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穿进限制文》
1. 第 1 章
辰时已过,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得满室温煦。
一夜好眠,林橙慢悠悠睁开眼,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沉静的桃花眸中。
“呀!”睡意瞬间被抛于九霄云外,她慌张地从枕下摸出匕首,锋利的刀尖差一点刺破男子的喉结。
“你、你、你为何会在这里?”
江弋身着月白色中衣,单手撑在枕头上,乌墨般的长发垂下,正巧落在林橙胸口。
他垂眸瞄了眼散着寒光的匕首,剑眉蹙起:“你在枕头底下放匕首?”
林橙紧张地攥着被角:“回答我!你为何会在我房间,还在、在我的床上。”
江弋这个登徒子!
江弋歪了歪着头,有几分戏谑:“昨夜,你在我家门前将我拦下,也是这样拿匕首抵着我,逼我来与你——共度春宵。”
江弋刻意将最后四个字说得起起伏伏,尾音在空中打了几个转,阴阳怪气的功力可见一般。
他的目光将林橙露在被子外的半个身子扫上一遍:“衣服也是你自己脱的。”
林橙愣住,记忆突然回笼,她想起昨夜是完成任务的最后期限,已被雷劈过两次的她不得不走上绝路——逼江弋就范。
做下这等丢人的事前,她喝了些酒壮胆,只记得自己拿着匕首在江弋府门前等他,至于后面的事情就只有些片段了。
她瞄到江弋的衣衫松松垮垮,腹肌若隐若现,一条指甲划出的红痕从胸口一路向下蔓延至腰腹间看不见的位置。
再看看自己虽只着中衣,但衣带系得规规整整,登徒子竟是我自己?
林橙抿了抿唇,目光心虚地挪到别处。
片刻,她突然想到一件要紧事:“昨夜,我怎么回来的?”
“我抱着你回来的。”看到林橙瞬间攥紧被子,他又缓缓补上一句,“跳窗,没人看见。”
那就好,林橙松了口气,但转瞬又将那口气提了起来,抱着?抱着???
林橙慌忙将锦被往上一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这套行云流水的戒备落在江弋眼里,平添烦躁,语气不禁带上几分嫌弃:“让开。”
林橙眨眨眼睛,她此刻只着中衣,除了缩在被中,还能往哪里让?
江弋见她僵着不动,眉宇间更添几分不耐,竟直接从她身上跨过去。
江弋从地上捡起他的羽林军官服,嫌弃地抖了抖,还得再回家一趟换身衣服。
林橙下意识开口:“你……你这么早,要去哪儿?”
不提还好,一提江弋便气不打一出来,别人穿书是龙傲天男主,他偏偏穿成了打工人。
“上、班!今日羽林军我当值,已是迟了一个时辰。”言罢,便朝外而去。
林橙忙探出身急声拦道:“等等,别……别从正门走!”
她伸手指了指后窗。
江弋闻声回头,面上无甚波澜,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林橙这才留意到他眼底青黑,莫非昨夜不曾睡好?该不会是因为自己睡品不好吧?不可能,定是他择床。
直到江弋身影掠上房顶,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林橙耳畔才迟迟传来一声机械音清响:“叮——任务:与男主共度春宵,已完成。”
林橙暗暗松了口气,任务只说共度春宵,又没说要如何度,盖被纯聊天,自然也是算数的。只是她与江弋本就无话可说,一夜下来,不过同床各眠,相安无事罢了。
以两人自幼吵到大的情分来讲,江弋会答应她的威逼并相安无事,已是远远超出林橙的设想。
论起两人的恩怨,实在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林橙自幼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小时候住在大院中,大人见了她都夸她一句“乖巧懂事前途无量”,小孩见了她无论年龄大小都要尊称一声“姐”。
直到江弋搬了来,第一次考试就超过林橙,成了新的全级第一。林橙奋起直追,此后两人是你追我赶,各有输赢,但落在林橙身上的夸奖被分走了一半。
这倒不算什么,林橙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输不起的人,偏偏江弋还是个一板一眼的好学生。林橙仗着聪明、学习好时常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行些分享小说、偷吃零食的事,老师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自从有了江弋,老师们便时常在她耳边念叨向江弋学习,林橙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两人的梁子结得又深又稳,然而江弋生了张蛊惑人心的脸,每每林橙向朋友们吐槽江弋,朋友们总是装模作样地连连附和,但话题七拐八拐地又会拐到夸奖江弋上。
说他性格酷、学习好,说他那张冷脸瞧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江弋收到的情书跟飘来的雪花一样多。林橙愤怒,林橙不解,大家是有什么特别癖好吗?为何会喜欢这样的冰块人。
更让林橙不解的是,江弋对其他人顶多算冷淡,对自己简直到了找茬的程度,总是与她吵架。就连这次穿书,也是因为两人在路边吵架,被飞过来的车撞死了。故而林橙实在给不了他什么好脸色。
若非看在他那张脸的份上,穿过来第一天林橙就打算与他同归于尽。虽然不想承认,林橙心底还是有一丝庆幸与她穿进限制文的是位骨相皮相具佳、面若冠玉目若朗星的男子,而不是什么丑东西。
林橙一边想着一边推开漱玉堂的门,温热的氤氲水汽扑面而来,浓郁的药香呛得林橙轻咳几声。
“娘子,您起来啦,水刚刚备好。”
零露合上漱玉堂的门,如今正值隆冬,若门敞着,水一会儿便凉了。
林橙伸手搅了搅浴桶里的水,厚厚的艾草叶和苍术根本搅不开,她这才褪去衣衫,将整个身体没入水中。
林橙穿进来以后发现,书里的原主天生媚香软骨,那媚香比口药还好使,男子闻了就会忍不住恶狼扑食,她不得不日日药浴以掩盖身上的媚香。
温热的水汽萦绕,林橙的思绪混混沌沌不知飘向了何处,突然她想起一事,昨夜睡前自己明明睡的里侧,为何今早醒来自己到了外侧?
泡上足足两刻钟,林橙才从浴桶中出来,清苦的药香几乎完全遮盖了身体散发的媚香。
舒愿取出一件青绿色襦裙,用艾草熏过:“娘子今日穿这身吧,这是前几日安昭公主赏下来的料子,昨日成衣坊刚制成襦裙送来”
林橙抬眸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长发挽起,仅斜插着一支白玉簪,身着一袭青绿色襦裙,衬得这张清丽面庞似出水芙蓉。
林橙感叹了一番自己这张脸也是祸水,转头便披了件玄色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渡云轩中只有零露和舒愿两个丫鬟,冷冷清清的不像京中娘子的排场,从渡云轩一路走到林府大门,更是一个男性仆从也未瞧见,连此刻悄悄跟在林橙身后的护卫都是女子。
年关将近,街上人头攒动,林橙裹紧披风,尽可能地避开与他人的肢体触碰,身上浓郁的药香偶有引来侧目,不过总好过曾经一上街就要承受所有男人那饿狼扑食的目光。
掀开门帘,一阵冷风灌进,和济堂的小厮见了林橙,赶紧将周老大夫请出来。
原主不仅天生媚香,更要命的是,原主十岁时中了合欢毒,此毒及笄之年开始发作,据闻发作时会丧失理智,只想与人交口。故而她一来便想利用自己现代药学博士的身份,将毒解了。
“这毒并未缓解。”周存敬一手诊脉一手捋着长须,见了林橙铁青的脸色又出言宽慰道,“小娘子十岁中此奇毒,如今能找到法子压制毒性已是万幸。”
林橙知原主这么多年寻遍天下名医也无济于事,自己刚来半月确实急不得,然系统发布任务实在频繁,若不早日改变这具身体的体质,自己早晚会落入原主同样众人凌辱的下场。
“我托父亲将弘文馆的珍藏医籍全部取出,今日带了些来,要叨扰您一日了。”
周存敬原是太医署的太医令,医术高明遭人嫉恨,又不善于官场经营才落为和济堂的坐诊大夫,这倒是便宜了林橙。若说穿书有什么好处,便是能让林橙这个药学博士接触到珍贵的古医籍和活化石大夫。
两人坐在院中查阅了整日的医籍,然而此毒奇诡,正经医书里毫无记载,两人整理了一些可能有关联的毒理,但林橙心中明了,这些毒理实则八竿子打不着,周大夫不过是想安慰她罢了。
待林橙离开时,街坊已亮起了灯笼。
“周大夫,当年与我一同中毒的还有一位小郎君,比我小三岁,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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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夫帮我留意着有没有类似的病例。我先告辞了,若之后有发现,再来叨扰您。”
西市繁华,虽夜幕将落,来往之人依旧不减,林橙刚走几十步,便被聚在一家铺子前抢购年货的人群拦住去路。
她并不想凑这热闹,转身绕路,然她转身的刹那,前方陡然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伴着高亢的“闪开!官差抓人!”。
闹市纵马,速度极快,眨眼间已至跟前,林橙下意识朝旁边躲,却在惊惶的人群中不知被谁推攘了一把,还未看清是什么状况,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时,一把匕首正冷冰冰抵在她脖间。
前方密集的人群阻挡了去路,林橙的肩被人扼着,力气重得生疼,那人扯着缰绳,想穿过人群,然而坐下的马喘着粗气不愿费劲挪动,显然已是极限。
林橙微微侧头,想看看绑她的是何人,然她一动,那刀刃又压进一分:“不许动!不然老子割断你的喉咙。”
林橙觉得自己身为女主,定会化险为夷,倒也没太紧张,只是此情此景下她亦不敢去赌,只是从匕首的反光中看到一双猩红的眼和杂乱的碎发。
“都让开!不然老子杀了她!”
为首官兵将林橙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在见到她披风下露出半截的青绿襦裙时,突然变了脸色。
“陈二刀,你杀兄夺嫂,罪大恶极,莫要再负隅顽抗!还不快束手就擒!”
那官兵步步紧逼,身后的陈二刀却突然没了动静,林橙心道奇怪,微微侧身,却见陈二刀俯下身来,脸快要贴到她耳侧。
“吸——”
清晰的吸气声,陈二刀在闻她。
完蛋。
-
长街另一头,郑行周抓住一个惊惶奔来的妇人:“前面发生了何事?”
“杀人啦,有人被挟持!”
江弋一听,转身就加入离去的人流,他自觉是这个世界的闯入者,所以能不参与的事不会参与半分,莫要干预他人命运。
郑行周抓住他:“有人被挟持,我们过去看看能否救人。”
江弋语气平淡:“抓人救人皆是金吾卫的差事,与我们无关,更何况,此刻我已下值。”
他将下值两个字咬得极重,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加班。他甩掉郑行周的手,转身就走。
此时一个金吾卫纵马路过,郑行周认得那人,拦下他:“前面发生了何事?何人被挟持?”
那金吾卫见了郑行周眼睛一亮:“郑将军,您快过去帮帮忙,有个杀兄夺嫂的人犯挟持了尚书省吏部司勋郎中家的娘子。”
郑行周听闻,心中一紧,他虽与这位林娘子素未谋面,但杀兄夺嫂之人乃大奸大恶,这位林娘子恐凶多吉少。
他赶紧转身想要叫住江弋,可已不见江弋的身影。
郑行周暗自腹诽江弋此人溜得真快,却从长街那头传来江弋沉稳的声音。
“杀兄夺嫂,自是该死。”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袭来,马凄厉的嘶鸣声、男人的闷哼声、女子的尖叫声混作一团,林橙被受惊的马高高抛向空中,心中连连叫苦,今日出门忘记看黄历了。
然而预想中的痛楚并未传来,她小心睁开眼睛,入眼是利落如刃的下颌线,目光顺着往旁——她的双手正紧紧搂着江弋的脖子。
江弋虽被她抱着动作不便,却一手握住陈二刀持匕首的右手,顺势往下压,只听得“咯吱”一声,匕首落地,陈二刀跪伏在地。
林橙探出脑袋望去,陈二刀背上衣物尽碎,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自右侧肩胛骨蔓延至左腰,江弋手上的剑正“滴滴答答”地趟着血。
“江将军!”为首的官员立刻下马,朝江弋作了一辑,“今日幸得江将军出手相助,隋某感激不尽,定会将今日之事上奏。”
隋宗武看似在和江弋说话,实则目光一直往江弋怀中看。
江弋不悦地挡住林橙的脸:“那就麻烦隋将军写奏章了。”
言罢,几个纵跃,消失在渐渐落下的夜幕中。
林橙紧紧搂着江弋的脖子,害怕自己掉下去,她几次想开口谢谢江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直到进了院子还想着这事。
“你还要抱多久?”
2. 第 2 章
语气冷漠又嫌弃,林橙撇了撇嘴,幸好刚刚没发疯给他道谢。
“那你松开我啊。”
“这可是你说的。”
江弋话音未落,猛然松开手,还未做好准备的林橙突然间没了借力,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几圈。
刚落下的雪糊了一脸,林橙狼狈地趴在地上,正要开口骂人,身后的值房传来动静。
江弋看见两个人影正在开门,转瞬不见。
直到看见江弋消失,清婉才从暗处现身,和零露、舒愿一起将林橙扶起来。
“娘子,你怎么会摔在院子里?”零露语气焦急,手上动作麻利,替林橙换了身衣裳,又端上热茶。
清婉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道来,惹得零露一会儿震惊地手捂住嘴,一会儿担忧地看向林橙。
“你说的江将军,可是那位左羽林军中郎将?”舒愿好奇道。
“应该是,他着黑衣金带,看着锋利又冷冽,武功极高,金吾卫对他很是尊敬。”
“我听说这位中郎将是宣城郡公世子,虽身处羽林军,却与老爷一样谁的队都不站,是羽林军中的清流,很是受圣人器重。”
现下圣上多病,帝后共治,朝中结党之风盛行,由以皇后党和太子党最甚。林家世代清贵,虽承了太爷的爵位,但林仁泽并不在要职,做个边缘清官倒也无妨。但身处皇权中枢的羽林军不一样,传闻左右羽林军各司其主,暗里斗得厉害。
舒愿撑手支着下颚,眼中满是欣赏:“这应当就是出淤泥而不染。”
林橙嗤笑:“出淤泥而不染指的是莲花,江弋是出淤泥而层林尽染。”
众人皆退下后,林橙轻咳两声清了清嗓,指间关节被她攥得咯咯作响。
“少装死,给我滚出来。”
耳畔响起有些虚弱的清脆机械音:“今日出门遭人挟持,此段情节,原书中有记载。”
“在哪儿?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无。”
林橙在脑海中翻开原书,在系统的指点下,才终于找到她被挟持的情节——整整花了六个字描写这惊心动魄的场面!
林橙:……
这原书之中,七成以上的笔墨都在描写她是如何被这样如何被那样的,其间器物、动作等描摹得细致入微、无半分疏漏,偏偏走剧情时往往一笔带过,林橙只爱在清水里找肉吃,受不了这样的纯口文,所以翻阅原书时,只是草草看了一遍。
现下她不得不仔细研读一遍。
原书中救下她的并非男主江弋,而是他的同僚郑行周,经此一遭挟持,让她同时被两个人盯上。
当晚,郑行周就潜入林府,原主为感谢郑行周的救命之恩,半推半就间应了他,两人一直缠绵至天明。
郑行周刚离开不久,隋宗武就上门来了,这位更是肆无忌惮,下了迷药将她掳走,折磨一天一夜才送回来。
这才将人送回,郑行周又来了,郑行周一走,隋宗武又来掳人,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公主寿宴上,她遇见当朝中书令之子裴旭。
林橙看得怒火中烧,难道她这里是海棠苑吗?
白日里虽由江弋替代了郑行周的角色,然林橙还是放心不下,检查了枕下的匕首,又吩咐清婉进屋来睡到一处,才愿意躺下。
因心中害怕,林橙睡下时天已蒙蒙亮,不知睡了多久,门外传来细碎的交谈声,林橙睡得不深,立刻惊醒。
“你们三个,为何不将阿橙被挟持一事告知我们?还是今日老爷上朝时,听金吾卫的隋将军说起此事,方才知晓。”
林橙推开房门,见零露三人皆垂着头立于廊下受训。
赵淮见女儿出来,赶紧拿起披风将她裹起来,语气变得温柔:“乖女,昨夜睡得如何?可否受惊?今夜我来你房间,娘亲陪着你睡。”
林橙向后退上半步,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位母亲的亲昵:“娘,我没事,我昨晚睡得可好了,有清婉陪着我呢,不会有事的。”
赵淮并未察觉她微淡的疏离,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又将她从上到下检查一遍,确定她未受伤才依依不舍离开,临走前不忘叮嘱清婉将她看好,万不能再出这档子事。
林橙又去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已是午后,她刚泡完澡,舒愿便急匆匆地禀报:“娘子,金吾卫的隋将军到了,此刻在正厅,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什么?”林橙瞬间绷紧身体,昨夜看的剧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不对呀,原书剧情里他是卯时末来的,且走的窗。
林橙翻箱倒柜特意挑了件丑绝的裙子,将熏衣裳的艾草又加上一倍,才往正厅去。
正在说笑的林老爷和隋宗武见了林橙皆是一愣,林橙歪歪扭扭地行了个礼,不等隋宗武反应,自顾自地坐下了。
隋宗武不愧是金吾卫中郎将,很快反应过来,取出一张请帖双手递上:“林娘子,此为安昭公主寿筵的请柬,还望林娘子届时赏脸前来。”
隋宗武顿了顿,又转向林仁泽:“林郎中,不知尊夫人可否……?”
林仁泽知他何意,马上接话:“内人最是不爱去这些场合,还要劳烦隋将军在公主面前解释一下。”
“自是无妨。”说着,他的目光转向林橙,“不知林娘子可否送一送隋某?”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冒昧,林橙脸瞬间黑了下来。
林仁泽见状挡在二人中间,笑意不减:“隋将军,不如下官送您出去。听闻安昭公主府上近日招纳了几位门客,文采颇为不错。”
林橙佯装告辞,实则绕到后厅,待林仁泽回来,问道:“爹,他没有为难你吧。”
“怎么会。”林仁泽满不在意,“堂堂金吾卫中郎将,现下竟帮公主送请帖。如今公主愈发肆无忌惮,上次公主赏下来的青绿绸缎也是金吾卫送上门的。”
林橙并不在意书中世界的政治博弈,现下她有一件极要紧的事——如何才能不去公主的寿筵。
与裴旭相比,郑行周、隋宗武之流都只能算开胃菜,裴旭为了霸占她,陷害林家私通废后,害得林家家破人亡。
而裴家不仅有裴旭这个中登,还有他爹裴慎之那个老登,她被押进裴家后过得生不如死。
林橙本想问问父亲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推掉公主的寿筵,话未出口,林仁泽先开口:“公主的寿筵,你还是穿得体面一些吧,毕竟你太爷爷是太祖亲授的爵位,面上的礼节不能耽误。”
看来这条路行不通,林橙回到渡云轩,看着堆在墙角的雪,打起了主意。
生日宴前夜,一桶雪水从头淋到脚,林橙冻得直打颤,这下可好,感冒发烧少不了,病了自然就去不成寿筵。
林橙冻僵的手艰难提起第二桶雪水,正准备淋下,耳畔突然响起机械声:“任务:去参加安昭公主的寿筵;任务时限:十二个时辰。”
林橙:……?
“阿嚏——”林橙摸了摸鼻子,昨夜虽立刻泡了热水澡服了药,但身体依旧有些不适。
安昭公主乃帝后唯一的女儿,自幼极万千宠爱于一身,今日寿筵,公主府所在的整条街都由羽林军把守,来往车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好些人身后的家仆都抬着重重的箱子,定是送给公主的贺礼。
林橙行至公主府门前,试探性地踏进府门,耳畔立刻传来声响:“叮——任务:去参加安昭公主的寿筵,已完成。”
林橙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身就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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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然而还未上马车,耳畔又响起:“任务:跌入公主府的清莲池;任务时限:一个时辰。”
林橙炸毛:“这破任务怎的一个接一个?”
系统嘟囔着:“公主的寿筵可是原书的第一个大剧情。”
林橙无奈,只得又转身踏入公主府。
因她身上药味重,贵女们虽因着教养未明着表现出来,但都离她远远的,林橙乐得清静,趴在回廊上望着清莲池,比划着以什么角度跳进去比较好脱身。
此刻一位女子聘聘袅袅地向她走来,待走近时夸张地用手绢捂住口鼻。
“林娘子,你这是成病秧子了吗?”
