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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作者:竹不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学诗虽无趣,但能够近距离观赏陆瓒那张脸,也不亏。


    薛缨将学习姿态摆正,亲自到东市的纸墨铺挑选趁手的白册,到时多记些手录,就算最后学得不好,陆瓒看在她态度端正的份上,总不至于为难她。


    “陆大人压根就是看不起缨二姐姐,否则怎会拿一首平仄不通的事糊弄她?”


    薛缨正等点翠付账,里间一道凉飕飕的娇声传入耳际,不由顿住。


    是姚辛嘉的声音。


    另一人道:“可是陆大人亲自过来解释,那首诗是他与薛恭人合写而成……”


    姚辛嘉打断:“旁的我不好乱猜,横竖作一首错诗拿出来,就是故意想给人难堪嘛!”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贴着薛缨的脸狠狠刮过。薛缨脸颊火辣辣的,那一日羞愤茫然的心情一下子闪回,某些刻意被压下忽略的感受突然间涌上来。


    不止姚辛嘉,薛缨自己也很想知道,陆瓒当时,真的想置她于颜面扫地的难堪境地吗?


    昨日马车里,他倾身过来的清冽呼吸仿佛还在鼻端,又是何意?这一切,薛缨都未能理清。


    薛缨下意识向前挪了两步,想要听真切。


    就在这时,一道掺杂着昂贵香薰和酒气的浑浊气味从身后漫过来。


    “哎呦,这不是薛恭人吗,一个人站在这儿听什么呢?”


    一道油腻得几乎滑出涎水的声音,如蛇般从耳后缠上薛缨的脖颈。薛缨寒毛竖起,条件反射般转头看去。


    果然是老康王家那位光棍世子,一双目光湿漉漉黏在她身上,令人作呕地打量着,从她脸上一路滑下来,在襟口与腰身处流连,仿佛用目光就能剥开层层衣衫。


    薛缨胃里狠狠一抽。


    四年前的记忆翻涌上来,那只手贴上来时的黏腻,像是隔着时光重新抹在皮肤上。


    康王世子踏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他脖颈微微前伸,鼻翼翕动,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鉴一道珍馐。


    所有闺中教导的含蓄隐忍,在这一刻被那声嗅闻的轻响击得粉碎。


    “世子自重!”薛缨面沉如霜,“世子又不是畜牲,怎的光天化日之下对女子闻来闻去?若是中了什么邪,可得缩在府里好生将养,莫要被这朗朗乾坤灼伤了去!”


    “……你说什么?”康王世子脸上那点油腻的笑意瞬间冻结,脸颊肌肉抽动了几下,颜色由红转青,又涨成猪肝似的紫。


    “你给老子再说一遍!”他一双眼睛瞪起来,露出羞恼狰狞的狠色,模样扭曲可怖。


    “姑娘!”


    点翠付完账转身就看到这一幕,吓得花容失色,疾步上前,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前面,将目眦尽裂的康王世子隔开,清脆洪亮地道:“姑娘!陆大公子等姑娘许久了,我们快走吧!”


    “陆大公子”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符咒,瞬间钉住了康王世子即将逼近的脚步。他脸上扭曲的怒意猛地一滞,被一层更为复杂的犹豫和忌惮覆盖。


    险些忘了,薛家这个已是陆詹事的家眷。


    陆瓒表面看只是四品文臣,但他背后盘踞着整个东陵陆氏,又是翰林翘楚、天子半师,随便在圣上耳边吹吹风都能左右帝心,位极人臣之路就在脚下。


    这般的御前近臣,康王世子不得不慎重掂量。


    薛缨和点翠趁他愣神的工夫,扭身溜出了荣品堂。


    今日并非旬沐,陆大公子等候云云自是点翠胡诌的,当时病急乱投医,没想到如此好用。


    点翠在马车上拍着胸口顺气,心有余悸道:“看来姑娘嫁给陆大公子也不全是坏事,关键时候,居然能辟邪!”


