经是最爽的事情了。”
虞州笑了笑，问：“周师兄好熟练的样子，当年新生试炼是不是也是第一名来着？”
周无默垂眸瞥她：“你觉得我像第一名？”
虞州：“像啊，怎么不像。”
周无默笑了：“眼光挺好，可惜看人不准。”
“我当年是第二名，惜败于——”他抬手往后指了指，“后面那位，你褚盈师姐。”
两人聊着走到归元殿门口。
殿宇宏伟气派，虞州在上台阶时脚步一顿，周无默看见，以为她是紧张，出言宽慰道：“若是旁人紧张紧张就罢了，你都已经被朔白仙尊收了，还担心什么。别紧张，到里面放松点。”
虞州点点头，没说话。
她倒不是紧张。
只是归元殿这熟悉的装潢，不免让她想到过去。
上一次在归元殿，她大开杀戒，凡是能喘气的几乎全部死在她剑下，鲜血一路往下淌，染红了半个登天梯。
也不知三百年过去，归元殿的砖石里会不会还渗着当年那群人的血。
玉阶迈过，厚重大门缓缓打开。
周无默停在阶下，抬头看着虞州，笑着说：“加油哦。”
虞州弯弯唇角，谢过他，转身踏入归元殿。
仙门百家里，最为出名，势力也最为雄厚的，共有八大仙门。
八大仙门中，有专精某一类的门派，例如修剑的青峰门，修丹的芝华派，也有像玄玉宗这样的综合性宗门。
每逢八大仙门招生，仙盟都会参与。
今年也不例外。
虞州一进归元殿便看见上座的四位仙盟长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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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二阶一位三阶一位四阶，四阶正是一月前虞家拜师宴上说话的那个。
归元殿主位坐着玄玉宗掌门，一旁就是仙盟长老，再往下才是凌雪回。
虞州在大殿中间跪拜：“弟子虞州，参见掌门及诸位长老。”
“起来吧。”
凌雪回说。
虞州拍拍裙摆，站起身来。
那位四阶长老最先笑着开口：“雪回倒真是好眼光，久不收徒，一收便收了个前途无量的。”
凌雪回没说话，四阶长老也不觉难堪，笑盈盈地看向虞州：“你先前已经入了雪回门下，怎么今日又要来参加新生试炼？”
虞州不卑不亢地答：“想拿个名次，不给师父丢人。”
“好孩子，”四阶长老满目慈爱，“你这样的天资与觉悟，日后定然有所大成，为九洲与仙盟做出贡献。”
说完，他一挥袖，一张薄如蝉翼的灵云笺便飞到了虞州面前。
灵云笺被灵气托着，浮在虞州面前，一条穗子垂下，左右摇晃。
四阶长老的声音从上座传来：“这是仙盟弟子令牌，不知虞姑娘可愿入我仙盟，为九洲和平尽一份心力？”
话是问询，可仙盟抛来的橄榄枝，根本就没有你说不的余地。
在新生大会中碰上好的苗子提前纳入仙盟这种事往年也常有，眼下这弟子不仅是新生试炼的第一，还是朔白仙尊收的头一个弟子，享此殊荣也是应该的，因此归元殿的众长老也都没当一回事。
直到——
“弟子修为尚浅，恐无力效力仙盟。”
虞州跪地，朗声开口。
微妙的气氛登时在殿内蔓延，玄玉宗几位长老脸色微变，那位四阶长老面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他看着虞州，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先看见那张灵云笺被一道灵力托着飞了回来。
穗子划过空气，激起阵阵寒风。
是凌雪回的灵力。
他开口，语调平静：“她还未曾踏入修途，入仙盟于她而言，为之过早。”
说完，凌雪回没管仙盟长老收敛的笑容，视线落在虞州身上。
“方才不是说过，”他不疾不徐，看着虞州跪在地上的双膝，说道，“起来。”
一股力道托着虞州的膝盖，让她站起身来。
灵力还是凉的，却没有方才扑面而来的寒气，反倒多了几分克制收敛的温润。
她缓缓站起，可那属于凌雪回的灵力却并没有收回。
它在她身旁涌动，似乎是要将灵云笺在她身边留下的所有灵气驱逐干净。
凌雪回的灵力凛冽，再加上他并未刻意收敛，是以在场众人都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动作。
在灵云笺留下的最后一丝灵气被凌雪回的灵力吞没后，四阶长老终于维持不住面上仅存的笑意。袖笼中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灵云笺，几乎要将其捏碎。
暗流涌动，大殿上座一群仙君眼观鼻鼻观心，纷纷巧妙地错开了视线。
而大殿中间的虞州，此刻正有些出神地看着那道灵力的源头。
那人坐在上位，神情平静，一字未说。
却极其强硬地昭示了——
他在给她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