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拉着褚墨卿在屋内落座,礼数尽数抛却,两人促膝长谈许久。
村长说起过往:自从一众族人获景帝恩准,得以安心留在大曜,不必再躲藏后,大家便聚在一起商议。
人人心里都记着宁隅村的一草一木。居住数年,他们早已把宁隅村当成了真正的家,终究舍不得这片朝夕相伴的土地,最后众人一致决意,重回村中安居。
如今过往罪责、隐秘身份尽数洗白,再无被追查的惶惶,再无隐姓埋名的忐忑。
众人终于不用再藏于深山、避于人前,大大方方翻新屋舍、修整巷道、耕耘良田,踏踏实实落地生根,过安稳寻常的日子。
褚墨卿静静听着,眉眼间满是释然与暖意。
村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慨:“君主他那边……我们起初心里一直悬着,本以为过往种种,必会引来追责问罪。可万万没想到,陛下非但没有追究半分,还特意派人送来银两物资,接济我们在大曜安家度日。”
村长眼底满是感念:“许是体恤我等半生颠沛、身不由己,便让我们放下过往,安心在此落地生根。”
褚墨卿闻言垂眸,指尖轻轻蹭过杯沿,一时默然不语。
村长看他神色淡淡,心知这其中牵扯颇深,犹豫半晌,才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开口:“阿卿,你……你与君主之间……”
话至末尾,终究是不敢说透。
褚墨卿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清隽的眉眼覆着一层浅浅的漠然,无怒无怨。
“我与瀚朔君主,君臣在前,父子在后。他如今生出悔意、善待宁隅全村,是他自己幡然想通,希望弥补昔日亏欠。村长不必因两国的旧怨和我们之间的私人纠葛,感念之余心存顾虑。至于你想问的我与他之间的私情……”
褚墨卿微微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即逝。
“隔阂半生,对错纠葛早已数不清。他尽了君主的仁,我守了人臣的忠,如此,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村长轻轻一叹:“众人从前也曾埋怨君主,怨他将我们弃于异国他乡,多年不闻不问。重归故土后又遭圈禁。后来才从卫嵩口中知晓,无论是留居大曜,还是在瀚朔被看管,实则都是他暗中护佑我们,独自扛起所有风波。只不过他行事向来公私交织,护佑的本心之外,亦少不了权谋算计,这也是他一生的无奈。”
屋内茶香袅袅漫开。
“我明白。”许久,褚墨卿低声开口,“生在帝王家,从来没有纯粹的温情。他以权谋护苍生,以隐忍护众人,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极致。”
他抬眼望向窗外明媚天光,看着村中安然静好的烟火,轻声续道:“过往种种对错、遗憾纠葛,到此为止便好。身份相隔,立场不同,有些心结本就无从彻底解开。如今彼此相安,各方百姓安居乐业,便足矣。”
村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心中再无芥蒂,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怕你心中积怨难平,如今见你看得通透,我也就放心了。世事难全,能走到眼下这一步,已是难得的圆满。”
又闲聊一阵,褚墨卿拱手辞别村长与王伯。刚走出院落,远远就望见妻女的身影,褚知予正蹦蹦跳跳地围着几位婶子嬉闹。
他走上前与乡邻一一打过招呼,便带着唐槿颜和女儿,顺着青石巷往深处行去,回往昔日居住的老屋。
这座小院早已常年无人常住,却半点不见荒芜落尘。
木门轻推而开,院内青石地干净无杂,阶前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屋前窗明几净,连屋内的桌椅案几都纤尘不染。
无需多问,褚墨卿心中便了然。这些年他远在京城,无暇归乡,定是回来的乡邻们时常记挂,轮流过来清扫打理,才让这处旧居始终保持干净整洁。
褚知予松开母亲的手,迈着小步子跑进屋里,好奇地问道:“爹爹,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吗?”
“嗯,爹爹从前就住在这里。”褚墨卿含笑点头。
褚知予跑跑跳跳,摸摸桌角,又望向窗外的小院,叽叽喳喳地说道:“这里比京城的宅子有趣多啦。爹爹快讲讲,你小时候在这里都做些什么呀?”
褚墨卿牵住唐槿颜的手,陪着女儿四处走动,指着屋内院中的各处景致,慢慢说起自己年少时在这里的点滴往事。
褚知予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小声惊叹。
唐槿颜侧头望向身侧的人,望着他眉眼间难得舒展的柔和,这片小院藏着他不为人知的年少岁月,也藏着他一路走来的酸甜苦辣。
当日一家三口便在老屋安顿下来。村子邻里热忱淳朴,知晓他们归乡暂住,日日都热情上门邀约,再三请他们三餐去自家屋里同食。
褚墨卿尽数温和婉拒。他这些年久居朝堂,难得归乡清闲,只想陪着妻女安安静静待在故土,好好体验一番乡野村居、烟火寻常的自在日子。
乡邻见状也不再强求,却依旧满心热忱,每日轮番往老屋送来新鲜采摘的青菜瓜果、自家熏制的腊肉、刚蒸好的粗粮馍饼,各式家常吃食源源不断送到院里。
看着院中堆放的满满食材,看着邻里们热忱朴实的笑脸,褚墨卿伫立原地,心头骤然涌上一阵滚烫的恍惚。
时光仿佛骤然倒流,回到了他年少孤苦、母亲离世后的艰难年岁。
那时的他无依无靠、孑然一身,也是这般,全村乡邻轮流接济,送粮送菜、照拂起居,以最朴素的善意,撑起了他孤凉的年少时光。
岁岁年年,人事更迭,可这一方村落的温情,始终未曾变过。
唐槿颜静静立在他身侧,看穿他眼底翻涌的追忆与感念,默默抬手挽住他的臂弯,不言不语,温柔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