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反问:“那你看得起我吗?”
这句话不知道是张小英问的,还是自己,马上要跟他一起离开了,可能以后要相处很长时间,这样的问题应该不算唐突吧?
陆峥荣相当坦然:“我从不会因为任何身份瞧不起任何人。”
“那作奸犯科呢?”
“这不是瞧不起,是犯法,需要进监狱,省得危害人民群众。”
楚微点点头,竖了大拇指,“哥,你正气浩然!”
陆峥荣随着她一起走出去,朝着附近的邮局走过去。
“小英,卧铺可能需要二十多个小时,你想买什么这几天准备下。”
“啤酒饮料矿泉水,方便面,火腿肠。”
“火腿肠?”他还是很诧异的,火腿肠这东西是稀罕玩意,他几个月才吃过一次,还是爷爷的老部下惦记着,中秋节时候送来几根尝尝鲜。
这个小姑娘居然认识?而且张嘴就来,跟说萝卜白菜似的。
楚微丝毫没觉得他的异常,更不知道国内的火腿肠1987年才在洛阳诞生第一根。
现在是1988年,确切的说,是1989年,1月,她都见过?
楚微说:“那不然买什么呢?鸡爪有吗?榨菜?”
陆峥荣眼睛扫向她,其实人十五岁还是二十多岁,普通人一眼可以判断出来的。
她好像更活泼成熟一些。
“你家里以前条件很不错吗?”
楚微一脸茫然:“没有啊,我家真的很穷,再说,全国老百姓,除了个别的,谁不穷呢?”
陆峥荣有些严肃的问她:“你说的这些零食,我都没吃过几个,你怎么知道?”
楚微简直反应迅速,立刻耷拉着脑袋:“峥荣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她说:“这几天我太得意了。我看到出你和东哥家里条件好,买东西也大方,所以以前只在书上看到的东西就无休止的给你索要,我真是个坏孩子。”
“对了,那本书是《读者》,哥,你看过么?外国真的有那么好吗?”
《故事会》《大众电影》《读者》陆峥荣当然在大学图书馆也是看过的,还买过。
陆峥荣一下子有点悔恨,甚至内疚。
刚才的语气咄咄逼人,好像对她产生什么怀疑似的。
“外国是哪个外国?地球上有一两百国家。当然,中国现在还很落后,很多物质精神需求都比较匮乏,不过四川不是有腊肠吗?我感觉四川的腊肠比火腿肠好吃。”
楚微见他语气轻松,接过话:“是的哥,我不要了,咱们带几个馍馍鸡蛋就可以了。”
陆峥荣再次羞愧难当。
他很认真的说:“不用,你跟我一起走,不能再受苦。”
楚微内心那叫一个开心,原来哄人这么好玩。
他们去了邮局,打听了下包裹,女同志看了下单子。
“邮寄到北京的包裹最少要走十天,你们再过一周来问问。”
这都邮寄一周了,还没到,的确够慢的。
这是首都呀,又不是小山区。
陆峥荣道了谢,带着楚微出来。
两个人拿着买的衣服沿着街往回走。
“哥,东西部会丢吧?”
陆峥荣:“不知道,以前我邮寄东西丢过。”
“啊,这么贵的东西丢了应该赔偿很多钱吧?”
陆峥荣跟看傻子一样:“谁赔给你?做生意有得有失,只能说自己倒霉。”
楚微哈哈笑了一下:“你说以后快递会不会全国一天就可以达到呀?大家买东西都靠快递,嘿嘿,不如这样哥,咱们开个快递公司吧,就叫‘顺通’!”
“......”陆峥荣一开始还没发现这“奇女子”,不过还是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回答:“你知道联邦快递吗?”
“知道知道,老美的。”
陆峥荣:“美国联邦快递73年成立的,得益于美国国内发达的交通网络和航空货运体系。国内铁路运力都不够,老百姓连电话都没普及,开快递公司,客户怎么联系你?况且国内这块,邮政一家独大,这种事情本来应该国有控股呀。”
“那叫民营快递。”楚微接得自然,“哥,你想啊,以后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合同、样货、发票,哪样不需要寄?有的人还想吃天南海北的食物,邮政那速度,从哈尔滨到北京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陆峥荣停下脚步,认真看她。
“小英,你这些想法,谁教你的?也是《读者》?”
