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在灯火下,显得他的眼睛过于明亮璀璨,连带着谢知虞心脏骤然漏了一拍。
指甲掐住掌心的谢知虞克制着胸腔剧烈起伏的心跳声,垂眸拒绝了他的好意,“今晚上灯会,公子理应要陪在家人旁边身边才对。”
她一个已经成婚的妇人,实在不便和外男多接触。
许拾安摸了下鼻尖,很是委屈可怜的说:“我父母并不在江南,刚才我和好友们玩行酒令,但我对这些一窍不通,酒量又不好,这才跑出来躲清闲的。要是我回去了,他们肯定会趁机灌我酒,到时候我怕是得要抱着木桶又哭又吐。”
并不想那么早回去的青吉倒是很赞同,“夫人,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江南人氏,他肯定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和好玩的。”
她知道夫人手受伤了,回去休息是最好的,但夫人来扬州这些天一直闷在府里都没有怎么出来过。
老爷抛下夫人去陪另一个女人,为什么夫人就得要孤零零的回府。
就连一向最重规矩的丹祥此时也没有出声,像是默认了青吉不合规矩的话。
私心里,谢知虞并不想那么早回去,何况她用了人家的发带,理应得要送礼还回去,免得以后再有多余牵扯,“如此,倒是有劳公子了。”
许拾安笑着露出八颗整齐牙齿,“不麻烦,反倒是我还得感谢夫人,要不然别人来逛庙会都是呼朋唤友成群结队,我孤单影只一人,反倒显得孤家寡人凄凄惨惨。”
“许公子谬赞了。”谢知虞从不知道,原来会有人的话那么多,又不会令人感到聒噪。
他去过的地方多,谢知虞看过的书多,彼此在聊起来的时候总能说到一块。他在说话的时候会留有话头等着她接上,顺势聊起她看过的书中世界,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原来会有人专注听她说了什么,而不是永远说忙,留给她的直有远去的背影。
久而久之,把她在他面前彻底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影子。
路过一个甜水小铺时,许拾安眉飞色舞的介绍道:“这里的桂花酒酿圆子一绝,你们来扬州城一定得要试一下,保证你们绝不后悔。”
“老板,要四碗桂花酒酿丸子。”他说完,才懊悔地敲了下脑壳,“抱歉,我刚才忘了问你们有没有忌口的。”
谢知虞摇头,“没有,逛了那么久我们正好也渴了。”
又问向青吉和丹祥,“你们有什么不吃的吗?”
青吉目光直勾勾盯着老板端上桌,还冒着凉凉雾气的桂花酒酿丸子,咽了口唾沫很是不好意思,“奴婢早就想吃桂花酒酿丸子了,但是不好开口说。”
丹祥亦摇头。
许拾安取出帕子把坐的凳子擦了一遍,然后指着远处卖吃食的小摊说,“你们在这里等我会,我去买点别的吃食过来。要不然光喝甜水难免会单调。”
他一走,丹祥心忧胆慌地凑过来,“夫人,这人那么热情,只怕心怀不轨。”
老爷和夫人秘密来江南,难保不会被有心人认出他们,以此从夫人身边入手,借机威胁老爷。
谢知虞垂眸看着被发带包裹的掌心,“此事我自有分寸,不必担心。”
“客官,你们要的桂花酒酿圆子来了。”老板端着七碗桂花酒酿圆子过来。
青花瓷碗里盛着胖嘟嘟,米白滚圆的糯米圆子滚在甜酒酿里浸染了满身酒气,几朵金黄桂花点缀其中。
有三碗是缀了桂花,另有三碗是加了红枣枸杞同煮不放桂花,软白金贵中又添了养生的红枣枸杞甜香。
所幸两碗的份量并不算多。
这时,手上拎着吃食的许拾安也回来了,“这些都是扬州出名的小食和我喜欢吃的,你们尝下是否合你们胃口。”
他把用荷叶包着的点心一一打开,还介绍着这些吃食的名,味道,“这薄皮大馅,灌汤流油的叫山涧梅花包子,说来这酥黄独还有人为它做了诗,叫什么雪翻夜钵裁成玉,春化寒酥剪作金的。这叫滴酥鲍螺,酥软香甜,梅子姜和芥辣瓜旋儿酸甜可口又带着丝丝微辣,很是开胃。”
“这些糕点分别是定胜糕,八珍糕,透花糍,白玉霜方糕,嵌桃麻糕,雪花酥和牛酥是用牛乳制成的,我觉得你们应该会喜欢。”就差把整个庙会吃食都搬来的许拾安,看着桌上不同的六碗酒酿丸子,解释道:“有人喜欢在酒酿丸子里加红枣枸杞,但我不喜欢,我又不知道你们口味如何,就各自要了两碗都给你们尝下。”
