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花朝,街市比往日更添几分颜色,摊前摆满簪花绢帕,女郎们走走停停、细细挑选,笑语流转。
薛缨陪卫芳洲走进一家装裱铺,铺面不大,看得出已开了有些年头了,各色辅料和装裱成品摆得杂而不乱。薛缨无所事事地随便扫看,目光不经意落在摆在最上面的一幅画上,特意摆在那里,大约是今日在等客人取走的。
薛缨杏眸睁圆,讶异地上前一步,定睛细看一眼——奇丑无比的一张画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薛缨惊得生生倒退了一步,踉跄撞上了身后的博古架,细碎的碰撞声让她猛然回神,不知该羞耻还是该困惑。
陆瓒那厮脑子在想什么?这张破画扔了便算了,干什么专门裱起来,他不会还要挂在府里吧?
难不成,这是对她的报复?
卫芳洲逛好了,瞧见薛缨神情古怪地呆立着,好奇跟了过来,便也一眼瞧见了。
“这是个……人?这画的是个人哎!”卫芳洲眼睛一亮,为自己的眼力骄傲,“不过,这是哪家单传独苗的墨宝呀,也值得裱起来?”
难不成还要挂在墙上现眼呀?
“这……谁知道呢?”薛缨不敢承认是自己画的,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用力拉着卫芳洲的手径直往外走。站得离那幅画近了她都觉得头疼,回府要问问陆瓒,安的什么心。
还未出得门去,迎面走来一个熟面孔,是陆瓒身边的长随宁非。
薛缨心头一跳,猜到他的来意,下意识扭头捂脸,不想相认。
宁非已瞧见薛缨,笑着行礼问安,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巧呢,主子专程来取大奶奶的画了,马车就在外头,大奶奶若逛累了,可一道回去。”
继而直奔那幅“单传独苗的墨宝”,验过无误后,让店里给包起来。
卫芳洲惊掉下巴:“……缨缨,你画的?”
薛缨沉默望天。
卫芳洲知道薛缨的秘密和实力,将人故意画成这样得有多大仇?更匪夷所思的是,陆大人居然会把这玩意裱起来?
圣寿节后,上流圈子里疯传陆大人实则很宠爱薛恭人,有些人泛酸不信,卫芳洲则是知晓二人的底细,也没信。可眼下看来,若不是十分宠爱,怎会将一幅故意涂鸦的破烂当成珍宝啊?
陆大人是不是太爱缨缨了啊!
眼见着卫芳洲眼里冒出诡异的光,薛缨便知她误会了,干巴巴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卫芳洲激动地露出姨母笑,用力按住薛缨双肩,“缨缨,好样的!别人都拿不下的男人,在你手里拿下了!”
“不是……我没有……”薛缨伸手去捂卫芳洲那张死嘴,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被人听去!
“哪里没有?陆大人朝务繁忙,多少人求见不得,却专程来取你的小破画!”卫芳洲眼里直冒金光,仿佛薛缨是什么天尊魔女,竟能降住天底下最难攻克的仙君!
薛缨还想解释,卫芳洲“啊呀”一声,一拍额头:“缨缨,陆大人在等你吧?瞧我,还霸占着你呢,太没眼色了!”
说着,也不管薛缨反抗,一路把人推出装裱肆,推到陆府马车前。
“陆大人,我把薛恭人给你还回来了!不用谢!”卫芳洲笑着一搡薛缨,挽起自家丫鬟快步逃走了。
隔着马车开句玩笑她敢,真与那位陆大人面对面,卫芳洲还没那么大胆子。
薛缨被卫芳洲这叛徒出卖给了陆瓒,便是不想同乘回府也不能了。她幽怨地盯着卫芳洲消失的背影,认命地叹口气,提裙登上马车,像往常那般贴着车厢壁坐下,与陆瓒隔出至少一拳的距离,泾渭分明。
卫芳洲不了解陆瓒,才会以为裱画是因为宠爱,薛缨不至于那么天真。冷静下来细想,也不会是报复,陆瓒不会有闲心在这种事上费神。唯一的解释,是做给眼线、做给太后看的。
宁非将画取回,马车缓缓驶动。
薛缨倚着微凉的车壁,在一片沉寂中开了口:“太后娘娘贵人事忙,芍药不会事无巨细上报,大公子其实不必做到如此周全。”
这话没头没尾,但她知道陆瓒听得懂。
身边的男人没有立时应声,车厢内静得能听见衣袖摩擦的细微窸窣声,薛缨察觉到后便停止了无意识地绞手,干脆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画如此难看,大公子真打算挂起来么?”
这回陆瓒没有沉默太久,平静地道:“从技巧来说,的确算不得好。”
薛缨指尖微微蜷缩,没有反驳,她比他更加清楚这一点。
“但,”陆瓒话锋一转,嗓音沉缓而清晰,“这是夫人第一次为我画像,于情于理都该郑重以待。”
薛缨闻言,长睫轻颤了一下,继而想到什么,心底那点说不清的触动又飞快熄了下去,淡淡嗯了一声,客套道:“知道大公子待人一向温润妥帖,我心领了。”
“我是说,”陆瓒忽然偏过头,目光笔直落在她小脸上,视线如有实质地、沉甸甸地压过来,“多谢你。”
谢她?薛缨猝然抬眸,撞进他眼中。车厢内光线昏暗,帘外初春的骄阳被隔绝,只有一缕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钻入,恰好映亮陆瓒半边侧脸,也在那双素来清淡的漆眸深处,投下一点温煦的、近乎柔和的光。
薛缨仓促错开视线,长睫低垂,掩住眼底瞬间的心虚。
他不该是行走在诡谲官场的汲汲营营之辈吗,又为何要非将一幅本该弃如敝履的画像放在心上呢?
