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落下,八组人一字排开。
晏清站在顾行舟身侧,眼睛扫过左右,左边的那对正互相帮对方挽袖子,右边那姑娘把脸埋进男伴肩窝里撒娇说“我怕高”。
……她默默收回视线,盯着前面六个独木桥,顾行舟用尾指勾了勾她的,说:“免租的事,当真?”
晏清侧头看他,眉目清润:“当真,前提得赢。”
第二声锣鼓敲响,八组同时起步,八组人抢夺六根独木桥。
“怎么还没开始就有人打起来了?”晏清这组站在起始线最左侧还在跑向独木桥,中间主位的两组就已经为了同一根独木打起来了。
“快走,后面有人要抢我们的!”顾行舟提醒她说,声音从头上传来,晏清转头一看。
“我去!”怎么同时两个小鬼和一组情侣在追他们。
晏清拉起顾行舟就往前快跑,到了独木桥前,悻悻的回头往后看,那一组已经被小鬼缠住了。
“抓住我,这桥太晃了。”顾行舟声线清冷,提醒她说。
晏清踩上去第一脚就明白了“这桥太晃”的真实含义,这桥给杂技演员准备还差不多,两个人不能并行,四只脚只能错开行走。
“大家加油啊,过了桥才有机会拿花灯。”庙祝捻着胡须,声音被夜风送远,“中途会有小鬼和黄鼠狼精捣乱,诸位自求多福。”
台下有人哄笑,有人吹了个口哨,等着看好戏。
晏清和顾行舟的节奏把握的很准,晏清身材娇小,负责开路,她双手张开尽量让自己保持平衡。顾行舟断后,定期回头看有没有被小鬼或者后面的组干扰。
突然台下一阵躁动,原来是有人走完独木桥了,但是在上船的时候被水下的小鬼拽住脚,留下娘子在船上大声呼救。
晏清加快了脚步,走到三分之二时,独木桥下突然窜出一个小鬼,惨白的面孔从暗处探出来,尖笑着伸手去抓她的脚踝。她下意识往后一缩,身体朝右歪过去,一只手稳稳地捞住她的腰。
顾行舟用脚把小鬼踹了下去。
独木桥开始晃动,晏清张开双臂尽力让自己保持平衡,忽然腰间一热,顾行舟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
“走吧。”他的声音清脆,落在她耳里,晏清愣了半拍突然不敢呼吸,像个木头人一样机械地走过独木桥。
心跳的好快,怎么回事?
二人快步跑到江边,船上站着五个人。
一个姑娘已经失败了,因为她的夫君已经落水。
还有一组应该也要失败了,黄鼠狼精从水里冒出来拽住那个男人的裤腿,他的娘子在另一边拉住他的手。
那黄鼠狼精使了坏,用力推动着船,那男人“扑通”一下摔进水里,女人失去平衡从另一边落水了。
船上摇摇晃晃的,已经灭了两盏花灯了。
“小鬼不会上船,只会在水下偷袭人。”顾行舟提醒她说。
晏清拉住正要往前走的他:“别急,水下有人。”江面靠近岸边的水下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确实有人。
后面一组人刚跳上船就被拖下水了,船翻了,众人一阵惊呼,岸边议论纷纷,溅起的大水花扑灭了又一盏花灯。
最后一盏花灯在江面飘荡,烛光闪闪烁烁,慢慢飘向岸边。
晏清咬了咬牙,她要赢。
顾行舟转手递给她了一个玉佩。
“你做什么?”晏清瞪大眼睛。
“拿着,别动。”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解外袍了。
晏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把外袍脱下来往水里一甩,宽大的布面瞬间罩住一小片水域,刚要冒头的小鬼们被盖了个严实,在水里使劲扑腾。
与此同时,顾行舟两步跨到后来追上的对手面前,侧手一挡,正好卡在他和最后一盏花灯之间。
那组男伴没料到有人会用这么野蛮的方式,愣了一下,被顾行舟顺势往旁边一带,身体歪了歪,花灯被手指拨动了一下,飘远了岸边。
顾行舟没去抢那盏灯,他伸出脚,轻轻一拨,滑过水面,花灯稳稳当当的飘到了晏清脚边。
晏清迅速蹲下身,把花灯捞起来,抱在怀里。
对面那组姑娘气得脸都红了:“你们——你们耍赖!”
