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阳府距京城近千里,单程便要半个月。
时值盛夏,车帘高高卷起也灌不进一丝凉风,只有蒸腾的尘土气。
大道远不及京中街道平坦,马车颠簸几日下来,薛缨浑身像散了架,对简易的粗茶淡饭实在提不起胃口。
她自幼娇生惯养,从未离开过京城,已经很努力地适应赶路的日子,还是百般不适,自知拖慢了行程,主动提出让陆瓒快马先行一步。
将心比心,他父亲远在任上,职责重大,连儿子成亲都没能赴京操办,换作是她,也想早日抵达归阳与父母团聚。
陆瓒没有答应,也未催促薛缨咬牙坚持,吩咐放缓车速,增加停歇次数,每日早早投店安顿,尽量绕到大镇弄些精细饭菜。
这样一来,路上要多三四日,停留在归阳的日子愈发压缩了。
薛缨不大好意思,陆瓒却凉凉地道:“当初夫人打定主意逃婚,我还当夫人是个走南闯北的侠女,没想到只是一只没离过京的家猫,须得仔细照看,不能热着,不能累着。”
薛缨原想谢他体贴的话便吞回了肚里,只作听不见。
即便陆瓒已经最大限度照顾到薛缨的娇贵,薛缨还是病恹恹的吃不下饭。
这日,时近晌午,日头正毒,车队行至一处稍大的镇子,陆瓒勒马,吩咐众人暂歇。
薛缨在车里闷得头晕,正用白绫地彩绣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却见陆瓒带着宁非朝镇子另一头走去,一去便是近一个时辰。
往常未曾午歇过这么久,薛缨疑心他遇到什么事,正想使唤人去寻,却见陆瓒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串素色油纸包。
陆瓒钻入马车,将油纸包递给薛缨,黛蓝宽袍晒得发烫,带进来一股热意。
打开一看,里头是各样精巧点心,水晶冰桃糕,脆皮荷花酥,还有几枚裹着糯米纸的冰糖黄杏,样样都做得细致,在风尘仆仆的旅途上格外奢侈。
薛缨捏起一块冰桃糕,糕体凉丝丝的,入口清甜软糯,桃子的香气瞬间抚平了唇舌间的燥意。
陆瓒额间有细密的汗,衣领被浸深了一道边,正慢条斯理用薛缨递过来的冰丝帕子拭过额角和侧颈。
薛缨又捏起一块,送到陆瓒口边。
男人幽沉的目光看过来,什么都没说,就着薛缨的柔荑张口咬住,舌尖一卷,便将整块冰桃糕卷入口中。
灵巧薄红的舌尖在薛缨眼前一闪而过,薛缨不知怎的,脑子里联想到了一些令人脸热的画面,默不作声地别开头,自己安静吃点心。
到了第七日上,薛缨终于发现了夜间投宿的端倪。陆瓒挑选的客栈,总是微妙地恰到好处,比城外的野店强,又绝称不上舒适。
于是,身娇体贵的薛缨不得不在辗转反侧后,屈服于现实的苦难,一点点挪进身旁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才能寻得安稳睡眠。
薛缨原想着先将就完这一夜,翌日要戳破陆瓒的诡计,结果这天白日多饮了几杯镇上买的甜李饮子,半夜辗转醒来,很想去净房。
男人睡在床榻外侧,面朝她侧卧而眠,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柔软的中衣领口因燥热微敞,露出一片冷白紧实的胸膛。
月光淌过窗棂,为裸露的胸膛镀上温润的釉色,隆起的线条随呼吸缓缓起伏,像月下的山脊,引着指尖想要攀爬。
混沌的睡意和残留的果甜搅在一起,薛缨望着近在咫尺的肌肤,某个被刻意遗忘的梦境碎片骤然撞入脑海。
鬼使神差地,薛缨微微凑近,带着一丝探究与迷糊的好奇,轻轻在那看起来颇有弹性的肌理上咬了一口,仿佛小兽试探的啃啮。
下一刻,男人身形动了一下,薛缨猛地撤回原位,抬眼对上了一双黑沉的漆眸。
薛缨吓得寒毛竖起,猛地弹开,越过陆瓒直接跳下了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室直奔净房。
半晌,卧房门又被拉开一条缝,细细的声音传进来:“外面好黑呀……你既然醒了,能不能陪我去净房?”
陆瓒听完薛缨蚊子哼似的请求,慢条斯理地道:“可以。”
薛缨刚松了口气。
“不过,”男人起身,理了理松散的轻薄寝衣,说出了自己的条件:“公平起见,夫人才刚咬了我,我总得还回去,才能帮这个忙。”
薛缨瞬间涨红了脸,扭身就想自己去净房,可外间漆黑如墨,短短一段路仿佛深渊巨口。
愤怒的脚步钉在原地,夏夜闷热,她背后却沁出一层冷汗。人有三急,再不去……她今夜就别想睡了。
最终,薛缨闭了闭眼,声如蚊蚋:“……那你轻点。”
陆瓒将人引回床边,薛樱僵硬地坐着,手指死死攥着衣襟。虽是夫妻,她从未在他面前故意展露过肌肤,几番挣扎,才将细软绸衣往下扯了一寸,只露出一小截雪肩和半弯锁骨的弧度,月光流过,莹莹生晕。
不能再往下了,要露出与他胸膛相同的位置,她宁可憋死。
陆瓒似乎轻笑了一声,伸手将薛缨揪得发皱的领口往上提了提,重新掩住那片晃眼的莹白。
“这般实诚?”
薛缨恼得瞪他:“你咬不咬?”
