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橙将那几本从香积寺带出的医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意犹未尽,便唤了马车,想再去寺里换几本瞧瞧。赵淮本欲陪她一道,只是感了风寒不便出门,只得拉着她的手一遍遍让她小心些。
时逢四月,春深日暖,车轱辘碾过石子路,一路往山间行去,眼底尽是烂漫春光。微风拂过,带来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花香,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慵懒惬意的味道。
马车停在香积寺山门外,林橙刚一下车,便瞧见一只毛色油亮的狸奴在石阶上,正踮着粉嫩的爪子拨弄着从树上滚落的野栗,圆滚滚的身子时不时歪一下,蓬松的尾巴扫过地面,模样憨态可掬。
那狸奴约莫三四个月大,正是最可爱的年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透着机灵劲儿。
林橙心头一软,恍惚间想起原来世界家中养的那只狸花猫,也是这般爱拨弄物件,爱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一丝淡淡的伤感漫上心头,林橙眼眶微热。她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朝狸奴靠近,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那狸奴正玩得尽兴,小爪子扒拉着野栗滚来滚去,半点没察觉有人靠近。直到林橙的手指快要触碰到它毛茸茸的脑袋时,才骤然警觉,耳朵一竖,“喵”的一声,一溜烟往寺深处窜去。
“哎,别跑呀!”
林橙见它跑了,顾不上矜持,连忙提着裙摆跟了上去。她跑得极轻,生怕惊动小猫,一路跟着它穿过几重回廊,绕过一片盛放的桃林,只见那狸奴纵身一跃,稳稳跳上一道青砖院墙,蹲在墙头,回头朝她“喵呜”叫了一声。
林橙四下看了看,见身旁有一株开得正盛的桃树,枝桠斜斜伸到院墙,便伸手攀住粗壮的枝桠,借着桃树的力道,轻巧地爬上院墙,半蹲在墙头,柔声哄着:“姐姐不抓你,就摸摸……”
她轻声细语哄着,那狸奴又是好奇又是警惕,始终离她不远不近。
一人一猫就在墙上僵持着,此时,木门转动声“吱呀”响起,林橙循声望去,才发现墙内竟是一间小院。
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走入院中,林橙站在高处,看不见他的脸,只瞧见他手中拿着一卷书,看得专注。
狸奴见了那男子,从墙头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入男子怀中,亲昵地蹭着他的下巴。
林橙蹲在墙头,见狸奴跑了,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团毛茸茸的身影,正想从墙上跳下去,却发觉裙摆不知何时被墙头的桃枝勾住,一时竟动弹不得。
男子本在顺着小狸奴的绒毛,忽闻墙头有细微的响动,下意识抬眸望去。
林橙正在整理裙摆,察觉到投来目光,亦望了回去。林橙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男子生得素净白皙,一副书生气的模样,长袍理得端正,月白的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那男子显然未料到小院墙头会出现一名女子,面露惊讶,正盯着自己一动也不动。
林橙觉得她现在的模样定十分滑稽,尴尬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郎君莫怪,我只是……追狸奴。”
男子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她被困在墙头,连忙将怀中的狸奴放在院中,转身走进屋,片刻后端出一张长凳,放在院墙根下。
他抬头看向林橙,抬起手似乎想接她一下,然手伸到半空,又猛地顿住,耳根瞬间泛红,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有些窘迫。
林橙见他这般拘谨,反倒笑了,连忙安慰道:“郎君不必为难,我自己能下来,不劳郎君费心。”
说罢,她扶着墙头,轻巧地落在长凳上,带起几瓣桃花飘过。
她整理好衣摆,好奇问道:“这狸奴可是是郎君养的?真可爱。”
男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狸奴身上:“算是吧。上京路上,遇着大雨,它孤零零地缩在路边瑟瑟发抖,便顺手救了它,一路带到了此处。”
“原来是这样,郎君真是心善。”林橙看着那只狸奴,心痒难耐,“郎君,我……我能摸一摸它吗?我原在家中,也养过一只这般的狸奴。”
男子闻言,弯腰将狸奴抱了起来,轻轻递到林橙怀中,温声道:“娘子请便,它性子温顺,不咬人。”
小家伙乖乖地窝在林橙怀里,闭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掌心,模样可爱得紧。她轻轻顺着它的绒毛,满心欢喜,连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
“真乖……”林橙爱不释手地抱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将它还给了男子,“郎君把它照顾得极好,瞧着这般精神。”
“娘子谬赞了,不过是尽心照料罢了。”
这狸奴着实可爱,若次次到香积寺都能见到就再好不过。
“郎君可是一直住在寺中?”