林橙虽未见过她,但已熟读原书的她知晓这是吏部考功郎中的女儿许云月。
许云月自幼体弱多病,与孩子们聚一起玩耍后必会头疼脑热,所以她大部分时间只能与住在隔壁的林橙一起玩。
许云月热忱活泼,而原主林知闲性子内敛,时常不知如何接住许云月似火的热情,久而久之,许云月认定林知闲是个清高之人,故时常在她面前找茬刷存在感。
好一段小学鸡般的友情。
原书里就是她在林橙背后放蜈蚣,想吓林橙一跳,不慎将人推下清莲池,然后裴旭跳入池中救下她,由此开始一段孽缘。
思及此处,林橙怒气与怨气一齐上涌,恶狠狠地剜了许云月一眼。
许云月被她这一眼看得心中有些发毛,也不装了:“林橙,你爹不过尚书省吏部司勋郎中,无半点实权,装什么清高?还有你,怎的今日独自前来,身边连个体面的丫鬟都凑不上?林府如今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林橙语气平静:“今日是公主寿筵,我们何必劳师动众,倒是许六娘子,这般张扬,倒像生怕旁人不知是吏部考功郎中家的娘子。”
许云月还想讥讽回去,被高亢的内侍声打断:“公主到——”
人声鼎沸的公主府立刻安静下来,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所有人迅速站在了自己该站的位置。林橙与许云月父亲同属尚书省,自然站在了一处。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橙垂着头心中默念着倒计时,就是这时候——
林橙被人猛地一推,朝清莲池中扎去,她反应迅速,反手抓住推自己的那只胳膊,两人双双跌入池中。
场面立刻一片混乱,羽林军护着公主退到花园中,岸上几声“扑通”,也不知哪些人跃入池中救人。
耳畔传来任务完成的提示音,林橙浮起来,于混乱中发现了中书令之子裴旭,她再度潜入水中,拉起许云月的腿就往裴旭怀中送,然后憋气游到清莲池另一侧,悄悄上了岸。
林橙浑身湿漉漉的,往后院而去,幸而此刻众人都聚在清莲池旁,无人在意她。
如今裴旭救起的人是许云月,剧情已经改变,自己也不用再去裴家做父子局,思及此,林橙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公主府不知比林府大上多少倍,长廊蜿蜒曲折,林橙越绕越晕,拐角时不慎与对面来人撞在一处。
“大胆,竟敢冲撞中书令大人!”
对面之人看年龄约莫四十左右,上位者的气势不怒自威,与裴旭有五分相似。
林橙心中一惊,垂首微微福身:“小女愚钝,一时失仪,冲撞了中书令大人,望中书令大人恕罪。”
不等裴慎之回答,林橙紧接着道:“小女失礼在先,又衣衫尽湿,不便久留,就此告退,望中书令大人海涵。”
言罢,她转身离开,未行五步,见长廊那头又走来一个衣衫浸湿的男子,正是裴旭。
林橙心中叫苦不迭,前有中登后有老登,她还是与这对父子见了面。
3. 第 3 章
“父亲,这位是……?”裴旭见了林橙眼前一亮,也顾不上自己如落汤鸡般。
“你们二人这是怎的?前厅发生了何事?”
裴旭的目光钉在林橙身上,不曾挪开半分:“刚刚前厅有两位小娘子不慎跌入清莲池中,众人救起吏部考功郎中家的娘子,却怎么也不见另一位。”
裴慎之的目光亦落在林橙身上:“你是哪家的女郎?看着面生,是新晋入京的官眷?”
说着,伸手便要去抬林橙的下颚。
林橙心头一紧,微微侧头躲过裴慎之的指尖,有些粗粝的皮肤擦过,让她泛起一阵恶寒。
“小女乃尚书省吏部司勋郎中之女,今日奉公主之邀赴宴,途经此处,并无停留之意。多谢中书令大人关心,只是小女现下形容不佳,不便叨扰,还望见谅,容小女离去。”
她刻意点出父亲的官职,虽不及中书令尊贵,却也是朝廷命官,来寿筵乃是受公主之邀。
裴慎之果真放下手,只是目光更加深戾。
裴旭马上凑了上来:“原来是林娘子,今日倒是头一遭得见。裴某亦衣衫尽湿,不若便随娘子去后院更衣,如何?”
“多谢郎君体恤,更衣乃是女子私事,不敢劳郎君相送,小女自行便可。”
言罢,转身就要离去,她提起湿漉漉的裙摆,大步向前,忽听得身后传来裴旭的声音;
“林娘子,你怕是行错路了,还是让裴某送你一程吧。”
林橙听到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脚步一刻也不敢停,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林橙转过一个弯,突然被人挟住手臂,护在身后。
“妾身赵氏,见过中书令、郎君。方才小女不懂规矩,独自在此叨扰,还望相公与郎君海涵。”赵淮不动声色地将女儿护在身后,对着中书令父子微微一礼,语气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裴慎之见林夫人气度沉稳,虽只是五品官妻,却无半分怯意,又碍于公主府乃是皇家地界,不便过分放肆,只得淡淡颔首:“无妨。”
“多谢相公体谅,小女素来体弱,又不慎跌入池中,怕是有些不适,妾身便先带她去后院更衣,免得失礼于公主宴上。”
说罢,她携着林橙,侧身稳步从廊侧过去,又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示意,没有半分停留。
“母亲,你为何在此?”赵淮原是乡野村妇,初来京城时在宴会上闹过笑话,此后她便不再参与这些。
赵淮转头看向长廊,已不见裴氏父子的身影,提着的口气瞬间松下,拉着林橙的手絮絮叨叨:“我今日在家除草,总是心神不宁,手一不小心被镰刀割破。我越想越觉得心慌,便过来看看,一进门就听说有人跌进了池子。”
赵淮将林橙推进厢房:“你进去换身干净衣裳,我在门口守着,定不会让人打扰。”
林橙心中一暖,点点头。
合上门,还不等林橙换下湿漉漉的衣裳,耳畔又响起系统的声音:“任务:让男子为你更衣;任务时限:一刻钟。”
这任务怎么还一环接一环?
林橙朝前门望去,赵淮的身影并未挪动,她手臂一撑,从后窗翻出。任务只说要男子,小孩和内侍自然也是算数的。公主府内见不到小孩,但内侍多得是,林橙转过一处回廊,便见着一个内侍进了值房。
林橙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屏风后有一人影绰绰,想来就是刚刚进来的内侍。
她轻咳两声,端出贵女架势:“我刚刚落水时手指不慎受伤,你出来,替我更衣。”
屏风那头没有动静,林橙见状抬高嗓音又重复了一遍。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清润的声音中含着笑意,似乎心情极好:“你确定,要我替你更衣?”
林橙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她垫起脚尖向屏风后探去,正巧撞上江弋懒懒地走出来。
像被一记闷棍敲在头上,林橙背脊瞬间绷紧,目瞪口呆。
“你怎么会在这儿?”林橙吓得往后一缩,脚后跟绊到裙摆,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江弋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回怀里。他没松手,反而低头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似是在思考:“或许在这儿等着替你更衣?”
林橙觉得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上次被摔地上的仇一齐涌上,怒火中烧,抬脚重重踩在江弋的锦靴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嘶——”
一声闷哼,江弋猝不及防吃了痛,下意思伸手往林橙肩上撑想要借力。
“嗤啦——”
裂帛之声乍然响起,两人皆是一愣,林橙僵住,眼睛瞪成了不可置信的大小,怔怔看着右肩裸露的皮肤,视线顺着往下,江弋手里还捏着撕碎的衣衫。
周遭寂静一片,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离,此刻耳畔不适时地响起“叮——任务已完成”。
“江弋你这个混蛋!登徒子!我打死你!”
值房内瞬间乱作一团,林橙搂住江弋的脖子,顺势扑到他肩上,双腿紧紧夹着江弋的腰,疯狂薅他的头发。
江弋的脸被完全埋进林橙胸脯,少女的甜香笼得他有些晕乎。江弋目不能视,吃痛下连连后退,“哐当”一声,屏风应声而倒,而林橙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手脚并用,在江弋身上乱抓。
“林橙!你疯啦!哎哟……你轻点……痛痛痛……你冷静点”
混乱中,江弋扣住林橙双肩,想要将她按在墙上,然而用力过猛,加上布料湿滑,只听又是“嗤啦”一声——林橙左肩的衣服,也光荣牺牲了。
这下可好,林橙发髻散乱,襦裙岌岌可危地挂在胸前,江弋看着眼前这幕,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林橙僵住,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眼眶瞬间猩红,像炸毛的老虎。
“江弋!我要杀了你!”
林橙彻底疯狂了,也不管仅有一丝细细的衣带挂着襦裙,哭喊着扑向江弋。
江弋慌了神,此时此刻也顾不上许多,脱下外袍借林橙扑过来的力道,将她牢牢裹住,又抽出腰带绕上几圈,把她整个人捆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气得通红的脸,活像一只圆滚滚的蝉蛹。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越来越近,江弋扯下里衣一角,堵住林橙还在吱哇乱叫的嘴。
郑行周推开门,入眼是倒在地上的屏风,和屏风旁发髻散乱、未着外袍的江弋,一时愣住。
“刚刚……刚刚我做噩梦了……梦里胡乱打了套醉拳。”
“噩梦?醉拳?”
江弋说得煞有其事,郑行周半信半疑,视线在这小小的值房中扫过一圈,并未发现其他异常。
“外面的护卫该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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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了,你……赶紧收拾收拾。”
言罢,郑行周退了出去,想了想又从门前挪到院外,视线落在别处,等着江弋来唤他。
不多时,江弋出来,临走前不忘提醒郑行周锁好值房的后门,会有不知情的内侍借道而过。
郑行周进屋后里里外外又搜了一遍,并未发现女子的痕迹,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江弋扛着林橙两三步跃入后院厢房,将她放到床上,语气尽可能温和:“我现在要去上值,我将你松开,你莫要再发疯,然后把身上衣裳换了,回去喝碗热姜汤,莫要生病。听懂就眨眨眼。”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林橙再是不愿,也只能眨眨眼。
江弋并不太放心,后退两步,取出长剑轻轻挑开捆着林橙的腰带,在林橙反应过来前,一溜烟从后窗逃走了。
此刻林橙也冷静下来,今日是公主寿筵,不宜惹是生非,此等奇耻大辱,她定要寻个机会报复回来。
林橙麻利地换好衣衫,出来时,正看见江弋和赵淮在说笑。
见到林橙,江弋立刻告辞:“林夫人,江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林橙气鼓鼓地挽上赵淮的胳膊:“母亲,他与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就是问了下前厅发生了什么,我又将刚刚遇上中书令父子一事告知他,嘱咐他注意些。”
“你嘱咐他做甚?”
这样耽搁一番,回到前厅时席面已过半,林橙与赵淮坐在一处,刚落座,林橙就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从屏风另一侧袭来。
赵淮似是也有所察觉,宽慰地拍了拍林橙的手。
这样一番折腾,林橙已是饿极,想来裴旭也不敢在公主面前造次,就放宽心狼吞虎咽起来,待酒足饭饱,她方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
此刻,一位宫女上前来,低声禀报:“林夫人、林娘子,公主有请。”
两人面面相觑,今日之前,两人与安昭公主皆没什么交集,不知公主为何会单独召见二人。
绕过回廊,是一处水亭,轻纱飘摇,铮弦声鸣,林橙与赵淮向安昭公主行了个大礼。
“快请起。”
安昭公主拉过林橙的手,让她坐在自己下位:“林娘子快双十了吧,怎的还没有成亲,可已许了人家?”
赵淮赶紧回道:“回禀殿下,小女自幼体弱多病,不宜议亲。”
安昭公主笑了笑:“林夫人这是什么话,林娘子如此貌美,自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刚刚我那不争气的侄子就来找我替他说这门亲事。”
安昭公主的长姐榆阳公主嫁与河东裴氏,她的侄子自然就是裴旭。
林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周围侍奉的丫鬟内侍见状一窝蜂聚上来,将林橙挪了个位置,害怕她将病气过给公主。
“多……咳咳……多谢……咳咳……多谢公主……咳咳咳”
林橙这一咳就停不下来了,仿佛真是那病痨之人。
安昭公主面上有些挂不住,摆摆手:“快送林娘子去歇息。”
“公主,不用了,妾身这就带小女回去。”
林橙一路从水亭咳上马车,直到马车开出兴善坊才停下,迫不及待撩开车帘大口呼吸。
视线猝不及防与在兴善坊街口守值的江弋撞上,两人皆是一愣,而后又默契地滑开视线,仿佛谁也没见着谁。
4. 第 4 章
今日发生太多事,赵淮担心林橙被吓到,执意要与她同睡,林橙推辞不过,只得将床分一半给赵淮。
许是许久未与母亲同睡,林橙今夜特别想家,想那个法治社会。想着想着,林橙鼻头一酸,眼泪竟不自觉落下。
“乖女,怎么了?”
赵淮察觉到她的异常,将她搂进怀中,指尖细细擦拭着泪水:“没事,阿娘在这儿,阿娘会保护你的。你若不愿嫁与裴旭,大不了咱们辞官不做,阿娘带你回乡下去。”
赵淮以为她是在惧怕裴家父子,心中计较着辞官归隐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听闻此言,林橙哭得更厉害,蜷缩在赵淮怀中泣不成声。
这一夜林橙睡得极不安稳,意识在混沌中沉了又沉,坠入更深的黑暗。
城外破庙的那尊土地像狰狞着面容,似是在无情嘲笑地上挣扎的女子,衣帛撕裂的声音,男人们放荡下流的哄笑此起彼伏。
一声惊雷乍响,林橙猛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贴身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黏在身上。
“乖女,可是做噩梦了?”
赵淮伸手抚上她汗湿的额头。
“没事。”
林橙喘着粗气,回想起梦中的场景,那是她穿书第二天,彼时她对自己的处境并没有清晰认知,独自去城外上香,祈求自己能早日回到现实世界。
然而还未到香积寺,几个流氓地痞窜出来将她掳走,林橙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媚香比口药都好使。
所幸一队巡逻的官兵路过,林橙趁着那几个地痞流氓朝外张望的间隙从破庙后门逃走。一回到家,她便央求爹娘雇了个护卫,并将府中的男性仆役全都调到了城外的庄子上。
赵淮搂着林橙,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唱着淮水边哄孩子的歌谣。
林橙听着歌声,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稳稳睡到零露拍响厢房的门。
“夫人、娘子,中书令府上来人了!”
林橙慌里慌张地套上衣服,来不及梳洗,冲到前厅,中书令府上的人已经离开,只有林仁泽独自坐在案前对着帖子一动也不动,面色铁青。
“父亲,我绝不会嫁给裴旭。”
裴旭乃当朝中书令之子,人前装得人模人样,林橙害怕林仁泽一个不清醒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你自然不能去给他做妾。”林仁泽将帖子摔在案上,衣袖一挥甚是气愤,“我林家虽区区五品,却也是世代清贵,我的独女怎能去给人做妾。”
对呀,就是因为林仁泽未答应这门婚事,裴旭才陷害林家的。
林橙提着裙摆小跑回房间,将门锁上,在脑海中翻出原书,仔细看裴旭陷害林家的过程。
裴旭暗中模仿林仁泽的笔迹,伪造了他和废后往来的通信,藏在林府,后又举报他收受贿赂,私自为废后之女城宁公主府亲信属官虚报军功、拔高勋级,触犯朝廷吏治大忌。
与废后私相授受乃是帝后的大忌,羽林军查抄林府,人赃俱获,林府所有人被打入大牢。
林橙将这段剧情翻来覆去看,也没看到裴旭将信件和银票藏在了何处,只有羽林军搜出信件和银票的描述。
中书令府上的媒人一连来了三日,回回都被林仁泽黑着脸“请”了出去;裴旭递来的拜帖堆成了小山,林橙看都没看,原封不动全退了回去。
深夜,书房内灯火未熄。
“老爷,”赵淮愁眉不展,一边整理花苗一边叹气,“我看裴家这架势,是铁了心要纳阿橙进门啊。”
“哼,纳妾?”林仁泽将手中的拜帖狠狠拍在桌上,“你听听他们写的什么混账话——‘裴氏乃河东望族,正妻之位非五姓七望之女不娶,林娘子虽屈居妾室,然入府后定享正妻之遇。’”
他越说越气,戳着拜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正妻就是正妻,妾室就是妾室!什么‘享正妻之遇’,不过是既占了便宜又立牌坊!我的女儿,岂有去给人做小伏低的道理?这等高攀不起的‘亲事’,我林家不稀罕!”
躲在门外听墙角的林橙,颇感欣慰,虽然理由有些出入,但总归是殊途同归。
屋内,赵淮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那……老爷,要不咱们赶紧给阿橙定一门亲事?先把这尊大佛挡回去再说。”
门外的林橙瞬间绷直了脊背,整个人贴在门板上。定亲?别啊!自家都快被人灭门了,这时候定亲,那不是祸水东引吗?
还未等林家商量出对策,第四日中书令府上却未再来人,裴旭也销声匿迹了,打发人去打听了一圈,才知裴旭昨夜在平康坊寻欢作乐,喝得烂醉,归家途中被人套了麻袋暴打一顿,腿都断了。
金吾卫去勘察现场,只说是练家子干的,手脚极利索,愣是没留下一丁点线索。裴慎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上书求羽林军协查。
“在长安打人,简直视律法为无物!江将军,羽林军中属你最是刚正不阿,还望你能将此等狂妄贼子捉拿归案!”
江弋满口应下,可查来查去,连个鬼影都未抓着。
裴旭就这样白白挨了顿打,在床上躺了两月有余。
贱人自有天收,也不知是哪位英雄行此行侠仗义之事。林橙心情大好,连催命符般的系统提示音都自动过滤了。
“宿主,距离任务截止还有最后两日,你若再不与男主接吻,又要被雷劈了。”
让她与江弋接吻,还不如一道雷把她劈死来得痛快,士可杀不可辱,她林橙就算是灰飞烟灭,也绝不会再凑到江弋跟前丢人现眼。
她如此气定神闲还有一个原因,这任务是双向绑定的,若江弋完不成任务,照样得挨雷劈,她只需要等着江弋上门求她,然后再好好报一下公主府的仇。
不过原书男主真是个十足的变态,他第一次见到女主时便强占了她,可两人第二次见面,男主只是浅尝辄止地亲吻了她,还为上次的冲动道歉,让女主误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所以女主才会在逃出裴府后向他求助。
原书男主一直冷眼看着女主被陷害被强夺,直到女主衣衫褴褛地跪在他面前,才展现出变态的一面。
“我最喜欢见走投无路的美人跪在地上求我怜惜。”
一想到原书男主的台词,再代入江弋的脸,林橙不免一阵恶寒,“呸呸呸,变态。”
然而任务不等人,她等了两日,别说江弋,连江府的一只蚊子都没飞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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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倒计时一炷香。”系统冰冷的声音像个催命鬼。
林橙嗑着瓜子,一脸不屑:“急什么,那家伙肯定比我怕死,现在估计正在赶来的路上。”
“宿主,倒计时十息。”
林橙嘴角的笑意僵住。
“五、四、三……”
“等等!这系统还有没有人性……”
“二、一——惩罚执行。”
话音刚落,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骤然变色,林橙只觉一股威压轰然罩下,她甚至来不及扔下手中的瓜子,一道惊雷便“咔嚓”一声,精准无误地劈在她身上。
这一击将林橙劈得外焦里嫩,躺床上修养了两日才堪堪缓过神来。
“宿主,任务未完成,重新下发,本次任务时限:七日。”
林橙挣扎着从榻上翻起来,江弋为何没来求她?难道江弋不怕雷劈吗?这不可能呀,江弋又不是铜墙铁壁。
林橙咬牙切齿:“去江府!”
江府位于崇业坊,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大门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林橙躲在石狮子背后,距江弋出门上值不到一刻钟,她倒要看看江弋被雷劈成了什么模样。
寅时刚过,朱红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江弋打着哈欠从府中出来,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府门前的石狮。
林橙将身子探出,想看得更清楚些,江弋神色如常,脸上未有伤痕,完全看不出任何被雷劈的迹象。
“你们这系统怎么还重男轻女,只劈女主呀?”
系统慌张辩解:“宿主,这是绝没有的事,你和男主的雷罚是同时降下的。”
待瞧见江弋走远,林橙蹑手蹑脚绕到江府后墙的一条僻静巷子里。这里平时鲜少有人经过,只有高高的围墙和墙头探出的几枝桃花。
“宿主,你确定要私闯民宅?被抓到可是要挨板子的。”系统弱弱地提醒。
“少废话,江弋肯定搞了什么鬼名堂。”林橙撸起袖子,后退两步,助跑,起跳,点上柴火堆,借力,双手扣住墙头,脚下一蹬,骑上墙头。
墙内是一片幽静的园林,假山流水,修竹成林,看着比林府气派。林橙仔细观察地形,在墙头挪了挪,选了一个完美的落地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嘶啦——”
这一跃用力过猛,袖口被墙头的瓦片勾住,裂开一道大口子。林橙顾不得心疼衣衫,一用力,袖口被整片撕下挂在瓦片上,落地时顺势一个驴打滚,卸去冲力。
林橙麻利地拍拍身上尘土,朝江弋院中摸去。眼前是九曲回廊,左边是假山群,右边是一片桃花,林橙懵了一懵:“系统,江弋的院子怎么走?”
