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不曾同榻而眠,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薛缨极不习惯,辗转半晌难以成眠。
她轻轻翻过身,换了个背对陆瓒、面朝里侧的姿势,将自己缩进锦被深处。
他不行……反正他不行,对她没有威胁。薛缨用力闭着眼,反复自我告诫。
可春夜寂静,帷帐内之后又彼此清浅的呼吸,她一闭上眼,心头便浮起那日被他夺走呼吸的触感——温热,柔软,难以逃脱的侵占感。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掌无声覆上她的肩头。
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着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薛缨倏然睁眼,眼前只有床帐幽微的光影,肩头那片触感却愈发清晰,仿佛有种缓慢摩挲的意味。
“冷吗?”身后之人不知何时也已侧身朝里,低磁的嗓音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响起,呼吸隐约拂过耳廓,“怎么蜷成这样?”
“不、不冷……”
相反,薛缨只觉得热,热源正从肩头那只手掌蔓延开来。
陆瓒平素极有分寸,从未在就寝后这般触碰过她,可今夜那只手不仅没有收回,反而沿着她的手臂曲线缓缓下移,带起一阵衣料摩挲的窸窣轻响,最终隔着寝衣轻轻扶住纤腰。
掌心温度透过薄绸烙印在肌肤上,薛缨瞬间浑身绷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大公子?”
薛缨慌乱转身,想要看清陆瓒的神情。动作间,那只手仍稳稳贴在她腰间,于是两人变成面对面相拥的姿势。
陆瓒的肩比她宽上许多,在幽微月色下如山影斜照,将她完全圈在属于自己的领地里。
不等她再问,那身影已缓缓逼近。
清冽如松竹的气息,铺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暧昧。薛缨呼吸微乱,下一刻,唇被温柔含住。
触碰的瞬间似有细密的电流窜过脊背,薛缨不由自主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蜷缩,又顺着他坚实的手臂攀上宽阔的肩。
他的吻轻缓而缠绵,唇瓣温热柔软,与她所认识的清冷自持的陆瓒判若两人。
这个认知让薛缨陡然清醒,用力想推开他,却被更深的亲吻夺走了呼吸,指尖从推搡变为揪住他胸前的衣料。
细微的依附动作取悦了陆瓒,他半撑起身,将她完全笼在身下,两人的唇若离若离地相贴着,薛缨退无可退,只觉周身都是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太过了……
这是正常夫妻间才会有的亲昵。
“不……不行……”
薛缨在唇齿交缠的间隙艰难吐字,双手抵住他胸膛。
陆瓒终于稍稍退开,仍悬在她上方。逆着帐外渗入的朦胧月色,他轮廓深邃的剪映如云雾山峦,沉沉地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这姿势太过暧昧,仿佛只要她一松懈,便会陷入更深的纠缠。
“什么不行?”他终于开口,气息明显不稳。
嗓音比平时低哑许多,擦过耳膜时激起一阵酥麻。更要命的是,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震得薛缨掌心发麻,慌忙收回手,蜷在胸前。
“你在说什么不行?”男人又问了一次,似有深意。
但薛缨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压根想不起卫芳洲说的那回事,只剩下一个念头:“你、你答应过我的,我们的约法三章。”
她庆幸此刻没有点灯,不会被人发现她灼烫的脸颊,即使在黑暗中,她也羞于将事情挑得太明。诸如“你答应过不碰我”这类的话,此情此景若说出口,倒像坐实了方才意义不明的触碰一般。
“今晚是芍药值夜。”
陆瓒忽然平静地道出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事。
薛缨怔然,不明所以。
“所以,”陆瓒语调冷静,缓声补充,“她若一直听不见该有的动静,会如何向太后回话?”
薛缨从未想过这一层。
她成婚前便打定主意推迟圆房,连母亲备下的那些册子也未曾翻看,对床笫之事懵懂得很,此刻被他一提,才恍然惊觉其中关窍。
陆瓒说得在理,可是……
“不必真的如何。”陆瓒像是看穿了她的惶惑,话音诱人深入一般地放缓,显得十分体贴,“只需让外面听见就够了。”
“听到……什么?”
薛缨其实隐约懂了,却仍下意识追问,仿佛这样便能拖延片刻,理清这团乱麻。
“听到此时此地,寻常夫妻该有的声响。”
他说得太过坦然磊落,但不妨碍薛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好像她那些隐秘的联想才是真正不该有的。
“那……该如何做?”
薛缨缩在陆瓒撑起的阴影里,细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黑暗中,她看不见陆瓒唇角极淡地扬起,只感觉他重新俯下身,再次投下一片无从推拒的温热。
“像方才那样便好。”他的唇擦过她耳畔,低语如夜风拂过花瓣,“出声便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比先前更深,也更缠绵,像是引导,却隐隐透出霸道蛮横的意思。
薛缨在他循序渐进的亲昵中逐渐失了力气,无意识的轻吟从唇齿间逸散出来,软得不像话。她连忙屏住呼吸,将未出口的声音死死咽了回去。
陆瓒却像早有所料,顺势含住她微微颤抖的下唇,舌尖若有所无扫过齿关。
“唔……”
薛缨终究没能忍住那声细微的呜咽,随即感到陆瓒胸腔传来极轻的震动——他在笑。
薛缨又羞又恼,想也没想,抬手在陆瓒的胸口拧了一把。
陆瓒猛地抽气,呼吸陡然一乱,原本游刃有余的节奏被打断,抚在她腰间的手瞬间收紧。
薛缨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慌乱中强自镇定,嘴硬辩解:“戏要做足,大公子不会怪我吧?”
