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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结契

作者:衔烛照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能一样吗?


    和宫鹤声一块,开开玩笑话话家常,轻松又愉快。


    反观他。


    抬手直接碰结界玉,还暗戳戳贬低她家,说她们家东西不行得换一个。


    这样的人,谁能跟他有话说?


    虞州瞥开视线,语气僵硬:“仙尊问什么我便答什么,仙尊还要我说什么?”


    凌雪回感觉太阳穴发涨。


    “灵安有异动,或许是魔,”他走到虞州面前,道,“你是灵安人,应当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虞州当然清楚。


    可她——


    “我不清楚,”虞州说,“我没有修为,没见过魔,我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今日所有人都在,就算有魔,他也伤不了人。”


    “还是说,”虞州话头一转,“朔白仙尊不管这事吗?”


    凌雪回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他迈步从她身边走过。


    只是衣袖交缠之际,虞州听见了一句:


    “如果是魔,我自然会杀。”


    虞州在原地站着,风雪落在她耳尖,又被体温溶化,滴在肩头,晕开一小片水渍。


    半晌,她嗤笑,轻声说:“这次,是魔杀你。”


    ……


    前厅门口,虞鸿澜对着只身前来的虞州问:“朔白仙尊还是不愿来?”


    虞州说:“他早走了。”


    她没跟老虞说那似魔非魔的异动,只一味吹耳旁风:“我看他凌雪回压根就不想收徒,咱今日请了这么多人来,也别一棵树上吊死啊。”


    “我看宫鹤声就不错。飞星宗是大宗门,拜进去也不丢人,爹,爹?老虞,你听我说话没——”


    “不行。”


    虞鸿澜迅速否决。


    他说:“朔白仙尊既然没有直接说不,那就是还有希望,且等等吧,哪怕今日整个虞家都豁出去脸皮不要,爹也得把你塞到他门下。”


    “为什么?”虞州不明白,她拧着眉头问,“天底下难道只有凌雪回一个剑修吗?好,就算只有他一个剑修,我不拜剑修还不行吗?我拜符修阵修的师父,我自己对着剑谱学剑,不也一样吗?”


    “虞鸿澜,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为什么非得让我当凌雪回的徒弟!”


    虞州是个犟种,虞鸿澜不说她就在这等,大有一副今天你不说清楚就什么都别干了的架势。


    僵了许久,虞鸿澜叹出口气,悠悠开口:


    “这世上曾有一门隐藏魔气的邪法,名为晦隐诀。若是修成,几乎可以将合体期之下的人全都瞒过去。”


    虞州眼睛微微瞪大。


    她听虞鸿澜说道:


    “爹本想把晦隐诀给你找来,可寻遍天下后得知,朔白仙尊曾在整个九洲彻查晦隐诀,所有踪迹全被他烧毁。唯一的一本,在他门中放着。”


    虞鸿澜声音带着几分苍凉:“你今年十五,服药的频率已经有所增加。若是修不了晦隐诀,等到两年之后,怕是天底下任何丹药都盖不住你的魔气。”


    “到了那时,你不能入宗门,不能见修士,任何对魔气有感知的人,都有可能会杀了你。”


    “这一辈子,只能囿于虞府的方寸之间。”


    “爹不想你这样。”


    虞州沉默半晌,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这邪法是谁写的?”


    世间邪法多了去了,能让凌雪回彻查的,这玩意除了邪,应当还有点别的原因。


    虞鸿澜说:“是蔺瑜舟。”


    “蔺瑜舟?”


    虞州懵了。


    所以凌雪回彻查这本邪法不是因为它够邪,而是因为它的作者是他恨之入骨的宿敌。


    可是——


    她没写过啊!她要是写过,哪还需要拜凌雪回为师去找机会学这东西。


    到底是谁给她造的谣,真当人死了没法爬出来算账是吧!