“对不起,本系统不提供导航服务。”
林橙暗骂一声,想着江府现下只有江弋一人,他上值时辰早,定不会想在自家绕上几绕才出得了门,遂往大门的方向去。
果不其然,未行多远,就看见一处院落,院们口挂着江弋那鸡爪字歪歪扭扭写着——“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林橙心中一喜,推开院门,抬腿踏过门槛,一柄剑突然横在眼前,门后江弋半抄着手,语调慵懒:“大清早的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5. 第 5 章
林橙冷不丁被他这一声吓得心脏骤停,差点被门槛绊倒,声音颤抖:“你、你不是去上值了吗?怎么会在家?!”
江弋倚在门框上,剑穗随意在空中划了个圈,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出门时发现一个小贼鬼鬼祟祟,就好奇她到底想做什么?”
“你——”林橙气结,“好啊,你根本就没去上值!你故意假装离开又折返,等着看我笑话是不是?”
“不算太笨。”江弋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林大小姐,私闯朝廷命官府邸可是重罪,你翻墙进来,是想偷我家的金银珠宝,还是想偷我家的鸡?”
“啊,难道,是想偷我的贴身物件?”他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拂在林橙脸颊,有些酥痒。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怎么这么变态。”
系统还会发布这种任务吗?
“江弋,你莫不是疯了吧。”林橙气得跳脚,手指用力戳在江弋胸口,“我?偷你的贴身物件?我告诉你,想娶我的人从丹凤门排到平康坊,就算这个世上只剩你一个男的,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是吗?”江弋敛了笑意,声音微微沉下,“难道你准备嫁给裴旭?”
“我嫁谁与你何干?就算这世上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三月的清晨有些燥热,林橙用手作扇使劲扇着,见江弋沉默不语,自是有几分得意,一甩头发转身就要走,目光正巧撞上回廊处尴尬站着的一位妇人。
那妇人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踟蹰着不便上前,这会儿见林橙已然发现自己,才快步过来。
"这是?"
林橙回首探寻地望着江弋,江弋见到来人,一改闲散的姿态,站直身体:“母亲,您怎么来了?”
母亲?林橙僵住,不是说这江府里只住了江弋一人吗?
江母也有些尴尬,显然没料到儿子院子里会突然出现一位女子:“刚刚小厮来报,说在后院墙头发现一块撕裂的衣衫碎片,怀疑是有人闯入府中。我担心那人是冲着你来的,就过来看看。”
林橙心中咯噔一下,若此事传出去,这京城之中她的脸还往哪儿搁。
江母的目光落在林橙撕碎的袖口上:“这位娘子是?”
江弋上前一步挡在林橙前面:“母亲,您别担心,怎么可能会有人闯入府中呢?至于她……她是我的朋友,她这就要走了,我去送送她。”
言罢,就推着林橙双肩朝外走。
“你不是说你家只有你一个人吗?”林橙咬着唇角,从齿缝挤出几个字。
江弋微微垂首,凑到她耳边:“昨日来的。”
这几日相安无事,除了林橙泡澡时打算将自己溺死以外。
从弘文馆带回的医籍已粗粗看了一遍,并没有合欢毒相关的记载,想当初是一位江湖上的毒娘子绑走的她,林橙不禁感慨还是武侠本里的路子野呀。
林橙想了想,决定再去和济堂一趟,周老大夫这些年在繁华西市坐诊,见过听过的疑难杂症定比宫中多些。
和济堂今日在开义诊,门前排队的百姓一眼望不到头,林橙坐在店里,翻着医书,静静等着周存敬得空。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有一个童音在哭喊:“求求你们,救救我娘,求求你们了。”
而后又是一阵嘲哳,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来“我们也没有法子”“还是回去准备后事吧”。
林橙探了一眼,透过门帘看不太真切,好像是几个人正将一个小女娃拖走。
她问系统:“这里有我的戏份吗?”
系统如实回答:“原书里没有这段情节。”
林橙收回目光,继续翻书:“那这纸片人的命运就不关我的事了。”
然而外面的喧嚣迟迟未停歇,那小女娃力气惊人,赖在地上怎么拖都拖不走,三月的天,和济堂的小厮竟出了一身汗,只得歇会儿进来喝口水。
林橙被吵得心神不宁,书自然是看不下去,随口问道:“那小女娃的母亲可是患了什么重病?”
“产后高烧不退,胡言乱语,下身排了许多污秽之物。”小厮擦了把汗,“徐大夫去看过了,是产后风邪入侵,染上这个病的女子,没几个能活下来。”
外面的小女娃哭喊不停,稚嫩童音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林橙有些心惊。
她合上书,站起身:“左右现下无事,带我去看看。”
那小女娃听闻有大夫愿意走一趟,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上翻起来,拉着林橙往家里跑。
还未进院子,就听见一阵吵闹,一个男子的声音清晰传来:“周老大夫,您以前是太医署的太医令,我们哪儿敢让您进去。内人乃是被邪祟附身,要索她的命,您可不能被冲撞了。”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邪祟,你让我进去看看。”
男子带着家仆与周存敬在院门推推嚷嚷,念叨着:“您快请回吧,等这邪祟索了命自会离去,您现在进去惹怒了它可怎么交代。”
小女娃见父亲带人死死守着院门,冲上去抱着父亲的腿拳打脚踢。
“珍儿,你做什么!”男子厉声一喝,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林橙,“你是何人?”
唤作珍儿的小女娃站起身,拉着林橙的手就往院里走:“这是和……”
话未出口,林橙一把捂住她的嘴,作出一个高深莫测的浅笑:“我乃西山静云观的姑子,自幼习得驱鬼之术,听闻府中有邪祟作祟,特来相助。”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到林橙身上。
“静云观的姑子?”男子上下扫视她,“你这模样,怎的也不像姑子呀?”
林橙学着剧里姑子的模样作了个礼:“郎君有所不知,我乃带发修行的姑子,师从静云观观主,专攻驱邪渡厄,无需剃发,只需心向大道。寻常姑子的驱邪之术粗浅,唯有我这般带发修行的姑子,法力高深,能镇凶祟。”
那男子半信半疑,目光将她扫上几圈迟迟未有动作。
林橙再接再厉:“郎君不知,这产鬼最为凶戾,纵然取了夫人性命,见府中人气旺盛,定也不会轻易离去。若缠上府中他人,轻则染病,重则枉丢性命。我今日前来,不图名不图财,只是不愿见无辜之人受孽,若能驱除邪祟,定保郎君阖府平安。”
男子一听,脸色骤变,忙让开一条道:“姑子若能驱除此邪祟,必当重谢!只是姑子驱邪时,万不可惊扰了那邪祟。”
林橙颔首,快步走进院子,一推门,闷热、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门窗紧闭,屋内烛火昏暗,产妇躺在床上,半迷半醒着,高烧烧得浑身滚烫,下身的被褥已被恶露浸湿,林橙伸手探去,呼吸已是微弱。
她三两步将房间门窗全部打开,惹得在外观望的男子大叫:“姑子,你莫要将那邪祟放了出来。”
林橙心中白眼一翻,但面上不动声色:“此邪祟怕风怕净,将门窗全部打开,让阳气进来,能压制邪祟。”
她朝男子身旁的仆从喊道:“你们去取些艾草来,在院子里熏,莫要靠近房间,恐惊扰了邪祟。”
那些人一听能驱除邪祟,不敢耽搁,不多会儿院中已是青烟袅袅。
“再取烈酒、沸水、浓茶水、柳树皮、米汤、干净被褥来!”
院中之人忙碌穿梭,一刻也不敢耽搁,林橙抓过照顾产妇的老妪,使劲搓洗她的双手,似要将那双手搓下一层皮,再将两人的手放入烈酒中浸泡。
产妇用过的器具一律放入沸水中煮,林橙叮嘱定要煮够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取出,取出后要放在煮过的麻布上。
来不及煮的镊子、剪刀,林橙就放在火上烧得通红。
男子站在院门口,看着往来忙碌的仆从,目光落在正在检查柳皮水的林橙身上,有些迟疑:“这……这看着不似驱鬼呀。”
周存敬一捋长须:“这得了天道的姑子驱邪方式自然是与众不同。”
林橙指挥着老妪一起替产妇换了干净被褥,将草木灰垫子垫在身下,又用艾草水擦洗全身,待浓茶水和柳皮水放凉倒入细嘴铜壶中,她唤来珍儿站在一旁,教两人替产妇冲洗□□。
“这方法你也学着,每日早中晚三次,若嬷嬷有事耽搁了,你定要记得替你娘冲洗。”
林橙瞧着那男子不像是爱妻之人,不知这家人还有些什么计较,这嬷嬷并不让人十分放心。
这产妇产后无人照顾,恶露排出不尽,林橙一手探入宫腔一手按摩宫底,恶露在外力作用下汩汩排出,老妪忍不住别开脸去,用手捂着鼻子。
“珍儿……”林橙担心小女娃被吓到,想安抚她两句,却见珍儿眉虽蹙成一团,但目光并未挪开半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3591|2046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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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处理妥当,林橙给产妇喂上两碗加了淡盐的米汤,再找来纸笔,写下方子递给男子,十分严肃:“这是‘驱邪符方’,需得按方抓药,每日煎服三次,方能驱散夫人体内残留的邪气。郎君按我说的做,七日之后,邪祟除尽,府上定能无虞。”
男子接过药方,见上面皆是寻常补气益血的草药,虽有疑虑,却也不敢不信,连忙吩咐下人按方抓药。
男子将林橙和周存敬客客气气送出去:“若此邪祟驱除干净,姑子救我全府,我定敲锣打鼓送牌匾至静云观。”
“驱邪渡厄乃我等修行之人的本分,郎君不必多礼。再者,尊师清修多年,最是不喜热闹,郎君贸然前去,恐惹尊师不喜。”
男子本就不愿花这钱,见林橙如此说,自然是喜滋滋应下,绝不会去打扰尊师清修。
林橙懒得与这等人再多纠缠,摸了摸珍儿的头,便告辞离去。
“姐姐,等我长大了,也要跟姐姐学驱邪之术!”
林橙摆摆手,未做回应——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怕是见不到珍儿长大。
回到林府时已是傍晚,她甫一踏进府门,就被赵淮拉到一旁:“宣城郡公夫人邀你明日过府一叙,你几时结识的她?”
林橙将这称呼在脑海中绕了一绕,才反应过来这不正是江弋母亲吗?
林橙不知她是何意,只得硬着头皮前去赴宴。
江夫人常年与宣城郡公在安西都护府,少了几分京城女眷的客套,倒显得亲切真诚:“林娘子,尝尝这从西边带回的奶糕。”
正巧林橙未吃早点,二人一边吃一边谈,不过是过问一些琐事,林橙没什么好隐瞒的,皆具实回答。
江夫人放下茶盏,状似无意问道:“我听闻前些日子中书令府上向林府递了帖子求亲?那裴旭我见过,生得倒是俊俏,不知林娘子可是好事将近?”
绕了一圈原来是想问这个吗?林橙不知宣城郡公和中书令是何关系,难道是替中书令探口风?
“中书令大人身居高位,又是出身河东大族,裴郎君一表人才,岂是小女胆敢攀附的。”
先夸后拒总不会出错。
江夫人脸色放松下来,唤丫鬟奉上一件新衣:“府上瓦片不懂事,刮坏了娘子的衣衫,我让人做了身新衣,权当向娘子赔罪。我已吩咐了都管,娘子下次若来府上,从正门进即可,不必翻墙。”
林橙一口茶水喷出,“咳……咳……江……”
林橙一张脸被呛得通红,顺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来,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幸而江夫人未多说什么,唤来丫鬟:“弋儿昨夜当夜值,现下估计快回来了,我让丫鬟送你到他院里等等。”
林橙下意识要拒绝,最近丢脸实在频繁,不想见到江弋,然转念一想,上次想探江弋院子没能进去,现下得来可是全不费工夫。
林橙跟着丫鬟来到院门前。
“林娘子,奴婢只能送到这儿,郎君平日里是不让我们进院子的。”
此举正中林橙下怀,她屏退丫鬟,独自在院中溜达起来。这个院子不算大,和渡云轩差不上多少,院中有一处小水塘,水塘中假山水车精致小巧,衬出几分流水人家的意境。
厢房角落的一簇蔷薇吸引了林橙的目光,春花开得正旺,大朵大朵的爬满一墙。林橙凑近细看,原来墙边有个花架,这些蔷薇顺着花架朝上攀。花架底部几株蔷薇有断裂又重新长好的痕迹,像是被人掰断的。
林橙心下好奇,顺着掰断的痕迹拨开茎叶,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木质的花架埋进泥土里。她三下五除二刨开松散的泥土,手臂用力,将那东西从土里扯出——竟是筷子粗细的铜丝。
林橙握着铜丝一路摸索,见那铜丝被固定在花架上蜿蜒向上,而后顺着檐下暗处连上屋顶。
林橙站在台阶上,费力跳起,依然看不到铜丝最终连向屋顶何处,她索性翻上院墙,见那铜丝一路朝着屋顶最高处去,尽头是一柄立着的剑。
避、雷、针
竟然可以用避雷针作弊!
理科生办法可真多。
林橙怒火中烧,质问系统:“为何你们检测不到有人在作弊!”
……
装死
林橙跳下院墙,将原本埋在土里的铜丝绕在花架上,让你作弊,我让你接不了地!
6. 第 6 章
朝阳破雾,薄云尽散,春光落在水面上翻起点点璀璨,林橙斜倚在池边的青石板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水花,荡起一圈圈涟漪。
都这个时辰了,江弋怎的还未归来。
她信手扯下池边几株不知名的小野花,指尖捻着花瓣,一瓣一瓣往水里丢,嘴里念念有词:“回去、再等等、回去、再等等……”
手边的花很快被薅得精光,她又侧过身子压下腰伸长手去探远些的,鬓边的发丝垂落,扫过青石点在水面上。
“你准备将我这院子里的花薅完吗?”
温润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林橙吓得手一抖,身子侧歪,险些栽进池子里,还好她反应快,指尖扣住青石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发出严重控告:“你怎么每次都没声没响的出现?你走路不发出声音的吗?”
江弋几步跨到她身边,顺势坐下,单手撑着下颚,眉眼间温润得灿若春光:“是你每次做亏心事时都分外专注,又都被我抓个正着。”
“我哪儿有做亏心事。”林橙嘟嘟囔囔,视线却不自觉地避开他的目光,江弋突然靠这样近让她平白生出几分紧张,本能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半寸距离。
江弋看起来心情不错,即使身着羽林军官服,也未感受到凌厉肃杀之气,林橙这点小动作落在他眼中,却未点破,只是有些失笑。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突然的安静让林橙更加局促,小小的院中只有风拂过的轻响和水车的清脆,以及她可以压制的呼吸声。
林橙坐立难安,左右挪了挪身子,怎么坐都有些别扭,索性放弃挣扎,凶巴巴的像只炸毛小猫:“你怎的现在才回来?让我等这么久。”
“怎么?想我啦。”
江弋俯下身,想要凑近些仔细观察身旁人的反应。
骤然放大的青隽面庞几乎占据所有视线,红晕瞬间染上瓷白的脸颊,林橙用力推开江弋的胸膛:“你少自作多情,要不是郡公夫人非要我在这儿等你,我早回家去了。”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便走了。”
她说着,单手撑地,正要起身,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江弋眼底满是疲惫,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江弋此人虽不厚道,但左右让她今日发现了躲避雷罚的方法,心情畅快,决定大发慈悲关心下他。
“你怎么这么累?羽林军的差事很多吗?”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江弋警觉起来,他眸光微动左右环顾,最终将视线落在池面上:“怎么?你在水里下毒了?准备把我整个院子赶尽杀绝?”
林橙:……
就多余关心他。
她气鼓鼓地拍拍手上的草屑尘土,扬长而去。
人刚走出院子,江弋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疲惫瞬间席卷而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头栽进床榻里。然而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方才林橙坐在池边戏水的画面,春光明媚,人比花娇。
他倚在门边,看了许久。
不知熬了多久,他才沉沉睡去,可还没睡够一刻钟,就被远远传来的喧哗吵醒,江弋嘟囔着骂了一句,翻身将被子蒙过头顶。
然喧哗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音调反而越来越高。低声的嘟囔变成咬牙切齿的脏话,江弋不耐烦地套上外衫,发泄般猛地撞开门,墙边的花架都跟着抖了一抖。
“郑行周,你发什么疯?你难道不知道今日我晚了两个时辰才下值吗?一整晚的夜班!两个时辰!足足四个小时!没有加班费!不能调休!”
江弋几近嘶吼,郑行周被他这副模样吓傻了,呆滞地想把身体缩小一些。
好不容易等江弋发泄完,郑行周才敢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害怕一个呼吸的停顿就能让江弋再逮着机会吼他一顿。
“半个时辰前,有人在平康坊见到城宁公主府上失踪的账房先生,我们得赶紧过去看看。”
江弋翻了个白眼,转身便往屋内走,语气敷衍得很:“要去你自己去,我要补觉。”
你要卷可别带上我。
郑行周急了,也顾不上院门口“不得入内”的牌子,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左羽林军中,属你武功最好,心思也最是缜密,昨夜我们已然应下了城宁公主……”
“是你应下的城宁公主,不是我们。”江弋打断他,严肃纠正,“昨夜我本在推辞,见你如此积极后便一言未发,所以这件事是你要给公主交代,与我无关。”
左羽林军不仅要掌宫城北门宿卫,兼仪仗、内仗,他的顶头上司左羽林军大将军崔成敬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太子党,时常让他们帮着太子干私活,现在连公主府账房先生失踪都要他们寻找,实在可笑。
郑行周苦着脸:“我也不想管这档子事,但大将军说城宁公主乃圣人长女,太子吩咐过不让我们拂她的面子。”
“城宁公主的生母被废多年,如今在东都城外的寒清寺修行,说是修行,实则就是软禁。若非圣人和皇后开恩,她岂能活到今日。她弟弟亦被贬为庶人,被圈禁在长安城郊。”
江弋说得极缓,好似要给郑行周讲透这显而易见的道理。
郑行周一跺脚:“我知道,那太子呢?总不能拂太子的面子吧。”
江弋心道现下是补觉的时间,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你有没有想过城宁公主与太子非一母所生,为何会帮城宁公主说话?”
郑行周有些迷茫:“因为他们是姐弟?”
江弋扶额无语,郑行周好歹是荥阳郑氏出身,怎么脑子就转不过来呢。
“因为城宁公主恨皇后。现下圣人病重,太子党和皇后党已是水火不容,凡事对方反对的,都是我方要争取的。”
突然被点破这层,郑行周目瞪口呆,凉意瞬间爬上脊背。
江弋拍了拍他的肩:“仙人打架,我们就不要掺和了,左右是他们家的家事,无论谁输谁赢,我们做好臣子本分就行。大将军是站队停不下来了,我可不想被他连累。”
郑行周一步一呆地往门外走,这账房先生,还找不找?
-
中书令府地牢,霉味混着血腥气闷得人头晕。
地牢中间的火盆燃得噼里啪啦,火光照在天花板上的铁链忽明忽暗,铁链末端锁着一个人,像块破布般随着护卫的抽打在阴影中摇摇晃晃。
“说!城宁公主是不是曾向尚书省吏部司勋郎中行贿,让他在青海之战的功勋评定中,为公主府的门客虚报功绩、提升勋级?”
冯雨生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虚弱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话音刚落,另一名护卫怒喝一声,手中的木杖狠狠落下,砸在他腿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似是骨裂的声音,冯雨生疼得身体蜷缩,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护卫的衣摆上。
“嘴还挺硬!”护卫啐了一口,又要扬鞭,从地牢门口进来一人快步走进来,低声道:“令公回府了,让你们过去回话。”
裴慎之刚下朝,身上还穿着紫袍金带的朝服,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神色淡漠。下人、护卫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冯雨生逃到了平康坊。”裴慎之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
话音未落,护卫们的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谁也不敢停下来,一团团血迹晕染开来。裴慎之吹了吹茶沫,仿佛眼前场景与他无关。
此时一名暗卫从回廊快步跑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凑到裴慎之耳边压低声音:“令公,已抓到冯雨生的妻子和儿女,这是他儿子的小指。”
裴慎之瞥了一眼锦盒,里面装着一只断指,看起来这断指的主人不过十岁,断指中间还带着一枚玉质的平安扣。
“送去给冯雨生看看。”
暗卫应了一声,捧着锦盒快步往地牢而去。
裴慎之这才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下去领罚吧。”
护卫们如蒙大赦,纷纷磕头谢恩。
见所有人都已退下,一直候在旁的属官才走上前来:“令公,已吩咐太常寺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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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名单中加上尚书省吏部司勋郎中家眷。只是皇后祈福一向只有三品以上官员家眷陪同,此次若只加上尚书省吏部司勋郎中,会不会引起怀疑?”
裴慎之一言未发,太常寺连这个都要来问他,愈发是不中用了,他理了理衣袖,转身离开。
-
林橙拉开樟木柜门,扬起的灰尘扑了满脸,呛得她连连咳嗽,赵淮敷衍地拍拍她的背,踮起脚尖在柜子最顶层的角落里摸索着什么。
林橙蹙着眉头,抬手不住地扇开眼前的灰尘,声音带着未平的咳意:“阿娘,这柜子里头,到底装的什么?”
