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这日,陆府开始发放下人的新夏衫,不时有人在月亮门穿梭。
两个小丫鬟一前一后捧的两叠衣裳格外不同,一件淡青,一件鹅黄,叠得整整齐齐,阳光落在精美服帖的绣纹上,泛出细碎的光。
“站住。”陆瓒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他原本只是路过,被熟悉的衣料勾住了目光,走了过来。
淡青那件是江州细棉所裁,叠着的衣领处露出一截繁复的八宝纹,不是府里绣娘的手艺,是外头顶尖绣工才能有的灵气。
另一件更为夺目,鹅黄的山海罗,料子薄如蝉翼,也是他从潞县带回的珍品。此刻大片绣纹铺陈其上,与细棉上的八宝纹是成套的。
陆瓒虽不懂女子衣裳的讲究,却也看得出颇费了一番心思。
自己带回的料子被妻子专门请人裁成了新衣,陆瓒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只觉着心底化开一片温软,像是一滴墨入水,轻轻袅袅地漾开。
这两个丫鬟是捧着衣裳往外走,陆瓒随口问道:“可是大奶奶试过了不合身?”
“不是的,这衣裳是大奶奶吩咐给薛大姑娘裁的新夏衣。大奶奶瞧了说绣纹有些地方还得改,让拿回去再调调。”
陆瓒挑眉,有些诧异,同时心底那点温软不知怎的像被冷水激过,泛起些微不适。这绣纹在他看来已是极其精美,竟还能挑出不足,显见薛缨的用心。
陆瓒点了点头让她们过去,自己转身往卧房走。推开门,熏衣的淡香还未散尽,床榻上整整齐齐叠着他那套新浆洗过的细棉寝衣,素白的底子,领口袖缘滚了道最简单的青边,再无半点纹饰。
方才那两件衣裳的华光,还灼在他眼底,对比之下,这套寝衣简直像是边角料凑出来的。
陆瓒静静站了会儿,慢慢觉出心底那番滋味是怎么回事。原先觉着得到她命人准备的寝衣已是高兴,眼下才知,薛缨真用起心来,该是方才那般的光景才是。
心头那抹温情,丝丝缕缕地凉了下去。
“来人。”陆瓒声音平淡,“把这套寝衣收走,换我那件旧的来。”
薛缨进来时,正看见丫鬟捧着那套细棉寝衣出去,脚步一顿。
所以,他发现她穿了和他一样的寝衣后,便想避开?
若是从前,薛缨并不会留意陆瓒做了些什么,可自从那场荒唐旖旎的梦后,总不自觉会多看他一眼。此刻,他侧身站在光影交界处,眸色沉沉,辨不出情绪。
薛缨心里嗤了一声,谁稀罕和他穿一样的。
……
薛绮生辰这日,薛缨花了心思精心妆扮,又千叮咛万嘱咐叫点翠亲自拿好箱子。
陆瓒知道,箱子里装的是鹅黄山海罗罩衫配淡青八宝纹细棉里衣,薛缨特意给薛绮准备的生辰礼。
原不过是女儿家的衣裳,与陆瓒无关,可他瞧着那只箱子分外扎眼,便径自先到马车上等候。
过了许久,薛缨才姗姗来迟,换了身茜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戴了一套赤金点翠的簪子,明艳照人。
陆瓒的目光短暂地掠过薛缨,随即沉默着移开,面上瞧不出什么欣赏之色,反倒蒙了层薄薄的阴翳。
原来这才是她重视一个人的样子。
薛缨余光瞥见陆瓒的冷淡,原先因装扮满意而生出的喜悦,悄无声息地被浇熄几分。
或许就是因为近来太关注他的情绪,又是去找卫芳洲分析,又是给他准备寝衣,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才不受控制地梦到与他那般亲密越界,并非她的本意。
薛缨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收敛心神,不再费心琢磨男人的情绪。她又没惹他,他爱冷脸便冷脸去。
两人一路无言,好在薛府不远,压抑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薛缨跳下马车的时候,薛绮已亲自在二门候着了。
薛缨欢欢喜喜将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送上,公允地没有埋没陆瓒的苦劳,笑着介绍:“这料子可是陆瓒从潞州带回来的,我是借花献佛。”
陆瓒听见,唇角掀起一丝凉凉的笑。从一开始,薛缨就是为着给在乎的人准备礼物,才托了他这件事,那套寝衣只是给他的犒劳而已,自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
薛绮生辰,陆珍自不会缺席,正在前厅陪长宁侯薛镇衡说话。亲事已定,薛缨瞧着长姐眼角眉梢的神采与以往不同,悄悄凑到薛绮耳边促狭道:“好姐姐,姐夫给你备了什么礼物?快与我说说,让我也开开眼。”
薛绮脸一红,轻啐了她一口:“哪里有什么姐夫!”