    直到宴会开始,虞州满脑子都是晦隐诀的事。


    她绞尽脑汁地搜刮着记忆,试图在那一片模糊的混沌中找到有关晦隐诀的只言片语。


    她是不是没写过?应该是没写过吧。这么重要的东西,要是写过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虞州越想越烦,甚至已经开始埋怨自己这该死的记忆怎么偏偏就把重点都给忘了。


    直到一句传唤声瞬间打断了她的思考——


    “朔白仙尊到——”


    虞州一个激灵,杂乱的思绪一扫而空,满脑子只剩一句:


    他怎么来了!


    震惊的不止她。


    几乎是在侍从通传声响起的那一刻,全场都寂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往门口看,直到那白色衣袍飘出,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抱歉,有事耽搁,来晚了。”


    虞鸿澜最先起身迎接。


    宫鹤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凌雪回一步步地穿过前厅,走到主位。


    而后坐下。


    那一刻,宫鹤声仿佛看见即将到手的徒弟和宝物全都插了翅膀,飞到九霄云外了。


    他咬牙切齿,隔着好几人同凌雪回传音:“你什么意思?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收徒吗?”


    他问了三个问题,凌雪回一个没回,只说道:“来看看。”


    宫鹤声还没来得及再问,就听凌雪回道:“今日不论如何,宝物都会给你。”


    宫鹤声一愣。


    身旁,沈苓问:“凌雪回这是要干什么,他不是不来吗?”


    宫鹤声说:“他说他来看看。”


    “来看看?”沈苓眉梢一挑,“那异动就在虞府?”


    “不知道。”


    沈苓身子往后一靠:“这么多年了,凌雪回这人为着点异动天南地北的跑,他到底是在找什么?”


    “不知道。”


    沈苓眯眼睨宫鹤声:“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真不知道,”宫鹤声为自己伸冤。


    凌雪回在找什么,一直是修仙界的一个未解之谜。


    不乏有人为这个答案刨根问底,凌雪回也都拿一套“维护和平”的幌子盖过去,找了几年后宫鹤声也心痒痒,跑去问凌雪回,本以为以他俩的交情能得到点不一样的答案,结果眼见凌雪回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开始——


    “确定异动的实情,是仙盟中人的责任。”


    宫鹤声想说你少放屁。


    九洲大得无边无际,凌雪回一个身处央土中洲的人,为了点不明不白的异动,甚至愿意往归墟去跑一趟。


    归墟,万物寂灭,半点生机没有,有进路没出路,就连仙盟都不会派人驻守的地方,凌雪回原本正在闭关修炼,硬是提前出关,九死一生地跑了一趟,带着一身伤回来。


    可问起来,就又是那一套说辞。


    一套说辞用了三百年,也真顺着干了三百年,就算是起先以为是借口的人也开始逐渐相信起这个缘由。


    宫鹤声不信,但他无论如何也从凌雪回嘴里撬不出任何实情。


    他就只能猜。


    宫鹤声跟沈苓打哈哈:“雪回这人你也知道,任谁问都是一套说辞,你问我我问谁啊——”他眼珠一转,听着逐渐褪去的乐声,笑嘻嘻道,“诺,这重头戏要来了,看戏,看戏啊——”


    宴席过半,要干正事了。


    齐刷刷的眼神聚焦在主位上。


    他们看着凌雪回,等待着他的拒绝,推辞,亦或者还有因为他方才现身而出现的那极不可能的一丝——


    首肯。


    虞鸿澜也紧张起来。


    他走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此刻竟也感觉嗓子发紧,声音干涩。


    他笑着看向凌雪回,声音竟然有些不稳:“此番邀请朔白仙尊,是小女到了修炼的年纪,她对剑术一道极为感兴趣,故此想恳请朔白仙尊帮其——指导一二。”


    他甚至没有直接说是要拜师。


    只怕凌雪回拒绝得太干脆。


    凌雪回视线越过几人,直直看向虞州,他开口,声量不大,却叫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他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虞州拿起身侧的剑。


    心脏不知为何跳得厉害,虞州感觉呼吸都一并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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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促起来。她一步步走向凌雪回,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恍然之间竟然生出一种错觉。


    就仿佛,她不是求师,不是问道,而是——


    去杀他的。


    虞州握剑在凌雪回面前站定。


    他坐高位,俯首看她。


    手中长剑握得更紧,虞州感觉自己喉咙都是滚烫的。她深吸一口气,正想让体内翻腾的气息平静下来。


    凌雪回却先开口了。


    他问:“你想拜我为师么?”