赵淮并未应声,指尖在柜顶反复摩挲,终于触到一个藏在角落的紫檀木锦盒,眉梢一喜。
锦盒里装着一支金簪,簪首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雀鸟,羽翼舒展,栩栩如生。
林橙将金簪取出,走到窗边,借着日光细细端详,发现雀鸟的翅膀竟是由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金箔叠制而成,纹路细腻,巧夺天工,阳光一照,流光溢彩,精致得不可思议。
“阿娘,你怎么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
此时,一只燕子叼着泥飞过,带起一缕风,金簪上的雀鸟翅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仿佛要趁着这缕风展翅。
赵淮笑着,目光落在金簪上,陷入回忆:“这是你阿耶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那会儿他被发配到长洲县做县尉,一个月月奉才十贯钱,他捧着这簪子来说要娶我,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他做了什么孽障事,差点把他扭送官府。”
“结果没想到他祖上阔过,您就这样嫁入豪门。”
赵淮被逗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什么嫁入豪门,你从哪儿学的这些浑话?”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感慨:“不过说来,当年在长洲县时,哪敢想有今日这般光景。皇后去香积寺为圣人祈福,向来只有三品以上官员家眷随行,此次竟能轮上我们,定是你阿耶去年评定官员功勋时,秉公正直、不徇私情,得了圣人的青眼看重。”
说话间,她将金簪绾在林橙发间,那只金箔雀鸟垂在鬓边,似要振翅飞起,衬得少女神采飞扬,更是明艳动人。
“本打算,等你将来出阁成亲时,再把这支金簪送你做嫁妆。如今我们得了圣人恩赏,能随皇后去香积寺祈福,便提前送你,也算沾沾这份福气。”
林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面色微微一变——这般众人齐聚的场合,最是让她提心吊胆,她连衣裳都挑的些素净微丑的。
她连忙摆手:“阿娘,不行不行,这簪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您还是收回去吧!”
可赵淮只当她是少女害羞,笑着按住她的手,将紫檀锦盒硬塞进她怀中。
林橙无奈,只得抱着锦盒回了院子,唤来零露和清婉:“你们俩去打听一下,此次去香积寺祈福,裴旭会不会随行?分头去,定要准确无误的消息。”
待零露和清婉都告诉她,裴旭还在府中养伤,并不在随行名单之列,林橙悬着的心才微微放下,舒了一口气。
此时,系统温馨提醒:“宿主,别忘了你还有任务在身,此次香积寺祈福,正是绝佳时机,只需与男主接吻就能完成任务!”
林橙自动屏蔽了这句话,坐在檐下掰着指头算算日子,此去香积寺来回不过三日,本次任务期限到时她已回府,可以躲在房中避雷罚。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香积寺祈福让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系统,你确定原书里,这个时候我没有去香积寺祈福吗?”
“没有,我已反复查阅,原书中这个时间点林家刚被抄家,你被关在天牢中,不可能有机会参与祈福。”
裴旭被打成重伤让他没能在原定的时间点陷害林家,原书中的林橙也没有成为香积寺祈福的随行人员,难道裴旭被打一事改变了世界线?
是不是也意味着,林家不会再遭到裴家的毒手,她也能摆脱原书的悲惨结局?
越想,这个可能性便越大,林橙不自觉地开朗起来,望向檐下正在忙碌筑巢的燕子,春天真的来了。
7. 第 7 章
第二日天未亮,林橙便跟着赵淮起身梳洗,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乌黑发丝绾起,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林仁泽亦起了个大早送二人出门:“你们一路上多加小心,至于侍奉皇后,想来也轮不到你们。”
赵淮嗔笑着:“这几日不用上朝,你倒是得了清闲。”
“你们出门这几日,正好我让人来将园子打理一番,待你们归来时,这园子就焕然一新了。”林家并未养专门照看花草的仆从,年年春日花草疯长都是请绿苑的人来打理。
-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车马粼粼,旌旗蔽日。
坊间小道消息,圣人突发恶疾,现下连奏章都看不了。皇后与圣人做了几十年恩爱夫妻,心中焦急,故而此次祈福规格隆重。
林橙的马车在队伍最后面,在她旁边,是一辆挂着“许”字的马车,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香积寺坐落于神禾原,皇后仪仗从长安到香积寺要两到三个时辰,队伍气氛因圣人病重而格外肃穆,无人敢高声喧哗,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林橙窝在马车中百无聊赖,正翻着话本解闷,忽然听见帘外传来嘶嘶的气声。
她掀开帘子,见旁边的马车上,许云月探出半张脸,她左右张望,确定无人在意这最后的两辆马车,方才压低声音说:“怎的你也配与皇后随行祈福?”
林橙知她又犯病了,实在懒得与她计较,正准备关上帘子,听见那头许云月问道:“你可知此次祈福为何有三品以下官员随行?”
这不是问句,这是一句炫耀——许云月知道她们为何会出现在随行名单上。
林橙来了兴趣,将帘子拉开了些,也学着她那般压低声音用气声说话:“我不知,还望许娘子告知。”
许云月得意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橙:“上次公主寿筵你未带丫鬟,这次祈福你又穿得这样素净,你们林府当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就知道狗嘴吐不出象牙,林橙白了一眼许云月满头的珠翠:“许娘子,您今日这一身富贵,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家是开金银铺子的呢。”
“你——!”许云月被噎得脸色一红,刚要反唇相讥,就见林橙已关上帘子,没了声响。
香积寺内,古柏森森,梵音阵阵,殿内香烟缭绕,诵经声低沉肃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林橙随众人步入大殿,只见大殿正中供奉着巨大的药师佛像,金身庄严,悲悯地俯视着众生。
“跪——”
随着礼官一声唱喝,所有随行命妇与贵女齐齐跪下。
皇后今日未着凤袍,而是穿了一身素净的缁衣,她跪在蒲团之上,三拜九叩,姿态虔诚,口中低声祷念。
祈福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林橙从未跪过这样久,膝盖有些发麻,起身时,强烈的麻意席卷而来,她晃着身子,几欲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极快地托住她的手肘,力道不轻不重,瞬间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余光扫去,江弋正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他左手按着腰间的剑,神色冷峻目视前方,只是恰好经过。
祈福仪式结束,皇后并未留众人,林橙挽着赵淮,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层层回廊,越走越偏僻,最后停在一处略显陈旧的院子前。
因父亲只是五品,在随行众人里官职最低,分到的院子自然也是最不起眼的。小小的院子里挤了四户人家,都是五品官员的家眷,显得有些逼仄。
林橙与赵淮共住一间屋子,内侍们早已将行李送至房中。一进屋,林橙迫不及待关上门,翻起行李。
她的衣物首饰并未带多少,只有那只金簪被赵淮强行塞了进来,箱笼里装着两大袋艾草和苍术,她仔细掂了掂份量,够这两日泡澡所用。
将箱笼扣上,她抬眼透过窗棂望去,只见院中空地上,站着另外两户人家的小娘子,皆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素色襦裙,眉眼清秀。林橙觉得她们有些眼熟,好似在安昭公主的寿筵上见过。
那两名女子也发现林橙在看她们,三人默契地隔着窗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橙收回目光,从随身的书箱里翻出几本医籍和她记录的手卷。
她身上除了天生媚香,还有十岁那年中的合欢毒,原书记载此毒在豆蔻年纪开始发作,发作时燥热难耐,需与人交口方可解毒。
林橙日日用艾草和苍术泡澡,不仅掩盖媚香,也意外发现可以压制合欢毒,她穿进书中世界已有多月,合欢毒竟再也没发作过,只是此非长久之计。
正垂头丧气间,院门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林橙抬头望去,只见许云月又换了身崭新的藕荷色襦裙,倒与这满寺春光相得益彰。她身后跟着一位眼生的远房表妹。
许云月的目光扫了一圈,亦看见院中另外两位小娘子。
林橙双手捧着脸,好奇地望着许云月,好像她不仅对自己有敌意,对那两位娘子也颇为警惕。
四人在院中挂着假笑寒暄一番,许云月视线转向看热闹的林橙,她理了理裙摆,迈着莲步朝林橙的屋子走来。她那表妹也紧紧跟在她身后,唯恐落了后。
林橙见她矛头转向自己,警惕地坐直身体,她一见许云月那副“我要开始表演了”的表情就头疼,“啪”地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窗户。
许云月目瞪口呆,那句已经酝酿到位的嘲讽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噎得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林橙收起医籍和手卷,心中一动——香积寺百年古刹,又是皇家寺庙,前朝战乱、时疫爆发之时,曾开设养病坊,收纳病患、施药救治,定藏了不少珍贵医籍。
念头既定,她决定去藏书阁碰碰运气。
赵淮见她要出门,忙问:“阿橙,你要去哪儿?”
“阿娘,我听闻香积寺藏书阁有不少医籍,想着去瞧瞧。”
赵淮闻言,顺手拿起一件薄披风:“藏书阁离此处甚远,你一个小娘子独自前去,我不放心,我陪你一同去。”
通往藏书阁的路又长又静,两旁古柏森森,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藏书阁的守阁僧人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听闻林橙是想要考取女医署的贵女,引着她们穿过重重书架,来到一处书室。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书室内四壁皆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医籍,林橙一眼望去,从《黄帝内经》到各类本草、方书,应有尽有。
她抽出几本毒经,心中懊恼,应该早些来香积寺的。
赵淮坐在书室门口,随手拿起几本翻了翻,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看得她头晕眼花,没过多久,便觉得困意上涌,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渐渐燃至尽头,烛火忽明忽暗,最后“噗”的一声熄灭,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林橙这才惊觉已经这样晚了。
她收起手卷,转头想去叫赵淮,却发现椅子空空如也,赵淮不知何时已经不在那儿了。
林橙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走出书室,寻到在外整理书籍的僧人:“上人,敢问您可见到与我一同前来的妇人?她是我阿娘,方才还在书室中歇息。”
僧人双手合十:“一刻钟前,那位女施主跟着内侍离开了,临走前嘱咐贫僧,待女施主看完书,告知您一声,不必挂心。”
林橙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想来是赵淮熬不住困意,便先回去了。
她谢过僧人,抱着手卷,匆匆往自己住的院落走去。
“阿娘!”
房中燃着蜡烛,却不见赵淮的身影。
不好的预感萦上心头,林橙转身冲了出去,在院门口与刚回来的许云月撞了个满怀。
奇怪的是,许云月不仅没有骂她,反而慌慌张张将什么东西藏在身后。
此刻林橙没心思理会她,侧着身子奔出院子。
“喂,你去哪儿?”
见林橙又不理她,许云月气到跺脚,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喊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晚不要去大殿,皇后要在大殿诵经祈福一整晚。”
大殿?
林橙脚步猛地顿住,诧异回头:“你怎会知道?”
许云月笑意一僵,吞吞吐吐:“自然是因为我家在太常寺有些人脉,不像你,跟你爹一样装清高不理人。”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林橙顾不上许云月阴阳怪气的炫耀,转身便朝大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色中,大雄宝殿的轮廓渐渐清晰,殿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僧人诵经的声音。
林橙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台阶,正前方有一个身影正要推开大殿的门。
林橙冲过去一把拉住赵淮的手臂,二话不说往反方向走。
待已完全听不见诵经声,林橙才松了口气,问道:“阿娘!您怎会在大殿?您不是跟着内侍回院子了吗?”
赵淮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握着林橙的手:“阿橙,你手怎的这样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赵淮见林橙面色焦急,赶紧解释:“方才有内侍来藏书阁传信,说皇后召见我,让我来大殿与皇后一同诵经。”
“那内侍人呢?”
“他领我到廊门便离开了,说皇后只召见我一人。”
“你可认得那内侍?”
赵淮摇摇头,她并非愚钝之人,经林橙这样一问,亦是反应过来,额上渗出冷汗。
林橙整夜辗转反侧,赵淮深居简出,与京中贵女人际关系简单,谁会想害她呢?她想起在院门撞到的许云月,她嘴边留着桃花酥的残渣,应只是去厨房偷吃而已。
第二日祈福仪式结束,林橙趁众人从大殿鱼贯而出的工夫,悄悄挪到江弋身侧。
“诶,昨夜皇后在大殿祈福,为何没有羽林军在外护卫?”
“昨夜行的是净心莲华祈福仪式,唯有至诚之心方能感通佛力。”
言下之意,皇后觉得羽林军不够诚心向佛,在祈福现场只会影响祈福效果。
“皇后就不怕有人闯入吗?”
听闻此言,江弋有些诧异:“谁不想活了?昨日内侍们挨个院子通知过,不得靠近大殿。”
……
原来这就是许云月口中的人脉吗?内侍来通知时她与赵淮去了藏书阁,许云月定是笃定她不知此事,才在她面前显摆。
林橙叹了口气,正准备混入人群离开,被江弋拉住手臂。
江弋看她的眼神有些担忧:“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憔悴?”
这里这么多人,江弋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拉着她的手臂,林橙吓得四处环顾,好在大家都垂着头往大殿外走,没人注意到他们。
她咬着后槽牙甩开江弋,匆匆留了句“我没事”。
今日祈福仪式结束后就没了安排,午膳后,夫人小娘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约着去踏春。
现下是春日正浓时,香积寺内花团锦簇,长安贵女们春日本就有踏青习俗,有的高门贵女会组织踏春宴会,所邀之人众多,只是今年春天圣人突然病倒,大家默契地谁也没有组织踏青。
这会儿到了香积寺,见皇后也并未拘着,十几岁的娘子们自是守不住青灯古佛。
林橙对这些没什么兴致,陪着赵淮与几位还算熟稔的夫人聊了会天,就一头扎进藏书阁。
她挑挑捡捡了一箱子医籍毒经,寻到藏书阁的僧人:“上人,这阁中典籍浩如烟海,短短两三日,小女子便是日夜不眠,也难窥其一隅。可否容小女子带回家中抄录研读,一月为期,必当归还。小女子定妥善保存,绝无半点闪失。”
僧人看了眼林橙手边的大箱子:“阿弥陀佛,藏经阁中每一卷书籍,皆记录在册,若要带出山门,需得方丈首肯。女施主想借阅如此多典籍,需先将书目抄录下来,呈递给方丈过目,方丈批章之后,方可借阅。”
竟还要向方丈申请,林橙心中泛起嘀咕,香积寺乃皇家寺院,这里的方丈可不比一般寺庙的方丈。
僧人见她不语,会心一笑,转身时缓缓道:“此间书室,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若是有几卷书籍暂时‘云游’在外,倒也不易被人察觉。”
林橙恍然大悟,学着僧人的模样朝他鞠了一躬。她从箱子里挑出几本要紧的,先带回去看,等看完了再来偷偷换几本。
在藏书阁一待又是半日,林橙怕赵淮等着无聊,寻了几本简单的话本子给她。
林橙正抄录着毒经,忽听得外面响起一阵跪拜之声,她一抬头,见安昭公主已站在书室门外。
“参见公主。”
“起来吧。”安昭公主手臂虚抬,转而拿起桌上摊开的书,“听闻你想考女医署。”
林橙回得谦逊:“现下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行医之术深奥,只怕小女徒有此心。”
“母亲设女医署、女学堂意在鼓励女子走出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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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你有此心是极好的。”安昭公主露出几分欣赏,待看到医籍书名时愣住,“只是女医署恐怕不会考这个。”
“小女只是见此书好奇,拿来看看而已。”
安昭公主并未问下去,将医籍放回原处,话锋一转:“听闻你拒了裴家的婚事?”
林橙心中一紧,公主难道是来兴师问罪的?
赵淮赶紧回道:“林氏低门小户,岂敢攀附中书令大人。”
安昭公主轻笑,语气倒是温和:“林氏有太祖亲封的爵位,怎会是低门小户。林娘子既有志进女医署,自然是不适合嫁入裴家,裴旭那孩子看着仪表堂堂,实则是个傻……”
安昭公主自觉失言,顿了顿:“裴旭那孩子是个实心眼,又好玩乐,不若林娘子聪慧有志向。”
裴旭实心眼?公主的滤镜未免也太厚了。
“多谢公主抬举,裴郎君一表人才,是小女高攀不上。”
“你倒不必如此谦逊,裴旭那孩子简单,万事都得让他爹替他操心着。”
裴旭简单?
林橙突然心头一紧,好像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从脑中划过,她想抓住却看得不甚明朗。
公主见林橙没有回话,又与赵淮闲聊了两句,便由僧人领着往藏书阁楼上去了。
自赵淮被人骗去大殿后,林橙和赵淮时时都在一处,所幸此后再无异常。
香积寺祈福结束,回程的山路蜿蜒,为缩短队伍长度,马夫们指挥着马车并行。林橙的马车被安排在队伍末尾,与许云月的马车并驾齐驱。
趁着车队转弯减速的间隙,林橙轻轻一跃,落在了许云月的马车上。赶车的马夫大惊失色,却也不敢出声,害怕惊扰了前面的贵人。
林橙猛地掀开车帘,许云月正端着干果盘,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得手一抖,瓜子花生撒了一地。
“你——!”
林橙在许云月震惊的目光中坐到她旁边:“许云月,我有事要问你。”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许云月表情夸张,“林橙,我们相识十余年,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
“是谁将我们纳入此次祈福的名单?”
许云月别过脸,冷哼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查问我?”
“凭我知道你前夜溜去厨房偷吃桃花酥。”林橙压低声音,“你说,我若将此事告诉内常侍,你会不会挨一顿揍?”
许云月不可思议地瞪着林橙:“你竟然敢威胁我?内常寺才不会管这种小事。”
“那她呢?”林橙朝许云月身边的小娘子抬抬下巴,意有所指。
许云月面色一僵,微微挪动身子,企图挡住那小娘子:“你什么意思?”
“此次祈福,太常寺明令,三品以下官员家眷不得带丫鬟、仆从,你身边这位说是你家远方表妹,实则是你的丫鬟吧。往重了说,这可是欺君之罪。”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许云月瞬间慌了神,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林橙,你这个卑鄙小人。”
“你若不愿告诉我是谁将我们的名字纳入的祈福名单,那便由我来问你,是不是裴慎之?”
“你怎么知道?”许云月诧异得脱口而出。
心中的大石头落地,重重砸在了林橙脚上,她一直以为陷害之事是裴旭所为,原来一切都是裴慎之在背后策划。
许云月自觉失言,警告道:“这是你自己猜的,可不是我告诉你的。”
接着她又说出自己的猜想:“中书令大人定是想借着此次祈福,挑选儿媳,特意把我们这些适龄的姑娘都召来,好仔细考察考察。不然,凭我们五品官员家眷,哪有资格随皇后来祈福?”
“所以你才日日打扮得跟孔雀似的?还得带个丫鬟伺候?”
“总比你日日穿得像跟豆芽菜强。”
林橙已验证心中所想,便不再与她呈口舌之快,弯着腰掀开车帘。
忽然马车猛地一震,刚起身的林橙被晃得摔倒在地。
“有刺客!护驾!护驾!”
缓慢前行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刀剑碰撞的脆响和侍卫的大喝声此起彼伏,林橙掀开车帘,看见原本守在他们身旁的羽林军全都朝皇后仪仗涌去。
“外面怎么了?”许云月从未见过这等场面,瞬间慌了神,本能地抓住林橙的衣角不撒手。
林橙将她和丫鬟按在地上:“你们就这样趴着,莫要管外面的事。”
此处离皇后仪仗有一段距离,林橙看不见那边是何情况,竟有人敢在长安城郊刺杀皇后。
林橙一个大跨步回到自己的马车,见赵淮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根铁棒握在手上,脸上竟有几分跃跃欲试。
“乖女,快躲在为娘身后。”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迅疾风声,赵淮将林橙往身后一拉,那枚尖锐的箭头自林橙耳边擦过,钉进车辕。
“怎么还有我们的事?不是行刺皇后吗?”
林橙掀开车帘一角,羽林军已全部聚在队伍前半段,无人管她们的死活。她回身打开箱笼,将装着金簪的锦盒和香积寺带出的医籍裹在一起背在身上。
利箭破空之声刚歇,一道黑影趁乱跃上马车,寒刀劈开车帘,那刺客见到背对着的林橙,伸手就要去逮。
“阿橙小心!”
赵淮挥起铁棒,“铛”的一声脆响,铁棒与刀刃相撞,火星四溅。赵淮的棒法杂乱无章,劈得那刺客左右闪躲,一时竟无法下手。很快,他耐心耗尽,一刀朝赵淮头上劈去。
一道锐利风声破空而来,“锵”的一声铮鸣,横空飞来的利剑将刺客手上的刀斩断,林橙望向利剑飞来的方向,江弋逆着人群,正朝她奔来。
刺客见任务失败,将手中断刀插进马背。纵使皇家御马,也受不住此等伤害,发出一声凄厉嘶鸣,拖着马车狂奔,车身剧烈颠簸,林橙被甩得东倒西歪。
“抓稳了!”