“许公子有心了。”谢知虞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只是看着多得快连桌子都摆不下的吃食,“你买那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我买的份量不多,正好够吃。”主要是好不容易遇到,他想把每样自己喜欢吃和觉得不错的,都给她尝下。
毕竟她看起来太单薄了,恍如风大一些就能将她给吹折了去。
不禁令他忧心,她府上是不是闹了饥荒。
谢知虞端起只加了桂花的酒酿圆子,白瓷勺搁于碗中舀起一勺放进嘴里,酒味虽浓但不会醉人,圆子软糯不失嚼劲,一口下去是米酒的香桂花的甜。
一直盯着她的许拾安见她眉眼舒展,好似心中巨石落地,眉稍上挑带着丝得意,“怎么样,我就说这家酒酿丸子好吃吧。”
把食物咽下去的谢知虞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许拾安又把其它小食递过来,像只摇着尾巴邀宠的大狗,“除了酒酿丸子不错,这些你们也尝下。”
夹了块嵌桃麻糕放进嘴里的青吉吃得双眼发亮,“夫人,这个糕点好吃,你快尝一下。”
丹祥不说话,但是吃东西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谢知虞胃口小,吃了半碗桂花酒酿丸子,又吃了两块芥辣瓜旋儿,就不再吃了。
许拾安见她吃了点就不吃了,问道:“是这些小食不合你胃口吗?”
“不是,是我出门时吃过饭了,并不是很饿。”指尖捏紧帕子的谢知虞担心他会不高兴,又添了句,“糕点和酒酿丸子都很好吃,我不是故意只吃一点的。”
谁知许拾安忽然蹙起眉头,就在谢知虞以为他是生气了,正要重新拿起一块糕点吃时,她面前的白玉霜方糕就被拿走,“吃不下就是吃不下,你不用和我解释,我没有不高兴。”
“可………”
许拾安打断她的可是,带着疑惑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然后又伸手指了下自己的脸,半撑起身陡然逼近她瞳孔,“难道我看起来是那种很小气的人吗,夫人?”
“夫人”二字经由他嘴里念出来,好似缠绵悱恻的耳鬓厮磨,温热的气息拂面而来,下意识令指尖揉着帕子的谢知虞生了逃避的胆怯,侧眸避开他过于炙热的目光,“没有。”
太近了,近得她都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
许拾安坐了回去,挑了下眉,“那夫人下次,万不能再这样把小生视为小气的洪水猛兽了。要不然小生才是真的要生气了。”
剩下他们吃不下了,许拾安毫不客气的都吃进嘴里。
谢知虞正要让丹祥去结账,老板却说已经有人付过了。
正往嘴里塞着白玉霜方糕的许拾安抬起头,目光诚恳的擦了下嘴,“我和你们出来,哪有让你们花钱的道理。”
等吃完后,许拾安想到她手上还没有花灯,指着远处挂满花灯又挤满了人处,“今天来参加庙会的都人手一盏灯,夫人可不能特殊不要灯。”
谢知虞前面是有花灯的,只是人群拥挤中被推倒挤散了。
她并未拒绝,也很好奇江南的谜题和汴京是否会有区别。
等过去了后,谢知虞才发现此次悬挂着的花灯下面并未有谜题,以为是将谜题藏在别处,或是要用烤,水淹才出现时。
心宽体胖的掌柜已是手持铜锣,笑着站上搭建好的台子,掌柜身后有一盏琉璃水晶宫灯,在月色灯光照耀下犹如一轮明月坠入凡尘,美好得不似凡物。
“今夜老夫这灯王可不是猜灯谜来的,只要射中老夫身后的柳叶,即可拿到。”随着掌柜一指,露出一片高挂在杆子上的柳叶。
不说距离,光说轻薄的柳叶随风飘荡,都会增加了额外的难度。
双手抱剑的许拾安转过身,灯火落在他眼里熠熠生辉,“你喜欢那盏花灯吗?你想要我就去给你取来,就当是上次的赔礼,你在我面前不用考虑什么,只告诉我,你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对谢知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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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克制yu望,哪怕是再想要也得要克制,否则就会日后遭了夫家厌弃。