月光稀薄,男人俯身靠近。
她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他的轮廓在昏暗中压下。然后,锁骨传来清晰的刺痛。
“唔……”
齿尖陷入皮肉的触感鲜明至极,随之漫开的不是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麻痒,像星火顺着血脉窜入心口,烧得她呼吸瞬间紊乱,心跳撞得胸口发疼,在寂静的夜里擂鼓般咚咚作响。
陆瓒退开些,就着月光端详那浅浅的牙印,不甚满意:“咬得太轻,没有痕迹。”
“我说你这人——”薛缨拧眉抗议,却见他起身走向书案,执起一支紫毫小笔,蘸了蘸匣中鲜妍的朱砂印泥。
薛缨后半截控诉咽了回去,下意识往后缩。
陆瓒抬手松了松微敞的寝衣,那片冷白色的胸膛再次裸露,赫然印着她方才留下的淡红痕迹。
薛缨耳根烧透。
“礼尚往来。”男人理所当然地道。
文臣的歪理总是一套一套,薛缨辩不过他,为了能快点去净房,只得咬着唇,闭紧眼,任由他处置。
微凉的笔尖落在锁骨微痛处,带来阵阵战栗。他慢腾腾描着,仿佛在完成某件郑重其事的作品。
“这次好多了。”许久,他终于搁下笔,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翌日薛缨没好意思叫点翠她们看见锁骨上的印泥,一个人悄悄用水搓洗了半晌,印泥倒是洗掉了,柔嫩的皮肤却搓出了一片红痕,消不下去。
夏日衣衫单薄,那抹红痕恰好就在领口边缘,稍一动作便能若隐若现。
原本没发生什么,叫人瞧着却不像正经留下的。薛缨又羞又恼,只得将一绺青丝尽量拨到胸前遮挡,然而在密闭颠簸的马车里,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陆瓒的目光,总会恰好在她整理鬓发或困顿歪斜时,掠过那一抹暧昧的红,等薛缨发现的时候,他早已移开视线,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薛缨不由自主回想起成婚前,那些偶尔落在她身上的其他男子的目光。有欣赏,有热切,甚至有嬴显那般令人不适的贪婪。
但陆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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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与他们都不同。
并无那般直白的冒犯,并不令人厌恶,只会让人在那美丽漆眸透出的目光里,感到心跳加速。
马车里本就闷热,此刻更觉呼吸不畅,一种酥酥麻麻的热意仿佛从锁骨那一点悄悄扩散。
好在很快抵达下一站潞县,也就是陆瓒上次出京公干之地。陆瓒要去当地县衙一趟,天色未晚,薛缨见此地市井热闹,便要上街逛逛。
人生地不熟的,薛缨的姿容在这京外之地扎眼,陆瓒让宁非和寒枝都跟着她。
被两个男仆跟着,在薛缨这儿还是从没有过的事,她执意不肯,最后双方各让一步,薛缨多带几个丫鬟跟随,晚饭时分就要回到住处。
潞县有船只中转渡口,小城内商业繁荣,这日又有两处大集,街上人挨着人,难免鱼龙混杂。
薛缨走在熙攘的市集里,借了点翠的一件缠枝纹缎面掐牙衫子,已算低调,可步态间不经意流露的韵致,依旧引来几道黏腻的视线。
薛缨起初没管,直到察觉身后有人尾随,不是意图行窃就是色胆包天,不由心烦,正想拐个弯甩掉,一道身影却挡在了她与那小贼之间。
“光天化日,鬼鬼祟祟跟在一个姑娘身后,想做什么!”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薛缨回身,只见是个身着天青箭袖袍的年轻公子,身量高挑挺拔,眉宇间英气勃勃,正冷冷盯着她身后方向。那小贼被他的气势一慑,讪讪溜走了。
“多谢公子相助。”薛缨朝那人敛衽一礼。
那人回礼后却未走开,而是笑着道:“薛恭人,好巧。”
见薛缨大约不记得他了,那人又道:“在下柳荆,兵部侍郎次子,柳芳菲是舍妹。”
搬出柳芳菲的大名,薛缨果然多看了他两眼。
他们这些官宦子弟,在各色宴会上大多囫囵见过,却哪里记得分明。他一张端正硬朗的面容,的确有兵部侍郎府的气派,一双明亮的眼睛与柳芳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原来是柳二公子。”
柳荆笑起来,更添几分爽朗:“舍妹在家提起薛恭人赞不绝口,方才远远瞧见恭人身影,又见宵小尾随,便唐突了。”
柳荆在南镇抚司挂职,正在潞县协助镇抚使监督当地官衙清查军籍,今日休沐。
得知薛缨要去南边报国寺寻觅书画碑帖,柳荆正好也受柳芳菲之托,要去寻一套演义底本,便主动提出同行,一路说起京中旧事,倒也投契。
及至暮色融融,薛缨从人满为患的报国寺挤出来,恰巧看见柳荆在寺门外的茶摊歇脚,面前放着一摞书册,想必就是柳芳菲要的演义底本了。
薛缨也是爱话本的人,便走过去打招呼坐下,想借机翻看翻看,丫鬟们则去街对面买糖人。
就在这夕阳静好的时刻,报国寺深处骤然传来惊呼,火光冲天而起!
人群瞬间大乱,推搡奔逃!
薛缨和柳荆起身时,人群已然从寺门涌了出来,外面的一架架马车却一时散不开,人和车将窄窄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此处临近河道,晚间有风,火势极快地从里面蔓延过来。
薛缨惊魂未定,呼喊着点翠她们的名字,只有高个子的靛青从人潮里挤出一个头,带着哭腔喊她。
又一群逃散的人涌来,硬生生将主仆两拨人彻底冲开。靛青伸出的手被挤得高高扬起,转眼就淹没在混乱的人头攒动中,更不用说其他丫鬟。
“靛青!点翠!”薛缨下意识想拨开人流去寻,却被柳荆展臂拦住。
“恭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