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春日将尽,白昼渐长,小丫鬟将叠得齐整的寝衣送入卧房时,天光尚未消尽,透过新换上的湘妃竹帘摇曳着漏进室内。
室内已点了灯,淡青色的衣料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暗泽。
江州盛产的细棉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距京城太远,最北只销往潞县一带。可巧上月陆瓒出京办差,途径潞县,薛缨便托他捎回几匹京中难买的山海罗和江州细棉来,想着长姐生辰将近,正好用山海罗裁一身轻薄凉爽的夏服作贺礼,又实用又叫人喜欢。
至于这江州细棉,轻软如云,适合做贴身衣物。薛缨想着自己作为妻子,就算不擅女红,也该张罗着丈夫的贴身衣物,所以特意列了这样料子让陆瓒一并买回,命人给陆瓒裁身寝衣。
针线上的嬷嬷说料子有剩,还能给大奶奶也裁一身,薛缨没多想,让人看着办。
于是今日小丫鬟送进来的,是两套样式料子皆一样的寝衣,放在拔步床上便退了出去。
薛缨正要拿起来细看,陆瓒进屋来。
“陆珍说,他要去薛家提亲了。”陆瓒一边换下外衫,一边分享了一则消息。
薛缨整个人顿住,瞪得眼珠子简直要突出来,呆呆地盯着陆瓒问了一句无意义的话:“真的吗?”
当初陆瓒阻止陆珍求娶薛绮,薛缨不忿,由此闹出后来一系列脱离掌控的事,反而是薛缨与陆瓒被迫成亲,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处境。
结果兜兜转转,陆珍和薛绮还是走到了一起。
虽然早在大约三个月前,陆珍与薛绮便走得近了起来,眼下真听到两人即将定亲,薛缨还是震撼不已。
她白牺牲了!
陆瓒也白牺牲了!
陆瓒听到薛缨的反问,沉默片刻,似乎瞬间便理解了薛缨为何执着地确认一次,大约也明白薛缨在想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随即转了话头,指了指那叠没见过的衣物,问道:“这是?”
事已至此,薛缨的思绪很快回到现实,没有再纠结那些无意义的事。
人生就是一盘无法悔棋的局,每一步都不可撤回,至少薛缨约定了和离之期,所以那股说不清的懊恼的心情拥有一个出口,很快便派遣掉了。
薛缨将心思放回眼前,忍着脸热道:“新寝衣,用你帮我带回来的江州细棉裁的,算是借嬷嬷的手艺谢你吧。”
她并不是个称职的妻子,第一次给男人准备这种贴身衣物,开口的时候颇为不好意思。
陆瓒将寝衣拎起来看了一眼,修长手指抚过柔软的料子,耳尖泛起薄红,继而将新衣带去了浴房。
薛缨已经沐浴过,直接换上了新寝衣,料子果真奇特,触肤生凉,柔软光滑,穿着竟似无物。
直到陆瓒穿着那身同样的淡青色回到内室,薛缨才倏然觉出些异样。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纹路,穿在两个人身上,分明像……
像特意裁成的一对。
陆瓒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停留得有些久,却也不带什么狎昵,只是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古井。
薛缨被他看得忍不住红了脸,忙唤来了值夜丫头,本想找借口说浆洗得不够软,但又担心这丫头会被管事责罚,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不连累人的理由:“我这身寝衣……这时节穿这料子有些冷,还是拿一身旧的来吧。”
陆瓒倒是没说什么,他除了曾经不许她在床上掉点心渣,素来不在她的生活细节上发表意见。
薛缨想着,等到陆瓒第二日换下来的时候,她再享用这稀罕料子便是。错开来穿,就不会尴尬了。
结果翌日,陆瓒仍旧穿了那身江州细棉的淡青色寝衣。
薛缨暗暗纳罕,他从不会一件寝衣连穿两日。虽说是夫妻,两人的关系始终若即若离,薛缨忍着没问关于寝衣的私密话题。
到了第三日,眼见着丫鬟捧进来的,竟还是它,薛缨忍不住唤住那丫鬟:“大公子的寝衣怎么还是这件?”
小丫鬟脆生生回:“是大公子吩咐的。每日晨起浆洗,仔细晾晒,入夜前必要用香薰好。这几日,奴婢专管这一身寝衣。”
薛缨愣住了。
专管一件寝衣?便是在宫里,各宫主子也未必会安排人专门洗晒一身寝衣。
这料子……当真舒服至此?薛缨回忆着前天短暂穿上的感觉,有些记不清了。
薛缨心下好奇,便让人将自己那身也拿出来。可等衣裳真捧到眼前,想着要与陆瓒穿得一模一样相对而眠,那股羞意又漫上来。
薛缨唤来另一个丫头:“去前头问问寒枝,可知晓大公子今夜是否回来歇息?”
丫头很快回来:“寒枝说,大公子未传话不回,应是回来的。”
薛缨更觉奇怪。以往若到这般时辰还未归,陆瓒多半就歇在宫中衙署,或是回来得极晚,怕扰她睡觉,便径自在书房歇了。这几日……他倒是回得勤快。
难不成,就为了穿这身寝衣?
