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晚上，夏林也已经睡醒了，本来夏林在医院睡的也不踏实，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病房门口透过来的一丝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声音。
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然后是床边的那个人。
裴洵林坐在椅子上，姿势和她睡着之前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被她握着，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眼睛闭着。他睡着了。夏林从来没有见过裴洵林睡着的样子。
在沙漠里，他永远是最后一个闭眼、第一个睁眼的人。在训练场上，他的眼睛永远是睁着的、警觉的、像鹰一样锐利的。
现在他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下方，均匀地呼吸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长年累月皱眉留下的痕迹。
夏林本想着稍微动一下，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是稍微动一下，裴洵林握着她的力气就会更大，不过人没醒，夏林也索性不动了，就这样享受着两人之间的微妙感觉，夏林想自私一下…偷偷感受。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他。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
她想起在沙漠里他擦枪时慢了那两秒的动作，想起他在办公室说“我怎么办”时压低了的尾音，想起他在停车场说“再见到你很高兴”之后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想把这所有的一切都叠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裴洵林。但她拼不出来，因为每一面的他都太不相同了——训练场上的他，沙漠里的他，此刻在她床边睡着的他。
转念，夏林也想到了和她一起的那个女生，裴洵林应该是认识的，而且关系应该还不错…
裴洵林的睫毛动了一下。他醒了。
醒来的第一瞬间，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空白被迅速填满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夏林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病房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着，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路的脚步声。谁都没有松手。
“你的手是不是麻了。”夏林说。这是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软糯的、不设防的沙哑。
裴洵林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她。“嗯。”他没有松手。
又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的手背上松开。松开之后，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停留在半空中，像是不确定该放在哪里。最后他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裴洵林关心的问着。
“没有不舒服，有点渴…沐晴在哪呢？她还好吗？”夏林也一句一句的回应着。
“她没什么问题，刚才来看过你，你在睡着，就没叫醒你，她已经回去了。”裴洵林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想扶她起来喝，而刚转身夏林已经自己坐起来了，等着裴洵林的那杯水。
夏林伸手接过水，说了句谢谢，“那我给她发个消息。”拿过来床头的手机开始打字，一边打字还一边想着刚刚那个女孩，其实在裴洵林去倒水的时候她就想问了…
终于放下手机，缓缓开口，“和我们一起的那个女生…她也一起来医院了吗？她怎么样了？”
“那两个劫匪你们后来怎么处理了？”
“许沐晴没问题，别操心其他人了，现在就等着检查结果出来，你关心关心你自己。”裴洵林看到她醒来之后问这个问那个有些不自觉的吃味。
“那两个劫匪已经交给公安那边去摸排他们的背景了，目前公安那边的初步消息就是第一次作案，为的就是拿点钱花，走访的时候，两人家里只剩下一个老父亲。”裴洵林又讲了两个人也是苦难之人，走投无路却又无计可施。
夏林听完之后这两个人的经历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被裴洵林说的有些不高兴，索性直接问出来，也不是什么隐私的问题，“你们之前是认识吗？”
裴洵林的手一顿，“是，她就是我和你之前说的林向阳的妹妹，林向南。”
夏林一时间愣住，没想到是这样的关系…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莫名的耍小脾气，“那你好好安慰她一下…毕竟这种事都挺让人害怕的。”夏林的声音柔软下来。
“夏林。”
裴洵林突然郑重其事的叫了她的名字，夏林一脸懵的抬头看向他，“嗯？”
“我不喜欢她，以前不喜欢，现在也是，以后更是，不会因为她是谁的妹妹，我就一定要对谁负责。”裴洵林好似用着传达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的和夏林解释着。
此刻，夏林的心跳达到顶峰，夏林悄咪咪的盯了一眼心率检测仪，明智的认为刚刚睡觉之前把她取下来，不然现在仪器肯定报警了，更尴尬了！
夏林刚想说什么，医生和护士就推门进来了，检查结果已经全部出来了。没有病毒感染，没有破伤风风险，伤口注意清洁就行，一周内尽量不要沾水。
“可以出院了。”医生说。
夏林点了点头。她换衣服的时候裴洵林出去了，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门。她换好衣服拉开门，看见他的背影——宽阔的、笔直的、像一堵墙的背影。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目光在那道印子上停了一瞬。