    老虞按着她头让她背的那些漂亮话全都排不上用场了,心口奔涌的气也一并消散,虞州看着凌雪回,忽然就想笑。


    她都死了三百多年了,他怎么还是这个死样。


    一点迂回婉转的话都不会讲。


    心思挑破,虞州也懒得再装,她垂下手臂,只用手指吊儿郎当地勾着剑穗。


    她点头,坦诚道:“是啊。”


    凌雪回顿了一拍。


    正当虞州以为自己会□□脆利落拒绝时,凌雪回忽地开口了。


    他说:“好。”


    满座哗然!


    人人面上都是一片震惊。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有人甚至没拿稳手中的器具,只听咔嚓声响起,放眼望去,竟有数十个器具都横尸桌上。


    虞州也懵了。


    方才凌雪回那么直白地挑明,她几乎都能想象到下一秒他会多么毫不留情地将她拒绝,将整个虞府的脸皮按在地上碾。


    结果他答应了。


    他居然答应了!


    重生数十载,虞州头一回觉得,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脱离自己的掌控。


    尤其是和凌雪回沾边的。


    更是像脱了缰的野马一去不复返。


    收徒的神情淡漠,拜师的脸上也没什么笑意。


    偌大个前厅,喜色最重的竟然当属虞鸿澜。


    他笑着站出来:“朔白仙尊肯收我女为徒,虞某感激不尽。州州,还不快过来谢谢朔白仙尊。”


    虞州拖着剑,又往前走了几步,行了个礼,还没来得及说谢,凌雪回便起身,来到了她面前。


    他问:“开识海了么?”


    虞州说:“开了。”


    下一秒,只听凌雪回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石破天惊的话:“既如此,那便将师徒契也一并结了吧。”


    虞州瞪大眼睛看他。


    凡是契约,对行契双方,都是有实质性约束的。


    师父约束徒弟天经地义,可徒弟约束师父,简直算是倒反天罡。因此寻常拜师,都是简单行个拜师礼就作罢。极少数有幸能与师父结下师徒契的,基本都是入门多年知根知底的卓越弟子,甚至许多师父终其一生都不会与徒弟结师徒契。


    而凌雪回今天第一天见她,就要跟她结师徒契。


    他疯了吧!


    她可没想过要有这一遭!


    感受到虞州强烈的视线,凌雪回垂眸过来,轻声开口:“你不愿意?”


    她当然不愿意!


    行拜师契时,师徒都会于契约中念下誓言。师父要说自此之后会悉心教导关怀弟子,如师如父,倾囊相授,长善救失。


    而徒弟则要立誓:


    于师于道,竭诚尽节,若违师命,永坠炼狱。


    她日后是要杀他的。


    怎么可能真的竭诚尽节,不违师命?


    这都还不是虞州最担心的。


    杀凌雪回最快也要是几百年之后了,眼下更加迫在眉睫的,是师徒契的行契过程。


    九洲行契,大都以血为契,师徒契也不例外。


    而她是魔,流出的血也是魔血。


    魔血的魔气最重。


    若是旁人,虞州凭借着刚刚服用过的丹药,还有信心能瞒上一瞒。


    可眼前是凌雪回。


    三百年过去,他对魔已经敏锐到了可怕的地步。


    虞州不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赌。


    耳畔杂音褪去,唯有心脏如擂鼓般,一下又一下。


    重重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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