马车外传来江弋的喊声,他将缰绳砍断,那马飞一般冲出去,直愣愣地冲出悬崖。
马车似乎慢下来一点,然而还不等林橙缓一口气,马车突然向下坠去,此处离悬崖太近,纵使缰绳已断,惯性依旧带着马车冲了出去。
林橙来不及多想,用尽力气将赵淮向上一推,而她自己的身体在反作用力下跌出车帘,撞上车外的江弋。
风声呼啸,林橙只觉得身体不断下坠,耳边是江弋急促的呼吸声。
8. 第 8 章
雨珠密密麻麻砸在树叶上,湿冷的风裹挟着雨点,打在人身上刺骨的凉。林橙头顶着江弋的披风,这披风很大,几乎能将她整个人裹住,她缩着脖子,借着柔和的夜明珠光晕,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里。
幸而坠落之处山势不高,落地时江弋又垫在林橙身下,两人除了一些擦伤的淤青,倒没什么大碍,只是两人顺着山坡在林中滚了很远,密林幽深,又下起大雨,现下完全不知身在何处。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漆黑的林子照得惨白,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惊雷炸响,仿佛就劈在头顶。
林橙吓得浑身一哆嗦,往远离大树的方向缩。
“离树远点。”江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伸手轻轻将林橙往自己身边拉。
林橙没好气地重重一脚踩到落叶堆上,她当然知道要离树远点,然这林中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大树,躲无可躲。
走着走着,林橙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脚边的小土堆,她举起夜明珠,莹润的白光照亮那一小簇冒芽的竹笋,嫩黄带绿,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鲜亮。
这场景……怎么有点眼熟?
江弋从她肩后探出头来,忽的一喜,指向正前面:“前面有处破庙,可以避雨。”
林橙想起来,那日她去香积寺的路上被地痞流氓绑架,就曾路过此处,只是
“你怎会知道前面有处破庙。”
江弋悬在空中的手指一顿,旋即解释:“皇后仪仗出发前,我……我先来探过路,那时候来过。”
林橙觉得可疑,还想追问,此时又一道炸雷劈下,吓得她心口一颤,闷着头就往前面冲。
破庙里,江弋举着夜明珠将枯草、木材收在一起,从怀中取出两枚火石,生起了火。
林橙看他这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无比熟练,好奇道:“你随身都带着夜明珠和火石吗?经常用吗?”
“嗯,”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腰带,“工作需要。”
江弋的外袍顺着手臂滑下,他又开始解中衣的衣带。
林橙被吓得往后一跳,拿起身上的包袱挡在眼前:“你干什么?”
江弋动作顿住,一脸无语:“衣服湿了,烤干。难不成你想穿着湿衣服冻死?”
“哦……那你……你转过去。”
林橙脱下外袍,又从包袱里取出医书、锦盒,寻了处柜子,擦掉上面的灰,将医书摊开晾着。
此刻江弋脱得只剩一件里衣,凑过来见到锦盒中的金簪:“这簪子很漂亮,适合你。”
“这是阿娘送我的,说等我成亲那日定要带着这支金簪。”
江弋没有说话,转而又去角落搜罗还有没有可以用的木材。
火光“噼里啪啦”,时不时被穿堂风吹得摇曳,林橙抱着腿坐在火堆前转着身体烤身上的湿衣服。
此时,耳边突然想起系统机械的提示音:“宿主,任务倒计时一炷香。”
!
林橙吓得差点惊叫,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她把这茬子事忘得干干净净。
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江弋,江弋背对着她正在翻东西,见他脊背僵得笔直,显然也收到了系统提示。
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有说话,破庙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外面大雨和雷声的轰鸣,显得格外刺耳。
火光跳跃着,映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两人分坐在火堆两侧,一个看着破庙前门,一个看着破面后门。
今夜的雨好大,雷声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骇人,林橙抱着双腿,将身体瑟缩成一团,脑中疯狂思索着今夜的雷罚会不会比往日更加可怕,到底用什么姿势能减轻一点痛苦。
“轰——!”
又是一道炸雷劈下,借着闪电的余光,林橙看到庙外不远处一棵大树被雷击中,“咔嚓”一声巨响,粗壮的树干瞬间被劈成两半,断裂的树干带着火星轰然倒地,树皮被烧焦,冒着黑烟,焦糊味被风卷了进来。
林橙被吓得目瞪口呆,若是这道雷劈在自己身上……
此时系统开始倒计时,
“十”
恐惧和委屈一齐冲了上来,林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九”
“江弋你这个混蛋,自从遇上你以后我的人生就没有顺过。”
“八”
“小学我明明每次都能轻松拿第一,自从你来了我每次考试都紧张得不行。”
“七”
“上了初中,你还要跟我争竞赛成绩。”
“六”
“高中我本来可以有初恋的,你把我的情书全都没收了。”
“五”
“结果被老师发现,害我挨了一顿教育,初恋也没了。”
“四”
“大学新生晚会,我闪亮全场,结果没一个帅哥来加我好友。”
“三”
“整整四年都没人追我,我到处打听才知道不知是哪个杀千刀说我有个很凶的男朋友,追我就要被打进医院。”
“二”
“江步月结婚,我不就是洒了点酒在你身上嘛,你非得拉着我理论,害得我穿到这么一本破文里。”
“一”
“我现在又要被雷劈死了。”
“叮——恭喜宿主,任务已完成。”
风声雨声雷声声声入耳,却与她无关,她只觉得好暖和。
湿凉的身体被温热的胸膛环住,有炙热的呼吸拂在面颊,又暖又酥,唇上湿润又柔软,她眨眨眼余光看见两人贴在一起的唇,原来这就是接吻吗?
她的心跳得好快,“咚咚”地响,震得耳边发鸣。
和讨厌的人接吻,就是这种感觉吗?
气血上涌,冲得林橙有点晕乎,她抬起脚,一脚踩在江弋脚背。
“啊——”
破庙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林橙被气笑了,嘴角牵着弧度,语气却冷得过分:“江弋,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初吻。”
捂着脚正在蹦跶的江弋一愣,嘴角不自觉扬起,然他立刻压下,清了清嗓子,极力作出委屈的模样:“我也是初吻,咱俩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谁跟你扯平了!”
林橙猛然扑过去,江弋足间轻点,跃上房梁。
“江弋,你给我滚下来!”
江弋背靠在立柱上,右手持剑,双手抄在胸前,笑着:“你这人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当时逼着我与你同床共枕共度春宵时,可不是这副样子。”
林橙气结,双手叉腰抬头望着上面:“能一样吗?那是盖被纯聊天,现在这是、这是……”
“这是什么?”
林橙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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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之人,她从角落里端来椅子,企图借着立柱爬上横梁,然而这立柱打磨得太过光滑,爬上几步就没了借力的地方,她试了几次,每次爬到一半就往下滑。
江弋就这样看着她爬上来、滑下去、爬上来、滑下去,炸毛的小猫分外可爱。
终于,林橙放弃了,恶狠狠地剜了江弋一眼,“有本事你在上面待一辈子!”,旋即缩在火堆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林橙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她张开眼睛,雨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下来,江弋站在破庙门前正与几个羽林军装扮的人说话。
她站起来,江弋的披风从她肩上滑落。
听见动静,江弋两步跨过来,捡起地上的披风拍了拍,似在安抚:“羽林军已经去通知你父母了,你母亲也没事。”
林橙点点头,她还想问关于这次刺杀的调查有没有什么进展,发现门前的几个羽林军都在看着这边,又止住了话头。
林仁泽和赵淮很快被领了过来,两人将林橙搂在怀中,又是笑又是哭,确定林橙真的无碍后才放下心来。
“江将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是有什么林某帮得上忙的,只要不违律法,江将军尽管开口。”
“林郎中言重了,保护随行家眷本就是羽林军的责任。”
江弋安排了几个羽林军护送林橙一家回去,他故意落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用手肘推推郑行周:“你怎么来了?听大将军说你告了长假。”
“昨日我刚回京城,就听闻皇后在神禾原遇刺,北衙禁军倾巢而出,我都来不及找大将军销假,就跟着一起来了。”
“皇后怎么样?”
“受了伤,宫中所有人嘴都闭得严实,什么消息也没有。听闻昨日那刺客来得突然,直奔皇后仪仗,若非你挡了一剑,恐怕皇后那时就……”
江弋不置可否,昨日的刺客武功不俗,他当时受命护卫在皇后身侧,被几名刺客围攻,一时没能脱身。
圣人本已病重,皇后又受了伤,宫中恐怕是要变天了,江弋叹了口气,只希望这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
他又问道:“你告假去何处了?”
他印象中,郑行周进左羽林军四年有余,从未告过假,偶尔连休沐日都在上值,实属卷王。
“我去查城宁公主府上失踪的那名账房先生了。”
江弋有些诧异:“你还在查这件事?”
“此事实在蹊跷,那账房先生在京城关系简单,既无亲人也无故交,妻儿都住在公主府旁的别苑,因此深受公主信任。他失踪前无任何异常,日日都是深居简出,只在家和公主府两点一线。”
郑行周颇为苦恼,接着说道:“我这次专门跑了一趟长洲县,想看看在他老家能不能寻到些线索,结果也全无收获。”
郑行周诉完苦,一回头发现江弋顿在原处没有动。
“你怎么了?”
江弋的语气突然紧张起来:“你说,那账房先生,是长洲县人。”
“对呀,”郑行周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公主府有多少账房先生?”
“共十人,公主生母虽被废,但公主毕竟是圣人的第一个孩子,仍享公主礼遇。不似她弟弟,已被贬为庶人。”
江弋的目光望着前面林橙的背影,说道:“我帮你找到那账房先生,但你要帮我个忙。”
9. 第 9 章
回家的马车上,林仁泽讲了一路当年他去长洲县赴任,路遇山匪,被路过砍柴的赵淮相救的故事。
“你阿娘当时拿着砍刀就朝那几个山匪冲去,一通乱砍,吓得那几个山匪屁滚尿流。我当时就想,我若成亲,定是要这样的女子才行。”
林橙撇了撇嘴:“原来你是想给自己找个护卫。”
“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这是从心底萌生的欣赏和敬仰。”
“既然你喜欢这样的女子,每次还替阿娘推了宴请,但为何要我去参加什么公主寿筵、皇后祈福。”
林仁泽理直气壮地说道:“娶妻我自是喜爱淮儿这样的女子,但你身为林氏之女,还是要继承一下书香门风的。”
林橙撇撇嘴,“嘁”了一声。
林仁泽并未理会林橙的不屑,握着赵淮的手,继续讲两人当年的故事,直到进了家门。
府门一关,林橙便打断林仁泽,问道:“父亲,如果你要藏很重要的东西,你会藏在何处?”
林仁泽被问得一头雾水:“我没有很重要的东西要藏。”
“我是说,假如,假如你有什么绝对不能被人发现的案卷,你会藏在何处?”
“我从不带案卷回府。”
林橙扶额,看了眼一旁同样茫然的赵淮,将香积寺祈福期间有人想要害赵淮一事说出。
林仁泽大惊:“淮儿,这等重要的事你为何未告诉我?”
“此事已经过去,我也没事,昨日遇上刺客阿橙不知所踪,我这一着急,就把这事忘了。”
林橙打断他俩,斟酌着用词:“此事非同小可,若阿娘着了那人的道,破坏了祈福一事,皇后一怒之下恐会重责阿娘,甚至……”
她没有说完,只是意思大家都明了。
见二人皆是面色铁青,林橙接着说道:“阿娘平日里鲜少与京中贵女接触,此事定不是冲着她来的,恐怕是冲着父亲您来的。您在官场上刚正不阿,可能得罪了人都不自知。”
“我想,那人陷害阿娘不成,定有后手,若他在我们家藏些什么大逆不道的案卷、甚至诗词歌赋之类的,被人搜了出来,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此事非同小可,林仁泽迅速召集府上信得过的丫鬟们开始搜查。
然两天过去,林府被翻了遍也什么都没搜出来。林橙坐在檐下百思不得其解,裴慎之会把伪造的与废后的来往书信藏在什么地方呢?又是什么人藏进来的?
檐下的燕子已经孵化,几只小燕子叽叽喳喳地唤着,林橙抬头望去,一脸愁容:“我为何没穿成一只燕子,至少燕子面对的鹰没有裴慎之这么多心眼。”
一回头,发现林仁泽走了过来:“闺女,你说想要害我之人会不会并未将害我之物藏在家中,而是藏在了尚书省。”
这倒是提醒了林橙:“父亲在尚书省工作之处自然也是要悄悄搜一遍的,只是这家中亦不能放过。父亲,自公主寿筵后,可有什么外人来过。”
林仁泽:“只有绿苑打理花草的人来过。”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恍然,林仁泽看向园中的花圃,大声吩咐道:“给我掘地三尺地找!”
林橙又将渡云轩翻了一遍,还是什么异常也未发觉,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宣城郡公夫人已回了安西,江府的都管见了林橙,直接将她领到了江弋的院子:“娘子请,郎君刚回府。”
林橙谢过都管,直奔江弋住的厢房。
“江弋!”她一边喊着一边推门而入,一只脚刚踏进门槛,就看到江弋半裸着身子,露出雪白分明的胸肌,正在系里衣衣带。
两人大眼瞪小眼,安静得出奇,一息、两息
“啊,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知道敲门吗?”
两人同时出声,慌慌张张地各自转身,林橙忘记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门槛,猛地一转身,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
江弋一定是命里克她。
待两人都整理妥当,江弋示意林橙坐下,倒了杯茶递给她:“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有什么任务?”
不提还好,一提任务,林橙脑海中就浮现起那日两人亲吻的画面,气血翻涌瞬间染红了脸颊,她只得喝一口茶压下想打江弋的冲动。
她轻咳两声,正欲开口,视线触及到江弋专心等着她说话的目光,不知为何,脑海中又浮现起刚刚江弋衣衫半遮,身体若隐若现的模样。
林橙不得不挪开目光,又深吸一口气,方才说道:“皇后遇刺一事查得怎么样了?”
“没查了。”
“什么?”
江弋耸了耸肩:“已经查到太子府长史身上了。皇后的伤势并无传闻中严重,几乎都是皮外伤,现下已在主持宫中各项事务。经此一事,圣人的精神也莫名其妙好了些,圣人和皇后亦不愿再查下去。”
“那可是他亲生母亲。”
“皇权争夺哪儿有什么亲不亲的。”
“但圣人和皇后都依然将他视作亲儿子。”
既已查到太子府长史,但一点消息都未流出,此事怕是要不了了之。但林橙关心的并不是这个,而是
“那日袭击我的刺客有眉目了吗?”
江弋压低声音:“你与太子素未谋面,他没有理由绑你,除非那日是两拨刺客,且此人定知太子刺杀皇后的计划,方能浑水摸鱼。顺着这个思路,最有可能的,便是——”
“裴慎之。”
两人异口同声。
林橙支着下颚,若有所思:“皇后在长安城外被刺杀,最后却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她心中未必甘心,一个处于盛怒和憋屈中的上位者……”
“现下正是风雨飘摇时,多少眼睛盯着宫中,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此时动太子的人,落人话柄。待此事过去,再随便寻个由头将人处置了。”
“太子府长史区区六品,怎背得起刺杀皇后这么大的锅?”
江弋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若有这么一人,位高权重,恰好他还知道太子刺杀皇后的计划。”
她不想要一次又一次有惊无险,她想,永除后患。
-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四月初十,天刚蒙蒙亮,林橙被喧哗声吵醒。
零露和舒愿都不在院中,林橙慌张地将艾草苍术的香包挂在身上出了院子,就被从天而降的清婉拦了去路:“娘子,我带你走。”
林橙一脸莫名:“你要带我去哪儿?前面发生了何事?”
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外面隐约有马奔跑的声音传进来,林橙穿过回廊,见丫鬟们都聚在正堂哭哭啼啼的。
林橙还未反应过来,被赵淮拉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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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羽林军来了。”
话音未落,听得外面一声厉喝,羽林军们一拥而入。
带头的是郑行周,林橙只与他打过两次照面,并不相熟。他拿着令牌,厉声喝道:“尚书省吏部司勋郎中林仁泽勾结城宁公主,意图谋逆,奉旨捉拿,一应人等不得擅动!”
“谋逆”二字砸下来,林府中瞬间鸦雀无声,如乍然断裂的琴弦。
大理寺狱,女牢。
林橙和赵淮被关在一间狭窄的牢房里,阴冷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闷得林橙有些发晕,她将药包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方才缓过来些,又将药包递给赵淮。
“我不用,你将药包收牢些,莫要离身。你阿耶与城宁公主从无交往,此事定是误会,待审完你阿耶,我们就能出去了。”
林橙点点头,幸而她们还是待审之人,入大理寺狱时并未收缴随身所带之物。
-
中书令府
裴慎之用过早膳,先去看了裴旭的伤势,裴旭在床上躺了两月有余,心中烦闷,忍不住向父亲抱怨:“父亲,这两月林娘子未与他人议亲吧。”
裴慎之面色一凝,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安慰他:“怎么会,过不了多久,就将林家小娘子送到你院中来。”
“真的?什么时候?”
裴慎之没有回答,只说:“着什么急,她那犟脾气定要先调教好再送予你。”
敷衍了一番裴旭,裴慎之方才不急不缓来到正堂,中书主事陈妄已在此等候多时。
裴慎之屏退左右,问道:“宫中如何了?”
“回令公,皇后已无大碍,其他的,一切如常。”
裴慎之嗤笑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是愚蠢至极。”
陈妄垂首:“令公,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必,”裴慎之断然摆手,“皇后定不会在此刻动太子,否则岂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我们权当不知此事,就让他们斗去,两败俱伤之时,才是……”
他话锋一转,问道:“那日的刺客处理干净了?”
提及此事,陈妄心中一阵发虚,本打算在香积寺处理掉林小娘子的母亲,让林小娘子孤立无援,再趁皇后遇刺混乱中将人掳走,这样便能无声无息将林小娘子藏进裴府,结果全搞砸了。
“已经——”陈妄在喉间比了杀头个手势,“众人都以为那刺客与袭击皇后的刺客是一伙的,断然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就算林仁泽查到是我又能奈我何?”裴慎之说得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嘲笑,“且让那小娘子再过几天自由日子。”
事已至此,只能将林家一网打尽。从牢中将林小娘子带出来,据为己有,虽会麻烦些,但对于身居中书令的他来说倒也算不上太难。
一个被冠上谋反罪名的女眷,他若不伸手,便会被送进掖幽庭或者官伎司,与其被众人欣赏,不如好好服侍他们父子。
话音刚落,一个仆从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地急报:“令公!羽林军刚刚查抄了吏部司勋郎中林仁泽府!”
裴慎之眸色骤变:“你说什么?!”
“林郎中被扣上谋逆大罪,全家被拿,林郎中被羽林军单独押走了,女眷暂扣大理寺狱!”
林仁泽?谋逆?这不可能,他写的折子还放在中书省案上并未递上去,怎么会……
10. 第 10 章
难道是有其他人看到了折子替他递了上去?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动他的东西?
裴慎之猛地起身,旋即阔步往外走去。尚未行至廊下,便见一名府仆连滚带爬踉跄而来,面色苍白。
“令公,大事不好!左羽林大将军崔成敬、中郎将江弋来了。”
裴慎之广袖一拂,眉宇间满是不耐躁怒:“他们俩来做什么?”
“不止他们俩,他们带了好多人来!”
裴慎之怒气冲冲推开府门,立于丹陛阶上,居高临下睨着阶下众人:“崔将军,今日带这么多人到我府上,是为何?”
崔成敬一身玄甲,手按刀柄,身后羽林军甲胄鲜明,肃杀之气漫溢。
他上前半步,行了一礼:“令公,多有得罪。城宁公主具表上闻,奏告令公私劫公主府账房冯雨生,胁迫公主襄助废成王,阴图谋逆。某等奉圣人、皇后敕令,前来搜查中书令府!”
“一派胡言!”裴慎之怒极反笑,厉声斥道,“崔成敬,你竟敢假传圣旨,构陷当朝宰辅!”
“是否构陷,到了圣人和皇后面前,自有圣裁。”崔成敬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抬手一挥,“搜!”
“我看谁敢!”
裴慎之厉喝一声,府内涌出数十名黑衣佩刀的府兵,刀锋出鞘,寒光闪烁。
“令公,”崔成敬的手紧紧按在刀柄上,眼中杀机毕露,“你这是要抗旨吗?”
“假传圣旨何来抗旨!”裴慎之咬牙切齿,“尔构陷忠良,罪不可赦!今日有我在,尔等休想踏入中书府半步!”
崔成敬脸色一沉,不再多言,挥臂下令:“羽林军,听令——硬闯!敢阻拦者,以谋逆同党论处!”
