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车马仪仗沿路徐徐前行。
褚墨卿一身常服,稳坐马背,臂弯稳稳圈着身前的小小人儿。
褚知予乖乖跨坐在他身前,小手抓着缰绳两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很,一路兴致勃勃地打量沿途山川田野、炊烟村落,叽叽喳喳看得不肯停歇。
行出大半日,她忽然歪着小脸,贴着褚墨卿的耳畔,软软好奇发问:“爹爹,我们都骑马看风景,为什么娘亲一直在后面的马车上睡觉呀?她是不是太累了?”
褚墨卿闻言身形微顿,狭长的眼眸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眼底藏着浅浅的纵容与愧疚。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女儿被风吹乱的鬓发,从容替自己圆话:“昨夜收拾行囊耽搁太晚,你娘亲未曾歇息好,今日便让她多睡一会。”
他语气平和坦荡,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唯独心下清明——哪里是收拾行装,分明是他昨夜执拗纠缠,生生累得她彻夜未得安稳。
褚知予全然不懂爹爹心底的弯弯绕绕,乖巧体恤地点头:“原来如此,娘亲好辛苦呀。那我们走的慢慢的,不要颠到娘亲。”
褚墨卿笑着应道:“好。”
抬手再次示意队伍放缓行进节奏,原本平稳的车马愈发轻缓,马蹄踏过道路,落得轻无声息。
褚墨卿回头望向后方紧闭车门的马车,眸光温柔又带着浅浅的自责。小家伙天真体贴,句句念着娘亲,倒衬得他昨夜那番偏执折腾格外霸道无理。
褚知予丝毫未察,依旧扒着马鞍,兴致勃勃眺望着沿途风光,时不时小声惊叹路边的野花飞鸟,软糯的童音散落风里,冲淡了行路的枯燥。
前路漫漫,车马悠悠。
此番离都远行,褚墨卿早已费心排布好全程行程。
大曜疆土广袤,除却中心繁华帝都,天下疆域划分为五州:云州、墨州、江州、离州、寒州。
一路行经各洲郡县,山河锦绣,市井百态尽收眼底。
他此行初衷,一是远离朝堂纷扰,携妻女悠然游历;
二是专为寻访各地隐世大儒、山野名师。每到一处,便带着褚知予登门求教,借各地名家学识为女儿启蒙开智,不拘泥于书册笔墨,更教她观山河格局、懂市井人情,让小小年岁的她,在行路之中开阔眼界、增长见识。
与此同时,公责亦在身。
此番出游看似闲散,实则身负帝王密令,代为巡查天下州府实况。
一路隐去吏部尚书的朝堂重职,不以官身示人,低调游走乡野市井,细察各州吏治清浊、水土民生。
凡地方官吏懈怠渎职、克扣赋税、徇私断案、欺压百姓、积压冤情诸事,他皆默默访查取证,尽收眼底,暗查一方官声民意,静候归都之日据实禀奏、整肃颓风。
一路公私兼顾,一边是妻女在侧、诗书山水的温柔日常,一边是微服察访、心系苍生的臣子本分,两相并行,一路也算安稳顺遂。
遍历云、墨、江三州,光阴倏忽辗转月余。
车马终于踏入了离州地界,离州地貌迥异先前,山野连绵,风气清旷,相较中原富庶之地,多了几分质朴荒远。
车帘半掀,唐槿颜倚着窗沿,望着这片久违的土地,侧首看向身侧端坐的男人,轻声开口询问:
“我们如今已至离州境内,要不要顺道去宁隅村看一看?许久未见,也不知村长和村里众人,近来可还安好。”
褚墨卿闻言,眸中掠过一抹温软深沉的暖意:“好,我们回去看看。”
一旁靠在他怀里的褚知予听得真切,小脑袋立刻抬了起来,开口问道:“爹爹,宁隅村是什么地方呀?是很好玩的村子吗?”
褚墨卿垂眸望着女儿澄澈天真的眉眼:“那是爹爹的故乡。”
简单一句话,轻落于耳,却藏着半生浮沉与万般恩情。
那里是他年少栖身、艰难长大的故土,是他母亲长眠之地,也是一群旧部乡亲倾尽微薄之力、护他岁岁平安的地方。
世人只知他是大曜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唯有这片土地、这村乡人,见过他孤苦无依、孑然一身的年少模样。
“爹爹小时候,就是在那里长大的。村里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都很疼爹爹,对爹爹很好。”
“哇,那爹爹小时候在这里都做些什么呀?”褚知予歪着脑袋,“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在外面跑着玩耍呢?”
褚墨卿闻言低低一笑,眸底盛着温柔的柔光,又藏着一丝浅浅的怅然。年少岁月清贫孤苦,哪有如今女儿这般无忧无虑、肆意嬉闹的光景。
他伸手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颊,略过那些颠沛苦楚:“爹爹年少时可没有太多闲暇四处玩耍。白日里要跟着乡里长辈下地劳作、打理杂务,待到暮色降临,便借着天光或是油灯读书练字。”
“不过这山野田间,也自有一番乐趣。闲下来时,我会去林间摘野果、河边观游鱼,村子里的乡亲们总记挂着我,时常送来吃食,待我如同自家人一般。”
褚知予听得入神,小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浮起几分怜惜:“原来爹爹从前这么忙呀。”
褚墨卿哑然一笑,眼底的怅然慢慢散去,抬手将女儿揽到身侧,语气平和从容:“年少多劳碌本就是常事,不过忙里也有乐趣,山间野趣、邻里温情,都是难得的光景。等会儿到了村里,知予可以四处走走看看,也算体验一番爹爹儿时的光景。”
褚知予眼睛一亮,满心期待,扒着车帘不停向外张望。
唐槿颜静静看着,她知晓这片土地承载了他太多过往,轻声接话:“难得回来一趟,便多停留几日吧。也好和乡亲们好好叙叙旧。”
“自然要多住几日。”褚墨卿笑着应声,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正好带你们一同逛逛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