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荆面色难看,顾虑地望向报国寺深处殿宇的方向,那里火势最猛,多半便是源头。
他咬牙收回视线,拔高嗓音在乌糟中对薛缨喊:“当心被挤倒!我们只能先顺着人流出去!”
混乱间,一队衙役艰难挤开人群,呼喝着维持秩序,持棍棒勉强隔出一条通道。为首的小吏哑着嗓子喊:“往东走!河边开阔!莫挤!莫回头!”
场面稍定,虽仍有推搡,却不再是毫无方向的奔逃。
薛缨焦急四顾,不见丫头们的踪影,只瞧见报国寺深处火光更炽,黑烟滚滚,隐隐还有坍塌的巨响传来。
柳荆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掠过极沉重的情绪,但此刻他纵使竭力逆行过去,一个人也挽回不了什么。
更何况……他转向薛缨,少女身量纤细,手无缚鸡之力,在密集的人潮里轻易能被挤倒。
柳荆定下神,道:“恭人,我护送你往河边去!你的丫头定与我们同向,稍后必能安然汇合!”
薛缨心知此刻不是固执的时候,强压下担忧,点了点头。两人顺着衙役指引,顺着人流往东边河道开阔处去。
他们被人潮裹挟着,全然未注意身后不远处,陆瓒与本地知县几人正在衙役的开路下,逆行报国寺里面去,朗声排布衙役:“水龙队到了没有?快引渠水!宁非!你和寒枝立刻去寻大奶奶她们,务必确保安全,不必管我!”
混乱的人流中,谁也没看见谁。
人群拥挤缓慢,快不过火势蔓延的速度。刚离开茶摊不过十余丈,头顶忽传来不祥的嘎吱断裂声,薛缨本能抬头,只见道旁被烧得焦黑的旗杆,带着熊熊烈焰,直直朝下方人堆斜砸下来!
惊呼炸开,下方人头攒动,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眼看就要被火柱伤及。
一切快得不及反应。
电光石火间,柳荆眸色一厉,松开怀中抱着的演义底本,脚下猛地一蹬,竟不避火焰灼烫,抢在旗杆砸落前,抬臂狠狠抡向粗重的旗杆中段!
砰一声闷响,裹着烈焰的旗杆被他硬生生向上荡开了尺余高度,改变了坠落轨迹。
柳荆借着抡开旗杆的旋身之力,长腿凌厉踢出,踹在旗杆尾端!
燃烧的旗杆被他这灌注全力的一脚,踹得横飞出去,轰然砸在后方早已空无一人的粥摊废墟上,火星四溅,再不会伤及任何人。
这一切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待薛缨回过神来,柳荆已站稳身形,背对着她,左手捂住右臂上部,微微佝偻了背,似在强忍痛楚。
“柳公子!”薛缨见柳荆竟然唇色发白,再一看,他用手捂住的地方渗出刺目的鲜红,料想方才抡开旗杆不致如此。他是武职,多半有旧伤在身。
火场热浪卷着飞灰扑面而来,柳荆面色不变,左手虚护在薛缨肩侧,疾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恭人至安全处。”
直到喧嚣渐远,带着河道湿气的凉风扑面而来,两人才停下奔走的脚步。
薛缨不及道谢,目光定在他右臂上,小臂处的衣料烧焦,靠近肘弯处缓慢洇开血渍,隐约可见被染红的绷带。
柳荆见她凝视,索性坦然解开腕带,卷起衣袖。旧伤自上臂斜贯至肘弯,本已结痂,方才被撞裂了,小臂又新添了灼伤。
薛缨看得惊心,此伤加重终是因她而起,忙道:“柳公子且坐下。”
柳荆怔了怔,依言在河畔青石坐下。
薛缨从袖中取出素绢帕子,系在血肉模糊的灼伤处,拧眉道:“柳公子快些去医馆处理,这么大一片伤口若感染了,可不是小事。”
柳荆左手下意识按在包扎处,女子素绢帕子的触感有些陌生。他看着少女镇定又关切的眉眼,忽然笑了:“那恭人如何回去?”
