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宁隅村慢悠悠地流转。
自幼养尊处优的唐槿颜,并未因乡间简朴的生活感到不适,反倒很快融入其中,过得悠闲自在。
褚知予更是性子活泼,没几日就和村里的孩童打成一片,每日跟着伙伴们四处嬉闹,整日笑声不停。
堂屋门槛边,唐槿颜静静坐下,托着腮出神凝望。
往日身居高位、气度凛然的褚墨卿,穿着一身普通布衣,立于灶台间掌勺烹菜,举手投足皆是随性,全然不见半分朝堂上的冷肃。
烟火袅袅升腾,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褚墨卿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指尖翻炒的动作未停,偏头回眸,嗓音温润带着烟火暖意。
“在看什么?”
他少时独居村中,柴米油盐样样亲力亲为,烹煮饭菜早已是熟稔至极。这些年朝堂的锦衣玉食、案牍劳形,从未磨掉他扎根烟火的本事。
唐槿颜弯起眉眼,轻声回道:“看我的尚书大人,洗手作羹汤。”
褚墨卿闻言手腕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翻炒的动作依旧从容。
“在这乡间小院,哪还有什么尚书大人。不过是个寻常夫君,为妻儿做几顿家常饭菜罢了。”
唐槿颜听得笑意更深。
正说笑间,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褚知予玩得满头大汗跑了回来,一进门就嗅到饭菜香气,欢呼着扑到灶台边:
“爹爹,好香啊!”
褚墨卿笑着伸手拦住她,温声叮嘱:“先去净了手,满身尘土可不能上桌吃饭。”
小姑娘应声蹦跳着跑去洗手,不多时饭菜尽数摆上桌,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用餐。
院内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
吃到一半,褚知予忽然放下筷子,仰着小脸认真开口:“爹爹娘亲,我可以拿些饭菜去给明隅哥哥吗?”
褚墨卿与唐槿颜皆是一怔,面露疑惑。
褚墨卿放下竹筷,温和询问:“明隅哥哥?爹爹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他住在附近吗?”
褚知予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嗯,明隅哥哥就住在村里。我觉得他和小时候的爹爹很像,身边没有爹娘相伴,平日里都是村里的叔伯婶子们轮流接济他吃喝。”
褚墨卿闻言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接着轻声问道:“你是何时认识他的?”
褚知予咬了咬筷子,回想片刻答道:“就是这几天认识的呀。大家都结伴玩耍,只有他常常一个人待在角落,我便主动去找他说话了。”
“原来是这样。”褚墨卿微微颔首,柔声提议,“那等我们吃完,爹娘陪你一同给他送饭,可好?”
褚知予眼睛一亮,立刻欢喜地点头,拿起筷子大口吃起饭来。
一旁的唐槿颜默不作声,心底清楚,女儿的话怕是触到了那些过往的旧事。相似的身世让褚墨卿心生触动。
她低头静静吃饭,留给他几分独处回味的空间。
一家人用完午膳,褚知予提着装着饭菜的木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在最前面。
褚墨卿与唐槿颜并肩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随着女儿的步伐,往村外的河畔走去。
河畔清风徐徐,杨柳垂落的枝条拂过水面,波光粼粼的溪水静静流淌。
远远的,河滩青石之上,孤零零立着一道瘦小单薄的小小身影。
那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身形清瘦,一个人安静望着潺潺流水,周身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落寞孤寂。
褚知予眼睛一亮,当即扬起清脆的嗓音,遥遥唤了一声:“明隅哥哥!”
清脆的童声穿透河畔微风,那道身影闻声猛地回头。
那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眉眼清俊,只是面色偏浅,身上的衣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他一双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冷冷的疏离,望见飞奔而来的褚知予,先是微微一怔,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透着常年独处的拘谨。
褚知予提着食盒噔噔跑到他面前,仰着笑脸,把食盒往前递了递:“明隅哥哥,我给你带了饭菜,可香啦!”
男孩垂眸看着精致的小木食盒,又悄悄抬眼,望向缓步走近的褚墨卿与唐槿颜。
褚墨卿静静看着眼前这孩子,看着那双藏着孤寂、却干净透亮的眼睛,心底旧日的阴影与酸涩尽数翻涌上来。
唐槿颜怕生人会吓到孩子,轻声细语开口:“孩子,别怕,我们是知予的爹娘,听她说你在这一个人待着,特意给你带了些吃食。”
小男孩抿紧薄薄的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微微攥紧衣角,漆黑的眼眸里藏着忐忑,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褚知予全然不见生疏,拉着明隅在河边干净的青石板上坐下,打开食盒,细心地将饭菜一一摆好,还不停主动给小男孩夹菜,叽叽喳喳地陪着他说话。
褚墨卿与唐槿颜并肩立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刻意留出两个孩子独处的空间,目光却始终落在他们身上。
微风吹碎河面粼粼光影,唐槿颜看着男孩拘谨的模样,心生柔软,压低声音轻声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孤身一人留在村里?”
褚墨卿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今日才听知予提起他。”
正说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卿,夫人,你们夫妻俩怎么站在河边?”王伯碰巧路过,瞧见二人,笑着停下脚步。
“饭后无事,出来走走。”褚墨卿答道。
唐槿颜顺势看向王伯,轻声询问:“王伯,我们想问问,河边那名唤明隅的小男孩,是村里的孩子吗?看着年岁尚小,怎么是孤身一人?”
王伯顺着目光看向河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叹了口气,满是唏嘘:“那孩子啊,可怜得很。这娃并非咱们村里的孩子,前些年我们从瀚朔逃回来,在宫外路上遇上奄奄一息的他,心一软便顺手救了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后来才知道,他打小就被楚鞍收养,是照着暗卫死士的路子培养长大的。后来楚鞍被君主斩杀,身边人尽数折损,偏偏就留了他一个活口。众人瞧他小小年纪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不忍,便将他一同带回了大曜,辗转跟着我们安置在了宁隅村。”
唐槿颜闻言心头一震,不由轻呼出声:“竟是瀚朔前储君楚鞍手下的暗卫?可他年纪这般幼小,怎么会……”
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眉宇间满是不忍。
王伯重重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那楚鞍暴虐成性,哪里会顾及年纪,暗卫营的暗卫都是自小严苛训练,若非侥幸活下来,这孩子如今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褚墨卿脸色也微微一沉,目光望向河畔的小小身影。
楚鞍此人他虽未见过却也是早有听闻,其人手段狠厉,麾下暗卫更是训练残酷,难以想象这般稚童,竟早早深陷其中。
世人都说瀚朔现君主楚烆行事果决冷硬,可相较之下,楚鞍的心性更是阴鸷嗜杀。
瀚朔皇室里,但凡皇子,无论长幼亲疏,全被他视作夺权路上的绊脚石,一个个遭他明里暗里的算计加害。
瀚朔老皇帝对此心知肚明,却从不阻拦,反倒认为这才是磨砺君王的铁血之道。
也正因常年身处这般步步杀机的环境,楚烆如今的性情,皆是当时的残酷境遇所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