裴序礼知道了这件事，本来说接他们，但裴洵林不让，只说让他把车开过来，人离开，裴序礼在电话另一端，“裴洵林，我是你哥，你对我能不能稍微客气一点，我是你下属吗？”
裴洵林无情的挂了电话。
另一端的裴序礼在裴父裴母这，两人也听着电话，裴母担心的问着，“要不然海叔过去接他们吧，阿洵那边能行吗？”
“那个女孩现在安全了吧，哎呀，一开始阿洵给我打电话要妍妍的微信和电话，我还以为他知道大男人要整形医生的电话干什么，吓死了。”
裴母口中的妍妍，就是她的闺蜜叶研，也是裴洵林一开始想要帮夏林去除脖子上疤痕的美容整形医生。
“哎呀，妈，你那小儿子马上坠入爱河了，你等着带儿媳妇回来吧。”裴序礼说话没个正形，惹的裴父白了他一眼。
“你弟弟都马上结婚了，你能不能把小暖带回来了，桂桂还说是你的僚机，我看你一点没上心。”裴父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
“他俩还八字没一撇呢，怎么就扯到结婚了，我和小暖有自己的节凑。”
另一边，夏林坐上裴洵林的车，坐在驾驶位置的裴洵林启动车准备把她送回学校，“直接送你回学校吗？”
“不了，去这里。”夏林在手机上输入一个位置，拿给裴洵林看，“直接导航走吧。”
那是她父母在深城买的一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城西一个安静的街区。她上大学之后偶尔会去住几天，但那套房子对她来说更像一个仓库，存放着她不常用的东西和不常想起的记忆。
今天她不想回学校。不想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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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的追问，不想面对那些“你没事吧”的眼神。
车停在楼下。夏林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弯腰，对着车窗里说：“裴队，上来坐坐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夏林按了“12”，电梯门缓缓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电梯钢缆拉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跳得很慢，慢到她觉得这可能是她坐过的最慢的一部电梯。
手机响了。不是她的，是他的。
裴洵林接起电话，夏林没有刻意去听，但电梯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声音都无处遁形。
她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裴洵林的声音变了。不是音量变了，是整个人的气场变了——从松弛变成了紧绷，从“休息中”变成了“待命状态”。
“确认吗？”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电话那头又说了很长一段话，裴洵林没有再回应，只是听着。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手指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电梯到了12楼。门开了，夏林走出去，裴洵林跟在后面走出来。
“夏林。”他叫她。
夏林转过身。裴洵林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的表情是她在沙漠里见过无数次的那种表情——有任务了，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什么都没问，等着他开口。
他开口了，但说的不是她以为的那句话。“是老鬼。偷渡入境了，已经确认。”他说得很急，和平时那种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完全不一样。“我不进去了。我得回支队了。”
夏林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去吧。”
裴洵林站在那里，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头发散着，脖颈上贴着一小块纱布。她已经转身准备开门了，钥匙插入锁孔的时候因为手抖对了好几次才对准。
“夏林。”他又叫了她一次。
她停下动作侧过身来。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裴洵林大步走回来，两步的距离，一秒钟就走完了。
他伸出手，没有拥抱她，没有亲吻她，只是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时，两个人都颤了一下，他的指腹粗糙，被风沙和枪械磨出的茧刮过她柔软的皮肤。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了。夏林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钥匙。
裴洵林坐在车里，掏出手机，点开和夏林的对话框。
“夏林，”他打了一行字，停了一下，删掉了。又打了“我有话跟你说”，停了更长的一下。加上最后那几个字：“等我回来。”
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瞬，按了下去。然后关机，装进口袋。引擎发动，黑色的越野车汇入车流，朝着支队的方向驶去。
夏林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消息。“等我回来。”不是“等我回来再说”，不是“回来再聊”，是“等我回来”。
那三个字刻进了她心里的某个位置。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要去多久，不知道那句“有话跟你说”是什么话。她只知道他在让她等，而她愿意等。
夏林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她点亮，熄灭，点亮，反复了好几次。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