“规则没说不能把灯踢给别人。”顾行舟声音平淡道,他从水里捞起外袍,全是水,已经不能穿了。
岸边瞬时响起响亮的掌声。
庙祝在岸边捋着胡子笑出了声音。
晏清抱着灯,怀里暖暖的,走到顾行舟身边。他正低着头重新系回玉佩,侧脸被花灯里的火光照的明明暗暗的,两鬓出了细密的汗。
“走了,送灯去。”他说。
晏清抱着花灯往终点走,顾行舟顺势捞起旁边的一根木棍。
夜晚起风了,花灯里的火舌子不断的跳跃,晏清用右手手掌挡住迎面扑来的冷风,火光照的她脸亮亮的。
去终点的路上,小鬼和黄鼠狼精还在周围转悠,顾行舟走在她外侧,清理了所有的干扰。
她只需护好怀里那团火,一步步走向终点。
身后不断传来落水声、惨叫声,以及庙祝宣布某组失败出局的声音。
终点就在眼前,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晏清把花灯放上去,烛火跳了跳,最后稳稳的亮着,把那一小个地方照的亮亮的。
四周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变成了一片喝彩。
“第七组,全胜。”庙祝高声宣布他们的胜利,他拉下测下的红绸,瞬时,庙会中央的六角琉璃花灯盛开了,撒下红色飘带,一时间绚烂盛大。
身后庙会锣鼓响了第二折,唱的是狐仙归位,风调雨顺。
庙祝笑呵呵送上第一名的彩礼,红绸垫底,上面并排摆放两只狐狸面具。
一红一白,红的是雌狐,眼角描着金;白的是熊狐,线条利落,额间一点朱砂。面具各配一缕流苏,红狐配白穗,白狐配红穗,一看就是成对的。
庙祝补充了一句说:“咱庙会自己做的,外面想买都买不到。”
晏清手上动作顿住,刚想说比如“我们不是情侣”之类的话,但是解释太多反而奇怪,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伸手去拿那只红狐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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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
庙祝按住她,不让她拿。
“按规矩,全胜的彩头要两人一起接,这才灵验。”庙祝笑眯眯的,眼角堆着笑意。
顾行舟听到这话,微微抬了抬眉毛:“哦?还有这规矩。”他伸出手,和晏清一起托住托盘的两端,庙祝这才松手,满意地点点头。
台下又是一顿起哄。
“行了行了,谢谢庙祝。”晏清耳根子通红的,牵着就顾行舟就往台下跑,庙祝看着二人,笑着摇摇头。
走回到岸边,晏清拿出那只红狐面具翻来覆去的看,做工极为精致,眉眼栩栩如生,嘴角微微上翘。
“还挺好看的。”她嘟囔着。
顾行舟把白狐面具拿在手里,把玩着红穗,他说:“试试?”
“现在吗?”
“现在。”他肯定说。
晏清犹豫了一下,把面具覆在脸上,凉丝丝的,视野透去,顾行舟也把白狐面具带上了。
白狐面具线条冷峻,和素日里那副温润模样不太一样,但却意外合适,额间那点朱砂,衬得那双眼睛更深沉了。
红狐狸的金线眉眼在烛光下微微发亮,晏清的碎发从面具边缘翘出来,毛茸茸的,像只真的小狐狸。
顾行舟的心脏漏了一拍。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庙会点了炮竹,鞭炮一串串炸开,好不热闹,晏清收回目光,发现他在看自己,忽的摘下面具,用手抓了抓炸开的头发。
起风了,吹起鞭炮炸完以后的烟灰,他们站在下风口,呛得不停。
顾行舟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往上风口走去。
“诶……”
夜风巷子口灌进,庙会“咣当”一声响起最后的锣鼓声,戏子在台上唱戏文的最后一句,拖长了腔调,悠悠荡荡飘进巷子里。
“……姻缘本是天注定,戴上面具认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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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已是子时,阿福在门口撑着下巴打瞌睡,一个没留神脑袋掉了下去,惊醒了。
他看见顾行舟和晏清回来了,二人手中各执狐狸面具,然后他注意到顾行舟的外袍不见了,这两人干什么去了。
顾行舟把手里湿哒哒的衣服丢给阿福,他说:“明天拿去晒一下吧。”
阿福点了点头,看见晏清又说:“晏姑娘,我把今日的房租费给你。”
“等等,不用给我了,以后也不用了。”晏清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走向自己屋子,关上门。
“啊?”阿福摸了摸脑袋,“公子,这……?”阿福犯了难。
“这钱你收着,以后不用给钱了,听老板娘的。”顾行舟低说着,唇角笑意明显。
顾行舟正打算回到东屋休息,晏清又重新打开房门:“明天就是开缸的日子了,记得早点起床一起去染坊。”
“好。”
她正打算回房间,一只小橘猫走到了脚边,应该是刚出生的,和母猫走丢了。晏清把它捉进屋子里,小小的,娇娇怯怯的,她逗了逗小猫的鼻子。
这小猫怎么长得跟小狐狸一样。