    薛缨原本还在消化那股恶心的反胃感,被点翠一句“辟邪”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胃里的不适竟也随着这声笑倾泻而出。


    点翠没说错,陆瓒确有一种辟邪般安定人心的力量。


    新婚之夜约法三章,便当真不越雷池一步,成婚四月仍未圆房,方才的插曲只衬得他对她的尊重尤为贵重。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漏过车帘缝隙,将方才沾染的阴冷与黏腻彻底驱散。


    今晚就要去陆瓒的书房开始枯燥的学诗了,薛缨心里竟没有预想中的抗拒。


    反而……有点期待。


    期待在那间清冷肃穆的书房里,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偷瞥几眼那个眉目如画却总是无甚表情的探花郎,听他用清冽的嗓音讲平仄讲对仗……定是极安静平和的时光,不会有嬴显那般令人作呕的打量,更不会有需要提防的越界之举。


    薛缨素手挑起一角车帘,眯起双眸迎上融融春光,唇角不觉牵起清浅的笑意。


    用完晚饭,薛缨心不在焉翻过几页话本,便拿起白册在等了。


    她堂堂薛缨有朝一日竟会期待学诗,倘若她爹知晓,估计会大手摸摸她的额头,再叫人快马请一位太医过府诊脉。


    过了戌时正刻,寒枝过来,说是大公子公务已处理完毕,请大奶奶过去。


    寒枝满面热切的笑,想着自己那位冷冰冰的主子总是不长嘴,有些事只好做下人的多操心,便笑眯眯道:“大公子为着大奶奶学诗,亲自列了入门书册名目让小人去买,本本都是精挑细选。毕竟是大奶奶的事,大公子向来放在心上的。”


    实则陆瓒列了书单不假,吩咐寒枝买书也不假,但寒枝念着薛缨上回解围的恩情,一见主子选的那些毫无情趣的书便头大。


    围炉夜话,吟诗作赋,原是多有风情的事!被他家那位榆木主子选的书一弄,真成少爷公子们读书的学堂了!


    还好他机智,将主子的吩咐稍作变通……咳,寒枝压住上翘的嘴角,正色:“大奶奶,这边走。”


    寒枝将人送到便即带上了门,十分之有眼色。


    书房中一片静寂,窗下博山炉烟气细细,沿着雕花窗棂缓缓散开。


    陆瓒正坐在临窗的矮几后,衣袖挽起寸许,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腕,低头研墨,听到她进来,手下动作未停,只抬眸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道:“书案左手边第一本,拿过来坐。”


    薛缨依言走到书案旁,将斗篷解下搭在椅背上,拿起左手第一本书。


    线装素净,封面题着三个字——《春鸾集》。


    名字倒是应季,写春日鸟雀的?也对,学诗该当从景物学起。


    薛缨抱着书,在陆瓒空出的左手边规规矩矩坐下,安静恭候先生开讲。


    墨锭在砚中缓缓转动,水色被一点点揉开,露出的那截手腕骨骼分明,随着手下的力道微微起伏。陆瓒眉目低敛,鼻梁挺直的线条一路滑落,没入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薄唇。


    太近了。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分明是陆府最常见的熏香,到了他的身上,便无端染上暖玉般的干净温厚。


    同样的气息仿佛将薛缨卷回了那日的马车里,透出衣衫的体温,被她哭湿的肩膀,全都被这道气息浸染……薛缨听见自己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擂鼓似的,撞得耳膜都嗡嗡作响。


    陆瓒忽然抬眸看过来,眸色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薛缨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睫,假装翻开一页开始看,目光却穿过纸页,不知落在了何处。


    墨已研好,浓淡合宜。陆瓒放下墨锭,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去拿薛缨翻开的书册。


    他的指尖还残有研墨后微凉的潮意,不经意间擦过薛缨捏着书页的指背,被擦过的一小片皮肤猛地蹿起一阵细密的麻,迅速蔓延开。


    薛缨屏住呼吸,手忙脚乱将书平摊着推到两人中间,刻意忽视指背的触感,只垂目盯着书页上的诗。


    几个字眼入目,薛缨的表情空白了刹那,下意识低下头细看。


    下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


    字句轻佻,意象暧昧,行文之间满是直白露骨的暗示,让薛缨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她以为的咏春诗集,也不是风花雪月的雅作,而是、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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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缨猛地将这本《春鸾集》合上!