丫鬟们被冲散了,现下报国寺那边依然乱成一团,薛缨找不回去,不知她们能不能找过来。
薛缨瞧见包扎的帕子几乎立时被鲜血染红,好看的眉心拧得更紧,道:“我先陪柳公子去找医馆吧。”
做些什么,总胜过干等着。
远处火光跳跃,映着少女布满担忧的侧脸和伸手欲扶的玉臂。这一幕,恰好落入匆匆赶来的陆瓒眼中。
他这一路,心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在县衙与知县几人谈事时,陆瓒便有些神思不属,终究不放心薛缨一个人在外面,早早结束寻来。知县有意与他结交,找了个借口同行,岂料一行人刚近寺前街,便见火光浓烟冲天,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陆瓒的心当时就猛沉下去,一边协助赶来的衙役指挥百姓疏散、调动水龙,一边在混乱人群中搜寻自己的妻子。
那么任性,一个小子也不带,遇到动乱,连个能护着她开路的人也没有,万一被人冲撞了,万一被火燎到了,万一……
一个个“万一”像毒蛇般噬咬着陆瓒的理智,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变得铁青。
终于,在人群疏散的河道边,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悬到嗓子眼的心尚未落下,映入眼帘的画面狠狠扎进他眼底。
她纤腰微弯,青丝因方才奔逃略显凌乱,几缕垂在颊边,指尖正轻轻搭在陌生男子露出的健硕手臂上,似在查看伤势,又似试图搀扶。
陆瓒脚步一缓,周遭所有的嘈杂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刺眼的一幕。
一股难以言说的怒意在胸□□开,让陆瓒眼前几乎黑了片刻,眸底压抑着骇人的风暴。
他面上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沉下嗓音穿透嘈杂唤她:“薛缨!”
薛缨闻声猛地抬头,杏眸里闪过惊喜,继而被找到依靠的微光点亮:“陆瓒!”
她迎上几步,面上的神情喜也不是忧也不是:“你怎么来了?那位是兵部侍郎柳家公子,为救我被旗杆砸到,牵动旧伤了。”
陆瓒目光极快地扫过柳荆,对方右臂的确伤势明显,然而,这并未能浇熄他胸中那簇邪火,反而在看到薛缨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时,愈燃愈烈。
他眉峰压下,对身后的宁非沉声道:“送柳公子去县里最好的医馆。”
继而,他一把扣住薛缨的手腕,五指收拢,力道极大:“你,随我回去。”
手腕处的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让薛缨一怔。
她蹙起眉:“可是柳公子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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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夫。”陆瓒生硬地打断她,甚至没给她说完话的机会。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好像在生气,而且颇为生气。
薛缨心头也燃起一股火,他这人好没道理,人家柳公子为了救她、救百姓才伤势加重,她方才只是在做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陆瓒竟不分青红皂白,连这飞醋也吃。
从前不同她说话的时候,也没见他多在意,眼下当着旁人,装什么深情?
眼见两人僵持,柳荆按着右臂起身,没急着跟那长随走,客套地朝陆瓒一笑:“先谢过陆大人派人送医的美意。”
他话音一顿,又道:“方才薛恭人独自外出遇险时,未见陆大人身影,如今危险已过,陆大人这护卫之举,倒是威风。”
虽然笑着,却是话里藏针,直指陆瓒未尽保护之责,只会事后摆丈夫的架子。
陆瓒身形未动,连眉梢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瞥了一眼柳荆,语气平静中透着冷嘲:“柳校尉客气。说来,柳校尉此次离京,明为清查军籍,实则另有要务,是看守暂存于报国寺的那批待检军械吧?”
柳荆脸色微变。
“可如今,军械库附近起火,虽未波及库藏,却已惊动四方。若非我恰好路过,顺手替柳校尉擒住了那两个意图趁乱接近库房的‘香客’……此刻柳校尉要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皮肉之苦了。”
陆瓒微微侧身,吩咐:“寒枝,等会儿将那两人交给柳校尉的亲兵。如何处置,想必柳校尉自有分寸。”
这话堪比鞭尸,柳荆额角青筋隐现,手臂伤处更是灼痛难当。他奉命暗中看守军械,如今不仅库房附近出事,嫌犯还是被陆瓒这个局外人所擒……这失职之过,无可辩驳。方才那点暗讽的心思,此刻反成了打在己脸上的耳光。
“好了。”薛缨走到两人之间,打破僵局。
她对柳荆微微颔首,语带感激:“今日多谢柳公子,先是市集解围,后又火场相救,这两次援手,薛缨铭记在心。”
继而转向陆瓒,声音放软了些:“也多亏夫君来得及时,不仅协助控制了火势,还擒住了可疑之人,算是帮柳公子……也帮此地百姓免了后续之忧。”
在两人目光注视下,薛缨道:“柳公子侠义心肠,夫君顾全大局,本都是为百姓作福,不如就此扯平,可好?”
这还是薛缨第一次在外面唤他夫君,“扯平”二字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在清算一笔与外人的账目,而她自己与他,是无需计较的一体。
陆瓒垂眸看她,妻子脸上还沾着一点烟灰,杏眸里透出试图调和矛盾的恳切。胸腔里那团灼烧了一路的无名火,竟因她这句话,奇异地平息了,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点了下头。
“就让宁非赶紧送柳公子去医馆处理伤口,夫君陪我去寻点翠她们吧。”
薛缨敏锐捕捉到了陆瓒周身气压的微妙变化,上前一步,在陆瓒瞬间凝住的视线和柳荆惊愕的目光中,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陆瓒紧绷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薛缨如期看到陆瓒的面上冰雪消融,心下有了数,最后用温软的嗓音添了一把火:“好不好呀,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