楚微郑重其事的点头:“是啊,《读者》上说的。”
陆峥荣:“如果将来交通普及,还是可以的,现在为时过早。”
他谈起事来,语气倒是挺冲,不过,这个人的确有点见识。
人嘛,都是有局限性的。
不过这样的谈话,让陆峥荣触动不少,一来是一个小姑娘的见识感觉都吊打他,还有点自信心打击呢。
两人吃了点早餐就回去,顺便给刘卫东也带了一点。
马上要除夕了,三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过,这几天大雪纷飞,只能待在招待所了在这里。
八十年代的除夕还是和现在的不一样,饭店酒店最忙活的时间,大部分提前一天就关门了。
招待所也没人做饭。
于是就吃着桃酥和特产凑合了一天。
初一的时候,他们买的下午的火车票,走之前专门给家里打了电话。
一九八九年正月初一的哈尔滨火车站,人还是不少的。
坐习惯了高铁的楚微还有点不习惯,这时候还没禁烟,到处都是味道。
地上到处是瓜子壳。
大喇叭里一个女声在反复播报车次信息。
陆峥荣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行李袋,看着还挺酷。
“哥,你说会晚点吗?”
“应该吧,下雪天,一般都会晚点。”
不过,这次没有等太久,晚了十几分钟就到站。
楚微就抱着陆峥荣的公文皮包,他们二人拿了好几个箱子,买了土特产,还给家人买了衣服。
春节嘛都是这样的。
三人走过人群,来到了卧铺车次。
“你想睡上面还是下面?”
他们买的是两张下铺,但是在隔壁墙对着的地方,一张上下铺,也就说,两张在一起,一张在隔壁。
刘卫东毫不留情的说:“陆哥,英子应该睡在上铺,安全点,你细致,要不你跟她上下铺?我就怕晚上睡得沉,啥也管不了。”
陆峥荣没意见:“好。”
他长得高,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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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眼睛就可以看到上铺的情况,被褥枕头整洁,没有问题。
“你累不累,如果累了先躺着休息。”
楚微摇摇头,坐在下铺床上:“哥,你别忙活了,我们都歇息下。”
陆峥荣坐了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在小桌板上,拿出钢笔开始算账。
她坐在旁边看着,觉得不舒服,就躺在被褥上,问道:“哥,你读的什么大学呢?你十八岁的时候应该恢复高考吧?”
他低着头写着字,回答道:“我83年高考啊,考上大学后第二年就去当了兵,到了大四才回来。”
居然真的是当兵的。
楚微坐起来好奇的问:“哥,你不是应该分配部队当官吗?我看过军旅电视剧,好像学员兵都挺吃香的。”
“这不会也是《读者》上的东西吧?工农兵学员吗?”
“对啊对啊。”
“不一样。”他还在低头看着笔记录上的东西,“我是服兵役的。”
“那你怎么跑到哈尔滨收人参灵芝呢?”
陆峥荣搁下笔:“退役后,上完大学是分配了工作,在部队没几个月。觉得没意思,就辞了。”
大佬就是大佬,在部队都不愿意干。
学过历史都知道,这年头部队大裁员,他能进去不偷着乐,还出来闯荡下海经商。
“铁饭碗多金贵啊,哥你好厉害,这需要很大的魄力,但是我觉得你能成功,真的,说不定过几个月你又会回来东北做生意。”
陆峥荣笑了笑,难得啊,大概人都喜欢听恭维的话。
他重新拿起笔,说道:“人参、鹿茸、貂皮,东北这三宝往南边倒腾,南方的手表、电子表、磁带往北边送,赚个差价。”
太有头脑了,果然社会洪流都是给有金钱有时间的人。
刘卫东从隔壁探出头来:“陆哥做生意实在,不坑不骗,结算快,别人都愿意把好货留给他。”
楚微竖了大拇指:“哥,能快速结尾款的人都是好同志啊!”
她躺在床上,听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响,窗外的雪原一片白茫茫,偶尔掠过几棵枯树,几间矮房。
还挺令人伤感。
“哥,你说南方现在是不是已经暖和了?”
“北京还冷,再往南走,过了黄河就好些了。”
“你去过深圳吗?”
陆峥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去过。几年前去的,那时候到处是工地,跟个大工地似的。”
“那你觉得深圳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吗?”
“会。”他说得很笃定,“那地方挨着香港,政策又活,迟早要起来。”
楚微笑了。
这人的眼光,放在这个时代,确实算得上锐利。
“以后我们就在深圳多买几套房,对了,上海也是,北京也是。”
陆峥荣这次明白了她的用意:“你是觉得国内以后会像日本那样对吧?东京的房价超过纽约。”
这也知道。
他淡定的说:“房价的涨跌,要看国家怎么走。日本是日本,中国是中国,不能简单套,又不一定商品化。小英,我觉得你知识看杂了,以后别看这种东西了,很像街口那些谈论里根联合国的无业游民。”
楚微心里啧了一声,说:“你以后别叫我小英,我有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