那日他看到她脸上的墨点,甚至抬手,用微凉的手背替她擦拭……那触感仿佛还残留在颊边,此刻回忆起来,竟又泛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灼烫。
他是个体面的人,即便与她成亲并非心甘情愿,也始终待她以尊重。他是个好人。
而她,仗着终究会与此人和离,肆意欺骗了他很多次。
“一直忘了说,”薛缨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微微用力的手指上,语气刻意放得轻松随意,“有件事,我骗了你。”
薛缨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听到回应,只能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依然沉静地落在自己身上。这沉默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
薛缨深吸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捏住了膝上柔软的裙料:“诗社的事,其实大公子都知道了。”
她的话音低了下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男人散在膝头的宽袖。
那衣料质地极好,垂顺如水,衬得他整个人清贵难言,如行吟的圣人,如山间的隐士。
这般超凡脱俗的气度,越发映得薛缨那些小心思卑劣而无状。
“不止大公子撞见的那日,还有遇见黑脸画师那次、茶室赏雪那次……都是我故意,去套你的诗。”
“我知道。”陆瓒淡声道。
薛缨指尖猛地一颤,倏然抬眼望去。
陆瓒这次却没有看她。他微微倾身,靠近了她一些,一拳的距离被骤然压缩,属于他的清冽淡香无声地侵染过来。他伸手,将宁非备好的手炉放进她怀中。
暖意隔着衣料,瞬间熨帖了微凉的肌肤,让薛缨紧绷的指尖不自觉松了力道。
然后,陆瓒问了一个似乎全然不相干的问题:“看得出夫人在诗社并不高兴,为何还要去呢?”
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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缨微微一怔,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暖源,暖意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不过是醉后逞强的糗事。姚辛嘉用激将法说她胸无点墨,配不上探花郎夫君,才会遭此冷落。她当时不忿,不愿被人看低,连对方说的是什么社都没听清便脱口应下。事后骑虎难下,如同滚雪球一般积重难返。
“大公子一字千金的诗,却被我拿去亵玩。”薛缨重新坐直了身体,姿态端正,仿佛将自己缩进了更小的一隅,“大公子罚我什么我都没有怨言。”
帘隙透入的微光,为她清艳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极淡的、朦胧的光晕,柔和了她此刻乖巧又认命般的神情。
“罚你?”
陆瓒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却没有半分笑意,语调冷淡得近乎刻薄。
“夫人的确该罚。”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结。
薛缨指尖下意识收紧,努力压住心头骤起的紧绷。
她在诗社的周旋于他而言,或许从来不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而是关乎品性、分寸与原则的越界。陆瓒向来端方自持,她却偏偏轻率地破坏了他最看重的东西。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薛缨喉咙微微发紧,没有再为自己辩解,指尖摩挲着手炉上錾刻的缠枝纹,等着陆瓒发落,车厢内一时只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陆瓒忽然倾身靠近了些。
薛缨呼吸一滞,看见他深如寒潭的眼眸里微微映着帘隙的天光,几乎映出自己微怔的模样。
下一刻,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拂开她腮边一缕垂下的发丝。
“我唯一想罚的,”陆瓒的话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叹息,仿佛雪落在跨院梅枝上几不可闻的簌响,“是我的夫人宁可大费周章行哄骗之举,也不肯信我其实愿意相帮。”
薛缨蓦然抬眼。
“薛缨。”陆瓒第一次唤她名字,两个字在舌尖化开,缓缓漫过唇齿,“下次想要诗,告诉我一声就是了。”
薛缨没有回答,也没有动,良久,一直微微低垂的眼睫颤动起来,宛如濒临破碎的蝶翼。下一息,她松开了紧攥着手炉的手指,身体向前一倾,额头抵上了陆瓒的肩头。
陆瓒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身体在微颤,肩头衣料迅速洇开一股温热湿意。
她哭了?
这个认知让陆瓒耳根瞬间漫上一阵不自在的热意,手足无措的感觉令他罕见地失了方寸。陆瓒下意识想退开些许,手臂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她轻靠过来的瞬间,已然虚虚环住了少女单薄的脊背。
薛缨闷闷地道:“我错怪你了,你和我爹不一样,你是个好人……”
陆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底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好人,这评语于他而言倒是新鲜。
他虚环着她的手臂未松,语气放缓:“夫人不必觉得我是好人,眼下这个好人还没说怎么罚你呢。”
“……怎么罚?”
闷闷的咕哝声,像是从肩头衣料顺着脖颈一路传上他耳根的。
陆瓒偏了偏头,想要避开左耳处突如其来的灼热和酥麻,眼底的清冽有瞬间的融化,旋即恢复清明,再开口时,嗓音微不可察地有些陈哑:“罚你,跟我正经学诗。”
薛缨猛地从他肩上抬起头,泪痕未干,鼻尖微红,几缕发丝黏在颊边,模样有些狼狈,眼睛却瞪得溜圆,写满惊慌。
她张口就想告饶。
可话到嘴边,却撞进陆瓒垂下的眼眸里,那目光温和专注,竟莫名有种……蛊惑。
求饶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她听见自己带着浓重鼻音,极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