薛缨更好奇了,把心一横,让小丫鬟把她那身新寝衣也拿出来。
陆瓒回府的时候,已过了薛缨就寝的时辰,薛缨缩在薄绸夹被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隐约听见动静也没有起身,继续闭目入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瓒从浴房出来,身上有潮热的水汽,湿润里混着松柏清茗的淡香。他动作很轻,掀被躺进来时,那与她身上一样的细棉衣料,轻轻擦过她手背的皮肤。
微凉,滑腻。
相同的触感贴在一起,存在感莫名鲜明。
薛缨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身子僵着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身侧之人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黑暗中,相同的衣料有一小部分紧挨在一起,衣料之下便是彼此温热的肌肤。
心跳得有些乱,薛缨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努力忽视那点不自在,意识终于慢慢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她知道这是梦。
烛影在眼前晃,将这间卧房描得无比真实。陆瓒就躺在她身旁,穿着与她同样的细棉寝衣,一手支着额,正垂眸看她。
那双眼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夜潭,底下却暗涌着什么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滚烫,缠绕,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他俯身吻下来。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克制地试探,旋即力道愈发深重,辗转间烫得她轻轻战栗。
薛缨在梦里屏住呼吸,不懂自己为何会跌进这样的梦境,更无力扭转梦的流向。无序的梦境里,衣裳不知何时褪去,细棉寝衣滑落枕边,堆叠如天青色的水波。
更深的纠缠袭来,触感仿佛十分真切。他的手抚过腰际,掌心灼人,每一次游移都带起陌生的酥麻,从脊骨一路窜上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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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唔”了一声,想躲,却又被更深的吻困住,连呼吸都成了断续的呜咽。
现实中,睡梦里的薛缨无意识地翻身,手臂循着被窝里那点温热贴过去,轻轻环住了身侧之人的劲腰。
陆瓒骤然一颤。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身体绷得僵直。怀中的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又往他胸口蹭了蹭,这一动,本就松散的衣襟彻底滑开了些,月光从帐隙漏入一线,正照在她半露的肩头与一抹隐约起伏的轮廓上。
陆瓒呼吸一滞,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
视线移开了,那画面却烙进脑中,薄白的两颊皮肤在微光里透出难以察觉的粉红。
……该叫醒她吗?
陆瓒指尖动了动,听到薛缨呼吸急促,唇间逸出细微的呻吟,仿佛正陷在什么挣不脱的梦魇里。
……做噩梦了?
他谨慎地移回目光,想要将人推醒,可手悬在她露出来的肩头上方顿住,那一片肌肤泛着润泽的光,让陆瓒生出一种无从下手的窘迫。
僵持片刻,陆瓒终是咬着牙关,极小心地将薛缨滑落身侧的轻薄衣襟拈起,摸到衣带,避开肌肤触碰匆匆系回。
寝衣重新系好,陆瓒将夹被往上拉了拉,只露出薛缨的脑袋。
他重新闭上眼,怀中人依旧不安分地贴着他,每一次轻蹭都像在点火。他深深吸气,但混乱的呼吸却无法平复,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压抑的暗涌。
陆瓒一动不敢动,唯有渐深的吐纳在寂静里起伏,和着她绵软的梦呓,熬得每一寸血液都燥热难眠。
分明已是暮春时节,夜依然长得没边。
薛缨醒来时,帐外天色仍是青灰的,将明未明。身边已有窸窣的衣料摩挲声,她昏沉地眯起眼,从惺忪的睫毛缝间望过去。
陆瓒已然起身,正背对着床榻更衣。晨光稀薄如纱,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分明而流畅的肌理线条。随着他举手披衣的动作,肩胛微微牵动,像一张绷紧又松开的弓,每一寸都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仿佛一尊温热的玉像。
只一霎,那令人心悸的景象便被绯红官服严整地覆盖。云雁补子端端正正落在背心,肃穆的轮廓将他重新包裹成那个高冷清傲的陆大人。
薛缨慌忙闭紧眼,心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舌尖无意识舔过发干的下唇,梦里零碎的触感却忽然真实起来。贴住腰际的滚烫掌心,碾过耳畔的沉重呼吸,还有最后那一刻交织着细微痛楚与陌生战栗的、将她彻底吞噬的浪潮……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
早在她渐渐长大的时候,总有些金玉其外的男人,将不干净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扫过,只教人从心底泛出恶心。
可是……
薛缨悄悄将眼睛睁开一线,望向那个即将推门而出的挺拔背影。
陆瓒看她的时候,眼神里也沉着侵略的暗影,但那目光并不肮脏,反而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卷覆的漩涡。
她尚未来得及理清这模糊的知觉,男人的脚步声已穿过外间,渐行渐远。
薛缨彻底醒了。
她蜷起身子抱住双膝,没有唤人,只静静望着窗棂外一寸寸亮起来的天光。
梦里的温热好像还贴在肌肤上,随着呼吸一下下轻烫着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