男子轻笑,回道:“鄙人许玉章,自苏州而来,此次进京,是为了参加春闱。”
春闱本在二月,只因前阵子圣人病重,延期到了五月,近日参加春闱的学子都在陆陆续续进京,途中在佛寺借住是常有的事。
林橙遗憾地叹了口气,笑道:“原来是许郎君,祝许郎君金榜题名。”
说罢,她依依不舍告辞离去。
看着林橙远去的背影,许玉章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狸奴的耳朵:“有漂亮小娘子喜欢你呢。”
林橙来时跟着狸奴,并未注意看路,现在要寻藏书阁却是曲廊迂回、禅院重重,绕得她晕头转向。无奈之下,她只得拦下一位过路僧人。
“多谢师父引路。”林橙敛衽一礼。
“女施主不必客气。”那僧人回了一礼,在抬头时目光越过林橙肩头,望向后方,又恭敬地行了个佛礼,“清心师叔好。”
林橙回身望去,只见藏书阁朱红大门前,立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小沙弥,他身着素净僧袍,眉目清绝、唇红齿白,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他安静站在那里,清冷得像松枝上的一捧雪。
这小沙弥年纪不大,辈分却高。
林橙依礼颔首:“清心上人安好。”
“女施主有礼。”清心的声音如他人一般清冷。
林橙还想着寒暄几句,却见清心已回身往藏书阁去。林橙故意在藏书阁门外等了一会儿,想着清心应是已经去忙了,才踏进藏书阁。
不料清心只是安静坐在藏书阁靠近大门的案后,正在翻阅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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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听见林橙进来,也未抬头。
林橙未打扰他,径直走了进去,却被清心唤住:“敢问女施主为何而来?”
林橙身形一顿,试探问道:“请问藏书阁那位老禅师可在?我前些日子曾来借阅医书,今日想再来查阅一番。”
清心略一思索,答道:“慧明师兄外出讲经,藏书阁暂由我管理,不知女施主有何贵干?”
林橙心头一紧,她怀中藏着上次偷偷带出去的医籍,只得含糊道:“只是……想再查阅些医书,以备不时之需。”
清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未再多言,只道:“随我来。”
他领着她穿过重重书架,来到那间熟悉的书室:“施主自便,切勿损毁、私携即可。”
见他离开,林橙长舒一口气,迅速将先前带出的医籍放回原处,又挑了几本新的。
这间书室里与毒有关的医籍甚多,远超弘文馆,林橙挑得仔细,忽然清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藏书阁七层禁书室,内藏历代医理毒经,记天下奇毒解法。女施主若有兴趣,可去一观。”
林橙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沁出薄汗,忙转过身强作镇定:“多谢上人告知,小女只学寻常医理,对毒经并无兴趣。”
清心淡淡“哦”了一声,眸中无波无澜,只平静道:“女施主在此徘徊许久,误以为你有需要,既无,便罢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林橙收回目光,看着书架上一排排医籍却心乱如麻,合欢毒乃天下奇毒,弘文馆的医籍中全无记载,此处的医籍中偶有提及却只寥寥几语,禁书室里的毒经或许会有解毒的关键。
犹豫再三,林橙终究咬牙追了出去:“敢问上人,若要进禁书室,需如何做?”
清心停下脚步,侧身看她,语气依旧清冷:“禁书室非同寻常,需得寺中方丈或讲堂长老任意一人亲笔手书许可,方可入内。”
林橙谢过清心,转身便去寻智观长老。智观长老是几位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位,少年时曾是林仁泽的同窗,林橙上次到香积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智观听明她要入禁书室,当即摇头:“林施主,禁书室中典籍多涉诡毒邪术,凶险歹毒。你年纪尚轻,心性未定,不可入内。”
“我已双十,这个年纪的娘子大多已嫁作人妇,快些的都已做了娘,年纪算不得小。”
智观一愣,“阿弥陀佛”了一声:“林施主心性浮躁,现下不宜接触诡毒邪术。”
无论林橙如何恳求,将父亲林仁泽都抬了出来,智观却始终不肯松口。
入夜,禅房灯火次第熄灭,香积寺陷入沉寂。
林橙换了身深色襦裙,借着树影廊檐掩护,一路避过路巡僧人,悄悄摸到藏书阁。
她蹲在窗下朝里望去,并未见到清心的身影,只有许玉章和另外两名学子坐在背向大门的窗边读书。
林橙蹑手蹑脚一路摸到七层,只见禁书室竟是一扇厚重铁门,铁叶包门,上挂三道铜锁。她蹲下身,细细打量锁芯结构,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学开锁。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清冷问询:“女施主深夜在此,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