“……学得真快。”陆瓒在换气的间隙低笑,声音压抑暗哑。
“是夫君教得好。”薛缨大着胆子回敬,说完才发觉,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有些不对。
她第一次唤他夫君。
黑暗中,陆瓒眸光一暗,片刻的寂静里,只剩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随即,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薛缨额上,浓稠地“嗯”了一声。
……
翌日,端和宫中气氛异常古怪。
太后先是惊悉郎艳独绝的陆瓒疑有不举之症,后又听闻,他在薛家二丫头面前做小伏低,专程请名厨上门讨好妻子。
这样的男人只消身边有道枕边歪风,便会坏了大事。
就算芍药穿回的消息未必属实,还有另一桩事令人不满。
年前的圣寿节,原本定下了一段名为《万寿安国》的曲目,却有人向皇帝谏言取缔,最终作废。卫太后耿耿于怀,派人去查,竟是陆瓒坏了她的好事。
眼下可用之人太少,难得陆瓒已成薛家的姑爷,卫太后还舍不得放弃。
……
芍药值夜那晚的“做戏”终究有些过了,陆瓒察觉到妻子对自己日渐疏离,这日下衙后没有回府,径直去了那家独占三层楼的玲珑阁。
陆瓒第一次踏足首饰铺子,不巧遇见信安王陪同南庆长公主在里面清场赏看。陆瓒转身要走,却被眼尖的嬴昙请了进去。
陆瓒料到嬴昙与他方便大约没安好心,果不其然,但凡他让掌柜拿出一款细看,嬴昙便要在后面品评一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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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首饰这事儿,眼光最要紧。当年本王亲手为两位薛家表妹选的那支海棠钗,至今还是镇店之宝。”嬴昙踱步近前,似笑非笑,“有些人眼力不足,没的挑花了眼。”
大掌柜会意,连忙将信安王说的那件镇店之宝取出来,请陆大人赏看。
陆瓒本不欲理会,目光扫过时却凝然顿住。
那是一支镂雕嵌宝海棠钗,与薛缨日常佩戴的一支极为相似,只在用料上有细微差别,显然便是同一款式。
他的妻子,几乎日日戴着信安王所赠的钗。
陆瓒的面色倏地冷了下去。
嬴昙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笑意更深:“如何?小陆大人也觉此钗甚妙?本王的眼光——”
“殿下的眼光自是独到。”陆瓒打断他,抬眼时,眸底已敛去波澜,只余一片清冽的锐光,“只是,送礼贵在独一无二的心意,坊间能买到的款式再精美,也算不得珍贵。”
不远处,正拿起一支累丝金蝶步摇的长公主动作一顿,看了看手里嬴昙方才极力推荐、据说京城贵女趋之若鹜的步摇,顿时觉得方才还璀璨夺目的金蝶失了颜色,有些讪讪地将其放回了托盘。
嬴昙脸色微变,眼睁睁目送陆瓒淡然拱袖离开,改去了对面一家装潢不俗的店铺。
嬴昙看清那块招牌,预感不妙,凝眉问:“对面那家陈记卖什么的?”
大掌柜擦了擦额间冷汗,躬身道:“回王爷,陈记是咱们京中定制珠宝首饰的老字号,专接式样‘刁钻’的款式,客人拿着自己设计的图样请老师傅打造,单件定价百两起步。”
“陆瓒那厮怎么会有闲心……”嬴昙怔住,眉宇间的优越之色顷刻褪尽。
接下来的几日,陆瓒亲自画了样式,又细细注明用料和工艺要求,重金加急,半月后便拿到了装在紫檀漆盒中的新钗,提前下衙回府。
薛缨正倚在廊下翻书,云鬓间果然又插着那支熟悉的海棠钗,金丝折射着天光,刺目得紧。
陆瓒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身后,抬手,指尖近乎轻佻地拨了拨那颤巍巍的海棠花瓣。
“这钗旧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夫人扔了吧。”
说着,已然伸手抽走了那支钗,没收在自己手中,终于不必再忍受这碍眼之物。
正沉浸在话本中的薛缨倏然抬眼,来不及惊愕他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眸光便染上薄怒,不可置信地扶住发间空荡荡的位置。
“陆瓒,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紫檀漆盒递到她眼前。
薛缨怔了怔,迟疑着打开。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钗。并非寻常金银宝石堆砌,而是以鸽血石雕琢成初绽的红梅,花瓣薄如蝉翼,莹润生光,花心一点洁白竟是罕见的冰底翡翠,蕊丝以细如毫发的金线缀连,风过轻颤,恍若活物。
薛缨眼底迟疑地漾开惊喜,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玉瓣,蓦地想起什么,抬眼看他,竖起幼兽般的警惕。
“怎的突然想起送我东西?”
他们之间,好像还没熟到相赠贵重礼物的地步。
陆瓒瞧着妻子从欣喜到防备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他压下那点晦涩,只温声道:“芍药值夜那晚,夫人助我给太后做戏,自当重谢。”
只是因为这个吗?薛缨垂眸,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钗身,许久,极轻地“噢”了一声。
陆瓒静静看着她眼中重新漾起的细微光彩,那份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似乎被钗上的玉光融化了一角。袖中的指骨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能让她展颜,便够了。
至于其他,他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