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信安王生辰,皇帝嬴易下旨在永和殿备下家宴,酉时开席,薛家亦在受邀之列。
按往年习惯,薛家姐妹俩会在午后早早进宫找嬴昙玩,去岁薛缨出阁,信安王还是着人往陆府送了一份请帖,不好只请薛缨一人,只得捏着鼻子邀表妹夫陆瓒同来。
自然,绝不白邀小陆大人,嬴昙早有准备。
这日彰德宫廊下系了一排喜庆的如意结,东角新移来的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艳,薛缨和陆瓒到的时候,午宴相聚的男宾们已散了,薛绮到得早,已在会芳亭同嬴昙说话。
“长姐!表哥!”薛缨提裙小跑着上前,仿佛三人之间还同幼时一样没变过。
“呀!缨缨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薛绮惊艳地笑迎过来,执了薛缨的手细看,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红梅金钗上流连,“这钗子样式别致,红瓣玉蕊,好生衬你。”
嬴昙也看到了,唇边才扬起的笑意瞬间淡去。他不想问这钗的来历,红梅傲雪,蕊心一点碎光,便是宫中都难见如此奇巧玲珑的样式,定是陆瓒亲手设计的了。
那厮上回去了陈记,竟真为二妹妹费了心思,将自己早年送二妹妹的那支海棠垂珠钗换了下去。
薛缨正细问长姐近来的身子,没留意男人之间几乎迸出火星的眼神交锋,只听得嬴昙道:“小陆大人来得正好,本王新得了一张铁木牛角弓,还未试过。久闻小陆大人君子六艺样样精通,不若趁宴前闲暇,比试一番给两位表妹凑趣?”
薛缨闻言秀眉一挑,诧异地看向嬴昙。
嬴昙面上绽着刻意的笑,清秀端正的面上带了几分邪性,仿佛若陆瓒拒绝,他便有无尽的后招等着,非逼人就范不可。
谁人不知,信安王最擅骑射,一身弓马功夫曾得先帝亲自调教,五年前便有一箭平乱的威名。
邀请陆瓒一介文弱翰林比试,不是欺负人吗?
薛绮最先反应过来状况,先道:“南庆妹妹新得了养生丸的方子,邀我今日去她宫里坐坐呢,你们玩吧,我去去就回。”
说罢,嘱咐薛缨两句,便随宫人去了。
薛缨望着长姐的背影,恨不能自己也跟过去。
表哥此举,无非是想给陆瓒难堪,长姐及时溜走回避,也是为着大家伙面上过得去。她想过或许表哥会为难陆瓒,没想到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就算陆瓒六艺全能,射术亦不在话下,谁又能比得上一身健硕蛮力的表哥?
“表哥说笑了。”薛缨忙道,拿出惯有的娇脆,悄悄递出台阶,“夫君平日多忙于案牍,射箭不过是闲暇消遣,哪里比得上表哥常在校场历练?依我看,不如玩些别的,省得待会儿一身臭汗,误了晚宴。”
这一声“夫君”在某些人听来刺耳,在陆瓒耳中却是极为熨帖的。他凝视着薛缨微微蹙起的眉心,眸色有些复杂。
她这是在……替他着想?
陆瓒慢慢回味了一番这滋味,心底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
“无妨。”陆瓒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淡漠神色,“寿星既有雅兴,陆某自当奉陪。”
“喂……”薛缨眉头蹙得更紧,悄悄扯了扯陆瓒的宽袖,警示地朝他挤眉弄眼,他到底知不知道轻重?
陆瓒朝她轻轻牵起唇角,故意抬袖将那只坠在袖口的小手捉在掌中,缓缓拍了拍,温声道:“别担心。”
明知陆瓒是故意牵自己的手给表哥看,薛缨硬着头皮没动,余光里,嬴昙果然扭开脸,拂袖自去接弓。
既是玩闹,靶就设在院中。嬴昙引弓搭箭,行云流水,接连三箭,箭箭正中红心,不费吹灰之力。
薛缨原本担心陆瓒陪自己来赴表哥的宴,反倒被踩了脸面,是自己照顾不周。但陆瓒既然执意要比,那便随他,横竖输给表哥又不丢人。术业有专攻,谁会要求一介翰林上马杀敌呢?
于是薛缨很捧场地给寿星叫好,心底却有些惴惴。
下面就轮到陆瓒了……
方才那弓拉开得轻轻松松,不了解嬴昙的人极易以为此弓只是二石轻弓。
薛缨却素知嬴昙膂力远超常人。军中常用弓三石,此弓内嵌牛角、外覆筋胶,又是他特意拿出来用的,多半是张四石重弓。而嬴昙事先并未提醒陆瓒此弓的力度,陆瓒兴许外行,竟也没问。
薛缨张了张口,终是忍住了。她一个看客,不该坏了游戏规矩,只得担忧地望着陆瓒,盼着他不要逞强受伤,否则她这个中间人便失职了。
陆瓒接过弓,眉目间倒不见讶异,长身站在线后,执弓而立,身姿如松,与素日握笔批文的模样判若两人。
姿势倒是唬人,有几分真本事。薛缨屏息静观,只见宽袖一摆,弓如满月,不由一愣,他竟拉得开?
下一刻,弦松,箭出!
破空之声凌厉,力道之猛,生生将整个靶子射倒!
四周宫人隐有低呼,薛缨双手捂唇,深深吸了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抚掌叫好也忘了,完全被陆瓒的惊人实力镇住。
难、难、难怪此人胸膛手臂都那么坚硬,合着练过体魄啊!