    她瞳仁震颤着看向身边的衣冠君子。


    “原来大公子的‘惩罚’,是这个意思?”


    话音出口,薛缨才发觉喉咙紧得厉害,像被什么生生扼住,近乎哽咽。


    一时间,无数几乎遗忘的画面争先涌入脑海。


    捉迷藏时捉住她腕子的手,茶室里忽然逼近的距离,乃至马车中升温的空气,以及卧房里许多次,他会辗转之后搬到罗汉床上……


    她想起自己白日里生发出的庆幸之感,忽然显得可笑起来。


    他是个男人,再如何圣人模样,也是个男人。他和嬴显一样,都是男人。薛缨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宛如当头棒喝。


    薛缨霍然起身,仿佛身罩寒霜,“大公子选的诗,我不敢学!”


    说完,她连搭在椅背上的斗篷都没取,如一阵风般奔出了书房。


    “薛缨!”


    陆瓒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大步冲到门口时,只看到少女以手掩面哭泣逃走的背影。


    冷风灌入,灌满陆瓒单薄宽衫的袍袖,将他鬓边碎发卷向耳后,深深拧起的眉宇中嵌着疑云。


    他没来得及看清诗集上写了什么,但他猜得到,一定是诗集的内容出了问题!


    陆瓒回转过身,大步来到矮几前,拾起那本倒扣的诗集,一看之下,墨瞳剧缩。


    修长指节用力,将书册捏得皱成一团,发出不堪承受的咔咔声。


    寒枝一直不远不近候在廊下,看到大奶奶跑出来的时候便已察觉不妙。事情超乎想象,这会子他屁滚尿流地扑进房中,扑通一声跪倒,不敢去看主子的脸色。


    陆瓒捏着那本不堪入目的《春鸾集》,居高临下盯着直接跪倒的寒枝,眼底刺出锋锐的戾色,凉凉问:“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寒枝从未听过主子如此冰冷的语气,吓得抖如筛糠,以头抢地,半个字也不敢放。


    半晌,陆瓒松开长指,诗集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砸在寒枝面前。


    “烧了。”他道,“今日买的书,全烧了。”


    春夜的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凉意透骨。


    陆瓒一路走得极快,单薄衣袍贴着腿侧猎猎作响。寒枝抓着厚衣追在后头,几次想开口,却终究没敢出声。


    直到卧房前那点暖光映入眼底,陆瓒脚步才倏然一顿。


    薛缨在里面。


    这个念头刚落下,他已抬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被从里面插上了。


    门后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回应。


    陆瓒的手停在门上,没有再用力,指节仍贴着门板,相碰处的凉意精准刺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许多年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翻涌而来。


    同样的夜色,同样紧闭的门扉。父亲的背影冷硬而疏远,母亲隔着门无声回避,一扇又一扇门在他眼前合上,将所有想说的话尽数挡在外头。


    陆瓒站在原地,忽然失去了再敲一次门的力气。


    屋内,薛缨蜷在床角,双臂紧紧环住自己,指尖冰凉。


    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停下,又听见那一声极轻的推门声,随后一切归于死寂。她咬住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只要保持安静,那些复现的反胃感便能被压回去。


    这一晚,卧房和书房的灯都亮了一夜。


    嬴昙接到薛缨递信儿的时候,直觉不妙,恨不能立时出宫赴约。见了人,发现她甚至没有拉上卫芳洲避嫌,心更往下沉。


    等听到薛缨请他帮忙找几个伶人的时候,嬴昙腾地变了脸色。


    找伶人伺候陆瓒?


    一片化不开的死寂里,嬴昙难以置信地盯着薛缨,像是重新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内容。


    “二妹妹,是不是他对你太过、太过……”一股被触及底线的怒意翻涌上来,嬴昙胸腔剧烈起伏,一把捉住薛缨的手,力气大到几乎捏断她的骨头,“他,居然一点都不怜惜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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