两股人马瞬间撞在一起,刀光剑影。
江弋长剑出鞘如晨星破夜,随手挑开数名扑来的府卫,他陡然纵身,越过激战中的众人,剑锋直指裴慎之。
“拦住他!”裴慎之大惊,在亲卫军的护卫下急忙后退。
江弋手腕一转,剑刃划出一道银弧,几人腕间瞬间多出一条血线,兵刃自他们手上纷纷掉落。
不等裴慎之反应,江弋已欺至身前,左手死死扣住他肩膀,右手长剑横在他颈侧:“得罪了。”
裴慎之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骂:“江弋!你区区中郎将,竟敢刀挟中书令?我必奏请圣人,将你凌迟处死!”
江弋神色冷肃,声音平静无波:“末将只是奉旨行事,若有不妥,自有圣人和皇后裁决,不劳令公费心。”
他扣着裴慎之,手腕用力,将人死死制住。其他人见裴慎之已被挟,纷纷停下了动作。
-
武德殿早早掌了灯,明白如昼,圣人、皇后并排端坐御榻之上,阶下跪伏着城宁公主、裴慎之、林仁泽三人。
城宁公主垂首啜泣着:“儿臣今日得享公主尊荣,皆赖陛下、殿下垂恩。儿臣纵是愚钝,也绝无半分与弟弟勾结谋逆之心,还望陛下、殿下明察。”
“什么弟弟,那是庶人李仓!”圣人气极,抬手将案上茶盏掷出,茶盏砸在城宁公主腿边发出尖厉的瓷器碎裂之声。
城宁公主吓得一哆嗦,赶紧改口:“儿臣早已与庶人李仓断绝往来。日前中书令私拿儿臣府中账房,反诬儿臣用度逾制、私赂朝臣,胁迫儿臣襄助庶人谋逆,行刺皇后。”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要挟过你?”裴慎之此刻早已顾不上朝堂尊卑,扬声朝城宁公主厉声喝道。
皇后手一挥,侯在一旁的江弋上前将裴慎之稳稳按住。
圣人冷眼看着挣扎的裴慎之,问道:“城宁,既有此事,为何不入宫禀奏?”
城宁公主掩面啜泣:“儿臣身份尴尬,恐一旦自陈,反招祸端。素闻林郎中为官刚正,故而暗中私传密信,欲托其代为上达。未料反倒被奸人构陷,诬我私赂朝臣、结党营私。”
皇后取过御案金盘上的绢纸,纸上尚余未除净的燕泥痕迹,抬眸看向林仁泽:“林仁泽,你既得此密信,为何隐匿不奏,反倒藏于家中檐下燕巢之内?”
“回陛下、殿下,此信无端现于吏部案牍之上,事关宫闱宗室,兹事体大,臣不敢贸然呈奏,又恐旁人窥得泄露事端,故而暂且藏于家中,待查明缘由再行上报。”
皇后又拿起裴慎之拟好的奏折,声音不急不缓:“你稽查多日,未查出投信之人,反倒被他人先发现了端倪。”
裴慎之挣扎着大声辩解:“陛下,城宁公主贿赂林仁泽确有其事!还有林仁泽与废后的通信……”
“陛下明鉴!儿臣逢年过节仅依制赠朝臣节礼,账目分明可查,且儿臣从未赠林郎中节礼。”
林仁泽亦叩首道:“陛下,臣从未与废后有过通信,不知中书令口中的通信,人证物证何在?”
圣人胸中郁气翻涌,连声咳嗽,抓起另一只茶盏狠狠砸在裴慎之额角,鲜血顺着眉骨淌下。
“勾结庶人、刺杀皇后、要挟公主、构陷朝臣……裴慎之,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明察!臣从未行此等逆事,伏乞陛下明察!”裴慎之嘶吼着,疯了般想挣脱束缚。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重重落在地上:“裴慎之,既非构陷,这折子如何解释?既非要挟,又为何会在你府上寻到城宁府上失踪的账房先生?”
裴慎之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以对。
–
大理寺狱,林橙仰望着牢顶的小天窗,天光自缝隙间缓缓透出,渐渐昏沉黯淡。
赵淮守在她身侧,温声宽慰:“莫怕,阿娘陪在你身边。”
林橙勉强扯出一抹笑,揣着药包缩在角落,一动也不敢动,不知审讯还需要多久才能结束。
正在喝酒的两个狱卒突然停了下来,其中一人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二人循着气味寻去,脚步停在关押林橙的牢门外。
赵淮护在林橙身前,强挤出一个笑:“两位官爷可是有什么事?”
那两人的目光在赵淮和林橙之间来回打量,突然其中一人抬手指向赵淮身后:“你,过来。”
另一人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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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大哥,这可是林郎中的家眷。”
“这林郎中不是谋逆了么,不出数日,她们二人便要发往掖庭或者官伎司。我跟你讲,就林娘子这模样,一旦入了官伎司那可抢手得很,到时候就没我们兄弟俩的份了。”
“嘿嘿,大哥说得是!”那人舔了舔嘴唇,伸手去摸腰间的钥匙,“这小娘子身上的味道真好闻,老子早就忍不住了。”
两人说着,便伸手去摸牢门锁钥。
林橙拔下头上的簪子,紧紧握在手心,脑中不断回忆着以前在实验室处置小白鼠的手法。
“小娘子,我们来……”
“砰——!”
一声巨响,牢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江弋脸色冷得骇人,眸中翻涌着戾气,抬脚便将两个狱卒踹飞出去,惨叫声接连响起,两人撞在石壁上,昏死过去。
江弋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衣裳,裹在林橙身上,浓浓的药味瞬间将她整个人牢牢包围。
“对不起,审讯有些久。”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后怕,“都结束了,我送你回家。”
-
昔日煊赫鼎盛的中书令府,一夜倾覆,裴慎之、裴旭二人皆判斩立决。
废王李仓怯懦畏缩,拒不承认与裴氏同谋构逆。圣人亦懒得多加勘问,挥手遣他前往东都,侍奉生母幽居。此人一至寒清寺,便自请剃度出家,自此朝夕礼佛诵经,与世无争。
林府后院,春光正好。
林橙踩在凳子上,踮起脚尖将手工编织的燕巢挂于檐下,又小心翼翼将燕子哄进去:“先前几番惊扰拆巢,实在对不住。此番安好筑窝,往后便再不扰你们了。”
哄好这几位小邻居,林橙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刚一转身,便见清婉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冷不防被惊了一跳。
“呀!”林橙抚着胸口嗔怪道,“清婉,你为何这般悄无声息的?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娘子早知这是一场局,所以才不肯随我离开?”虽是问句,她却说得笃定。清婉一路悄悄跟在他们身后,想必看得真切。
林橙轻咳一声,故作高深说道:“什么局不局的,你可莫要乱说,若是被旁人听去,便是灭门杀身的大祸。”
清婉闻言颔首,便不再多问。
林橙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好奇:“你特意出现,便只为这一事?”
“……嗯。”清婉眉眼闪躲,话语吞吐,似有难言之隐。
她面露难色的模样让林橙心提了起来,故作佯嗔地叉起腰:“怎么?莫非是有什么话我听不得吗?”
“倒也不是,”清婉叹了口气,“前日我收到娘亲的家书,家姐不日便要出阁,我想着此乃大事,想与娘子告假,回一趟山西。”
林橙松一口气,原来只是家事,如今裴氏伏诛,原书中对她威胁最大的人已不复存在,便欣然答应。
“多谢娘子,我定快去快回。”
清婉轻轻一跃,没了踪影,风过庭院,吹落树上最后几瓣桃花。
11. 第 11 章
林橙将那几本从香积寺带出的医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意犹未尽,便唤了马车,想再去寺里换几本瞧瞧。赵淮本欲陪她一道,只是感了风寒不便出门,只得拉着她的手一遍遍让她小心些。
时逢四月,春深日暖,车轱辘碾过石子路,一路往山间行去,眼底尽是烂漫春光。微风拂过,带来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花香,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慵懒惬意的味道。
马车停在香积寺山门外,林橙刚一下车,便瞧见一只毛色油亮的狸奴在石阶上,正踮着粉嫩的爪子拨弄着从树上滚落的野栗,圆滚滚的身子时不时歪一下,蓬松的尾巴扫过地面,模样憨态可掬。
那狸奴约莫三四个月大,正是最可爱的年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透着机灵劲儿。
林橙心头一软,恍惚间想起原来世界家中养的那只狸花猫,也是这般爱拨弄物件,爱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一丝淡淡的伤感漫上心头,林橙眼眶微热。她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朝狸奴靠近,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那狸奴正玩得尽兴,小爪子扒拉着野栗滚来滚去,半点没察觉有人靠近。直到林橙的手指快要触碰到它毛茸茸的脑袋时,才骤然警觉,耳朵一竖,“喵”的一声,一溜烟往寺深处窜去。
“哎,别跑呀!”
林橙见它跑了,顾不上矜持,连忙提着裙摆跟了上去。她跑得极轻,生怕惊动小猫,一路跟着它穿过几重回廊,绕过一片盛放的桃林,只见那狸奴纵身一跃,稳稳跳上一道青砖院墙,蹲在墙头,回头朝她“喵呜”叫了一声。
林橙四下看了看,见身旁有一株开得正盛的桃树,枝桠斜斜伸到院墙,便伸手攀住粗壮的枝桠,借着桃树的力道,轻巧地爬上院墙,半蹲在墙头,柔声哄着:“姐姐不抓你,就摸摸……”
她轻声细语哄着,那狸奴又是好奇又是警惕,始终离她不远不近。
一人一猫就在墙上僵持着,此时,木门转动声“吱呀”响起,林橙循声望去,才发现墙内竟是一间小院。
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走入院中,林橙站在高处,看不见他的脸,只瞧见他手中拿着一卷书,看得专注。
狸奴见了那男子,从墙头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入男子怀中,亲昵地蹭着他的下巴。
林橙蹲在墙头,见狸奴跑了,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团毛茸茸的身影,正想从墙上跳下去,却发觉裙摆不知何时被墙头的桃枝勾住,一时竟动弹不得。
男子本在顺着小狸奴的绒毛,忽闻墙头有细微的响动,下意识抬眸望去。
林橙正在整理裙摆,察觉到投来目光,亦望了回去。林橙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男子生得素净白皙,一副书生气的模样,长袍理得端正,月白的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那男子显然未料到小院墙头会出现一名女子,面露惊讶,正盯着自己一动也不动。
林橙觉得她现在的模样定十分滑稽,尴尬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郎君莫怪,我只是……追狸奴。”
男子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她被困在墙头,连忙将怀中的狸奴放在院中,转身走进屋,片刻后端出一张长凳,放在院墙根下。
他抬头看向林橙,抬起手似乎想接她一下,然手伸到半空,又猛地顿住,耳根瞬间泛红,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有些窘迫。
林橙见他这般拘谨,反倒笑了,连忙安慰道:“郎君不必为难,我自己能下来,不劳郎君费心。”
说罢,她扶着墙头,轻巧地落在长凳上,带起几瓣桃花飘过。
她整理好衣摆,好奇问道:“这狸奴可是是郎君养的?真可爱。”
男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狸奴身上:“算是吧。上京路上,遇着大雨,它孤零零地缩在路边瑟瑟发抖,便顺手救了它,一路带到了此处。”
“原来是这样,郎君真是心善。”林橙看着那只狸奴,心痒难耐,“郎君,我……我能摸一摸它吗?我原在家中,也养过一只这般的狸奴。”
男子闻言,弯腰将狸奴抱了起来,轻轻递到林橙怀中,温声道:“娘子请便,它性子温顺,不咬人。”
小家伙乖乖地窝在林橙怀里,闭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掌心,模样可爱得紧。她轻轻顺着它的绒毛,满心欢喜,连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
“真乖……”林橙爱不释手地抱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将它还给了男子,“郎君把它照顾得极好,瞧着这般精神。”
“娘子谬赞了,不过是尽心照料罢了。”
这狸奴着实可爱,若次次到香积寺都能见到就再好不过。
“郎君可是一直住在寺中?”
男子轻笑,回道:“鄙人许玉章,自苏州而来,此次进京,是为了参加春闱。”
春闱本在二月,只因前阵子圣人病重,延期到了五月,近日参加春闱的学子都在陆陆续续进京,途中在佛寺借住是常有的事。
林橙遗憾地叹了口气,笑道:“原来是许郎君,祝许郎君金榜题名。”
说罢,她依依不舍告辞离去。
看着林橙远去的背影,许玉章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狸奴的耳朵:“有漂亮小娘子喜欢你呢。”
林橙来时跟着狸奴,并未注意看路,现在要寻藏书阁却是曲廊迂回、禅院重重,绕得她晕头转向。无奈之下,她只得拦下一位过路僧人。
“多谢师父引路。”林橙敛衽一礼。
“女施主不必客气。”那僧人回了一礼,在抬头时目光越过林橙肩头,望向后方,又恭敬地行了个佛礼,“清心师叔好。”
林橙回身望去,只见藏书阁朱红大门前,立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小沙弥,他身着素净僧袍,眉目清绝、唇红齿白,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他安静站在那里,清冷得像松枝上的一捧雪。
这小沙弥年纪不大,辈分却高。
林橙依礼颔首:“清心上人安好。”
“女施主有礼。”清心的声音如他人一般清冷。
林橙还想着寒暄几句,却见清心已回身往藏书阁去。林橙故意在藏书阁门外等了一会儿,想着清心应是已经去忙了,才踏进藏书阁。
不料清心只是安静坐在藏书阁靠近大门的案后,正在翻阅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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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听见林橙进来,也未抬头。
林橙未打扰他,径直走了进去,却被清心唤住:“敢问女施主为何而来?”
林橙身形一顿,试探问道:“请问藏书阁那位老禅师可在?我前些日子曾来借阅医书,今日想再来查阅一番。”
清心略一思索,答道:“慧明师兄外出讲经,藏书阁暂由我管理,不知女施主有何贵干?”
林橙心头一紧,她怀中藏着上次偷偷带出去的医籍,只得含糊道:“只是……想再查阅些医书,以备不时之需。”
清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未再多言,只道:“随我来。”
他领着她穿过重重书架,来到那间熟悉的书室:“施主自便,切勿损毁、私携即可。”
见他离开,林橙长舒一口气,迅速将先前带出的医籍放回原处,又挑了几本新的。
这间书室里与毒有关的医籍甚多,远超弘文馆,林橙挑得仔细,忽然清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藏书阁七层禁书室,内藏历代医理毒经,记天下奇毒解法。女施主若有兴趣,可去一观。”
林橙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沁出薄汗,忙转过身强作镇定:“多谢上人告知,小女只学寻常医理,对毒经并无兴趣。”
清心淡淡“哦”了一声,眸中无波无澜,只平静道:“女施主在此徘徊许久,误以为你有需要,既无,便罢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林橙收回目光,看着书架上一排排医籍却心乱如麻,合欢毒乃天下奇毒,弘文馆的医籍中全无记载,此处的医籍中偶有提及却只寥寥几语,禁书室里的毒经或许会有解毒的关键。
犹豫再三,林橙终究咬牙追了出去:“敢问上人,若要进禁书室,需如何做?”
清心停下脚步,侧身看她,语气依旧清冷:“禁书室非同寻常,需得寺中方丈或讲堂长老任意一人亲笔手书许可,方可入内。”
林橙谢过清心,转身便去寻智观长老。智观长老是几位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位,少年时曾是林仁泽的同窗,林橙上次到香积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智观听明她要入禁书室,当即摇头:“林施主,禁书室中典籍多涉诡毒邪术,凶险歹毒。你年纪尚轻,心性未定,不可入内。”
“我已双十,这个年纪的娘子大多已嫁作人妇,快些的都已做了娘,年纪算不得小。”
智观一愣,“阿弥陀佛”了一声:“林施主心性浮躁,现下不宜接触诡毒邪术。”
无论林橙如何恳求,将父亲林仁泽都抬了出来,智观却始终不肯松口。
入夜,禅房灯火次第熄灭,香积寺陷入沉寂。
林橙换了身深色襦裙,借着树影廊檐掩护,一路避过路巡僧人,悄悄摸到藏书阁。
她蹲在窗下朝里望去,并未见到清心的身影,只有许玉章和另外两名学子坐在背向大门的窗边读书。
林橙蹑手蹑脚一路摸到七层,只见禁书室竟是一扇厚重铁门,铁叶包门,上挂三道铜锁。她蹲下身,细细打量锁芯结构,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学开锁。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清冷问询:“女施主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12. 第 12 章
林橙吓得一激灵,猛然回头,清心一身素净僧衣立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林橙强装镇定道:“晚膳吃多了,散步消食,路过此地,好奇看看。”
清心并未拆穿,只淡淡点头:“夜深露重,女施主早些回房歇息为好。”
“是,多谢上人。”说罢,她匆匆离开藏书阁。
然而她只走出不到十步,又藏在树影里悄悄绕了回来,此时夜已深,不多会儿就见许玉章走了出来往小院而去,再等了一会,藏书阁中灯俱灭,清心锁好藏书阁离去。
林橙绕到藏书阁外墙之下,借着月光仰头望去——藏书阁外墙通体以青砖垒砌,壁面光滑如镜,无半分檐角、横木可借力,且阁身逐层收分,越往上越陡。
林橙试着踮脚扒住墙沿,勉强爬上一层,便再无落脚之处,青砖湿滑,稍一用力便险些摔落。她只得从墙上滑下来,气得直跺脚。
次日天方亮,林橙便早早起身,过早膳后,她便在藏书阁附近晃荡,眼观六路,一心想寻出进入禁书室的法子。正四处观望着,忽见一道熟悉的僧影从回廊而来,竟是慧明。
林橙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慧明上人安好。”
慧明停下脚步,脸上挂着浅笑:“原来是林施主,贫道昨日外出讲经,未曾招待,还望施主莫怪。”
“师父言重了。”林橙话音一顿,有些踟蹰着开口,“小女今日前来,是想请教上人,能否通融放小女进入禁书室一观?”
慧明捻着佛珠,摇头叹道:“林施主有所不知,禁书室三道铜锁,贫僧手中只掌一把,余下两把皆在清心师弟身上。且禁书室规矩森严,非持方丈或讲堂长老亲笔手书,谁也不能擅开。”
林橙心头一沉,看来此事非得去求智观才行。
正郁郁欲走,却听慧明又道:“今日智观长老会同清心师弟往后山采药,为寺里那头生病的青驴医治。施主既喜研药理,若不嫌辛苦,可跟着一道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林橙眼睛一亮,连声道谢,依着慧明的指点匆匆赶去西侧门,刚到便见智观和清心背着竹篓,正要动身。
智观听闻林橙是想跟着他们一起学药理,欣然同意带她一起。
后山草木葱茏,晨露未干。智观边走边道:“寺里那头青驴,近几日拉稀便血、湿热泻痢、步履发颤,看着实在可怜,寻常草药不甚管用,只得进山寻些新鲜对症的。”
一路行去,智观时不时指着路边草植讲解:“此为夏枯草,可解肌退热;这是白头翁,能凉血止痢……”
清心听得认真,不多时指着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草问道:“长老,此草可否入药?”
智观细细看去:“寻常野草,无甚药性。”
林橙落在后面,看见那株开着黄花的草,指尖夹着叶片一翻,露出叶片背面白色的绒毛,她微微用力,将这株草连根拔起,放进背篓里。
回到寺中,智观翻检林橙的药篓,越看越惊:“怪哉,你竟认得这么多药草,只是……”
智观翻了翻林橙采的黄花野草:“有些并非药材,你也一并采了回来。”
林橙但笑不语,转而道:“长老,我想去看看那头青驴。”
三人一同到了马厩,青驴蔫蔫垂首,看地上又是便血了。智观皱眉道:“我诊断是食滞气滞、郁热内生,寻常草药缓不济急,我这便将今日采回的白头翁磨碎,拌入饲料喂它。”
说罢便要动手,林橙连忙拦住:“长老且慢。”
智观顿住:“林施主何意,莫非贫僧诊断有误?”
“诊断无误,”林橙从容道,“只是药不对症。”
她从背篓取出那些黄花野草,捧到智观面前:“此草名翻白,有清热解毒、凉血止痢、止血之效,比白头翁更对症、药效更强。”
智观与清心对视一眼,皆是半信半疑。但见林橙眼神笃定,智观终究点头:“也罢,便依你一试。”
清心唤来小沙弥,将翻白草茎叶摘下熬了浓汁,给青驴灌下。
林橙收起翻白草粗壮的根,送到厨房煮熟,给了智观和清心一人一碗:“茎叶入药,根却是甜的,尝尝。”
用过午膳,林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所带的艾草苍术已然不多,无论如何明日必须回长安,若想进禁书室,看来得从长计议。
正想着,听见有人敲门,智观站在门外神情兴奋,见了林橙便惊叹:“神了!不过半日,那青驴已然腹软气消、并未再便血拉稀,精神大好!”
他上下打量林橙,连连叹服:“林施主年纪轻轻,医术竟如此高明,贫僧自愧不如!”