“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旁人!”薛缨缠着她,两姐妹笑闹作一团往后面去,暂时将心底那些细微的烦扰抛开。
也将陆瓒原地抛了开去。
宴席之上,薛绮是主角,与母亲一同照顾各位夫人小姐。薛缨乐得清闲,自个儿大快朵颐,却被邻座的姑娘轻轻碰了碰胳膊。
那是兵部侍郎府上的三姑娘柳芳菲,生得明媚可爱,梳着灵动的挑心髻,眼睛亮晶晶的。
“薛恭人,”柳芳菲声音压得低低的,满眼试探和好奇,“我无意中听到你方才与薛大姑娘说话时,提到远游客新出的《璇玑录》下册,你也看这话本子?”
薛缨眼睛一亮,找到了知己,忙道:“柳三姑娘也看?”
“当然!”一直装着淑女的柳芳菲顿时来了精神,与薛缨细细聊起了话本,从谋篇布局到台词文笔,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席面何时撤的,周围宾客何时渐渐散去的,她们全然未觉。直到薛夫人过来叫薛绮去送几位长辈,薛缨才恍然惊觉,厅内已然空了。
薛缨赶紧叫来一个丫鬟打听,才知前头的席面也早散了,陆瓒倒是个有耐心的,竟未曾遣人来催她一句。
柳芳菲性情爽利,难得也极有眼色,看出薛缨打算回府,便即起身告辞,约她空了去西市的翰墨轩淘换话本。
薛缨正惦记着一直没买全的远游客新作,毫不犹豫应了下来,就约在隔日。
匆匆赶到前头,只见陆瓒独自坐在茶室窗边,指间把玩着一只空茶盏,侧影对着门口。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掠过妻子鲜亮夺目的衣裳,又落在她因疾走而微红的脸颊上,最后才对上她的眼睛。
那眼神,比来时更冷,宛如冻结的湖面,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薛缨心头未散的欢快仿佛误入冰面,瞬间被冻结,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好像、完全忘记了提前同他说一声,甚至压根忘了他的存在。
“让大公子久等了。”薛缨不好意思地道,将遇到知己的满腔快意往深藏了藏。
在一个不高兴的面前表现出高兴,不大礼貌。
“无妨。”陆瓒慢条斯理把玩着青花鱼藻纹茶盏,指节修长冷白,无所谓般的淡淡道,“夫人待人热情,我原该知晓的。”
这话乍一听来没什么问题,但薛缨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是,她待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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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情,所以从前并不知晓她也有那般热情的一面。
薛缨干咽了一下,结合陆瓒忽然不穿细棉寝衣的那日,正好是给长姐的新衣拿来过目的日子……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不高兴该不会是因为,同一匹料子,她送长姐的新衣重工精心,送他的寝衣相比之下太过简单?就如同今日,她对柳芳菲一见如故,却将他这位名义上的丈夫抛诸脑后?
薛缨觑着陆瓒的侧脸,犹豫了再犹豫,终是悄悄挪近了些,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大公子……”她声音放得软软的,刻意表现出小心翼翼的模样,“今日在席上,我一时与柳家姑娘聊得忘形,把你给忘在外面,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好不好?”
陆瓒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目看她。少女眼中流露出讨好的神色,像一只无意中挠了人后,又来蹭手心的小猫。
可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却并未因她这软语道歉而立刻消散,反而搅动起更深沉的情绪。
回府的马车内比来时更加压抑,每一次呼吸都显清晰可闻,车轮滚过青石路,发出令人烦躁的辘辘声。
薛缨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后背微微绷直,不着痕迹地向一侧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微末的距离。
下一刻,便感觉陆瓒目光如有实质,审视地落在她身上。
薛缨抬眼,想觑一下他的脸色,正撞入他深潭般的眼眸里。
车厢内的空间仿佛在无声中缩小,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尺余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看不见的鸿沟。
陆瓒喉结滑动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最终移开了目光,转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那是一种蓄势的静默,如同雨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薛缨撇开脸,也没有再说话。她方才已道过歉了,是他自己不置可否。她又不是他腹中的蛔虫,哪里猜得到他的心思?
令人窒息的对峙里,马车终于缓缓停下,陆瓒几乎在停稳的瞬间便掀帘下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停留,也没有如往常那般伸手扶她。
薛缨目送他挺直冷硬的背影快步走向后院,轻轻翻了个白眼,愈发拖慢了步子,与他拉开尽可能多的距离,不慌不忙步入卧房,绝没有半分想追上去的意思。
薛缨才迈进东次间,身后的房门咔哒一声轻响,被人反手合上。最后一点天光被隔绝,卧房内光线陡暗,只剩下西窗斜晖,勾勒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不等她适应这昏暗,手腕已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握住。
薛缨惊诧抬眼,对上陆瓒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他轻轻一带,她便向前踉跄,几乎撞入他怀中。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将她彻底困在他的气息与身躯之间。
方才马车里所有积压的沉默与不安,在这一刻浓缩成咫尺之间的压迫。
“夫人玩得尽兴,结识新友,原是好事。”陆瓒低头,嘴角那点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是莫要忘了,离你我约定的日子,还有一年零半个月。”
他的气息迫近,发出压抑已久的危险讯号。
“在那之前,”他凝视着她微微睁大的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还请夫人,暂且记得自己还有夫君在侧,不必提前便将人忘在脑后。”
薛缨脊背窜过一阵战栗,愤怒涌上,抬眼想辩驳:“我——”
话音未落,他的唇已狠狠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