陆瓒神色不动,将弓递还给眉峰下压的嬴昙。他箭矢射倒了箭靶,但按规则来说,两人都是十环,尚未分出胜负。
射倒箭靶嬴昙也会,只不过方才没这么玩而已。这次拉弓时,他带了十分的狠劲,箭矢破空时发出鸣音,箭头正中红心,势头未尽,箭头直至将靶子穿透,与箭靶一同落地,比之陆瓒那一箭更显凶狠。
这一箭用了十成力气,收势时,弓弦回弹,将嬴昙拇指划开一道血口。
“表哥!”
薛缨被那抹血色吓了一跳,顾不上成绩如何,下意识提裙跑上前去,掰着嬴昙的手去看那道口子,催着宫人快去拿药。
“皮外伤。”嬴昙笑嘻嘻将手收回袖中。
薛缨瞪眼:“大好的日子,见了血多忌讳啊!”
陆瓒眼前一直浮现方才薛缨伸出的莹白手指,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一点苦涩漫上舌尖。
“殿下好膂力。”陆瓒面色不变,平静地道,“听闻西苑马场新进了几匹大宛良驹,不如再赛一场马术?”
薛缨眼见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额角突突发胀,拧眉不解地看向陆瓒,却见他面色平静,仿佛并无逞凶斗狠的意思,可那明晃晃的挑衅又是做什么?
一个文臣,要和嬴昙赛马?
果然嬴昙被方才的比箭刺激到了,胜负欲升腾,立刻吩咐人去马场准备。
方才比箭薛缨拦不住,这马场她是绝不去了,怕被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呛死,只盼着他们别闹大了,晚宴上不好看。
西苑马场,草色新新。
如嬴昙所料,陆瓒会骑马,且算得上娴熟,但一圈下来便看出,不过是文人勉力为之的水准,比起真正的武人还差了一截。
呵,箭术侥幸与他平手,便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马术也能与他相提并论吗?
嬴昙原本与陆瓒相差一个马头的距离,有意试他极限,现下心中有数,在一处急弯处俯身夹马,准备将人甩开距离。
突然,陆瓒的马身不知怎的挤了过来,两马贴近,后面的马受惊,立身嘶鸣,马背上的陆瓒被惯性裹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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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落马下,重重摔了出去。
嬴昙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心下大惊,当即用力勒缰停下。
陆瓒已站起身,正抬手擦拭嘴角。
那一下蹭得颇重,唇边破损,渗出血丝,在玉白般的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可他的眼睛清冷冷的,如同寒潭深水,精准地攫住嬴昙的视线,那里面没有狼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和一丝转瞬即逝的讥诮。
嬴昙僵坐在马背上,连眨眼都忘记了。
他是故意的。
坠落的角度、力道,乃至此刻恰到好处的伤痕,都在陆瓒的算计之中。
一个文臣,竟用自伤的方式给他布下一局,而他轻易便跳入了陷阱,还以为要赢了,沾沾自喜……
嬴昙脑中轰然一声,已经能预见等会儿回到薛缨身边,她会如何看待自己。
回到彰德宫,薛缨见到陆瓒满身尘土和嘴角伤痕,果然吓得不轻,望向嬴昙时,目光里不自觉含了几分责怪。
“表哥未免太较真了些!”薛缨粉面含怒,终究没忍住。
陆瓒是她带来的,被她表哥弄伤了,她心里到底过意不去。表哥也真是的,和陆瓒一个文官在马背上较什么劲,晚宴被圣上和太后娘娘问起来,如何解释?白白落个不是!
嬴昙能说什么?说陆瓒是故意摔的?谁会信?反而更显得他输不起,蓄意诋毁!
嬴昙心计不如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瓒被薛缨拽着进偏殿歇息,当真被那白面狐狸气死了!
偏殿内寂静无人,浮动着淡淡药香。
薛缨拈着浸了药膏的柔软绢帕,凑近陆瓒唇边伤口,动作有些迟疑。
那伤看着很疼。
“嘶——”陆瓒果然轻轻抽气,清隽的眉头蹙起。
薛缨手一抖:“很疼?”
陆瓒看着她,自作坚强似的摇了摇头。
薛缨更自责了,更加小心地沾上去,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陆瓒又嘶了一声,偏头避开。
“帕子太粗糙。”陆瓒道,不等薛缨反驳,伸指从药盒中蘸取了一点药膏,抹在了薛缨唇上。
“你干什么?”薛缨愕然抿唇,尝到一点清苦。
陆瓒凝望着她唇瓣那点莹润药膏上,眸色转深,低声道:“夫人用唇帮我抿开,唇舌柔软,总好过布料粗硬。”
薛缨有一刹那以为自己听错了,颊上飞红,瞪他:“胡说什么呢!”
但终究有些心软,没有再用帕子去涂,而是试着换用自己的手指。
“罢了,原是我自找的。”陆瓒往后避开,幽幽看着她,语气低落,“信安王是夫人的至亲表哥,他让我受伤,夫人自然向着他。连同夫人一起欺负我,也是应当。”
“谁和他一起欺负你了!”
薛缨又气又急,见陆瓒唇上伤口因说话的动作又渗出血珠,再看他那副隐忍又可怜的模样,明知他多半有作态成分,可那伤却是实打实的。
薛缨踌躇片刻,终是闭了眼,心一横,飞快地凑上去,将自己唇上沾着的、以及他唇上未抹匀的药膏,轻轻抿开。
柔软温润的唇瓣相触,沾着药味的清苦,和他身上清冽气息。
薛缨刚要退开,后脑却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陆瓒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方才刻意的示弱委屈,而是以温柔的力道轻轻辗转,舔去她唇上残余的药膏,也吞没了她的惊讶与轻呼。
薛缨怔怔地盯着极近距离中的漆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的寒冰早已化开,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暖意与促狭。
居然……并不令人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