说罢,智观从袖中取出一卷亲笔手书,郑重递到她手中:“这是禁书室准入手书,你且拿去。医者仁心,望你善用所学。”
林橙大喜过望,连忙谢过智观。
清心已在廊下等候,清冷依旧:“女施主请随我来。”
他引林橙重登藏书阁七层,取出两把铜钥,与慧明那一把相合,三道锁“咔嗒”应声而开。
“女施主请便,我在外诵经,女施主若有需要唤我即可。”
林橙一头扎进禁书室,晚膳都忘了用,出来时腹部却有些鼓,像是吃多了般。
清心瞟了眼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和突然变粗的腰,并未多言,只是默默锁上了禁书室的铁门。
“上人,我因为一些原因明日需得回长安,过几日再来,这手书……”
“还能用。”
林橙长舒一口气,谢过清心,匆匆朝院子跑。
禁书室中的医理毒经记载丰富详尽,许多奇毒罕症林橙闻所未闻,她时时往香积寺跑,泡在禁书室一待就是一整天,饭食都是由清心送来的。实在累了便去小院逗逗狸奴。
“许郎君,这狸奴可有姓名?”
“未曾取名。”许玉章轻笑一声,“林娘子为它取一名如何?”
“好呀!”林橙笑得灿烂,这狸奴背上棕褐色花纹,腹部雪白,让她想起辛夷花蕾外裹棕褐色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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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却是洁净的白色,“不如唤作辛夷吧。”
“辛夷,倒是个好名字。”
林橙揉了揉辛夷的头,问道:“许郎君,明日便入五月了,你准备何时去长安?”
“就这两日。”
林橙一拍手:“正好明日我要回长安,你便与我一道吧。”路上还能摸摸可爱小辛夷。
许玉章吓了一跳,耳根立刻泛起诡异的红:“不行!林娘子只有一辆马车,这男女怎可、怎可……”
许玉章比她大上五岁,古板得很,见他这副模样,林橙生出逗逗他的心思:“既然男女不可共乘一辆马车,那便你乘马车,我在外面赶车。”
“那更不行!”许玉章惊呼,视线陡然撞上林橙快要憋不住笑的眼睛,声音突然虚弱得很,“林娘子莫拿我玩笑了。”
林橙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目光突然瞥见站在院门的清心,他手上端着托盘。
“清心,你怎的来了?”
林橙迎上去,清心却从她身侧绕过,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声音似乎比往日更冷几分:“午膳时间到了,我去禁书室未见到你,便寻了来。”
林橙道了声谢,见托盘里四个盘子叠着,饭菜的量似乎有点多。
清心面无表情:“还有我的份。”言罢,他顺势坐在林橙身侧,若无其事地端起碗。
林橙“啊”了一声,望向许玉章:“要不,你也一起?”
许玉章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去斋堂吃便好。”
在藏书阁时,偶尔林橙也会与清心坐在同一张案上用膳,禁书室肃静,两人皆是各自默默用膳。只是今日用膳之处换成鸟语花香的小院,清心的沉默寡言便让林橙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想聊点什么,但每次触及到清心清冷的侧脸时,又止住了话头。
清心吃得慢条斯理,这一顿饭竟吃了许久,许玉章从斋堂回来时,清心方才放下筷子,唤了个路过的小沙弥将托盘还回斋堂。
“今晨逗小辛夷忘了时间,我先回禁书室去了。”
清心听她如此说,从凳子上站起来,径直往院外走去。
许玉章收起放在窗边的书,笑道:“我亦要去藏书阁,不如一道?”
“好呀。”
清心脚步一顿,默默站在原地,等着二人赶上来,方才再次迈步。
三人并排走在回廊,林橙在中间,与许玉章交流着饲养狸奴的心得体会,偶尔朝清心搭两句话,清心都是不冷不热地回答“嗯”“哦”之类的。
行至竹林间,林橙忽的顿住脚步,她察觉到一道冰冷视线袭来,凉得她从脚底升起战栗,背上渗出一层薄汗。
她四处张望,见清心的目光警惕地定在一处,顺着那道视线望去,她看见立于竹林阴影中的挺拔身影。
江弋一袭深色常服,腰配金带,正冷冰冰地盯着自己。
林橙“咦”了一声,提起裙摆小跑过去。清心下意识地想拦住她,指尖却只拂到她的一缕袖角。
13. 第 13 章
江弋定在竹林阴影中,林橙凑近了才注意到他明朗锋利的眉眼间有肃杀之气,握着剑柄的指节隐隐发白。
江弋比林橙高许多,只是平日里他习惯性微微倾身听她说话,此刻他站得比旁边的青竹还直,林橙不得不稍稍抬头:“江弋,你怎会来?可是有什么公务吗?”
江弋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眼不远处那两人,良久,方才开口反问:“没有公务便不能来?”
若说清心冷似松尖的雪,此刻的江弋便是三尺的冰,透心凉彻骨寒。
林橙不知他在发哪门子脾气,倔脾气也上来了:“你爱来不来。”转身回到清心和许玉章中间,看也不看江弋,往藏书阁的方向去。
许玉章小声问道:“林娘子,你认识那位郎君?”
“不认识!”林橙故意说得大声,气鼓鼓地离开。
林橙抱了一摞医籍放在案上,翻来翻去却始终静不下心来,她深吸一口气,江弋果然命里克她,他一来,佛门净地里她都不得安宁。
清心端来一盏静心解燥的凉茶,问道:“你与江将军很熟?”
林橙下意识“嗯”了一声,又改口道:“不太熟。”
清心并未再说什么,放下茶便离开了。
林橙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管沁入心扉,让她稍微平静了些。她觉得这茶甚是有用,又向清心讨了些,强迫自己专心读书。
书中记载诡异奇谲,林橙渐渐看得入神,直到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才惊觉已然这么晚了。
她收起医籍,见清心两手空空坐在禁书室外打坐,奇怪地围着他转了两圈。
清心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开口:“别找了,方丈说今日为进京赶考的学子送行,所有人都要去斋堂用膳。”
林橙与清心一同来到斋堂,甫一进门,就见到许玉章与其他几名学子坐在斋堂正中的那张长桌两侧。
她在许玉章旁边坐下,自动忽视许玉章因为她的到来忽的往旁边挪了一点,还轻轻整理衣摆,害怕二人的衣摆叠在一起。
“你明日几时走?可有马车?会带着小辛夷一道吗?”
“方丈点了寺里的马车送我们到城门,卯时出发,自然是要带上辛夷的。”
“你进考院这几日,辛夷怎么办?可有人照顾它?”
“我在长安有一堂叔,我已修书一封,他们愿意留我暂住,并照顾辛夷。”
“哦。”林橙难掩失望,神色瞬间有些郁郁。
许玉章不忍见她如此伤心,可林娘子尚未出阁,非亲非故没有名分的,他不便托她照顾辛夷。
“待我出了考院,可托堂妹下帖请林娘子过府与辛夷一见。”
“真的?”林橙又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许玉章。
许玉章被盯得面色绯红,说话都有些不清楚:“自然、自然是真的。”
林橙喜出望外,许玉章定要在长安等到放榜才会离开,这期间她都可以逗小辛夷玩。正准备问许玉章的堂妹姓甚名甚家住何处,林橙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不禁打了个寒颤。
林橙回过头去,见江弋侧身背对着她,正在不远处与方丈说话。林橙看不见江弋的脸,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方丈笑得慈眉善目,“哼,惯会讨好人心。”。
林橙回过身,正欲开口问许玉章,那凉飕飕的感觉再次袭来,她猛地一回头,江弋依然在原处,姿势都未有变化。
奇了怪了,莫非江弋背后长了眼睛?
林橙正纳闷时,许玉章低声说道:“林娘子,这张长桌是为参加春闱的学子准备的。”
言下之意,她坐在这里并不合适。
林橙忙道“抱歉”,起身发现清心已与几位僧人坐在了一起,她环顾一周,最后在靠近大门的一张长桌坐下。
长桌对面坐着一对母女,林橙瞧她们有些眼熟,想了会方才忆起她们一家住在离许玉章不远的小院中。那妇人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愿夫君一举登科、女儿能在京中觅得良人快婿。
妇人身边的小娘子约莫刚及笄,生得娇憨可爱,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很是讨喜。林橙会注意到她是因为从刚刚坐下起,她的目光就频频飘向江弋的方向。
忽的,江弋微微侧首,目光朝这边扫来。
小娘子猝不及防触到他的视线,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低头,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正在观察小娘子的林橙亦是陡然与江弋的目光撞在一处,便见江弋径直迈步,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林橙气鼓鼓地挪动身体,还将自己的披帛扯了过来,恨不得与他隔出一条河来。
对面小娘子见江弋坐下,怯生生抬起头,声音细软婉转如山间黄鹂:“这位郎君,可是此次赴京应考的举子吗?”
江弋眼都没抬,冷冰冰吐出两个字:“不是。”
小娘子被噎了一下,趁着上菜的空隙打开食盒,取出几盘精致小菜,轻声细语地说道:“郎君,这是我家乡的盐菜,很是下饭,您用一点?”
“不用。”
“这是蜜渍梅子,清甜得很……”
“不用。”
“这是……”
江弋每一次都只有两个字,语气渐渐有些不耐烦。
小娘子眼圈微微泛红,还想再开口,江弋忽然抬眸看她:“娘子身着华丽,想来亦是富贵人家,大家闺秀当食不言。”
一句话落下,小娘子脸色瞬间惨白,她生得可爱又素来会讨人欢心,何曾受过男子这般冷言冷语,当下眼眶一红,泪水瞬间盈满。
林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江弋此人生得剑眉星目,骗得不少女子心向往之,可他偏偏生了张嘴。
林橙轻声安慰:“小娘子莫往心里去,他性子本就恶劣,对谁都是这般。”
然这话非但没劝住,反倒让小娘子委屈涌上心头,她掩面起身,呜咽一声,跌跌撞撞冲出了斋堂。
林橙没好气地斜睨江弋,咬牙切齿:“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坐?我看见你就食不下咽。”
江弋嗤笑:“我也不想坐这儿,可你自己看此刻还能坐哪儿?”
林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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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望,偌大的斋堂,僧众、举子、家眷早已坐得满满当当。她气闷地攥紧筷子,瞪了他一眼,闷头扒饭。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林橙来到山寺门口,便见许玉章已收拾好行李装上马车,怀中抱着乖巧的辛夷。
林橙一见辛夷,眉眼立刻弯起,快步上前:“小辛夷,又见面啦。”
许玉章温然一笑,正欲开口,身旁一辆马车的辕马突然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小心!”许玉章脸色骤变,一手抱着辛夷,一手护着林橙连连后退,慌乱间脚下一滑,险些被乱石绊倒,得亏林橙眼疾手快扶了下他方才稳住身形。
慌乱中一道玄色身影从林橙眼前闪过,江弋落在惊马旁,手掌按着马颈微微用力,不过瞬息,那马便安静下来,乖乖垂首。
他收了手,淡淡瞥了眼一旁脸色微微发白的许玉章:“弱不禁风。”
许玉章被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羞愧地垂下头。
“他脾性不好,你莫与他一般见识。”林橙安慰上一句,然收效甚微。她绕过许玉章来到刚刚那匹马身侧,好端端地怎会突然受惊,然她转了一圈也未发现异常。
此时,清心代表方丈到寺门送行,举子们聚在一起与他说了些客套话,清心本就寡言,大多时候只是站着听举子们的感谢。
临走时,林橙探出马车朝他用力挥手:“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晨光落在少女身上,仿佛镀了层金,明灿灿的甚是活泼艳丽。
清心垂眸淡淡回了个礼,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他伸出藏在袖中的左手,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枚长命锁,锁正中央刻着“知闲”二字。
清心回到禅院向方丈复命。方丈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那位林娘子所中之毒与你一样?”
“是。”
“我听智观赞她医术了得,又很是刻苦,想来此事会有转机。”
“但愿。”一想到合欢毒发作时身体的难受,清心不由得攥紧袖口,脑海中浮现刚刚挥臂告别的灿烂身影,她似乎与记忆中……很是不一样。
-
从香积寺到长安城门约莫两个时辰,江弋骑马走在最前面,林橙的马车紧随其后,后面是举子和家眷们的马车。
林橙与赶车的马夫闲聊,才知道江弋此次是来护送这几位举子进京的,难怪方丈对他礼遇有加。
林橙纳闷,皇后遇刺后,这条山路加强了巡逻,已是十分安全,几位举子用得着左羽林军中郎将护送吗?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众人在月向湖旁暂歇,月向湖三面断崖,只有这一侧平缓,马车便都停在这儿吃草喝水。
湖面开阔,风拂碧波,林橙拣了处平坦湖石站着,侧身用薄石片打水漂,石片擦着水面跃出三四道涟漪,她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娘子,打扰片刻。”
林橙回头,见是昨日斋堂同桌的那位妇人正缓步走上前来:“小娘子,昨日与你同坐的那位武夫,不知家在何处?现居何职?”
14. 第 14 章
林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武夫是江弋,想来是那小娘子还未死心,特意让母亲来探听虚实。
她朝江弋的方向望了一眼,他正在湖边喂马,并未注意这里,便正色道:“夫人问的可是江将军?”
“将军?”妇人面露疑惑,显然只当江弋是个寻常武夫。
林橙语气郑重:“他乃宣城郡公嫡子,早年虽有两位兄长,却皆已战死沙场,如今他是宣城郡公唯一的血脉,已受封世子,日后是要承袭爵位的。眼下他在左羽林军当值,官至中郎将。”
那妇人一听来头竟如此显赫,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后急匆匆跑回了马车。
没片刻功夫,旁边马车里便传出压抑不住的惊呼。林橙竖起耳朵,只言片语顺风飘了过来,“中郎将”“将来可是郡公啊”“便是做妾也使得”……
不多会儿,便见那小娘子从马车上下来,脸颊微红,径直朝着江弋的方向走去。她脚步轻软,绕过在树下闭目养神的许玉章,一路走到湖边那处不高的断崖边。
众人都在喂马或者休憩,没人注意到她,小娘子站在崖边,朝着江弋的位置望了一眼,脚下猛地一滑——
“扑通——!”
一声落水,惊得湖畔众人纷纷侧目。
“救命啊!”
女子的惊呼乍然响起。
正在闭目养神的许玉章被这声音惊得睁眼,还没看清发生了何事,只觉眼前人影一花,一股力道催得他腾空而起,一瞬便落入湖水中,正好落在那小娘子身侧。
江弋站在湖边,高声喊道:“许郎君,快将人救上来!”
林橙跟着众人一窝蜂涌到湖边,只见许玉章在水里胡乱扑腾,手脚乱蹬,呛了好几口水。
林橙急得大喊:“许玉章不会游泳!”
江弋不可置信地深吸一口气。
“扑通——”
两道入水声,江弋纵身跃入湖中,另一位举子也跟着跳了下去。
江弋水性极好,几下便游到许玉章身边,一手架住他的腋下,拖着他往岸边游。那举子亦拖着小娘子一同往岸边靠。
不多时,两人被拉上岸,那妇人扑上去,一把将女儿用毯子严严实实裹住。小娘子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埋在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林橙跑到许玉章身旁,想帮他顺顺气,却被江弋抢了先。
江弋一掌下去,许玉章猛地吐出两口水,咳个不停,江弋正欲再来一掌,被许玉章颤抖着拦住:“多谢江将军,不用、不用了。”
经此事,众人在湖边折腾了许久方才再次出发,那小娘子颤抖着身子随父亲母亲进了马车,再未发出声音。
林橙暗自赞叹,这小娘子有如此胆魄,迟早能心想事成,攀上高枝。
马车缓缓驶入长安城,林橙与众举子在城门处告了别,她本欲再问许玉章的堂叔家住何处,然此处人来人往眼多口杂,又生生忍住。既然许玉章说过会托堂妹下帖,定不会食言。
众人作揖道别,各自带着行囊散去,林橙一回头,发现江弋已策马沿着长街离开,只能远远瞧见他挺拔的脊背,很快便消失在人流尽头。
林橙冷哼一声,钻回马车,吩咐马夫回府。
江弋回到府中,就见郑行周等在院门前,脚边还放着一个大箱子。
郑行周见了他赶紧迎上来,指着大箱子说道:“大将军送你的。”
裴慎之倒台,江弋居首功,同时让太子摆脱刺杀皇后的嫌疑,崔成敬身为太子拥趸,送礼乃情理之中。江弋打开箱子翻了翻,箱子底部放着一排金条,上面刻着“城宁”二字。
“公主此次能化险为夷,也多亏了你。”
江弋面无表情地合上箱子:“装得倒挺像,送回去。”
“得嘞。”郑行周似是早已猜到他会这样说,娴熟地唤了人过来将箱子抬走。
-
一入五月,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林仁泽因春闱一事繁忙,已连着几日宿在尚书省衙未归。府里倒清闲,丫鬟们都忙着筹备端午,零露和舒愿在院中清洗粽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箬叶清香。
“娘子,你是想吃咸粽还是甜粽?”
林橙慵懒地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医籍,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都行”,零露和舒愿便商量着咸粽甜粽各做一半。
不多时,零露捧着一张帖子走近:“娘子,吏部考功郎中许府来人送帖子,他们家娘子请您过府一叙。”
吏部考功郎中许府?许云月?林橙眼皮一掀,她送什么帖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定是鸿门宴。
“回了吧,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前往。”
微风拂过,卷起书页哗哗作响,阳光晒得人周身发暖,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林橙把医籍往脸上一盖,不多时便轻轻打起盹。
正睡得迷迷糊糊,盖在脸上的书忽然被人一把抽走,突如其来的日光刺眼,林橙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骄纵的脸骤然放大在眼前。
“林橙,你好大的架子,我派人送帖,你竟敢拒了?”许云月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林橙揉了揉眼睛,没好气道:“我与许娘子又没交情,你突然请我过府,能有什么好事?自然不去。”
“谁耐烦与你讲交情。”许云月怒极反笑,眉眼间满是嫌弃:“我才不想理你!若不是堂兄特意交代,让我今日邀你去府上与小辛夷一见,我才懒得来。”
堂兄?小辛夷?林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坐了起来,“许玉章是你堂兄?”
“废话!”许云月翻了个白眼,警惕地盯着她,“你为何会认识我堂兄?我警告你,少动歪脑筋,我堂兄乃我许家小辈中最有前途之人,可不是你能肖想的。”
林橙正闲得发慌,一听能去逗小辛夷,顿时来了精神:“香积寺偶遇,不过几面之缘,没什么交情。”
许云月半信半疑,哼了一声:“最好是。”
林橙起身唤零露备车,被许云月不耐烦地打断:“磨磨蹭蹭的,我可没空等你,就坐我的马车!”
许府坐落在安仁坊,距林府不太远,门庭规制也与林府相仿。穿过垂花门,来到许云月的院子,就见一只狸奴正趴在池塘边,伸出爪子试图捞水里的游鱼,可惜扑腾了好一会儿,连块鱼鳞都没捞着。
“小辛夷!”
狸奴耳朵一动,抬起头来,一眼便认出了林橙,对着她“喵呜”叫了一声,声音软糯极了。
林橙心头一软,弯腰将狸奴抱进怀里,狠狠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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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口:“小辛夷,想我没有?”
辛夷打着呼噜,毛茸茸的小脑袋往林橙颈间蹭。
许云月在一旁凉凉地说道:“也就是辛夷年纪小不懂事,才让你这种人抱。”
“亲来亲去,也不怕沾一嘴毛。”
“抱个狸奴都抱不稳重,真是没规矩。”
……
许云月絮絮叨叨嘲讽不停,林橙心情极好,不与她计较,这些话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便出。
此时许玉章一身素色襕衫,携着考篮自外归来,眉目舒展。
许云月一见堂兄进门,立刻止了话头,兴冲冲迎了上去:“堂兄,你回来了!你考得如何?策论可还顺手?题目难不难?”
许玉章性子素来温和,被她一连串追问也不恼,一一回道:“还好,策论是平日温习过的方向,诗赋也算稳妥,只等放榜便是。”
许云月听闻,喜笑颜开,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叽叽喳喳地朝书房奔去。
林橙抱着辛夷上前,微微颔首见礼,压低声音问道:“许郎君,你既是许家长房之子,为何反倒要赴香积寺备考?”