但当谢知虞仰头望着那盏琉璃花灯,少年浅色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那么的纤细,又那么的单薄,好似风大一些就能把她吹走了。
她第一次想要放下她身为太子妃的身份,诚实的面对自己的yu望,而后,她听见自己轻声说,“我想要那盏花灯。”
“你想要,我怎么也得要把它赢回来才行。”许拾安提前预测到她想说什么,先一步出声打断,“你放心,我既夸下海口,自然是要赢回来,要不然岂不是大丈夫言而无信,遭天下人嗤笑。”
前面已经有十多人上前挑战,但都挑战失败了,当许拾安上场的时候没有多少人看好。
毕竟他是那么的年轻,生得又是一张小白脸的样,别是还没拉开弓,脚就软了。
“你小子行不行啊,不行就赶紧下来,免得笑掉我们大牙。”
“赶紧下来吧,你要是能拉开弓,老子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场下的青吉紧张得掌心都要握出汗来,“夫人,你说他会射中吗?”
“我信他。”谢知虞不知她的信任从何而来,就连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此时台下的起哄声嘘声此起彼伏,要是心志不坚者只怕还没开始就先怯了场,十分的本事最后只能堪堪显出三分。
许拾安对那些不看好自己的声音充而不闻,拉弓搭箭,眯着半只眼瞄准远处的柳叶。
一时之间,风动,叶动,人声全消失不见,唯有眼前的那枚柳叶在逐渐放大,逼近。
在箭离弓弦,发出铮铮破空响,手指攥着帕子的谢知虞整颗心都随之骤停,唯有目光正死死追随着那支远的羽箭。
要射中,一定要射中啊!
而后她看见,那支羽箭穿透了那片柳叶,带动它钉死在树干上,直到此时,她才惊觉,原来自己是能呼吸的。
刹那间满场死寂,像是根本想不到他居然真的会射中了。
收弓转过身的许拾安没有丝毫自傲,只是少年心性的漾起笑意,“老板,我射中了那枚杨柳,按规矩,灯是不是要归我。”
“公子好箭术!老夫甘拜下风,”掌柜毫不吝啬夸赞,愿赌服输的把花灯取下赠予他。
下了台的许拾安提着灯朝谢知虞走来,眼梢间全是少年意气,又带着几分等夸的自谦,“你看,就说了你要信我。”
当他提着灯,无视周围喧杂人声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那一刻。
早已失望多次的谢知虞从未想过终有一日,会有人对她真的说到做到,更会把她说的话当了真,而不是敷衍。
可是在他把花灯送给自己时,谢知虞又生了胆怯的退缩,“谢谢,但是这个花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害怕自己收下了花灯,就欠他太多了,更怕往后会因这盏花灯和他多生牵扯。
他们的交集,应该就此终结于今夜才对。
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
笑意凝固在脸上的许拾安把花灯往她怀里一塞,担心她再次拒绝,直接游鱼入水钻进了人群里,对着她摆手,“花灯是我答应送给夫人的赔礼,岂有食言的道理,很晚了,夫人回去的时候记得注意安全。”
等谢知虞反应过来追过去时,只来得及看见他飘扬的发尾,心脏像是被人不轻不重的捏了下。
不疼,只是有些酸酸胀胀的。
乘坐马车回去的路上,在快要到府门口,谢知虞把缠着掌心的发带解开,卷成团塞进自己袖袋里。
否则她不好交代,为什么她手上会有别的男人发带,今晚上发生的事,更让青吉丹祥二人守口如瓶。
至于花灯,就说是同别人手中买来的。
提着花灯回来的谢知虞,以为他今晚上不会回来了。
但在推开门看见那道站在窗边,正背对着她的挺拔身影时,险些连心脏都要随之停止跳动,哪怕她并未做出任何出阁的事来,仍有着轻微的心虚。
屋内并未点灯,整个人浸于黑暗中的楼怀玉转过身,指腹摩挲着白玉扳指,嗓音比浸了寒潭月色还清冷,“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