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走廊异常安静,住院部原本就没有门诊部那样嘈杂,而且已经过了每天的查房期间,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很远,这头也听不清。
裴洵林的目光平静的,不带任何歉疚,不带任何闪躲,就是很直地、很坦然地落在林向南脸上。
“以前不是,现在是。”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任何“你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之类的客套。
林向南把这句话细细品味,之前不是,就是说以前的裴洵林不管心里有没有人,都不喜欢自己。而现在是,是裴洵林心里已经有了人,可那个人不是她,是在里面的那个女生。
林向南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哥在的时候,裴洵林对他们两个很好,她以为他是对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
可是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她就站在事件中心,清清楚楚的看清了裴洵林每一个表情与动作,说着每一句话、下的每一个命令。
看似都是平静的,可了解裴洵林的林向南知道,裴洵林的担忧大于现场所有的事情,两个劫匪死不死不重要,人质安不安全是其次。
但,夏林必须安然无恙。
“可是…是我先认识你的。”林向南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看起来很平稳,但还是有些哽咽。
“向南,从始至终,我都把你当做朋友,之前是,以后也会是。”
林向南笑了,苦涩。她想了无数个理由,为什么自己等了这么多年还是等不到他。她以为他不喜欢女人,以为他心里只有工作,以为他是那种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动心的、注孤生的命。
林向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她没有哭。“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很多,“挺好的。”
“我喜欢了你三年。”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实,但尾音微微发颤。
“我哥在的时候还说帮他追我,”她顿了顿,嘴唇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弧度,“他说,向南,你喜欢裴洵林那小子什么啊,我帮你牵线。我说不用,我自己追。”
她停下来,像是在等裴洵林说点什么。裴洵林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挺拔的,沉默的,像一株在沙漠里独自生长了太久的胡杨。
“后来我哥走了。”林向南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多年,你一直在照顾我们家。换灯泡,修水管,过年送年货,我妈住院你去陪夜,我论文答辩你请假来给我加油。你做了那么多……我、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眼泪也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两颗泪珠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缓缓地、慢慢地往下滑,在下颌处悬了一瞬,然后坠落,砸在她攥着衣角的手背上。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也是你先出现在我世界里的,为什么你就不能看看我呢?”林向南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质问裴洵林,但声音哽咽的更像是怀疑自己为什么裴洵林不喜欢自己。
裴洵林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她更疼,但他更知道,含糊其辞的温柔,才是对她最大的残忍。
“向南,我从未喜欢过你。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和训练场上喊口令时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但内容不同。训练场上的口令是关于生死的、不容置疑的,而这句话是关于感情的、不容置疑但残忍的。“我对你们的照顾,完全是家人的照顾。你哥走了,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妈就是我阿姨,你就是我妹妹。”
“我会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的照顾好阿姨和你。不为其他的,只因为你哥是我最好的战友。”
“妹妹,战友。”林向南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它的味道。苦的,涩的,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甜。
“之前我也和你明确说过,”裴洵林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不是温柔,是处理易碎物品时那种有意识的轻柔,“你比我小这么多,你才二十二岁。你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而此刻,林向南猛地抬起头,眼泪已经遍布在整张脸,眼眶是红的,鼻头是红的,但嘴唇却抿的很近,眼神异常坚定的看着比自己高很多的裴洵林,像是肯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误一字一句的说下:“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裴洵林看着她。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忽明忽暗之间,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他见过她十八岁的样子,那时候她刚考上大学,扎着马尾辫来支队给她哥送东西,看见他从训练场上走下来,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见过她二十岁的样子,她哥的追悼会上,她穿着一身黑,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他见过她二十二岁的样子,此刻,站在走廊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攥着衣角,流着泪,固执地说“我喜欢的就是你”。
他都见过,但他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喜欢”。
“但我喜欢的是其他人。”裴洵林虽然知道这句话更残忍,但是他不想一下伤害两个女生,林向南对自己的喜欢他永远回应不了,所以必须在必要时刻掐断。
“可是里面的人好像并不知道你喜欢她。”林向南一字一句的说着真相。
“那也是我的事情,你先回去休息,”裴洵林的语气像一扇被缓缓关上的门,“等过两天,我去看看林阿姨。”
林向南站在原地没有动,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从哭泣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接受裴洵林不喜欢自己的事实。
不是释然,不是放下,是那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再问下去就不好看了”的接受。她转身,慢慢地朝自己的病房走去。
裴洵林没有第一时间回夏林的病房,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靠在转角墙壁上的身影,是许沐晴,她没有穿病号服,还是商场里那件白色T恤,袖口和领口上沾着灰,眼眶通红,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裴洵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推开了夏林病房的门。
站在转角处的许沐晴听到了全过程,原来另外一个被劫持的女生和裴洵林认识,而且认识了很多年,原来裴洵林是喜欢夏林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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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么久,为什么裴洵林迟迟不表白,夏林对裴洵林的感受,她不相信裴洵林感受不到…
难道是两边吊着?可是今天又明确的听到裴洵林是不喜欢这个女生的,既然不喜欢,那为什么不表白…好,又回到了问题起点。
许沐晴大概在这想了十五分钟,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但她不是夏林,夏林是那个从小没有被好好对待过、所以不敢向任何人伸出手的人,许沐晴不是。许沐晴是那个如果朋友被人欺负了,她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的人。
许沐晴来到夏林病房门前,轻轻推开门,夏林还在睡着,她看到裴洵林在病床旁边握着夏林的手。
许沐晴同样把裴洵林叫出来,“裴队长,我不管你是谁,”许沐晴的声音不高不低,稳得像一颗钉子,“你要是对夏林没意思就直接说,别让她天天魂不守舍的。她从小没被人好好对待过,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别给她希望。”
“你都听到了,为什么还会这么觉得?”裴洵林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审讯某个犯人,自带一种让人不可质疑的紧迫感。
“我是听到了你喜欢的人是夏林,可这么久,我不信你感受不到夏林对你的不一样,这么久,你一次表白都没有,为什么?难道不是你想同时吊着这两个女生吗?”许沐晴的音调变得高了许多。
她不觉得听到了他喜欢夏林的这件事就代表着这么久以来夏林感情对自己的不断怀疑。
“我没有吊着任何人,只是时机未到。”
“我职业特殊…我不想让夏林受伤。”裴洵林欲言又止,但许沐晴读懂了,他哥也一样是特警的人,所以她明白裴洵林此刻的顾虑,这一瞬间许沐晴想通了所有。裴洵林的仇家还没有抓到,这是会危及身边人的不定时炸弹。
而裴洵林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语气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是他把所有盔甲都卸掉了之后,露出那层最柔软、最脆弱的内里。那不是裴队在说话,是裴洵林在说话。
“裴队长,”她的声音放软了,“她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她在乎的要命。她就是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被人嫌弃,怕自己好不容易伸出手,结果对面那个人把手缩回去了。”
裴洵林没有说“我不会缩回去”,没有说“你放心吧”,他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
许沐晴之后也没在多说什么,就只说让她好好保护夏林。
许沐晴没有受伤,不用住院观察,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把所有的灯光调到黑暗模式并且拉上窗帘。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夏林被裴洵林抱着走出商场时的样子。
夏林的脸埋在裴洵林的肩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舔舐伤口的地方,而裴洵林的手臂扣在她的腰侧,像怕她随时会碎掉。
他们之间的那种东西,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单方面付出,不是一厢情愿的等待。他们只是还没有找到说出那句话的勇气。但快了。
许沐晴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已经帮到这里了,剩下的看你们自己了”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