她本以为许玉章是不便住在许府,可瞧见许云月对他的态度,不像是有什么龃龉的样子。
许玉章闻言失笑:“堂妹性子活泼,府中往来亲友又多,实在静不下心读书。”
林橙恍然大悟,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戚戚然来。
此时,许云月又叽叽喳喳地跑了回来:“堂兄,阿耶说今日要大摆宴席为你庆功。”
“这可怎使得,哪儿有还未放榜便庆功的道理。”
两人推拒间,零露走了过来:“娘子,方才府中来人传话,阿郎已经散衙归家了。”
林橙一听父亲回府,抱着辛夷轻轻顺了顺毛,便与许玉章、许云月告辞。
许云月下意识道:“我让车夫送你——”
“不必了。”林橙笑着摇头,“我想在街上逛一逛,顺便给辛夷挑几件小玩意儿,就不麻烦了。”
五月暖风拂面,坊间已是一派端午的热闹景象。长安近年来流行起端午时节情人间互赠长命缕,缠在腕间寓意驱邪避灾、福寿绵长,女子也常以此赠予心仪郎君,委婉寄意。
林橙沿着长街一路行来,随处可见摊贩摆着青、红、白、黑、黄五色丝线绞结而成的缕带。
林橙目光在那些五彩丝线间掠过,一路走到街角一家专卖小玩意儿的铺子前停下。铺子里摆着绒线小球、竹编小老鼠、木刻小鱼,皆是逗狸奴的小物件。
她蹲下身,细细挑拣,忽的心头一紧——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阴恻恻的。
林橙不动声色地在铺子前走来走去,那道目光似是黏在她背上般,一直追随。
她猛然回头,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黑影,头戴帷帽,帽檐压得极低,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浑身一僵,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匆匆放下帷帽挡住面容,快步汇入人流,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拐角。
只一瞬,林橙的心跳停住,寒意蔓延至周身,脊背和掌心皆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她没看清他的脸,可那双眼睛——阴鸷、怨毒,带着刻骨的恨意,她绝不会认错,
——是裴旭。
15. 第 15 章
林橙惊出一身冷汗,手心湿漉漉的,难道系统修复了剧情,留下裴旭拽她入地狱?
然而她的系统一问三不知:“宿主,现在剧情已严重偏离原书,我也不知道后续会怎样发展。”
她再无半分心思逛街,攥紧零露的手,匆匆赶到江府,却被告知江弋今日夜值,刚刚离开。
她顾不上别的,又急忙赶到左羽林军官署。左羽林军官署在宫墙北侧,邻着玄武门,高高的玄色台阶带着压抑肃穆的气势,让人对此处心生畏惧。
林橙匆匆踏上石阶,正巧遇上两名衣饰精致的小娘子从阶上下来,挽在一起窃窃私语,眉眼间含羞带怯皆是少女情思,还频频回头往官署内望。
在此处见到如花般年纪的小娘子实属罕见,林橙与她们擦肩而过,觉得有些眼熟,应是在什么宴会上见过。
然她此刻全无其他心思,径直走到守门军士面前:“烦请通传一声,吏部司勋郎中林氏女,求见江弋将军,若江将军不在,郑行周将军亦可。”
官署内,几名校尉围在江弋案前,指着桌上一只精致的锦盒眉开眼笑,盒中静静躺着一条长命缕。
“江将军,你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原来是为了这个,那可是申国公的孙女,端午赠长命缕,看来好事将近呀!”
“是啊是啊,郡公与郡公夫人若知晓您要定亲了,指不定多欢喜!”
江弋坐在案后翻案卷,眉眼冷峭,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我说最后一次,我只是去申国公府上向她父亲太子詹事问询皇后遇刺一事,与她并无接触。”
“只去了一次进展就如此之快,何时请我们吃喜酒?”
“都闲得慌?”江弋抬眼,目光冷冷扫过几人,“宫中无事便去巡街,替金吾卫分担些压力,少在我这里聒噪。”
言罢,又低头翻起案卷。
众人敛了笑意,却还是忍不住窃窃私语,门外忽然传来通传之声:“报——吏部司勋郎中林府娘子,求见江将军、郑将军!”
林橙?
江弋猛然抬头,原本冷沉的眉眼一紧,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然而转瞬间,他又将头垂了下去,定定看着案卷某一处。
一旁的郑行周见他迟迟不吭声,只得说道:“带进来。”说罢,他挥挥手,将一众看热闹的校尉尽数轰走。
不多时,林橙快步走进来,神色慌张,正要开口,目光却忽然一凝,落在郑行周身后。
郑行周开口:“林娘子?”
他下意识顺着林橙的目光回头,只见方才还摆在江弋桌上的那只长命缕锦盒,不知何时竟神不知鬼不觉挪到了自己案上。
郑行周:“……”
他干笑两声,看向江弋,却见江弋始终垂眸盯着案卷,一个眼神也未分出。
郑行周无奈,只得主动开口:“林娘子突然至此,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橙的视线转向坐在后面的江弋,他垂首看着案卷,头也未抬,只得讪讪收回目光朝郑行周问道:“郑将军,裴旭可已被处斩了吗?”
郑行周懵了,裴氏父子被判斩立决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为何这样问?
“当然,裴氏父子谋逆,押赴西市处斩那日,我亦在场,亲眼见行刑官验明正身,人头落地。”
林橙声音发颤:“你确定?”
郑行周加重了语气:“我与裴旭相识多年,绝不会认错。”
“那……尸首呢?”
“裴氏毕竟是关陇望族,又与皇家有姻亲,陛下开恩,准其家人收殓尸首,自行安葬。”
一句话落下,林橙的心沉到谷底。
裴氏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慎之身上,对裴旭并不会处处提防,若真想暗中换囚、救下裴旭,虽九死一生,却并非绝无可能。
她下意识看向江弋,想请他帮忙查证,可那人始终垂眸阅卷,侧脸冷硬,半点理会她的意思都没有。
林橙面色苍白,所有话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哑的“多谢”。
直到林橙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江弋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神色复杂难辨。
郑行周看得奇怪,凑近问道:“她怎么突然来问裴家父子的事?还有你们俩怎么回事?”
当初江弋让他配合查抄林府,想来是与林娘子关系非常,还以为这千年铁树开了花,可今日看来,二人间的气氛甚是奇怪。
江弋收回目光,指尖敲击案沿,沉声道:“你去送她回家,一路护着,莫让她出事。”
郑行周诧异挑眉:“我送?你怎么不去?”
江弋淡淡瞥他一眼,拿起手边的案卷:“我留下来,替你看案卷。”
郑行周:“……”
赤裸裸的威胁,可他并不擅长从陈年案卷中寻找蛛丝马迹,只得求助于江弋。
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郑行周连忙快步追出去,在官署门口追上失魂落魄的林橙:“林娘子,天色渐晚,我送你回府吧。”
林橙与郑行周算不上相熟,对他的认知大多来源于原书的描述,下意识想拒绝。然转念一想,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郑行周好似又与原书中所述并不一样,且裴旭实在危险。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有劳郑将军。”
林橙整夜辗转难眠,榻边纱帐被夜风拂得轻晃,眼前反反复复都是那双怨毒的眼睛。
零露守在一旁,见她面色发白,劝道:“娘子许是看错了,郑将军都说亲眼瞧见裴旭人头落地,断不可能复生的。”
绝不可能看错,林橙笃定那就是裴旭,这样偷天换日的剧情她看过。
她在脑海中翻开原书,书页上的文字分毫未改:她被裴氏强占,自此沉沦,侥幸出逃后再度羊入虎口,落入最终大BOSS男主之手走向结局。
林橙猛地坐起身,对零露道:“天一亮,你便去城里最好的兵器铺,让掌柜造一枚袖箭,要威力最足、能一击致命的那种。”
话音刚落,她又陡然改口:“不成,裴旭见过你,让舒愿去,此事务必隐秘。”
零露连忙应声:“奴婢明白。”
次日天方蒙蒙亮,舒愿便出了门,直奔铁刃坊。
铺中各式兵器陈列,刀枪剑戟锃亮反光,她在架前挑了许久,相中一支制式精巧的袖箭:“掌柜的,照这个样式,用精铁重打一枚,威力要足,明日我便来取。”
江弋从铺子二楼下来时,正巧看到舒愿离开的背影。
江弋目光微垂,走到柜台前:“方才离去的小娘子,买了什么?”
此人是来巡查城中兵器铺的羽林军,掌柜不敢隐瞒,连忙将袖箭图纸呈上:“回将军,那小娘子要求照这个样式打一枚精铁袖箭。”
江弋接过图纸,指尖在纸面上略一停顿,取过柜台上的笔墨,在图纸上改动起来。
“你按这个打,多出的银子我来付。”
掌柜接过图纸,细细看去,眼睛登时亮了,原本只能装三枚短箭的箭槽,被扩成六发,机括连杆一并调整,可连发速射:“将军好手艺!这般一改,威力倍增!”
林橙把玩着袖箭,轻轻一按,两枚短箭接连射出,深深扎进门框之中,若是肉体凡胎,恐能对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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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才放心些。自从见到裴旭死而复生,她是草木皆兵,都不敢踏出府门。
然城宁公主的帖子送到,说府中初荷见苞,邀她过府参加诗会。
林橙眉头一蹙,她与城宁公主并无私交,以林仁泽的官职,只有安昭公主寿筵这等普天同庆的大事会请他们家,想来定是因为上次的事,城宁公主才递来帖子。
林橙当即想称病推辞,裴旭一日不落网,她便一日自身难保,哪有心思去什么诗会。
可就在此时,系统的声音骤然响起:“叮——新任务:前往城宁公主府诗会,救起落水举子王文彬。”
林橙愁眉苦脸,该来的终是躲不过,原书里便有这场诗会,不过是裴旭带她去的。
原书中裴旭说她是罪臣之女,让她待在后院,正巧见那举子落水。她救起落水举子后,那举子非但不感恩,当下便与她苟且,动作快得很,快到都未被裴旭捉住。
林橙心中暗骂,走出房门,想去看看避雷针是否还完好无损,此时系统再次带来噩耗:“宿主,用避雷针躲避雷罚的bug已经被修复了。”
林橙:是bug吗你们就修复???
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梳妆更衣,带着袖箭,往城宁公主府而去。
公主府内花木繁茂,亭台楼阁雅致非凡。城宁公主见了她,异常热情,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林橙被公主亲自带到屏风之后,引来各家贵女侧目,不过不多会儿她们的注意力便被吸引开,屏风另一侧各家郎君依次入座,还有此次进京的举子。
贵女们团团而坐,窃窃私语,议论的无非是此次春闱谁人文采出众有望高中、何人容貌俊秀可做赘婿。
林橙心不在焉,这些诗会都是相亲而已,先相看着,待发榜那日再榜下捉婿。她默默掐算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悄悄起身,绕到后花园池塘边。
果不其然,池边有一道青衫身影,正俯身伸手,想去摘鲜嫩的菡萏。青石易滑,王文彬身子一歪,“扑通”一声摔入水中,他不会游泳,在水中拼命扑腾,眼看便要沉下去。
林橙认命般叹了口气,上前攥住他的衣襟,猛地用力将人从水中捞了起来。
“叮——任务完成!”
系统提示音刚落,林橙面无表情,又将人按回水中。
王文彬:?!
林橙抬脚将池塘边一截空心竹踢入水中,落在他手边,不等他再度浮起,转身便走。
任务既已完成,林橙一刻也不想多待,向城宁公主告辞。城宁公主本想留她一番,但见她脸色煞白,看着确实病得不轻,只得作罢。
回府时正是午时,日头毒辣,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长街上只有寥寥几人匆匆路过,街边的铺子大多也虚掩着竹帘遮挡日头。
城宁公主吩咐了人在林橙的马车中放入冰块,倒是清凉爽人。
多日的惊心胆战让林橙觉得身心俱疲,今日又这番折腾,不多会儿她实在撑不住,靠在软枕上眯了片刻眼睛。待她醒来时,掀开车厢右侧的帷帘,却发现此处景色及其陌生,并不是回林府的路。
她猛地掀开车帘,驾车之人一身黑衣,并非林府的马夫。
裴旭缓缓转过身,声音沙哑:“林娘子,好久不见。”
林橙瞳孔骤缩,几乎在瞬间发动机括,两枚精铁打造的袖箭带着破空之声,直逼裴旭面门。然而马车颠簸,袖箭失了准头,擦着裴旭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划出一条刺目血线。
趁裴旭躲避袖箭的工夫,林橙咬牙纵身从马车上跃下,重重滚到路边的尘土中。
16. 第 16 章
裴旭抬手擦了下脸上的血迹,原本阴狠的表情变得更加可怖,宛如恶鬼。
林橙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爬起来一头扎进旁边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偏僻曲折,七拐八绕,林橙从未来过,只凭着本能一味地向前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渐渐远了,林橙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然她刚喘了一下,裴旭竟从前方拐角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林橙转身就要跑,却被裴旭一把死死攥住手腕,力道大得要捏碎她的骨头。裴旭目眦欲裂,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摔进旁边一间柴房。
裴旭仿佛发了疯般怒吼:“是你设计陷害我裴家,害得阿耶惨死!”
林橙半躺在地上,双腿拼命乱蹬,不让裴旭靠近分毫。
裴旭早已失了理智,双目赤红,用膝盖死死压住她的双腿,伸手便撕裂她的衣襟,“刺啦——”衣料的碎裂声刺耳至极。
千钧一发之际,几枚短箭接连从林橙袖中射出,裴旭躲闪不及,其中一枚短箭从他喉间穿喉而过,扎进背后的立柱。
鲜血瞬间喷射而出,溅了林橙一脸,温热的腥气扑面而来。林橙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她……杀人了。
她见过老鼠的血,见过兔子的血,见过猴子的血,但从未见过如此温热的人的血,林橙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
裴旭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不断涌出,却依旧不肯死心,艰难抬脚,一步一步朝林橙挪动,眼神怨毒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突然,一柄长剑自裴旭后背穿心而过,他身躯一震,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裴旭重重倒在林橙脚边,再无气息。
顺着躺血的剑刃,林橙呆滞地抬起头,看见倒提着剑的江弋。
“哇——”她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哭了出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我杀人了……他是活生生的人……他有血……”
江弋心尖一紧,脱下外袍将她紧紧裹住,又撕下衣摆一角,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声音压得极低、极稳:“这不是你的错,他该死。”
江弋打横将林橙抱起,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到马车的软垫上。
此时,清婉从另一条巷子匆匆跑了出来,她钻进车厢,坐到瑟瑟发抖的林橙身边,轻声安抚。
她刚回山西,就得知长姐并未有嫁人的打算,对于那封信,家人们亦是一问三不知。她立刻意识到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星夜兼程赶回长安,又追到城宁公主府,正巧遇上匆匆从公主府出来的江弋。
江弋朝清婉沉声道:“你守着她,我来赶车。”
江弋正要掀帘出马车,本垂眸发抖的林橙突然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带着剧烈颤抖的哭腔:
“江弋……”
这声音像在心口乍然崩裂的琴弦,被唤之人动作猛然顿住,回头看她。
江弋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橙,仿佛受惊的小猫,将四肢蜷缩在一处筑起坚固的盔甲,只余那双眼眸泪盈盈地望向自己,里面明晃晃写着她需要他。
心底最柔软的东西被触动,江弋放下掀帘的手。
清婉见此情形,朝江弋说道:“江将军陪着娘子,我来赶车。”说罢,清婉利落地钻出马车,接过缰绳。
马车缓缓驶动,林橙裹着江弋宽大的外袍,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依旧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江弋见她这副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
待到林府门口,江弋才轻轻松开她,拭去她眼角余泪,沉声道:“别多想,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又看向清婉:“从今日起,你定要寸步不离守着娘子。你的工钱,我再翻倍给你。”
清婉忙道:“我定会守着娘子,只是工钱就不必了,娘子本就付的三倍工钱。”
裴旭被偷天换日一事暴露,圣人震怒,下令严查,连榆阳公主都连夜从闻州出发,朝长安赶来。
林橙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裴旭怨毒的眼神和从喉管喷出的鲜血,大夫不得不给她开了几副安神药,强制她睡觉。
被迫休息了几日,林橙精神好多了,坐在院中打着扇。
“娘子,城宁公主又送了好多补品来。”
林橙摆了摆手,让零露放到库房中。林橙在城宁公主的诗会归家途中差点遭遇不测,公主这几日日日送补品来,都快堆成了小山。
只是没想到今日城宁公主竟亲自登门来了。
“林娘子,你可好些?”
林橙勉强一笑:“倒是好多了,多谢公主挂念。”
城宁公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确定她真的已无大碍,才舒一口气:“今日我来,是要告诉你,此次参与换囚一事的人全都要严惩,左羽林军已经抓了好多人。”
林橙追问道:“那裴氏……”
“你放心,昨日我与榆阳见过面,榆阳是个拎得清的,知道换死囚一事的厉害,并未向父亲母亲求情。她说了,此事都是裴家的错,连累到你实在对不住,她托我给你带礼致歉,日后也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那就好,多谢公主。”
-
换死囚一事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数十人下狱,江弋这些时日为此事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夜深时有空摸到林府,见林橙无碍方才放心。
近几日涉案官吏陆续发落,或流或贬,榆阳公主亦启程返回闻州,此事终于尘埃落定。
左羽林军官署内,郑行周与几名校尉瘫坐在胡床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可算歇口气了……这些日子连轴转,人都要散架了。”
“可不是,昼夜连番查案,比巡边还累。”
郑行周精神倒是不错:“此案牵连甚广,这次我们将案子做得如此漂亮,定能有封赏。”
“郑将军,你出身望族,这些封赏对你有什么用?”
“我要有郑将军这样的出身,早享福去了,哪儿还会在羽林军里累死累活。”
郑行周揉着酸胀的肩颈,没有回话,眼角余光瞥见江弋坐在案前,提笔在一张黄麻纸上写着什么。
他凑过去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江弋!你竟然要告假十日!”
江弋停笔,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骨节发出轻微的轻响:“连日劳累,休沐几日,理所应当。你们若想歇息,也可向大将军呈递假牒。”
江弋收起假牒,起身穿过回廊,往大将军直房而去,刚至门前,还未等他抬手叩门,崔成敬已大步走出。
江弋连忙上前,正要递上假牒开口,却被崔成敬一抬手打断:“皇后有旨,即刻召见,你随我入宫。”
江弋刚抬起的手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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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末将身子乏得很,不如让郑行周随大将军去。”
崔成敬沉声道:“皇后亲口点名要你,旁人替代不得。”
“皇后点名要我?为何事?”
“你连立大功,皇后心中有数,召见你有何稀奇?”
紫宸殿内已站了不少人,太常寺、太医署、户部、巡检皆在列,江弋扫了一眼,发现许玉章亦立在其中,一身新制公服。
皇后面色沉凝,见二人入内,将一本奏折掷下:“你们自己看。”
内侍捡起递给崔成敬和江弋,奏折上言:绛州时疫渐缓,灾情不重。
崔成敬躬身回道:“臣亦听闻,绛州时疫自三月而起,蔓延不广,尚可控制。”
“哼,尚可控制?”皇后冷哼一声,又命内侍递上两本奏折,“这是同州刺史、夏阳县令的急奏,你们再看!”
江弋接过一看,眉头紧锁:为避时疫,大批流民从绛州涌入同州,当地仓廪、医署压力陡增,乱象已生,尤以夏阳县最为严重。
皇后声音冷厉:“同州至长安,不过百里之地,快马一日可至。若同州防线一破,时疫即刻威逼京师!”
她顿了顿,沉声道:“吾已遣太医署令、殿中省医官率人前往同州布控,然绛州源头情形仍需人前往查实,他们递上来的折子我一个字都不信。”
说罢,她目光直直落在江弋身上:“江弋,吾命你为绛州巡检使,领羽林军一支,即刻前往绛州查实疫情。崔成敬配合你组织人手,各部务必协作,不得有误。”
“臣,遵旨!”
此时宫城门外,皇榜高悬,言同州时疫紧急,征召民间明医前往助疫,官府供给廪食、药材、路引,事后有奖。
林橙凑过去看了一眼,转身正要离开,却见宫门处一行人鱼贯而出,江弋走在最前面一排,后面竟还跟着许玉章。
春闱发榜后,林橙还未来得及恭喜许玉章,此时遇上,便在一旁等候。
众人神色紧张,在宫门前不知说了什么,而后各自散去,林橙见江弋和许玉章并肩走着,赶紧追了上去:“许郎君,恭喜金榜题名!”
许玉章被突然窜出来的林橙惊了一下,随即温和笑道:“多谢林娘子。”
林橙走在许玉章左侧,笑盈盈地问道:“听闻你得了二甲头名,可喜可贺,不知得了什么差事?”
“圣人赐同州司功参军,明日便要前往同州赴任。”
“同州?”林橙想起刚刚皇榜上的内容,叮嘱道,“时疫凶险,郎君千万保重自身,小心防护。”
话音刚落,许玉章右侧传来一声冷哼。
许玉章察觉到江弋翻了个白眼,赶紧说道:“林娘子不必担心我,江将军此番更为凶险,皇后命他前往时疫源头绛州,查探实情。我刚刚还在叮嘱江将军务必要万分小心。”
“绛州?!”林橙猛地将许玉章往旁边拉,挤到江弋身边。
“你要去绛州?!”
突然拔高的声音将许玉章和江弋都吓了一跳,江弋抚着胸口瞪她:“对呀,即刻就要出发。”
当夜,林橙思绪凌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她虽与江弋八字不合,但江弋毕竟生在法治社会,长在红旗下,断不可害她性命。可这里的人就不一定了,指不定等江弋一走,就又冒出来个法外狂徒。
不行,她一定要跟着江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